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藜芦花开(展昭同人) 作者:DrTwins 藜芦花开 一朵花的开放,让命运颠覆转折,从此与你缠绕纠葛,难分难舍。花开数度,几起几落。何其幸运,最后的最后,能与你修成正果。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因缘邂逅 悬疑推理 七五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昭,木藜 ┃ 配角:白玉堂,江文斐,庞统,大漠之鹰,开封府的一干人等 ┃ 其它:展昭,开封府,七侠五义,包青天 ==================   ☆、第一章:禁宫怪客      大宋皇宫,御厨内。时值七月初五,窗外月弯如钩。   不过木藜没有心思欣赏夜景,此刻她正倒挂在御厨的大梁之上,啜饮着手中银壶内的美酒。   没错,是倒挂。   没有人会喜欢倒挂着喝酒,如果有人这么试过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发现,喝下去的酒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但是木藜偏偏就喜欢这么喝酒。   因为木藜觉得,这样喝下去的酒格外美味。而且到目前为止,她的鼻子还未曾有幸尝过美酒的滋味。   在木藜眼里,一切不同寻常又惊险刺激的事情,都值得一试。而在禁宫御厨里倒挂着喝酒,无疑是其中最有诱惑力的一件。碰巧她人又在京城,这样绝妙的机会,木藜是从来不会拒绝的。   更何况,那位矮矮胖胖的扬州御厨精心烤制的细点的确妙不可言,十分对木藜的胃口。   木藜将口中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夜里,她是不能呆在御厨里了。   从方才那个惊慌失措,一路喊着“有鬼”跑出去的老太监的步速和他去的方向看,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禁宫里的那群忠心耿耿值夜的侍卫们就会赶到。虽然从侍卫的层层包围中逃跑听起来确实很刺激很新鲜,但这到底是天子脚下,她还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来。   相比之下,东旁的凝和殿清幽安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木藜的念头刚转到这儿,忽然就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还有方才那个老太监气喘吁吁地尖细嗓音:   “展……展大人,这……这边……”   木藜瞬间屏住了呼吸。   展昭今夜并不当值,准确的说,他虽然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但皇帝既然着他到开封府任职,带刀巡夜这种活计,他还是不用干的。只是今日皇帝召见,从文德殿出来后,略迷了路径,循着依稀记忆方走了几步,便一头撞见这位满口惊呼“有鬼”的老太监。   不过这位老太监惊慌之下夹缠不清,前言不搭后语,展昭废了老大劲才明白,这位老太监柳公公发现,接连几日内,御厨内的酒水细点总是消失不见,他原本怀疑是手下的小太监偷食,哪晓得今夜,他守在御厨里,只一转眼的功夫,桌上的银酒壶就消失不见了。据这位柳公公描述,当时房内阴风阵阵,烛火跳动,不是阴鬼作祟就是神仙显灵。   说这话的时候,柳公公一只枯瘦的手死死地拽着展昭的袖子,本来就尖细的嗓音飚得老高:   “我的展大人呦,咱家可是瞧得真真的,那烛焰子就闪了那么一下,桌上摆的那个雕花银酒壶它……它就不见了啊,哎呦喂你说圣上怪罪下来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怎么生受得起呦,展大人您可一定得跟咱家去瞧一瞧啊……”   硬生生膈应得展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于是方有了这御厨一行。   踏进御厨之后,展昭没有感觉到柳公公说的那股阴风,倒是闻到了一阵花雕陈酿的香气。展昭微微眯起眼睛,看来,这显灵的神仙,倒还是位很会挑选好酒的雅仙。   而雅仙木藜,此刻整个人正缩在房梁的木斗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木板间虽然没有什么灰尘,但木漆的味道却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木藜强自忍耐之下难免愤愤,今夜明知会有侍卫过来巡视却还赖着不走确实是她有些托大,只不过,这个展昭,来得也委实太不是时候了。   听到那个老太监喊“展大人”的时候,木藜并没有想到来人便是展昭,偌大皇宫,姓展的侍卫总不会在少数。更何况,在她的潜意识里,展昭,还是那个名满江湖的少年英雄南侠,同展大人这个词,到底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只不过托柳公公的福,这老头甫一进门,就敲钉转脚地对这位展大人连捧带套,接连几次提到耀武楼,木藜这才了然,眼前的这位展大人,原来便是前几日耀武楼一显身手的南侠展昭,现在,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大人了。   那日耀武楼扬威,木藜因守着御厨等那味鸳鸯五胗烩而没有去看,后来听闻当日一显身手的竟然便是那位名满江湖的南侠展昭,倒不禁有几分怅然。和鸳鸯五胗烩比起来,木藜觉得,还是南侠更有趣一些。   在木藜看来,禁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虽然对他养的猫儿过分抬高了些,到底不是毫无眼力,这位不知能让多少江湖人士闻之动容的南侠,虽然也不知道哪一根筋搭错竟然贪图起功名利禄,进宫当起这小小的侍卫,但他的品貌才干,武功手段,终究不是能小觑的。   也不知今夜,是不是能如愿到凝和殿了。   只不过,越是没有把握,个中滋味便越是妙不可言。   木藜的眼睛亮了起来。   展昭的目光落在屋内居中摆着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方桌上,盘盘碟碟摆满了糕饼点心,光是置酒的金壶银壶,少说也有四五个。   看来,这所谓转眼不见的酒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亦或许,展昭转眼看向一旁啰啰嗦嗦念念叨叨的柳公公,只不过是这位大惊小怪的公公看走眼罢了。   正转念间,展昭忽然听到了头顶房梁间极其细微的衣袂摩擦的声音。几乎是同一瞬间,殿内烛火倏地跳灭,同时劲风飒然,一团黑影直向着窗户的方向去了。展昭的身子瞬间绷紧,房里有人!   屋里有短短一瞬间的静默,紧接着响起的,是柳公公受吓的惊叫声,和重物撞击落地的响动。   然后是展昭无比平静的声音:“柳公公,点亮烛火。”   柳公公怕是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惊心动魄的夜晚,点灯的时候,手抖得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打火石响了半天,殿内的烛火才颤颤巍巍地亮起来。不过柳公公转身时,又受一吓,手中的打火石“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只见殿内正门口,展昭巨阙剑未出鞘,却指着身前一人的咽喉。   那人,自然是一身白衣的木藜。   如果不是眼前的展昭手里还拿着致命的武器,木藜简直要笑出声来。   方才打灭灯火的一瞬,木藜便将手中裹了她裘氅的银酒壶用尽全力向窗户掷了出去,她不求这小小把戏能骗得了南侠展昭,但只要他有一瞬间的错神,她就有机会逃走,而且,是从正门。   但是展昭竟然丝毫没有去管撞破窗户的裘氅,而是直接闪身退到了正门口,此刻飞身掠下的木藜,倒更像是自己送到他剑下一样。   木藜的嘴角微微挑起,看来这个展昭,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展昭放下手臂,看向眼前的白衣女子,半面精致银箔遮住上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他早在猜测这所谓的鬼神大抵是哪位既有闲心又有胆色的江湖人士,只不过眼前的这个姑娘,看起来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了去,到底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微一沉吟,展昭沉声道:“姑娘夤夜造访禁宫,不知有何贵干?”   木藜目光流转,樱唇微张,口中却是一道酒水直直喷向展昭。展昭偏头闪开,却见那道酒水竟生生在空中转了向,又射向了站在边上的柳公公。柳公公今夜当真是好运气,刚刚喘顺了气就看得眼前一片白光压将下来,紧接着双眼一阵刺痛,忍不住便杀猪样惨叫起来。   展昭长剑本已指到了木藜的咽喉前,听到柳公公的叫声忍不住微微一顿,便是在这一顿时,木藜忽然就笑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酒里有毒。”   ************************************************************************************   从御厨出来很久,木藜的脸上还挂着笑意,她觉得自己今夜的表现着实可圈可点,从南侠展昭的手下逃走可要比从那群草包侍卫中间离开要难得多,也有趣得多了。当然,如果最后她能从正门而不是那扇撞破的窗子里离开,就更加完美了。   夜风吹得有些微凉,凝和殿本来就少人迹,当此中夜,更是添了几分寒意,木藜抱着胳膊使劲儿搓了搓,不由得又有些懊丧,早知道展昭不会上那银酒壶的当,那件裘氅不裹也罢,也免得今夜平白挨这一场冻。只不过,这个展昭能在短短的一瞬做出这样精准的判断,然后做出最直接最有效的反应,名满江湖的南侠,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木藜微微眯起眼睛,她在皇宫的大事已了,再待下去说不定会招来更大的麻烦,算算日子,也是到了离开皇宫的时候了。木藜一面沉思一面从怀中摸出另一个酒壶,垂首嗅了嗅酒香,这才饮了一大口。一口酒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木藜连眉梢眼角不由得染上了笑意,或许,也不忙着便走,这皇宫里,没准儿还有些更有趣的东西,绝对不能错过。   ************************************************************************************   待展昭安顿好宫里的事宜回到开封府时,夜已深了。   方才在禁宫之中,侍卫们一通搜查,理所当然地没有发现那位“偷酒贼”的踪迹。展昭离开的时候,侍卫头领王孔林正安排人手散到城里去探查。冲手下训话的当口,王统领还扯着笑脸跟展昭抱拳道:“展大人,宫里窜进来小毛贼,还多亏了展大人出手震慑,我量这小毛贼逃出去就再也不敢回来了。嘿嘿,这个……你我共事,为的便是替今上分忧,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得今上周全……”说着大义凛然地伸手在脖子上一斩,偏生这位王统领个头虽不高,脖子却是又细又长,那又粗又厚的手掌用力砍在细长脖颈上,只显得格外滑稽,展昭忍着没笑出来,只听王统领又自顾自说下去,“今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你我也就不必说与今上徒增烦恼了。兄弟今日跟你担保,只要兄弟这一口气尚在,就一定把那个小毛亲自贼扭了送到开封府,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眼看着这王统领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展昭连忙截住他,三言两语说明自己明白王统领为皇上分忧的一片苦心,只是今日皇上召见,为的就是查明宫内是否有贼人图谋不轨,他职责所在,自当尽全力助王统领一臂之力,待得一切查明再禀告圣上云云,说完便匆忙告辞,徒留下王统领一脸惊恐地在夜风里喃喃自语:   “今上他……竟然早就知道了?这这这当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开个新文,欢迎捧场O(∩_∩)O~蟹蟹大家啦~   ☆、第二章:皇宫有贼   翌日清晨,开封府花厅内,展昭正告知包拯、公孙策昨日进宫面圣之事。   “展护卫的意思是,”包拯一脸讶异,“有人潜入皇宫在御书房内留下字条?”   展昭一面点头,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递给包拯:“据圣上说,昨日他下朝后,一进到御书房就看到这幅卷轴悬在墙上。”   包拯小心将卷轴打开,只见装裱精致的卷轴上墨迹淋漓,上书四个大字:   皇宫有贼   包拯转手将卷轴递与一旁的公孙策,道:“公孙先生,你且来看一看这卷轴有什么端倪。”   公孙策双手接过卷轴,平摊在书桌上,先伸手摸了摸卷轴,又低头嗅了嗅墨字,最后伸出食指顺着字迹摹了几笔,这才开口道:“依学生看来,这卷轴无论用纸还是做工均属上品,纸上又有蟠龙暗纹,应当是皇宫之物。”说着看向展昭。   展昭点点头道:“圣上也是如此说的。”   公孙策继续道:“纸是洒金笺纸,墨是漱金香墨,如果纸是宫中之物,那此墨该当也是宫中之物。留书之人,是直接用了圣上书房中的纸笔。至于这字,”公孙策顿了顿,这才道,“如果学生没有看走眼,这四个字,该当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包拯面露讶色,拿过卷轴又端详一番,这才缓缓点头道:“果然,字迹虽遒劲有力,笔锋到底柔软,先生好眼力。”   公孙策笑道:“大人过奖,只是禁宫守卫森严,这四个字缘何会出现在御书房内,学生可百思不得其解了。”   包拯捋须沉思片刻,问道:“展护卫,以你的身手,若要在圣上书房之中留下这四个字,可有可能?”见展昭面露难色,又加了一句,“展护卫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展昭道:“留书不难,只是,御书房时时有人洒扫,若在白天进入御书房留字,还要让圣上第一个看到这幅字,只怕……”   包拯点头:“如此说来,这留字之人。若非武功奇高,当真能做到来去无踪,便是对皇宫极为熟悉了。那人在圣上书房留书,究竟意在示警,还是……向官家挑衅?”   公孙策忽道:“熟悉皇宫的女子,会不会,是宫里的哪个侍女婢子?”   包拯凝思摇头道:“瞧着墨字,应该并非出自柔弱女子之手。况且,若是宫中婢子,发现宫中有贼,又哪里敢到圣上书房里留书。本府想来,这位女子该当身负武功,只是她缘何能熟悉皇宫……”   展昭蓦地想起昨日御厨内的事情,凝声道:“大人,属下昨日在宫中还遇到一桩怪事。”说罢便将昨日在御厨内发现白衣女子之事说与包拯。   包拯一言不发地听完,又问了几处细节,捋着长须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刚有人在御书房留字言明宫中有贼,便发现有人擅闯禁宫,二人皆是女子,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   与此同时,禁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时候尚早,轮值的年轻侍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睡眼,昨夜的搜查可当真是白费一番功夫,别说连白衣女子的一片衣角都没看到,还平白挨了王统领的一顿臭骂,好在有他的副官李子言在一旁劝着,否则他们这个月的饷银,恐怕是又没着落了。   不管怎么说,起码银子还没克扣,那白衣女子搞不好也只是那位新来的展大人一时走眼,就算真有这么个人,这儿可是皇宫,敢来一回,也不敢来第二回啊。想到这儿,小侍卫的心情复苏了一点点,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精神,算算时间,王统领来查班的时间又到了,希望他老人家昨晚上睡了个好觉,今天不要再随口克扣他们的饷银了……   就是在这时候,小侍卫忽然听到左手边的一间仓房里,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换了平时,他最多当成是仓房里闹耗子,但是有了昨天的经历,小侍卫登时浑身一个机灵,刷的一声拔出佩刀,小心翼翼地准备过去查看,想想不放心,又拉上平时与他交好的大林一起。两人一左一右,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居然还是在门外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大林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飞起一脚踹开了门。   两扇门撞在墙上,又不甘心似的弹了回来,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透过腾起的灰尘,两人终于看到了仓房内的王孔林王统领。   准确的说,是被捆成粽子一样满头是灰的王统领。   不得不说,此情此景有点超出小侍卫的心理预期,他才当侍卫不久,这种看到顶头上司被捆成一团摔在地上的场景他诚然没经历过,也不晓得该怎么应付。是应该马上叫人来帮忙呢?还是应该身先士卒,去把王统领他老人家扶起来呢?还是应该先扶起来王统领吧,这个样子,王统领他老人家大概不喜欢很多人看到的……   想到这儿,小侍卫赶忙放下腰刀去扶王孔林,一边在心里夸自己,果然好样的,真是有应变之才。   可惜这应变之才在扶起王孔林后不幸破功,小侍卫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王孔林胸口前飘飘荡荡的挂着一长条白纸,绕着脖子在两边垂下来,左右两边分别有字,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左边写的是:闹禁宫来去自如。   右边写的是:矮脚鸡能奈我何。   这下完了,小侍卫心想,这一笑,只怕今年一年的饷银都要扣光了。   ************************************************************************************   如果说看到卷轴之时年轻的皇帝还有几分怀疑,闹了这么一出之后,有人擅闯禁宫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于是皇帝当即下令,宫中侍卫一律听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差遣,协助包大人抓住这个擅闯禁宫的大胆贼人。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木藜还在皇宫后花园的一株老树上喝酒。树是银杏树,入秋后的银杏叶风一吹便凋落一大片,脆弱的如同八十老翁头顶的灰发。只不过,木藜精心挑选的这一棵老树,树干苍虬枝繁叶茂,虽然树下也是铺满了落叶,但枝头茎稍依旧挂满了金色小扇,密密扇叶之见还隐约可见圆圆的白果。   对于木藜来说,当真是个再好不过的藏身之处。   尤其是,这棵树下埋着几坛上好的杏花村汾酒的时候。   当然,木藜不晓得这酒是谁埋下的,她只知道两件事,第一,酒中没毒;其次,酒是好酒。   在皇宫里,这两条理由已经完全足够。   于是木藜心安理得地挖出藏酒,心安理得地在树上找了个舒服的枝杈,然后又心安理得地拍开泥封,更加心安理得地喝起了皇宫藏酒。   皇宫后花园的银杏树下会埋有佳酿,也许这背后还有什么有趣的佳话。换做平时,木藜兴许会趁着酒兴猜上一猜,再就手编一个故事出来自娱自乐,只不过就现在而言,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回想那个姓王的矮脚鸡被她捉弄得灰头土脸的可笑模样,还有那幅她早就写好的字挂在王统领细长细长的脖子上的时候,他那一脸吃了黄连水咽不下又吐不出的表情。   捉弄别人并不是木藜最大的乐趣,但有这个乐趣的时候,她倒也从来都是乐在其中的,事实上,捉弄完王统领很久之后,她的心情依然很愉快。   这种愉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侍卫们来搜查后花园的时候。   一坛汾酒已经堪堪见了底,木藜也有了几分微醺,只不过在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她的身子已经如猎豹一般紧紧绷起,一双眸子也愈发的晶亮,她抬头看了看已经有几分昏暗天色,口中喃喃道:“真是个好天气,累了这么半日,倒真是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侍卫们的脚步声渐近,木藜轻轻拍了拍手中的酒坛子,又看看树下被她整饬妥当的那块挖开过的土地,嘴角略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一阵秋风卷着凉意吹来,银杏叶哗啦啦的一片响动,木藜衣袂震起,人已经消失在了花园深处。   概因王统领他老人家“受了些伤”,此刻正在休养,陪同展昭一起搜查的是侍卫副统领李子言。   比起王统领来,李子言更为沉稳,也更善言辞,同展昭搜查皇宫的这半日里,他已将宫中诸事能说的尽说与了展昭听,凡展昭有疑问的,李子言也往往几句话间便能解释得清楚明白。半日相处下来,展昭不由得觉得,相比王统领,似乎这位李副统领更适合坐这统领之位。   受了包大人的嘱咐,展昭此次搜查皇宫,找人尚在其次,了解宫中人事方是第一要务,因此王统领这及时的“受伤”,到算得上是帮了展昭。   只不过……展昭听到的说法是,今日寅时三刻,有侍卫发现,这位王统领被五花大绑捆在一间仓房里,脖子里还挂着一条白纸,上面墨字留书……这所谓的伤势倒还真没听说,展昭向李子言打听:“听说王统领昨日遭遇歹人,受了些伤?不知严重不严重?”   李子言闻言嘿的笑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这么笑自己的顶头上司实在不妥,又硬生生转成咳嗽,含糊道:“王统领他老人家昨日遇着歹人,大约……是受了些惊吧,伤势……应该是不大严重的,不大严重……”   ************************************************************************************   展昭同李子言巡查禁宫之时,这位“伤势不大严重”的王统领,正战战兢兢地坐在自家的正厅内,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他老人家此刻皮肉伤势虽轻,心上的负担却是空前的沉重。   而每目光和眼前这位同传闻中一般面黑如铁不怒自威的府尹老爷相遇一次,他的负担就更多一分。   王孔林又一次不自在地和包拯错开目光,低头看向桌子,结果入目的正是那张杀千刀的字条,上面十四个墨字赫然在目,字迹飞扬洒脱,“能奈我何”四个字更是力道遒劲,几欲破纸而出,仿佛连一撇一竖都在嘲讽他一般。   王孔林一张马脸拉得更长,只是开封府尹在前,他到底不敢表露得明白,一口恶气吐不出来,只得再往里咽上一咽,回头自行消化。   包拯将王孔林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暗暗好笑,却也不露声色,只是低头饮茶。   包拯与这位王统领已聊了有些时候,对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这位王统领到当真是毫不隐瞒,自己如何在宫中夜巡,如何觉得后颈一麻,如何失去知觉,如何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仓房,又是如何弄出动静引人发现从而得救,详详细细条分缕析,这位王统领只怕这辈子都没有把什么事情分析得这么透彻过。   若是包拯再年轻个几十岁,也许便相信了他的说辞,只是断案经年,经他手审问过的犯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其中胆小猥琐者有之,伪善谄媚者有之,有些人咬死不松口,也有些人满嘴没有一句当听的。从他们的口中,包拯听到过无数形形□□的说辞。   这些年下来,逢案必破从无冤枉是不敢说的,但什么是真话,什么是谎话,他包拯到底还是分得清楚。   这位王统领的一番说辞,实在是太清楚明白,太严丝合缝了。   愈是谎言,愈需要细节来自圆其说。   包拯又低头啜饮了一口香茶,抬眼看向一旁沉默已久的公孙策。公孙策会意,咳嗽一声道:“王统领,这张字条上的字迹,你可熟悉?”   王孔林摇头道:“卑职从未见过这字迹。”   公孙策又伸出手指,指着字条上的几个字笑问道:“恕学生失礼了,敢问王统领以前可曾听到过,矮脚鸡这个诨号?”   王孔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咬着牙道:“这个卑职也未曾听过。”   公孙策对王孔林的尴尬神色视而不见,神色间反而露出几分轻蔑,再接再厉问道:“依王统领看,那歹人的武艺可是相当高强?”   王孔林一个白眼险些翻将出去,还好终究统领过侍卫,面皮功夫了得,及时悬崖勒马,却也忍不住愤愤道:“这个,恕卑职当时遭人暗算,难以知晓那歹人武功强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卑职想来应该是不会差的,否则那歹人也就不会从展大人手下逃走了。”   看着火候已差不多,公孙策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字条,道:“这歹人如此胆大猖狂,偷袭王统领,将王统领挂在房梁之上不说,还挂这一张字条来羞辱与王统领,只怕没少对王统领恶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吧?”说话之时,表情笃定,一脸倨傲,一副诸事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神色。   王孔林早对公孙策先是不咸不淡进而出言讽刺极为不满,现在他那副自得又轻蔑的神情更是让王孔林恼火,一心只想挫公孙策的傲气,当下“哼”了一声道:“公孙先生这次可是猜错了,那白衣女人可并未向先生这般讽刺与我,论言语礼数,倒还是她胜了三分。”说完颇为得意,抬眼挑衅地看向公孙策。   哪知公孙策一脸笑意,淡淡道:“原来偷袭王统领的果然是个白衣女子,若非王统领提醒,学生倒还真是不能肯定呢。”   王孔林心咚的一跳,连忙道:“公孙先生多虑了,卑职,卑职也是听展大人这般说,自然以为那歹人便是一个白衣女子,卑职并未和那白衣女子打过照面……”说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说了什么,霎时间浑身出了一层冷汗,僵在了那里。   公孙策放下手中的纸条,长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冷冷地在王孔林脸上扫了几下,冷笑道:“王大人编的好说辞,口口声声说道不知受何人暗算,方才又亲口说那女子言语礼数胜我三分,这般自相矛盾,敢问王统领,又是什么道理?”   王孔林“这这”了几声,一时语塞,索性耍赖不认账道:“卑职,卑职这是一时口误,卑职昨日听了展大人叙述,自己便在心中胡思乱想,口不择言,还望……”   王孔林剩下“包大人恕罪”几个字尚未出口,一旁包拯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大胆王孔林,你谎言欺瞒本府已是罪过,你还道本府毫不知情,而今更是满口狡辩之言,有意包庇歹人,真真是罪加一等!”   王孔林被包拯这几声厉喝震得耳膜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下意识咽了几口唾沫,只觉得口舌发干,一时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包拯看他这幅模样,冷冷道:“看来王统领是一意要包庇那歹人了,如此就不要怪本府无情了,”说到这声音蓦地提高,喝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带王孔林回开封府!”   早在门外守候的张龙赵虎等人听到包拯召唤,齐齐应了一声,当即快步进屋,便要将王孔林拿下。   王孔林这一下只吓得心胆俱丧,登时想起开封府的三口铡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抖着嗓子喊了一句:   “包大人,卑职全都说啊!” 作者有话要说:  Yo-ho-ho!!!   ☆、第三章:留君尺素      展昭回到开封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方进得院子,赵虎已经忙不迭迎了上来,嘿嘿笑道:“展大哥,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都在花厅,大家就等你了。”   展昭觑着赵虎神情,不由也笑道:“看样子,大人此去颇有收获?”   赵虎摸着脑袋道:“展大哥你是不知道,今儿我们在……”话说到一半突然嘿嘿一笑,摇头道,“这个咱们暂且不提,展大哥你待会儿就知道啦。”说完话头一转,说起城东潘老二最近又不大老实,回头还得叫上张龙一起,好好提点提点他。   两人谈谈说说进了花厅,众人均在,展昭同众人见过了礼,便向包拯简略叙述今日巡视皇宫,对宫中侍卫巡视的事宜了解不少,只可惜并无甚发现。   包拯点点头道:“展护卫辛苦了,宫中贼人一事疑点颇多,一日探查没有发现也是常情,不必求之过急。”说着看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你且将今日之事说与展护卫听听。”   公孙策道:“展护卫,我们今日拜访王统领,倒是问出了些端倪,那个王孔林,其实是见过制服他的歹人的,而且,那人曾与王孔林有过一番对话。”   展昭长眉一轩,道:“当真?我听闻王孔林一口咬定是遭背后偷袭,未曾同那歹人照面……”   包拯捋须笑道:“那王孔林原也不肯吐露,只不过到底做贼心虚,公孙先生一诈,他便露了马脚。”   展昭想起王孔林莽汉一个,论起智谋应变自然远不及公孙先生,便又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晚情形究竟如何?”   公孙策当下便将王孔林招认的实情详细地告知了展昭。   原来,昨晚巡视,王孔林在假石山附近见到一个白衣人影,当即追踪而去,他原本以为这歹人是对宫中地势不熟故而迷路至此,凭自己对皇宫的熟悉,想要抓捕该当是手到擒来,便也没有出声叫唤其他侍卫来分他的功劳。哪想得那白衣人对这假山竟比他还熟悉三分,在石头间东一窜西一闪,王孔林非但没抓着那人半片衣角,反而带累得自己绊了三四跤,最后一跤跌倒时只觉得脖颈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王孔林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捆住,而且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景象都显得颇为怪异。王孔林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说管它是什么鬼地方,先喊人再说,正要提气发声,忽然觉得喉咙上一片冰凉,登时便吓出了一身冷汗,勉强扭头看时,只见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怪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王孔林浑身汗毛倒竖,张大了嘴却没发出半丝声音。   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王孔林只听得自己的心砰砰乱跳,连大气都不敢出,刚轻轻吸了一口气,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眼前的那张鬼脸,竟然发出了一声鬼笑!而且笑声又轻又细,分明是个女鬼!   王孔林只吓得心胆俱裂,危急之中竟然生出力气,猛地向后大仰身,这一仰身才发现,眼前那张脸原来是张人脸,只是上下颠倒,上半张脸上覆了一面银箔面具,离得又太过近这才显得恐怖变形。王孔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终于看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原来上下颠倒的不是眼前的铁面人,倒是自己头上脚下,被倒吊在了房梁之上,向下看去,仿佛是身处一间仓房之中。   王孔林忍不住又咽一口吐沫,仓房里月光照下来,只映得匕首寒光闪闪,王孔林从下巴到脖颈的肌肤都细细地起了战栗,小心翼翼开口:“这位朋……朋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朋友但有什么想要的,小人一定尽力相助。”   那白衣人闭目端坐在房梁上悬下来的绳圈上,似是坐的颇为舒服惬意,闻言睁了睁眼,眸光晶莹发亮,在黑暗中分外醒目,只见他嘴角缓缓垂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王孔林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竟然是在笑,只是上下颠倒,看起来颇为诡异。   只听那白衣人冷冰冰开口:“王统领,你可知我是谁?”   王孔林愣了一下,连声道:“不知道,不知道,小的也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白衣人接着道:“王统领虽不知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顿了一下,才道,“侍卫统领王孔林,山西太原府人士,四十有三,家中算上远嫁的姊姊,卧病在床的兄长,共是一十八口人。”语声森然,在安静的仓房中显得极为诡异。   王孔林头上脚下,原本已经头晕脑胀,听到白衣人的这几句话,迷迷糊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脑海里猛地蹦出 “杀人灭口”四个字,紧接着脑门儿上的冷汗就下来了,只听见“咔嗒咔嗒”之声,竟是自己的牙齿不住打战,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抖抖索索道:“朋友……大侠饶命,小的愿意当牛做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白衣人点点头,似是对王孔林的反应十分满意,声音低沉沙哑:“王统领是明白人,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有第三人知道,王统领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王孔林忙不迭点头,连声道:“不敢不敢,小的一个字不说,全都烂在肚子里。”   白衣人嗯了一声,低声道:“王统领在皇宫任职,有多少时日了?”   “七年……还有两个,哦不,三个月就七年了。”   “这期间,王统领的副官,可换过不少了罢。”   “不少不少……有三四个,现在的副官就是四个月……不是四个月就是三个月前到任的。”   “他叫什么?”   “李……李子言。”   “李副官到任后,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没……没有。”   “这么确定?”   “确定……哦不不,也不是很确定。”   “没犯过什么错?”   “没……没有。”   “赌钱吗?”   “不赌。”   “找女人吗?”   “不……不知道啊。”   白衣人没再说话,静了一下才道:“王统领,你且在这儿好好休息,天亮之后,自然有人相救于你,王统领可莫要忘了你我的约定。”   王孔林直觉这白衣人要走了,一叠声应了,点头点了几下,眼前一花,那白衣人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正垂在自己眼前。王孔林大惊,怕不是以为这白衣人要杀自己,摇头晃脑从垂下的白条中探出头来,只见眼前空空荡荡,那白衣人,不知何时竟已经走了。   ************************************************************************************   后来王孔林在包拯公孙策二人追问之下,昨夜之事虽未叙述得如此详尽,却也差不许多。   展昭听完公孙策的叙述,不觉微讶道:“如此说来,并不是王孔林遭遇歹人,倒像是,那白衣女子吊王孔林上钩了。”他顿了顿,又问道,“听王孔林叙述,那白衣女子便是属下在御厨中见过的那人了。”   公孙策点头道:“如非有人嫁祸,这两次事该当是一人所为。”   展昭皱眉:“若说她就是贼,她似乎并不在乎引起官家注意,况且皇宫之中并无东西遗失……若说她不是贼,这般频繁在宫中闹事……”说着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展昭脱口而出:“公孙先生,那纸条上的字迹和御书房留书的字迹……”   公孙策笑道:“不愧是展护卫,一下子便点中关节,那王孔林脖子上挂的字条,同圣上书房留书的字迹,断是出自一人之手无疑!”   虽然有所预料,展昭还是吃了一惊:“留书提醒宫中有贼的是她,狂言大闹禁宫的还是她……如此作为,她究竟是何企图?”   公孙策皱起眉头,微微摇头:“那白衣女子企图如何尚不可断言,只是昨日她对王孔林说的一番话倒是耐人寻味。”   展昭点头道:“她似乎对副官李子言很感兴趣。”忽然想到什么,抬头脱口道,“难不成,那宫中有贼,指的便是李子言?”言罢却仍觉不解:“若那白衣女子便是在御书房留书示警之人,又自称实在宫中寻贼,为何定要用这样的手段,于官府有何益?”   公孙策沉思道:“亦或许她便是那想盗窃宫中之物的贼人,这番作为只是为了扰乱官府视线。”说完自己也摇头,“多此一举,反倒将官府的目光集中到她的身上。”   包拯忽然开口道:“公孙先生,且将那纸条与本府瞧瞧。”接过纸条后,沉思片刻又道:“这人若是意在提醒官府,这张字条上的话只怕并非字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说着一边捋着长须一边沉思着喃喃道,“皇宫有贼,来去自如,皇宫有贼,来去自如,能奈我何……”忽然抬头道:“展护卫、公孙先生,来去自如这四个字,莫非指的并非她武功高强,而是……”   展昭同公孙策对视一眼,同时接口道:“那贼人是宫里的人!”      ☆、第四章:酒楼易主      开封府这几日算是迎来了难得的忙碌,不为别的,便是为了“皇宫有贼”这四个字。倒并不是抓这贼人伤了开封府多大脑筋,况且说实话,除了没头没脑的两张字条,一个连脸都没露的白衣女人,众人连这贼人来皇宫偷什么都不晓得,遑论这人是否还在宫中了。   只是圣上既然下了命令要抓到贼人,这贼人若是抓不到,即使他不偷不抢,一众侍卫脖子上的脑袋,脑袋上的帽子总之是大大的不稳。因此侍卫们无不摆出一副衷心护主的英勇,怕不是要将皇宫里的地头一寸寸的翻了个个过来,只可惜连白衣女子的影子都没摸着。   宫里既然没有,侍卫副统领李子言自然而然将目光放到了开封城内,自此之后,开封城的一众小商小贩,惯偷惯犯算是彻底遭了秧。一群侍卫如狼似虎地出没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小偷强盗确实抓了不少,只是这一拨大蒜里拔葱苗的活,自然落到了开封府手里。   如今这阵仗搞到这般地步,包拯也颇感头痛,若说侍卫此举毫无用处,开封城内的犯罪率倒确实是下降了许多,夜不闭户不敢说,至少城中那些不务正业的闲散人士老实了不少,连城里聚众赌博,斗嘴打架的都少见了。   只不过这一番搜查对于找到那白衣女子,包拯倒觉得有必要和李子言谈一谈了。   **********************************************************************************   开封城中略显与往日不同的这几日里,马行街太白居酒楼也发生了一间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开封城住了半辈子的太白居的老掌柜,忽然把酒楼转手给了一个年轻人,收拾行李回苏州老家了。   偌大的城里每日人来人往,几乎没人发现这老酒楼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些许老顾客问起时,也只得知,这位年轻的新掌柜姓木。就像老掌柜走的悄无声息一样,这位木掌柜来得也同样悄无声息。不变的酒水菜色,不变的伙计账房,不变的桌椅客房……除了几个老顾客有些怀念那个永远和气带笑的胖掌柜,以及他偶尔下厨亲手整治的竹笋炒肉以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开封城格外容易忘记一个人,同样的,开封城也同样格外容易接受一个人。   至少对于太白居酒楼的伙计豆子来说,是这样的。   尤其这位木掌柜还是位美貌的姑娘的时候。   豆子头一次见木掌柜,是在半月前的一个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微凉的水雾。   透过这蒙蒙的水雾,豆子看向老掌柜,和漫不经心地站在老掌柜身边的年轻姑娘。不光是他,今儿一大早,老掌柜就把酒楼里的伙计账房,厨子跑堂统统叫到了后院里,跟他们交代新掌柜上任后的诸般事宜。   按老掌柜的话说,这位俏生生立在边上的木姑娘,是他苏州老家的远方亲戚,论起辈分来,木姑娘还是该当叫他表叔叔的,这回来京城里投靠他,赶巧家里生了些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便索性让木姑娘接手酒楼便了。   不过豆子却是打心眼里不这么想,一来这位木姑娘看老掌柜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在看表叔叔,二来,这两人要真是血亲,这木姑娘的瓜子脸,柳叶眉,还有她那含了两汪水似的一剪双瞳,咋就没在老掌柜身上看到半分影子呢?   但是,人们对相貌顺眼的人总是接受得更快,更何况老掌柜都交代了,木姑娘还是自家人,这么一来,一众伙计账房对这变更均无异议,厨子胖李还拍着胸脯保证,今后酒楼的饭菜只会花样更新,更好吃。   豆子胖李几人的离别感伤,只在看着老掌柜的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时达到了顶峰,而在老掌柜离开之后,一切似乎就又恢复了原样,酒水茶点,客人乞儿……日子和以往一样,过得平平淡淡,相安无事。这位木掌柜的存在,就像是那天清早空气里的水雾,朦朦胧胧,有时候,豆子甚至会恍惚地觉得,木掌柜似乎一直以来就是他们的掌柜,从未变过。   至少,在头几天是这样的。   但是后来,豆子慢慢觉得,这位木掌柜,其实妥妥当当的是个怪人。   她有时候会把房门一关,整天不露面,但有一次打烊之后,豆子发誓他看到木掌柜从大门走了进来,至于她是怎么打开那扇上了锁大门的,他豆子可想不出来。   再比如,她有时候会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下,点几道小菜,一壶好酒,一坐就是一整天,他过去续茶的时候,她要么是自个儿发呆出神,要么就突然开口告诉他胖李的哪道菜还不够火候,或是盐放多了或是醋倒少了,让他给胖李去传个话。只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所以每次木掌柜一开口往往都会吓豆子一跳。   关于木掌柜是不是真的会烧菜,让他传的那几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点本事,豆子一直不大晓得,直到有一次,胖李得了伤寒回家养病,木掌柜瞄了瞄豆子和其他两个跑堂,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账房,末了围裙一围自己钻进了厨房。   七月一直是酒楼的淡季,但那几天太白居酒楼的客人,几乎翻了一番。   …………   在豆子眼里,木掌柜妥妥当当是个怪人,只不过,木掌柜更怪的一面,豆子还没有看到过。   因为,这位木掌柜,当然就是木藜。   自打从皇宫出来,木藜就知道,事情被她这么一闹大,要是还想在城里呆下去,就得重新找个合适的安身之所了。   在开封城还有些事情未了,木藜自然是要留下的。至于何处安身,木藜曾考虑过在当铺、布坊、赌场里当个伙计,也考虑过混进将军府里做个丫头。只不过这些想法,在她看到太白居酒楼的金字招牌时,就全盘被她抛到了脑后,要说这个城里最能看到有趣事情的地方,可不正是酒楼?酒楼里能不受约束又最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可不正是酒楼的掌柜?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想法比得上去当酒楼的掌柜更绝妙的?   能想到这个妙点子的人,当浮一大白。   于是木藜心情很是愉悦地走进太白居酒楼,点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一边自斟自酌,一边就已经盘算起了当掌柜的大计。   三天之后,木藜如愿以偿地成了太白居酒楼的木掌柜。   在这三天里,木藜知道了太白居酒楼的老掌柜平日里为人和气,只是比较爱财小气,时常因为跑堂上菜晚了,或是打杂洒扫不干净就克扣他们的月钱,除此之外,就是这位老掌柜还有经年的老风湿,一到阴雨天就发作,搞得他苦不堪言。   这两条消息让木藜很欣慰,在她眼里,世上最容易解决的事情,就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当然,这也是因为她手里从不缺钱,而且从不觉得把这些钱锁在柜子里还能生出更多的钱来。何况退一步讲,即便真能生钱,木藜只怕也只会对那柜子更有兴趣一些。钱这东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有了定义。   那是一切麻烦的源头。   于是三天之后,老掌柜带着足以让他放弃酒楼的银子,以及能够治疗他多年风湿的珍贵药方,赶着马车回到了他的苏州老家。   而木藜,则开始了她酒楼木掌柜的新生活。   ********************************************************************************   在木藜忙着体验酒楼掌柜的这几日里,开封府总算是和禁宫侍卫们达成了一致,随着王统领“伤愈”归队,侍卫们对于寻找擅闯禁宫的白衣女子这个任务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厌烦和茫然。只是如果就此收手,人没抓着,又无法交差,不能不让这群平时习惯了喝酒赌博的侍卫们大伤脑筋,尤其伤透了侍卫统领王孔林的那颗大脑袋。   所以当展昭告知他暂缓搜寻城内,暂时静观其变时,王孔林简直是感激涕零了,尤其是让他感动的是,这命令还是圣上金口许了的。实话说来,抓不抓住贼诚然不是很重要,毕竟皇宫里什么都不缺,你偷一样宝贝还有十样来顶,王孔林一心担心的,不过是顶上乌纱,项上人头而已。因此,圣上此时的金口玉言与他无异于免罪令牌,如何能不叫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开封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又忙碌的生活,而于开封府,却又是另一回事。前几日虽然宫中戒严,城内搜查,但那白衣女子若想留在城中,还是大有可能。况且,宫中并未传出丢失东西的消息,展昭几日里一直在宫内巡视,亦未发现宫中有什么异动。   所谓的贼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了,或者说,从来也未曾出现过。而他们甚至连这人究竟意欲偷皇宫中什么东西都不知晓,要从偌大开封城中揪出这样一个人来,简直毫无可能。   因此,包拯的意思是,外弛内劲,先静观其变。   若真是有人想要在皇宫偷东西,总会有所动作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有人吗?桑心~(;′⌒`)   ☆、第五章:飞来横祸      傍晚总是太白居酒楼里最忙碌的时候,收摊的小贩,归城的客商,结伴游玩的年轻夫妇,总也愿意到太白居歇一歇脚,叫一壶酒,点两味菜,听跑堂打杂的伙计聊两句白日里城中发生的闲事。   似乎开封城里一整日发生的事情,新奇的或是平淡的,或是哪位官老爷的千金小姐要嫁做人妇,或是哪家的媳妇们又为了一口锅几粒米吵翻了天,都能在这小小的酒楼里重温。在酒楼里,你永远能遇到有趣的人,也永远能知道有趣的事。   这也是木藜选择呆在太白居的最大原因。   只不过,这天酒楼真正出事的时候,木藜却偏偏不在。   伙计豆子跑了整整两条街,才在一家小小的摊子上找到了正在吃面的木藜。   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豆子,木藜看了看剩下的半碗面,预感到自己没机会再吃完它了 ,索性搁下筷子,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似的问豆子:“出什么事儿了?”   豆子不等把气喘匀,就张大嘴嚷嚷开了:“掌柜的您快过去看看吧,可了不得了,几位官爷们都到了,展大人……展大人叫小的来叫掌柜的回去问几句话……”话音还没落后脑勺已经挨了一下子,豆子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一脸哭相道,“掌柜的……您干嘛打我啊?”   木藜没好气:“你咧嘴干嘛,光嘴大有用吗?你半天说了个什么?官爷官爷,你见了官爷是不是连家门口朝哪边开都忘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先说清楚呀。”   豆子咧着嘴,就快哭出来了:“掌柜的,城东头的李掌柜死……死在咱酒楼了。”   **********************************************************************************   木藜和豆子回到酒楼时,酒楼里因为死人而引起的骚乱已经基本被官府压下来了,在场的客人都被留了下来分别问话,酒楼里的厨子账房跑堂也统统被叫了出来,另一张空开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官吏,应该就是仵作。整个酒楼里嘈杂的低语声不绝于耳,似乎到处都挤满了人。   但木藜第一眼就先看到展昭,一身大红官衣,神情淡漠镇定,似乎丝毫不为四周的吵闹所扰,看到她和豆子进来,往这边迎了几步。   说实话,不是不紧张的。   毕竟上一回见面只是半个月前,展昭到的突然,她只来得及匆忙戴了个面具,连声音都没想到伪装一下,还在那么近的距离下和他对阵过……木藜手心都有点出汗,方才见到展昭的第一瞬,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力图镇定,再紧张都不能叫展昭看出来,但转念又一想,自己现在既然是太白居没见过世面的小掌柜,见到官府的人,紧张紧张也是应该的,木藜索性连眼神都不跟展昭对了,顺着方才的慌乱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垂着头回答展昭的问话:“草民便是太白居掌柜木藜……表叔叔?表叔叔他回家里了,留草民在这里照看酒楼。”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夸自己一句:   临阵不乱,真好样的。   展昭看向木藜,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停下来打量了她片刻,眼前的这个木藜掌柜看起来只是二十多岁年纪,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也有些发颤……但也正常,好好的酒楼里忽然死了一个大活人,她一个小姑娘面对官府里的人,心里害怕也是应该的。再说打扮,她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葱绿色的坎肩,乌黑的发髻上只斜斜插了根木簪子,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虽然在七八月的秋日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毕竟还是很平常的装束。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呢?展昭一时说不上来。只是多年闯荡江湖的经历,使得他对不寻常的事物,总有一分特别的警觉。   眼前的这个姑娘,似乎就不寻常。   展昭收回目光,又看向被抬到一张清空了的桌子上的死者,李守斯,城东布坊的掌柜,年四十余,在太白居用饭时暴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但只有一副是李守斯自己用过的,他对面那副碗筷却并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展昭回头问木藜:“木掌柜,这位李掌柜可是太白居的常客?”   木藜看了看躺在桌上的李守斯,扭头就把这个问题扔给了豆子:“豆子,李掌柜常来咱们酒楼吗?”   豆子搔了搔脑袋,愁眉苦脸地道:“以前是常来的,后来听说他做生意赔了钱,就不大见了,这回李掌柜来我还问他是不是还要那道他每回必点的清蒸螃蟹,谁知道他居然就……”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哽了,低下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木藜没去理会豆子,她的目光落在左手边的一张桌子上,桌上还摆着杯盘碗盏,是两副碗筷,摆放的齐整,似乎还没怎么动过。而桌中央摆着的,正是一盘清蒸螃蟹。   木藜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又看向李守斯的尸体,目光落在了他那张微微发青的脸上。但木藜没有注意到的是,她的身后,展昭的目光顺着她的,也落到了李守斯的脸上。   不过还没等展昭看出什么端倪,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走个路都能整出这么大动静的,一定是赵虎。   和赵虎一同进来的,是一个年逾花甲的斯文老者,展昭认得,这是白术药房的老掌柜,白光,而且同公孙先生十分相熟。   赵虎刚站定就扯开了嗓门,大声道:“展大哥,白掌柜说今天李掌柜约他在太白居谈事,是吧白掌柜?”   白光冲展昭拱了拱手,道:“展大人,草民白光,这个李守斯是草民的……草民的妹夫,昨日他忽然找到草民,说要同草民商量一件大事,便约定今日在太白居见面。方才草民和一个客人商谈误了时间,哪想得赶来的时候……竟然成了这副样子……”   展昭点点头:“李守斯是你的妹夫?”   白光点头,声音忽然哽了:“是,不过草民的妹妹三年前便已经去世了。”说着举起一只枯瘦的手捂住眼睛,“草民从小父母双亡,便只这一个妹妹,而今竟然连她的丈夫也……”   展昭倒是不好立即再问什么,待得白光情绪平静下来才接着道:“白掌柜,你可知李守斯同你究竟有何事相商?”   白光摇头,顿了顿才道:“这个草民确实不知,只是那李守斯昨日来时兴致似乎颇高,还说道有什么好事都不会忘了带上草民一起。”顿了顿忽然又加了一句,“没准儿又是缺钱,想着编写好听话来糊弄些零花吧。”   展昭点头道:“白掌柜,这里暂且没什么事了,先让赵校尉带你回开封府见过包大人。”待白光点头正要转身走时,忽然又出声问道,“白掌柜,你同李守斯,私下里可曾有什么过节?”   白光明显一愣,连脸上的皱纹都似乎僵在了那里,半晌才道:“过节谈不上,只是李守斯平日便与草民疏于往来,草民也同他不甚相熟罢了。”   展昭“嗯”了一声,微微一笑道:“那有劳白掌柜了。”   **********************************************************************************   待得展昭勘察完现场,张龙和赵虎等人询问完酒楼的客人,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木藜先还拖了张椅子趴在柜台上看着,像是生怕开封府的衙役能偷了酒楼里的什么东西一样,后来实在困得不行,招呼豆子看着,跟展昭很客气地“请示”了一下,便上楼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   展昭看着木藜上楼,扭过头不经意似的问豆子:“豆子,你们的老掌柜是什么时候走的?我记得上次见他,他还精神的很,说要再开一家小客栈,怎么忽然就走了?”   豆子一脸茫然,显然还没从李守斯的死中缓过来,愣愣道:“我们老掌柜?半个多月前吧……我们木掌柜是他表侄女,我们老掌柜说了,让她先管着酒楼,她来京城投亲戚的,正好我们老掌柜家里又出了事,老掌柜就走了。”   豆子这几句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一看就还没回神,展昭也不点破,笑了笑又道:“我以前来京城,总少不了要来这太白居,和你们老掌柜交情不错,没想到他这便回家去了……”忽然低声一笑,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看来白玉堂可没机会再同老掌柜拼酒了……”   豆子傻傻道:“什么白玉堂?”   展昭展眉一笑:“没什么,一个老朋友。"忽然话头一转,又问,"对了,你们木掌柜这么个小姑娘,管着个这么大的酒楼,还能行么?”   豆子摸摸后脑勺,想了想才道:“我们老板娘吧,还是挺能干的,头先胖李伤了风寒,就是我们老板娘掌的勺,嘿嘿,您别看我们老板娘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烧出来的菜哪个客人吃了都要竖大拇指的……”   展昭“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们木掌柜,为人怎么样?”   “为人?”豆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道:“我们老板娘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人长得精神吧,还会做菜,而且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好,前儿我喉咙疼,她还吩咐我喝些菊花茶降降火来着……”豆子说着就兴高采烈起来,他倒是忘了,木藜当时的原话是:“上着菜都不忘了咳嗽,怕客人被你熏不死是不是?回头记得抓点菊花泡茶去,你这儿咳出来的唾沫都够淹死人了……”   展昭像是有点走神,随口“嗯”了一声,看着木藜上楼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半个月……之前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木掌柜看来你的仕途不大顺啊╭(╯ε╰)╮   ☆、第六章:夜探府衙   木藜呆在楼下的时候是真困,但躺到床上的时候,却又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她就能看到李守斯那张隐隐发青的脸,她看到过死人,李守斯那样的脸色,绝不是一个正常死亡的人该有的。   木藜在床上翻了个身,她不知道开封府的仵作最后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她只确定一件事:   这个李守斯,一定是被毒死的。   木藜皱起了眉头,她才在酒楼呆了半个月,酒楼就闹出了人命,而且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还应该是一起有预谋的杀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说……她已经被那些人发现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在酒楼杀人,是对她的挑衅?还是威胁?不忌惮官府也不怕暴露行迹么?似乎怎么解释都说不通,又或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谋杀案罢了……   不过无论怎样,酒楼的生活倒不像她意料中的那样枯燥。   木藜的嘴角慢慢勾起,她得去看一看李守斯的尸体。   *********************************************************************************   展昭回到开封府时,包拯已经询问完了白光,嘱咐他先回药房,官府有疑问他需要随叫随到。   见到展昭,包拯开口道:“展护卫,那李守斯的尸体现在何处?”   展昭答道:“属下已让仵作将尸体抬至停尸房,据仵作言道,李守斯生前本就体质极虚寒,应当忌食螃蟹这类性寒的食物,但今日在太白居中,他便点了清蒸螃蟹。如此看来,他极有可能未遵医嘱,常食用性寒之物,导致体内积寒发作,终于丢了性命。”   包拯捋须沉吟片刻,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你觉得这番解释可有可能?”   公孙策垂首沉思了半晌,才道:“照常理来看,螃蟹虽是性寒之物,但日常食用应当不会致人死命才是,只是学生不知那李守斯生前体质究竟如何,或许他体质特殊,丝毫寒凉都不沾不得亦未可知。”   展昭也道:“属下听酒楼伙计豆子说,这李守斯近来做生意赔了钱,便很少去酒楼了。常食螃蟹一说,只怕是难以说通。”   包拯点头:“如此,咱们便去那停尸房一看便了。”   于是当下众人一同前往停尸房。   虽时值深秋,停尸房内的气味仍不好闻,其他人也还罢了,赵虎在里面只呆了片刻就掩着鼻子道:“包大人,展大哥,俺……属下想去解个手。”话音刚落便脚底抹油,飞也似地离开了。   包拯不由得捋须微笑,摇头道:“这个赵虎呀,跟了本府这么久,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这还沉不住气么?都已经学会尿遁了……自从进开封府,赵虎这方面的应变之能简直提高得飞快,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连公孙先生都得甘拜下风,展昭只能无奈笑笑,扭头问公孙策:“公孙先生,可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公孙策一面检查一面不紧不慢道:“展护卫稍安勿躁,验尸这种事可急不得。”   展昭点头应了,目光忍不住又移到了李守斯的脸上,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日间木藜盯着李守斯时有些微微出神的模样,李守斯此时的脸色可绝对算不上好看,灰白中还仿佛隐隐泛着青,一般人看久了都会觉得不舒服,木藜一个年轻姑娘,为什么会盯着这么一张脸出神呢?   展昭这厢出神的功夫,公孙策已经检查完了李守斯的尸体,清了清嗓子,这才郑重开口道:“包大人,学生想剖开尸体看看。”   彼时颇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普通案件中验尸极少有剖开尸体验看的,此时公孙策有此请求,看来应当是另有发现。包拯神色一动:“如此说来,这李守斯的死果然是另有缘由了?”   公孙策点头道:“如果学生推测得不错的话,李守斯并非原本就体质阴寒,而是体内有极重的寒毒,只是这寒毒究竟由何引起,学生还需要再进一步验尸。”   包拯缓缓点头,道:“展护卫,告知李守斯的家人,开封府需剖尸确定李守斯的死因。”   展昭道:“属下遵命。”顿了顿又道,“那李守斯妻室已亡,鳏居多年,如今只剩下一个内兄,便是那白术药房掌柜白光,属下明日一早便去知会他。”   包拯点头道:“也好,那验尸之事,明日再说不迟。公孙先生,展护卫,咱们先回厅中。”   当下众人回到厅中,待得众人落座,包拯开口道:“展护卫,你且将今日太白居之事细细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展昭沉吟片刻,道:“今日太白居发生命案时,属下正好在马行街巡街,但赶到太白居时,李守斯已经断了气,属下便下令酒楼之中的客人暂时不可离开,让张龙、王朝带着几个衙役分别询问。据酒楼伙计豆子说,案发之时,李守斯是独自一人用饭,不过他叫了两副碗筷,点的菜也不像一个人吃的,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但他并没有等了多久,便让豆子先给他斟酒,边饮酒边剥了只蟹来吃,吃完了又吩咐他把桌子收拾干净,还嘱咐他手脚麻利些,不要叫他的朋友来了看到。哪知豆子桌子收拾到一半,李守斯忽然间大声呻*吟起来,脸色发青,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浑身痉挛了几下便没气儿了。   “豆子吓得不轻,酒楼掌柜又正好不在,他一时慌了手脚,最后还是旁边客人提醒他去报案,属下正好在附近,便立刻赶过去了。但属下赶到时,李守斯的尸体已经被酒楼的客人围了严实,属下想来,如果当时有人想要在尸体上做手脚,只怕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属下向豆子问清事发时酒楼的情况,又让他将他们掌柜叫来,问了几句李守斯平时是否常来太白居,那李守斯似乎最近做生意赔了钱,便很少来酒楼了,但以往一直是太白居常客,而且每次都会点清蒸螃蟹,这次点的菜也都是他以往常点的,叫了满满一桌。   “只是这些都是豆子说的,太白居原先的老掌柜听说回了老家,留下表侄女木藜看店,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对酒楼的事还不大熟悉,只不过,这个木藜似乎……”展昭说着皱起眉头有些迟疑。   包拯微微动容,道:“这个木藜怎样?”   展昭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她似乎……身上有功夫。”   ********************************************************************************   木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也一方黑巾严严实实蒙了,只露出两只眼睛,这副样子,就算自己猛然撞见,只怕一时也认不出来,登时大为放心,推开窗子,一股凉风拂了进来,外面天色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不见,只一弯细细的月牙躲在云丝后头,隐隐的,还能听到夜风呜咽似的卷动着枝头枯叶的声音。   果然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木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扶着窗台翻身出去,一手搭着窗棱,一面反手将窗户关了,然后双足轻蹬一个翻身跃上了屋顶,向着开封府的方向纵身掠了出去。   开封府众人此刻也都已歇下了,除了值夜的几个衙役在回廊门口处睡眼惺忪地巡逻,就只有几只猫闪着晶亮的眸子在空地上飞快地蹿过……   木藜掐准了时间,丑寅时分,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四下里又黑又静,衬得风声愈发得像是哭泣,幽幽咽咽的,听得人忍不住心里发毛。   停尸房,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在北面的背阴之处。   顺着停尸房半开着的窗户滑进去的时候,木藜心中也道了声侥幸,这么三更半夜,头一回造访开封府就能这么顺利地找到停尸房,不能不说老天此时大抵是半睁着眼睛的。木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倒不是因为气味难闻,而是整个停尸房那股森冷的气息,冰凉的死人的气息,仿佛从四面阴沉沉地向她压了下来,木藜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脖颈的肌肤上都起了细小的战栗,停尸房这种地方,她到底是第一次来,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狭小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当然,也还好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   险些撞到停尸床的时候,木藜才猛地反应过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外间有衙役值夜,不敢点烛火照明,她今天白日里翻箱倒柜的,才找出这夜明珠,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李守斯今日方死,因此尸身便摆在门口不远处,木藜没费多大力气就辨认出李守斯的脸,将珠子放在停尸床角,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摆在另一个角上,这才着手仔细查看李守斯的尸体。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被木藜随手搁在停尸床上,还一点都不心疼。她倒是觉得,这些个珠子平日里要么是被高高供起,要么是被埋在箱底生怕人偷了去,能有缘跟她一起出来见识世面的,那是它们万八千年修来的福分,总比搁在个锦缎盒子里永远出不了那囫囵天地要强得多。   只是尸体检查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她对李守斯是中毒身亡已经十拿九稳,原本以为此番探查不过是查出李守斯究竟中的是何种毒,哪想得越检查越是心慌,李守斯虽然中毒,但药量极轻,她非但看不出是何种毒,反而怀疑这毒能不能毒死人。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京城的小老百姓,死状这样奇怪,到底不同寻常。只是如果还想再检查下去,就只有把他的尸体剖开了,但这么一来,又势必要惊动开封府的人……   木藜正迟疑间,停尸房间除了巡夜的衙役,忽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向着停尸房的方向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喔吼吼,小木头别怕,不是鬼!!!   ☆、第七章:赠君明珠   听到脚步声,木藜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会又是展昭吧?   第二个念头都来不及转,木藜慌慌张张的把裹尸布盖好,谁知掀布子的时候使力稍微大了些,搁在停尸床一角的那颗夜明珠一滑,极清脆地跟石板地撞了个响动出来,木藜吓得闭了闭眼睛,紧接着就听到赵虎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谁?”   原来不是展昭。木藜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近乎失落的感情,这种失落突如其来又毫无道理,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肯定连木藜自己都会感到荒唐,不过此时此刻……   木藜就手把停尸床上的明珠揣到怀里,一个矮身钻到停尸床下去找滚落的明珠,谁知两眼一抹黑,这床下哪里有明珠的影子?而赵虎,就是在此时“嘭”的一下冲了进来。   没错,是“嘭”的一下,这间停尸房自停尸以来,只怕也是头一回弄出这么大的响动。   这下完了,木藜情知躲是躲不了了,与其等着赵虎这大嗓门把其他人也都叫到这儿,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三十六计走为上,当下摸准最近的一扇窗户的位置,就地翻身过去,撞开窗扇一个纵身掠了出去。   赵虎喊得声音虽然大,有一半倒是给自己壮胆来的,停尸房里出响动,谁知道是闹鬼还是诈尸,哪想得停尸床底下当真翻出个人来。赵虎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追出去之后,只看见木藜消失在墙头的背影。   …………   半盏茶之后,展昭披着外衣站在停尸房里,面无表情地指着李守斯的停尸床问赵虎:“你看清楚了?人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赵虎猛点头:“看得真真的,一身黑衣服还蒙着脸,一看就是个贼,哎展大哥他跑到停尸房里能偷什么啊?”   展昭没说话,他围着李守斯的停尸床转了一圈,时不时掀开白布单看一看,转到一半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抹光亮,旁边的一张台边上似乎有一颗……珠子?   ************************************************************************************   翻身出开封府墙头的时候,木藜心里还是懊丧大过侥幸的,今天晚上这一通忙,李守斯的死因没看出也就罢了,居然还能叫一个小小的校尉发现,被一个小小的校尉发现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把那么显眼的一颗珠子丢在那儿……   真是太丢人了。   木藜脚下加劲,几个起落就远远地离开了开封府,眼看后无追兵,木藜便也放缓了脚步,心下稍松。漆黑的夜色里,四下极为静谧,一排排展开的屋脊像是铺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木藜心中忽然一动,停下步子,辨了辨方向,纵身落地,向另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李守斯家的方向,万祥布坊。   李守斯虽然死了,布坊的两个伙计却还住在这里,只不过都睡得很死罢了。木藜一开始还轻手轻脚地生怕吵醒他们,后来就很是显眼地在院子里、李守斯的屋里晃来晃去了,期间除了一只窝在坛子上的白猫睁着两只圆圆的绿色眼睛对她的造访表示惊异,就只剩下这两个伙计比赛似的呼噜声了。   但李守斯的屋里并没有木藜预想中的特别东西,除了成匹成匹的布,唯一让木藜感兴趣的,是一瓶丹药。   药是中成药,瓶是黑玉瓶,木藜虽然一时看不出是那几味药制成的,但李守斯一个小小的布坊掌柜,用这么贵重的黑玉瓶装着,一定是李守斯极为看重的东西。   木藜从瓶中倒出一丸药,仔细包了收在怀里,又在屋里检视了一圈,这才离开。   ************************************************************************************   翌日清晨,李守斯的尸体,在公孙策的刀下进行了最后一次验查。   检验的结果却连公孙策自己都有些意料之外的惊讶:李守斯体内虽然有寒毒,且中毒已非一日半日,只是中毒量轻,李守斯又正当壮年,故而药性并未立即发作。   公孙策想来,李守斯体内的寒毒极有可能是逐渐积累,却一直不足以致命,而太白居的那顿螃蟹,很有可能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花厅,公孙策便将验尸结果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包拯和展昭,末了道:“李守斯体内的毒素并不寻常,应当是一种罕有的寒毒,决计不是李守斯常食寒性食物所致,这种毒药配制精确,逐渐积累,杀人于无形,照尸体的情况来看,李守斯中毒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包拯微一沉吟,缓缓点头道:“如此说来,李守斯丧命,应当是谋害无疑。”   展昭不解:“这毒既然是逐渐积累,那李守斯又是如何中毒的?”   公孙策摇头道:“也许是饮食,也许是布坊中的什么东西……”   展昭“嗯”了一声道:“如果真如公孙先生所说,谋害李守斯之人应当精通药理,且同李守斯有嫌隙……”展昭忽然顿住语声,日前在酒楼之中白光那张皱纹横布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以及白光谈及早亡的妹妹时捂在眼睛上的枯瘦手指……   包拯抬头道:“展护卫可是有怀疑之人?”   展昭摇头,迟疑道:“怀疑倒没有,属下这便安排人手询问排查平时与李守斯有嫌隙的人。”   包拯“嗯”了一声,捋须道:“这个暂且不急,展护卫,你且将昨晚停尸房之事说与公孙先生。”   公孙策没料到昨晚竟然还有事,吸了口气道:“昨晚?停尸房中……难不成……”   展昭点点头,当下将昨晚有人夜闯停尸房,留下一颗夜明珠之事详详细细地说与公孙策,一面示意公孙策看桌上锦缎盒子中的明珠。   公孙策拿起锦缎盒子,细细端详盒中的明珠,惊讶道:“这颗明珠价值连城,应当是皇宫之物才对,莫说寻常之人不可能有,便是有,也当妥善珍藏,百般保护,却为何会被那人落在停尸房中?”   展昭道:“据赵虎言道,那人应当是受到了惊吓,惊慌之下逃窜离开,这才将明珠落下。”   公孙策疑惑道:“赵虎也没有看到那人的面目吗?”   展昭摇摇头,无奈一笑道:“赵虎也没料到停尸房中当真有人,待得他追出去时,那人已逃得远了。赵虎只看到那人一身黑衣,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公孙策一愣,摇头笑道:“白衣女子尚未找到,又冒出来一个黑衣女子,这可当真是……只是那黑衣女子到停尸房中只是为了检视李守斯的尸体,还是另有所图?亦或者她此举根本就是扰乱官府视线?”   包拯沉思半晌,这才摇头道:“那黑衣女子与此案的牵涉尚不明朗,还是先查清楚与李守斯有嫌隙的人再说吧。展护卫,此事就交于你了。”   展昭点头应了,自去着手调查。   *********************************************************************************   展昭原以为李守斯不过是个布坊掌柜,理当与人无争,排查起来应该还算简单。哪知张龙赵虎几人同李守斯的邻里街坊询问下来,结果竟然出奇的一致,也出奇地出乎展昭的意料:李守斯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平素又好贪便宜,兼之牙尖嘴利口角上从不让人,与他有嫌隙之人简直数不胜数。至于有深仇的倒是不清楚,只不过像李守斯这样的人,又常年在外做生意,只怕结下的梁子不在少数。   听完张龙赵虎的叙述,展昭不由得头疼。赵虎更是在一旁嚷嚷:“俺听好多人都说了,这李守斯平素不讲信义也就罢了,还嚣张跋扈好生事端,在赌场里头不知道闹过多少次事儿。城东头的王婶子还跟俺说了,李守斯的那个死鬼婆娘活着的时候,就没少受他打。像李守斯这种人渣,死了才……”   话还没说完就被展昭打断:“赵虎!仔细说话!”   赵虎讷讷的,搔了搔头皮道:“这不是一时没忍住嘛,展大哥我不说就是了……”   最后还是张龙开口圆场:“虎子嘴头没把门展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那李守斯的为人……确实不怎么样。只不过既然那李守斯的仇人不在少数,咱们是不是再查一查当日酒楼中的情况,没准有什么人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展昭皱着眉头,像是在出神,沉吟了半晌才道:“赵虎你刚才说,李守斯的亡妻……什么来着?”   赵虎愣了愣,呆呆道:“王七?谁是王七?”张龙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哦,李守斯那死了的老……发妻吗?俺也是听王婶说的,李守斯经常喝醉了就回家揍他老婆,那动静邻里街坊都能听得见,后来他老婆没过几年就死了,邻里纷纷议论是叫那李守斯折磨死的,也就是因为这个,那李守斯后来也一直没再娶。嘿,李守斯那个老婆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嫁给这么一个……”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住口,警惕地瞥了展昭一眼。   却见展昭皱起的眉毛忽然舒展开,丝毫不见方才动气的模样,微微一笑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展昭这么突然地来一句,张龙赵虎却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问道:“什么说得通?”   展昭忽然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走,去布坊。” 作者有话要说:  有珠子的壕,咱们交个朋友吧~~~~~~~~~~~~~~~~~~~\(^o^)/~   ☆、第八章:请君入瓮   白术药房平日的生意一直不错,春秋季里,来买药的人就更多了。白光开这药房近二十年,却一直只有一个小童跟在旁边,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昔日的小童已长成长身玉立的少年,白光也垂垂老矣。   今日药房准备收摊关门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光一边捶了捶僵硬酸痛的老腰,一边招呼江文斐去栓门。   展昭几人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白光抬起眼睛,目光从展昭到张龙赵虎缓缓地扫了一边,像是毫不惊讶,又低下头淡淡道:“展大人今日造访小店,可是身子不大爽利,来抓几副药?”   展昭神色没有半分不耐,恭敬道:“白掌柜,太白居酒楼一事,尚有不明之处,故包大人请白掌柜到开封府一叙。”   白光“嗯”了一声,点点头道:“老啦,不中用啦,展大人你稍等,老朽先把这几味药收拾清楚了,嘿嘿,这药可是万万不能弄错的,分量稍差那么一点,救命的良方也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展昭淡淡道:“白掌柜尽管收拾,在下等等便了。”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江文斐似乎察觉了气氛的不对,不安道:“展大人,今日天色不早了,真有什么事明日小人再送家师到府上可好?家师这几日不胜操劳,还望展大人体谅,小生感激不尽”说着一揖到地,他手中的门栓尚未放下,显得有些滑稽,但是语气诚恳,却颇令人动容。   展昭微一沉吟,道:“江公子若是不放心,可同白掌柜一起。”   江文斐愣怔了一下,正准备开口,却又被白光打断,白光咳嗽一声道:“斐儿,不得无礼,你留在店里好生照应着,院子里的药还没捡完,你现在收拾收拾回房捡药。”说着站起身,随展昭等人往开封府去了。   **********************************************************************************   开封府,花厅内。   包拯与公孙策各自坐在桌旁等展昭带白光回来问话。包拯一直皱眉沉思,公孙策却明显心不在焉,来回踱了几趟步子后,忽然向包拯道:“包大人,白掌柜的为人学生十分了解,他断不是那种会使毒暗中害人之人。”   包拯抬了抬头,端起桌上的茶盅,淡淡道:“公孙先生稍安勿躁,白掌柜是否害人凶嫌还未确定,或许此案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花厅外已响起脚步声,正是展昭等人回来了。   展昭先向包拯微一躬身,道:“大人,白术药房的掌柜属下已经带来了。”   包拯点头说了声“好”,才向白光道:“白掌柜,这么晚还唤你前来,麻烦了。”   白光双手缩在袖中,淡淡道:“不麻烦,老朽这把老骨头倒还经得起折腾。”说完脸转向公孙策,拱了拱手,“公孙先生,别来无恙?”   公孙策也即回礼,道:“蒙白掌柜劳心,学生近来安好。”顿了顿又道,“白掌柜,今次包大人唤你前来,是日前酒楼一案尚有几点不明。”   白光道:“公孙先生尽管明言,白光知无不答。”   公孙策从袖中掏出一只黑玉瓶,道:“白掌柜,据李守斯布坊的伙计说,这只黑玉瓶原本是白掌柜之物,不知可对?”   白光看了公孙策手中的黑玉瓶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淡淡道:“李守斯体质阴寒,常年不好,老朽手中正好有祖传丹药,舍妹在世之时便时常来讨,老朽那时一心藏私,便未给他,后来舍妹过世,老朽想想这也是舍妹遗愿,便将这药赠予他了。”   包拯神色微动,问道:“这药确实是你赠予李守斯的无疑?”   白光点头道:“确乎无疑。”   包拯猛的沉下脸来,厉声呵道:“白光你好大胆子!官府早已验查明白,李守斯实是死于寒毒,而你赠予他的所谓祖传丹药之中却正有此种寒毒,分明是你因妹妹身亡怀恨在心,故而下毒害他,是也不是?”   白光满脸平静神色,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包大人说的不错,正是老朽下的毒。”   ************************************************************************************   第二日,木藜说是散心,便出门去了,留下豆子照看店里的事。傍晚之时,木藜背着个药篓回到太白居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前几日酒楼中的命案真凶业已落网,两日后的正午升堂审理。   木藜心里“噔”的一下,一把拽过豆子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问凶嫌是谁。豆子本来猫在木藜身后看篓子里的草药,被她这一把拽了个踉跄险些摔了,哭丧着脸道:“哎呦喂我的老板娘哎,你再使点劲儿,我的这条胳膊就该废了。”   木藜哼了一声,挑眉笑道:“想试试?胳膊废了又不是不能说话。”说着一只手跃跃欲试往豆子肩头搭去。   豆子吓得噌一声蹿出去老远,赔笑道:“哪儿的话老板娘,我这胳膊废了那谁来上菜啊?我怎么着也不能想这种法子偷懒不是?”   木藜“扑哧”一笑:“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子,说的跟你多喜欢上菜似的。”说完顿了顿,收起脸上笑容正色道:“跟你说正经的,前儿的案子听说结了?谁是凶嫌?”   豆子搔了搔后脑勺,道:“案子应该还没结呢,后天才升堂问案,不过我听说凶嫌好像是白术药房的白掌柜……掌柜的你说白掌柜平时挺好的一个人怎么也能动杀人的念头,还是跟自己沾亲带故的。哎掌柜的后天你去看升堂吗?哎哎掌柜的……”豆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木藜匆匆上楼的背影,一句“我是不是也去,也好保护掌柜的您。”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木藜三步两步上楼,反手把门一关,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慢慢挑起笑来。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方包着药丸的锦帕,药丸已经被她剖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静静地躺在手心,房里没有点灯,散发的药香愈发的明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凉凉的气息。   这是寒玉散特有的气息,二十年前就应该绝迹的寒玉散特有的气息,微甜微冷,却要人性命。   木藜眯起眼睛,寒玉散的主人,从二十年前消失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巧合里,让她看到了他的影子。   她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了。   **********************************************************************************   深夜,开封府大牢。   托公孙策安排,白光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中。所谓单人牢房,牢房还是那个牢房,不过人单而已,蛇虫鼠蚁倒还是一样不缺的,最多也不过因为人少所以饿得更瘦一些,更饥渴一些罢了。   白光盘腿坐在牢房里,正襟危坐,脸上神色十分平静,似乎他现在不是坐在牢中的囚犯,而是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穿着他最舒适的衣服。白光一直微闭着双眼似乎在闭目养神,直到他听到身前极轻极轻的衣袂摩擦的声音。   睁开眼睛,白光看到牢门前一身衙役打扮的木藜。牢房里的光线很差,白光看不清木藜的脸,倒是先闻到食盒里散发出的一阵阵香气。木藜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冷冷响起的:“我来给你送饭,江皓皝。”   白光嘿嘿一笑,淡淡道:“老朽做白光已做了二十多年,江皓皝的名字却再也休提了。”   木藜居高临下地看向白光,笑道:“是吗?那你为什么改名白光?是舍不得做江皓皝时的风光吗?还是说……”木藜放缓语声,一字一顿,“还是说,江皓皝这个名字里的清白和风光连你自己都看不下去,所以才挖了去的?”   白光摇头笑起来:“到底还是小丫头,你若要讨那嘴头上的便宜也随你,我是白光也好,是江皓皝也好,只不过你须得想清楚了,今夜你到底是来找江皓皝的,还是来找白光的?”说完复又闭上眼睛,仿佛眼前根本就没有木藜这个人一样。   木藜咬了咬牙,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来找白光。”   白光睁开眼睛,头一回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缓缓道:“在酒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上我的,只不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更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是来找白光的,嘿嘿,不愧是你父亲的女儿,事事皆能出人意表。”   木藜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低声道:“不敢当,如果不是在李守斯的家里发现那只黑玉瓶子,我也不会知道白光原来就是我要找的人。”   白光点点头,道:“不错,这样的瓶子你母亲也有一个。”   木藜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只黑玉瓶,伸出食指轻轻抚摸了几下,淡淡道:“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舅舅。”   白光嘿嘿一笑:“你若是来找白光,这声舅舅就可以免了。”   木藜忽然蹲下身子,目光直直看进白光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道:“舅舅可以不叫,这情分到底还在的,白光,我是来帮你的。”   白光摇摇头,冷冷笑道:“你莫提情分来讥讽与我,今日我陷身牢狱也是自作自受,又要你来帮什么忙?”   木藜啧啧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阴森,她说得很慢:“自作自受吗?你这么想,江文斐也不会这么想吧。”   江文斐这个名字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白光脸上,白光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你是什么意思?”   看到白光的冷静终于被她撕开一个口子,木藜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从黑玉瓶里倒处那半粒药丸,凑近铁栏杆,缓缓道:“这药里的寒玉散,江神医不会闻不出来吧?其实我刚一见到的时候,也以为江神医又复出了呢,只不过,像李守斯这样的小角色,又哪用得上江神医亲自出手,您的亲传徒弟就完全可以代劳了,不是吗?”   白光冷哼一声:“江皓皝要杀的人,从来也不需要别人插手。”   “哦……”木藜的目光里都带了笑意,“是吗?就算如此,江神医要杀一个平民百姓还用得着寒玉散,还会叫官府发现,别说我不信,说出来江神医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吧?”   白光忽然双眼一翻,一双眸子精光暴射,随即又垂下眼睑,冷冷道:“木姑娘非这样想,老朽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此案如何判下来,恐怕也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发话。”   木藜的眼睛眯了起来,悠悠道:“我是不会发话的,但是谁知道江文斐是不是也会没良心地一味沉默呢?哦,当然这也看白掌柜您的教诲,江文斐的医术造诣不低,想必人品也是不差的吧。”   白光和木藜对视半晌,一字一顿道:“说吧,你找白光,又是为了什么?”   木藜站起身子,一张脸隐在了阴影里,过了很久,白光才听到她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传下来:   “白掌柜,你可听说过娑婆罗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光光,你乖乖的,否则要你领盒饭哦~~~   ☆、第九章:一念成魔   江文斐已经整整两夜没有睡觉了,从白光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不安就像是放在碳火上的水,越滚越沸,脑子里嗡嗡的,半年前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向疼他的姑姑躺在棺材里,脸上还有未消去的淤青,从不上门的姑丈开始三天两头借钱,还有一次,他亲耳听到那个人当着父亲的面羞辱早已去世的姑姑,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那个人,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但在当时,他没有要去杀了李守斯,甚至从来也没有想过。甚至在师父告诉他准备将祖传下来的治病灵药玉露丸送给李守斯时,他也只是感到不解和愤怒……那一丝杀意,究竟是什么时候萌生的?   是在太白居看到李守斯大吃螃蟹且对自己的劝告反唇相讥的时候,还是在师父的医书里无意间看到寒玉散的药量药效的时候?他到现在也记不起来,他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自己偷偷配制药丸时的忐忑,还有换掉瓶中灵药时紧张到发抖的双手,和最后李守斯接过药时那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杀李守斯,他只知道,李守斯这样的人,真的是死有余辜。   但是寒玉散的药量极轻,他甚至不能肯定这药是不是会要了李守斯的命。在听说李守斯不再到太白居吃螃蟹时,他甚至松了一口气,或许他还可以找一天去拜访一下李守斯,再趁机把药换回来……   只是他始终迟疑着,这一迟疑,就一直迟疑到李守斯丧命。   李守斯丧命在同师父约在酒楼的那一天,师父回到药房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师父什么都没有说,他想,或许是李守斯自己命短,报应当头了。   这个念头,在听到官府将师父当成嫌犯关押起来时彻底崩溃。   李守斯,到底还是死在自己手里的。   但是官府却错将师父当作嫌犯,关押死牢,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前去官府认罪,才有可能救出师父。只是,官府一向讲究证据,他如何才能让官府相信他的说辞?   江文斐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思索,一边来回踱步,也不知道踱到底几个圈子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坐在桌边,一身黑衣的木藜。   江文斐甚至没有发觉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自从进得房来,木藜的目光片刻也未离开过江文斐,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绕圈子踱步踱得这样专注的,她在这儿坐了有整整一盏茶功夫,还顺手挑了挑灯芯,都没引起这位江少爷的注意。   迎上江文斐有些震惊的目光,木藜心里叹了口气,江文斐可终于看到她了。   把要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几遍,木藜这才冲江文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她说:“江公子,坐。”   江文斐眼中的震惊很快就变成了平静,他并没有流露出木藜意料之中的那样吃惊,仿佛对木藜的到来也不怎么意外,似乎木藜来这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做客。   木藜看着江文斐很自然地撩袍坐下,很自然的跟木藜打招呼:“木掌柜,别来无恙?”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不愧是那个老头子的儿子,天塌下来都是一副关我甚事的淡定神情。不过既然江文斐这么冷静,她索性也就开门见山了,抬眸道:“木藜今日此来,是受托向江公子带几句话的。”   江文斐终于流露出一丝紧张神色,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问道:“姑娘是受谁之托?带什么话?”   木藜微微一笑,道:“江公子稍安勿躁,在说这几句话之前,木藜还有几个问题请教江公子。”   江文斐沉声道:“还请木姑娘说明此来究竟受谁之托,否则恕江某难以坦诚相待。”   木藜挑了挑眉,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才道:“既然江公子坚持,木藜又怎敢隐瞒,此番打扰,是令尊白掌柜托在下给江公子带几句话。”   江文斐下意识接口问道:“什么话?”   木藜笑起来,眼睛亮的像是揉了星光进去,语声也是款款柔柔:“江公子切莫心急,令尊虽然身陷囹圄,却仍有回环余地,是否能脱大难,就看江公子是不是配合了。”   江文斐心头一震,才反应过来方才木藜接连两声令尊,分明是存了试探之心,而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傻子也能看出来他这算是默认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眼前这个姑娘,明显是有备而来。江文斐暗暗握紧拳头,眼前这个木藜,身份不清,目的不明,但言语间透露出来的,绝对不是友善。只是光凭她的武功身手,自己恐怕已经不是敌手,看来要想对付她,只能将计就计,徐图智取……想到这儿,江文斐垂眸道:“江某自当配合,有什么话,木掌柜只管问便是。”   木藜伸手掠了掠耳边的碎发,抬眸笑道:“江公子,你与白掌柜是二十一年前,才搬到这开封城的吧?”   江文斐目光落在木藜脸上,似乎在思索什么很久远的事情,沉默了半晌才答道:“不错,正是二十一年前。”   木藜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十一年前,江公子还是个年方八岁的孩童吧?”   江文斐上上下下扫了木藜一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开口的声音平静又低沉:“江某那时年纪虽小,倒还记得一些事,你同你母亲,生得很像。”   木藜脑子里“嗡”的一声,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心想,原来江皓皝什么都没有瞒着自己儿子,二十一年前的事情,江文斐也是清楚的。这个念头让她有点蒙,那种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砸到自己嘴里的那种蒙,她感觉自己离二十一年前的真相从未如此近过,但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她竟然有点不敢再靠近了。   木藜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淡淡道:“原来江公子还记得家母,只是家母早亡,她生前的容颜,说来惭愧,木藜自己也是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了。不过你我二人颇有渊源,时隔多年仍能相见,可见缘分一物,果然弄人。”   江文斐抬起眼睛,眸色沉黑,闻言缓缓道:“木姑娘似乎,对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不甚了然罢?”   木藜的心猛地跳了两下,面上却平静地和江文斐对视了片刻,挑眉道:“江公子的意思是,木藜的家事,倒是江公子更清楚些了?”   江文斐没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木桌上敲了几下,竟然来了个默认。   木藜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这样,江公子倒是说说看,也好让木藜知道知道自己的家事。”   江文斐此刻心中也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冷静,木藜的身份,他之前只是隐隐约约猜到,那句关于她母亲的话,现在回头想想,简直跟赌博一样,不过,到底是他赢了。   江文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表情淡淡地道:“木姑娘见过家父,看来是家父未曾相告,木姑娘这才把主意打到江某的身上吧?”   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叫给点阳光就灿烂,江文斐是仗着自己活得比自己大几岁就敢蹬鼻子上脸了吗?木藜咬牙,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对江文斐,必须冷静,必须安抚为上,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一时海阔天空,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木藜嚯的站起身,抬手就把桌子掀了,掀完拍拍手,居高临下冲着江文斐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冷冷道:“江公子,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陷在大牢里的,可不是我爹,你好自为之。”说完扭头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江文斐克制的声音:   “木姑娘先帮江某一个忙,是了之后,江某自当将二十一年前的旧事全数相告。”   木藜隐在黑暗中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微笑,低声道:“什么忙?”   “带我去见我父亲。”   **********************************************************************************   整整一天,豆子都觉得木藜不大对劲,怎么说呢,木藜整个人,都像是处于一种心不在焉的亢奋状态。   豆子今儿第一眼看见他们老板娘,是他一早上出来开酒楼大门的时候,他放下门栓后一回头,就看见他们老板娘坐在账房的柜台子后头,一言不发地瞅着他,两只眼睛幽黑幽黑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简直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水井……   豆子吓得浑身汗毛“刷”的一下齐齐倒立起来,嘴唇咂么了半天才发出声儿来,他壮着胆子跟木藜打招呼:“掌柜的,你今儿个可起的挺早呀。”   照豆子后来的描述,木藜在听见他说话后,眼睛里那两点鬼火样幽幽的光倏地一下就灭了,翻了个白眼道:“早吗?你那呼噜打的连太阳都听不下去了你还敢说你起得早?”   豆子放心了。他觉着他们老板娘刚才可能是中什么邪了,但是!注意这个但是!由于他的出现,他的一身阳刚正气肯定是把他们老板娘眼睛里的邪气赶跑了,这才让老板娘得以恢复正常。   豆子大大的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向他们老板娘含蓄地告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小休假,哪知他恢复正常的老板娘轻飘飘看了豆子一眼,忽然腾一下站起来,噔噔噔噔往后院去了。留下豆子一个人把话噎在了喉咙里,在清晨的凉风里目瞪口呆……   不过豆子也没能目瞪口呆多久,没过多一会儿,豆子就迎来了同样目瞪口呆的胖李,胖李踩着异样轻盈飘忽的步伐,像鬼魂一样飘到豆子旁边,用更飘忽的声音跟豆子说:“豆儿,我觉得咱们老板娘要准备让我卷铺盖了……”   大清早的,这可当真是双重惊吓,豆子脑袋里“嘎嘣”一声,磕磕巴巴地道:“此……此话那个怎……怎么说?”   胖李眼神幽怨,语调更幽怨:“她把我从厨房里赶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天里,据豆子的密切观察,即使是在烧菜的时候,木藜的眼神也是飘着的,明显的心不在焉,这点完全可以从她做的菜判断出来。客人点了道麻辣鸡丁,结果她倒腾半天做了个鸡蛋羹出来。豆子哭丧着脸试图跟她解释清楚,但被木藜毫不留情地反驳回来了,她还说得信誓旦旦:“秋天干燥,吃什么麻辣鸡丁,一看就是胃火上升,告诉那人,我的这味芙蓉蛋清热下火,而且美容养颜,比麻辣鸡丁贵一钱银子。”   豆子眼角抽搐了一下,嗫嚅了半天,最终怀着大无畏精神端盘出去了。   好容易熬到打烊,豆子跟送大神一样目送木藜回房,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心里有些愤愤地碎碎念,以后太白居要是再多几个今天这样的日子,只怕等不到老板娘让他卷铺盖走人,他就先精神崩溃而死了。   豆子看着木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终于松了一大口气,飞也似的跑回房睡觉去了。   二楼上,木藜反手关上房门,看向屋内的江文斐,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准备走了。”   **********************************************************************************   深夜的牢房里当真是别一番景象,犯人们一个个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较量似的震天介响。江文斐紧跟在木藜身后,在木藜的提示下小心翼翼避过睡眼惺忪的侍卫,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   在太白居第一次见到木藜时,他只是隐约觉得很眼熟,直到昨夜她一身清冷的黑衣,抬头挑起眉峰看他,嘴角一径挂着那流浅浅的笑意,他才蓦地撞进那段被他存封已久的回忆,二十一年前,仿佛也是这张脸,径自挂着一流浅笑,却说出那样一番伤心欲绝的话。那时他还只是八岁的孩童,对那番话并不理解,却也将那人的眉梢眼角记在了他小小心中。他本以为,那件事本该早已了结,没想到,二十一年后,却又叫他看到了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江文斐低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木藜,心里竟然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姑娘,现在这样冷静又果断,如果没有那些糟心的曾经,她这个年纪上,应该正是天真烂漫又傻里傻气的样子罢。木藜昨夜说的命运弄人,命运果然弄人,如果她以后真的得知二十一年前的真相,会后悔现在费劲心思寻找真相的努力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小斐,你这么骗小木头,信不信小木头到时候一巴掌把你拍墙里头?(*^__^*) ……   ☆、第十章:一念成佛      白光对木藜和江文斐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淡淡扫了江文斐一眼,嘿嘿一笑道:“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我便叫木姑娘传再多的话给你,你也是要来这儿的。”   江文斐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涌到喉咙的情绪,哑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应该坐在家里,明天再去看你被推上狗头铡吗?”   白光压低声音笑起来:“阿斐,人莫有不死。”   江文斐忽然就控制不住了,他伸手抓住牢房的铁杆,声音哑的不像是自己的:“你也知道人莫有不死,那你为什么还要坐进这大牢里来,难道我死就不是莫有不死?你死才算得上死得其所?二十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你总以为你做的是对的是值得的,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问问我是不是觉得值得,问问我是愿意死还是愿意跟着你改名换姓躲躲藏藏一辈子都不敢直起腰来?”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大了些,木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捂江文斐的嘴,江文斐使劲儿挣了一下,木藜生怕他搞出什么大动静来,一咬牙,左手捂在他嘴上,右胳膊绕着他脖子一收,顺势往后一拖,拔萝卜一样把江文斐从牢门上拔了下来。   不等江文斐说话,木藜先附在江文斐耳朵边上开口了,语气恶狠狠的:“想死也别拉着大家一起垫背,早先杀人的时候不想值不值得今日要死要活,现在你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有用,我警告你,老老实实呆着,再这么来一次,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江文斐像是被木藜这一下拗得浑身力气都没有了,缓了半天才站直身子,却没再开口了,只是神情忽然冷静下来,平静得像是一家人围炉夜话。木藜在一边看着心里啧啧不已,果然是父子俩,面皮功夫一个比一个厉害,刚发完癫都能马上变一副打坐参禅的模样,厉害厉害……   木藜抬头望向狭小的牢房,天窗中清泠泠的月光洒下来,白光满脸的皱纹都似乎投上了阴影,他一字一顿,说得极缓:“阿斐,人莫有不死,我行医数十年,只盼你能接我衣钵,但这些年我教给你医术,却忘记教给你医者仁心。阿斐,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也好,今天的事情也罢,你有什么解不开放不下的,如今正是解脱之时,你说出来吧。”   江文斐垂下头,低声道:“木姑娘,麻烦你先回避一下。”   木藜睁大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你们要说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了你让我回避,你当我是傻子吗?冷冷回了一句:“这是牢房,你当是菜市场吗,想往哪儿回避就往哪儿回避。到时候引来了官兵,你就只能往隔壁空牢房回避了。”说完脚下挪都不带挪的,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坚定神情。   江文斐看也不看木藜一眼,在牢门前缓缓跪下,低声道:“爹,孩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白光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缓缓地捋着胡须道:“孩子,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二十多年,你跟着虽然不说,但心里,其实是怨着我的。”   江文斐摇摇头,声音很平静:“孩儿从未怨过父亲,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孩儿是该有要怨的人,但绝不是父亲。”说着抬头冷冷看了木藜一眼。   木藜心里突的一下,直觉江文斐提到的一定是和自己关系至亲之人,不是母亲,就是……父亲,紧张之下,只觉得呼吸都重了,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却纷至沓来,在脑中乱成一团,刚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听到白光苍老平静的声音:“木姑娘,你或许是为着二十一年前的旧事而来,只是当时你尚在襁褓,许多事情并不知晓,今日老朽便一一告诉于你。”   木藜喉咙发紧,心脏擂鼓样跳,竟然隐隐有一种想要捂住耳朵逃开的冲动。   白光并没有注意到木藜的神情,面上露出一丝沉痛的神色,缓缓道:“那年,你母亲犯下了一件大错……”话没有说完,就被木藜嘶哑着嗓子打断:“我母亲没有错!”   白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木藜,木藜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了,太阳穴突突的跳,半天才又能说出话来,还是那一句:“我母亲没有错!”说完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几乎算得上狰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的勾当,你们自以为是正人君子,自以为能判定别人的好坏,自以为做的事情都是在帮别人,自以为……”说着嗓子忽然哽咽,喘了半天气才咬着牙蹦出一句来,“我回避!”说完也不看白光,扭身就冲了出去。   也不知道转到第几个拐角,木藜才停下来,气喘的厉害,感觉下一刻眼泪就要流下来,木藜发狠,重重扭了自己脸一把,压低声音威胁似的自语:“你敢哭,没骨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木藜咬着嘴唇抬头看向牢房长满了青苔的屋顶的时候,眼睛又涩又疼,头也疼,指甲掐进掌心,更是火辣辣的疼,但已经没有想哭的感觉了。   她不想知道所谓的二十一年前的真相了,不想追究到底谁才是凶手了,当年那群人,都是凶手!她一直听师父的,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狗屁!要不是她烂好心,师父也不会死了,要不是当年父亲一时心软,他和母亲都不会死!师父是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但是她做不到,父母的血仇,师父的血仇,如果她不记着,就没有人会记得了。她不能接受以后有人提起来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会是一副假惺惺的大义凌然的模样,说的是他们那群正人君子为江湖除了一大祸患。不可以!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当年他们才是满手染血的凶手,错的是他们!   杀人偿命,没有谁能打着正义的幌子双手染满鲜血还敢自命英雄,他们会付出代价!   白光牢前,江文斐看着木藜离开的身影,开口道:“爹,当年的事情,难道你真的不后悔吗?”   白光闭了闭眼,苦笑道:“事情早已了结了,还说什么后悔不后悔,冤冤相报何时了,便让它了结在此处,岂不更好?”   江文斐蓦地睁大眼:“爹,难道二十年一前救了……”话没有说完已被白光打断:“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江文斐哑声道:“爹你为什么不跟木藜说清楚,她欠您一条命啊。”   白光笑起来:“说什么欠不欠,为父一世行医,便要有医者仁心,又岂是为了图他人回报来的。”他说着看向江文斐的眼睛,“为父教给你的行医之理,你可还记得?”   江文斐心里颤了一下,轻轻点头道:“药与毒只在一线之间,重在用量轻重缓急,稍有偏差,救命良方也会成为致命毒*药。”   白光伸出枯瘦的手抚了抚江文斐的头发,微笑道:“行医之道既是为人之理,阿斐,你以为的善举,若是用错了剂量,走错了方向,那便是为恶了。二十年前,为父确是错了,索性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到底挽回了一些。唉,如今你……虽然有错,比起当年的爹,补救的余地,可要大得多了。”   江文斐心里隐隐猜到白光要说什么,但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只是拼命摇头。   白光低声笑起来,道:“阿斐,为父年轻之时,同你一模一样,以为自己学了一身医术,做得便都是济世救人之事,大错特错而不知悔改,尚自以为做了什么大善事。”他说着嘿嘿笑了一声,缓声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善恶本在拈花之间,阿斐,你杀李守斯以为是惩罚他,殊不知,惩罚的正是你自己啊。”   江文斐忍不住哽咽道:“孩儿知错了,父亲,孩儿明日就和开封府说清楚,李守斯既是孩儿杀的,孩儿一命抵一命便了,不能、不能……”   白光微微一笑:“孩子,你说一命抵一命,你的一命,换得回李守斯的一命吗?还是说,你的一命,便能赎了你的过错?”   江文斐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颤声道:“可是如果不这样,难道让父亲你去抵罪吗?父亲没有错,难道这一命就该白白送掉吗?”   白光目光中流露出疼爱神色,道:“二十一年前,为父也想到过以死相抵,但是为父活下来了,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江文斐摇头。白光笑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道:“你娘亲生前嘱托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你抚养长大,你娘福薄,没能看你长大,她求我放下从前的过错,好好抚养你。这二十多年,为父也从未后悔过,我当时便是自杀一百次,一千次,也挽不回我犯下的错。一死了之,永远不能消除你的罪愆。阿斐,这二十年来,为父一刻也没有忘记当年犯下的大错,但是现在,这个错,要交付由你,来帮为父去赎了。”   江文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低声道:“孩儿要怎么去赎?”   白光忽然叹了口气,道:“那位木姑娘,是为了二十一年前的事情回来的。”他低下头,顿了顿才接着道,“阿斐,你知道她是你什么人吗?”   江文斐一怔,低声道:“孩儿知道,她是孩儿的表妹。”   白光缓缓点头,低声道:“她同你一样,阿斐,一念善恶,只在拈花之间,你已经犯过这样的错了,答应为父,不要再让木藜犯下和你一样的错。”   江文斐哽咽道:“那父亲你怎么办?”   白光笑道:“二十一年来,为父的心中从未如此平静过,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为父手上染上的鲜血,迟早有还清的那一日,先下这一日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些罢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孩子,你悟性好又好学,假以时日,你会是一个悬壶济世的仁医,这比你一命相抵要重要的多,阿斐,答应为父。”   江文斐极力忍住喉咙里的哽咽之声,点头道:“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会照父亲说的去做的。”   白光微笑着摸了摸江文斐的头发,淡淡道:“悬壶济世,医者仁心,阿斐,你要记住了,医人心往往比医人病还要来的重要。”他顿了顿,又道,“阿斐,照顾好木藜,她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江文斐点头应了,眼泪却流个不住。白光叹了口气,道:“你去吧,去吧。”   江文斐找到木藜的时候,木藜已经平静了下来,看向他的目光,甚至带了几分怜悯。江文斐没有多说,只说了句:“走。”身子一轻,木藜已拖着他,飞一样向外掠了出去。   出得开封府,木藜带着江文斐一路疾行,一直到白术药房。看着江文斐抬脚便要进屋,木藜冷冷开口:“江公子。”   江文斐停住步子,回头看她,皱眉道:“什么事?”   木藜抿了抿嘴:“事了之后,你不要呆在京城了,这里是是非之地,你远远离开吧。”   江文斐愣了一愣,下意识道:“什么是非之地?”   木藜懒得多说,挥挥手道:“你多保重,以后咱们恩怨两清,各不相见吧。”   看着木藜要走,江文斐一句话将木藜拦在了当地,他说:“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远比你知道的复杂。”   木藜停下脚步,倒不是江文斐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她有什么想法,倒是江文斐还有什么想法,她有点兴趣。   江文斐垂下眼睑,脸上的神色有些漠然,他说:“你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我就把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木藜挑了挑眉,差点笑出来,但不知怎的,心里又像是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还有什么事?”   江文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明天中午,陪我去看开封府升堂问案吧。” 作者有话要说:  唉,小木头,你这样难道还不算是把开封府大牢当菜市场咩,小心展小猫知道了罚你站墙角!   ☆、第十一章:拈花之间      第二天,豆子特意起了个大早,不为别的,今天正是开封府升堂问案的日子。李掌柜好歹是死在酒楼里的,他们老板娘当然是要去的,至于谁来保护他们老板娘……   豆子迎着清早的凉风挺了挺胸,还伸手捋了捋头发,努力做出一副有男子汉气概的模样,不过可惜最后以很不应景地打了两个喷嚏告终,还被同样起了个大早的胖李嘲笑了半天。   对于胖李这样抢着要做老板娘保护人的竞争者,豆子坚定地认为,必须毫不留情地予以碾压,全方位的碾压!于是豆子很是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道:“太阳都晒腚了,胖子你不麻溜地去做早饭,要是让咱们老板娘看见了,哼哼……”说话时为了加强语气,眼睛都快翻到天花板上了。只可惜还没等他哼哼出个结果来,脑袋上已经挨了胖李一下,转眼看时,胖李那一脸肥肉都抖了起来,气哼哼道:“嘿我说你小子,还敢教训我,无法无天了真是,找打。”   豆子正准备奋起反抗,头顶上忽然飘下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干什么呢你们?”   豆子只看了一眼,就和胖李双双愣在了原地,胖李的大手还抓着豆子的衣领,而豆子缩着身子,正准备拗胖李的手指头。   楼梯上,木藜一身雪白的长裙,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缠成一团的二人,冷冰冰地加了一句:“大清早的,敞开大门打架,太白居是要改武馆了吗?”   豆子和胖李张大了嘴,最后还是豆子反应快,一矮身从胖李的手里钻出来,嗖一下窜到楼梯边上,仰着头赔笑道:“老板娘早,我和胖李这儿……活动活动筋骨,您起得挺早……”   胖李愣了一下,也不甘示弱地三步两步上前,嘿嘿笑道:“老板娘,早上想吃什么?俺这就去做。”   木藜看了看两人,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吩咐:“素包子和鸡蛋羹,我今天没胃口,做的清淡点。”   胖李麻溜跑到后厨做饭,豆子一看竞争对手已经撤退,此时不拍马屁更待何时,连忙凑到跟前,亦步亦趋道:“老板娘,我给你泡壶茶吧,胃口不好的话喝点茉莉花茶吧,包您神清气爽胃口大开!”   木藜随口“嗯”了一声,往扶手椅上一坐,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里,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她昨晚上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连着几天都没睡成觉,再这么来几天,她都该有黑眼圈了……正出着神,冷不丁又听见豆子在一旁唠唠叨叨:“我说老板娘你这几天是不是睡不好啊,睡不好胃口怎么能好?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豆子说着忽然浑身一个机灵,低头一看,却正对上木藜两道要杀人的目光……一片寂静中,木藜阴森森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都有什么了了?”   豆子吓得险些跳起来,连忙低头斟茶,一边斟一边赔笑道:“小的看错了,看错了,刚才那是……那是影子、影子,老板娘您怎么能有黑眼圈,您这皮肤白的,跟细瓷儿一样,黑眼圈这种东西,也就是往我们这种大老粗脸上长的……”   “行了行了。”木藜不耐烦地打断豆子,“茶都到出去了。说吧,一早上的无事献殷勤,你又把哪套碟子还是盘子摔了?”   豆子摸着脑袋嘿嘿一笑,道:“老板娘您哪儿的话,上一次那不是我一时失手嘛,我都保证过再也不犯了老板娘你还老记着干嘛?”   木藜翻了个白眼,道:“那又是为什么?你总不是看上哪家姑娘想让我替你们说和说和吧?”   豆子的脸“腾”一下烧了个通红,没命摇头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的事老板娘。”   木藜抿了口茶,挑眉笑道:“别摇了,待会儿你就不知道东在哪儿了。没有的事儿吗?我还说你老是往东街裁缝铺跑,我还想你是不是瞧上乔寡妇家的那个小丫头了呢,原来是我想多了呀……”   话没说完,豆子已经拎着茶壶顶着大红脸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木藜又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白光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还有他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那年,你母亲犯下了一件大错……”   当年错的真是她母亲吗?难道跟着自己爱的人难道也有错吗?他们那群人百般阻挠,千般指责,就只是因为她母亲爱上的,不是他们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正人君子吗?难道就只是因为这个,他们就一定要至父亲母亲于死地吗?这样的理由,也太过可笑了吧。如果不是这样,那江文斐说的那句远比她了解的复杂,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藜脑子有点乱,她想不通这一大堆乱麻一样的事情,甚至有点想要跑得远远的,昨天她拼着一股狠劲儿,是真的发狠要和仇人同归于尽了,如果不是江文斐的那句话,很难想象今天的现在她会在哪里。而在鬼使神差答应江文斐后,她又有些茫然,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荒凉已久的修罗场,在满地尸骨间无力回天。   想了半天想不通,木藜索性也不想了,她手里轻轻把玩着青绿色的小小茶盅,嘴角慢慢挑起一丝笑来,既然控制不了,那就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看着快到正午了,酒楼里却比平日冷清许多,豆子肩膀上搭条毛巾,百无聊赖地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心里有些愤愤,酒楼里的客人怎么可能多?平日里能闲着来酒楼的今儿全都挤到开封府大堂门前了,凭什么他还得留在这儿跑腿打杂?   正碎碎念,头顶上忽然一暗,豆子没好气,哪个不长眼的挡他晒太阳?一抬头,却正正看到一身白袍的江文斐。   豆子连忙站起来,江文斐他是认识的,可不正是白术药房白掌柜的小徒弟?今儿他师父是堂下囚徒,杀人嫌犯,江文斐的心情可想而知,豆子慌忙后退几步,点头哈腰地道:“江公子,今日光临小店,不知想……”   话没说完就被江文斐打断,他说:“你们掌柜的呢?”   ************************************************************************************   木藜出门时,天上竟然飘起了毛毛细雨。木藜看了看门前背手而立的江文斐,打消了带伞的念头,天上的日头还看得见,这场雨应该不会下太久。   虽然下着雨,但两人到了府衙之时,开封府的大堂之前已经挤了老大一群人。木藜刚想往人群里走,右手忽然一紧,江文斐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别,就在这儿。”   木藜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顿住脚步,旁边站的是堂上犯人的亲生儿子,自己居然还带着人家往前挤,木藜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脑子,又轻轻挣了挣右手,但江文斐拉得很紧,木藜咬了咬嘴唇,眼角瞟了瞟江文斐面无表情的脸,情知他此刻心中一定不好受,便任由他拉着了。   站定了不久,大堂上三通锣鼓响毕,包拯一身官袍从后堂转了出来,在大堂正中坐定,便开始审理太白居李守斯暴毙一案。   前面的百姓一个劲儿往前挤,一边私下里对开封府的这位黑脸府尹嘁嘁喳喳的议论个不住。木藜和江文斐远远站在后头,江文斐连头也不抬,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对堂上庭审毫无兴趣。木藜则在一旁保持着被江文斐拉住的诡异姿势,既不敢动,也不敢跟他搭话,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雨点也落得越发的密,木藜和江文斐的衣服都被雨水淋得湿了。木藜有些后悔没有带伞,只是这时候更不能回去取伞了,雨点越来越大,透过雨声,木藜隐隐约约听得堂上审犯人,包拯与白光一问一答,白光对毒死李守斯一事供认不讳。堂下百姓议论纷纷,说李守斯平日跋扈终遭报应者有之,说白光道貌岸然实则心肠狠毒者有之,有人惋惜感慨,有人幸灾乐祸,吵吵嚷嚷,夹杂着越来越大的雨声,府衙四周,没有片刻安静。   到底是事不关己的议论,木藜懒得去听,目光越过众人肩膀,隐约看到白光跪着的背影,堂上正坐的包拯,左右站着的几个侍卫,以及……以及侧立在一旁,一身大红官衣的展昭。   木藜下意识缩了缩脑袋,错开了目光,神思却有些飘忽,她听豆子提起过,展昭在酒楼案发那天曾经跟他打听过自己,问了不少问题。酒楼刚死了个人,展昭就这么打听自己,保不准自己还曾经是他的怀疑对象呢……   正自出神,手腕上忽然一紧,江文斐那只原本拉着她的手向上一翻,竟然扣住了她的脉门!   木藜还不及反应脉门就被人家扣住,一挣之下,只觉得一股不弱的内力撞了过来,木藜一面全力运劲相抗,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江文斐身负武功,她竟然没有看出来。第二个念头是:扣住她脉门做什么?杀她灭口吗?   还没来得及动下一个念头,就听到身旁江文斐一字一顿开口,清亮的嗓音带着内劲送了过去,完全盖住了雨声和前面百姓的嘈杂:   “太白居一案另有隐情,白掌柜绝非杀人凶犯,包大人容禀!”   声音清亮,满场皆闻,这几句话一出口,众人无不哗然,堂上包拯也是一惊,朗声道:“堂下何人?上来说话!”   堂下百姓闻言一阵骚动,当下向外分开让出一条路来给江文斐。也这是此时,木藜运劲成功,一把甩脱了江文斐的钳制,反手就去掀他衣领,此刻她已经隐隐猜到了江文斐的用意,问话的声音都抖了:“你想干什么?”   江文斐斜向前上了一步,躲开木藜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木藜,照顾好自己。”便头也不回地上堂去了。   木藜愣在当地,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木木的连冷都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到了头顶,刚才被江文斐拉过的右手颤个不住,脑子里嗡嗡直响,四周的嘈杂像是都变成了一片冰凉的寂静。   堂上的包拯好像说了什么话,江文斐好像也答了什么,似乎还有白光的声音,但木藜通通听不到,她也不想听。落下来的雨点越来越大,打湿了头发又沾到了脸上,积下的雨水顺着脸庞不住地滑落。木藜忽然想起来,刚才拉住她的那只手,干燥有力,没有一丝紧张,止不住颤抖的,其实一直是她的手。   江文斐,原来早已经想好了一切。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白光替他顶罪,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白光,好让他能顺利地在这大堂之上,给这件案子划上最后一笔。   用他自己的鲜血。   木藜抬了抬头,眼睛马上被雨水蒙住,雨已经下得这样大了吗?她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雨声、人声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一暗,一道清朗的男声传了下来:   “木掌柜,还不回去吗?”   木藜怔怔抬头,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淌了下去,她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先看到头顶撑着的油纸伞,又顺着伞柄,看到了撑伞的展昭。她脑子钝钝的,既想不通展昭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也想不通展昭为什么还撑了把伞,只愣愣地看着展昭的一身大红官衣,上面的暗红色痕迹,是血吗?   看木藜不答,展昭又道:“雨下得不小,木掌柜可是未曾待得伞?”   木藜呆呆的,努力回想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展昭看木藜脸色苍白,心下微觉怪异,却也不好多问,只道:“既是如此,展某送木掌柜回酒楼如何?”   木藜想说话,但喉咙发紧,竟是一声都发不出来,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展昭往太白居去了。   一路上,木藜越走越慢,最后索性站住了,低头跟展昭说:“展大人,麻烦你了,就送到这儿吧,我累了,在那边躲会儿雨再走。”说完也不等展昭回答,便往墙那边挪了过去,脑袋往墙上一抵,整个人都靠到了墙上。   关键是,她脸冲墙的。   展昭在一边看得哭笑不得,最后没办法,三步两步过去,把伞往木藜跟前一递,道:“木掌柜,伞你先拿着,别在雨里呆太久,仔细染上风寒。”说完却听木藜声音极低地问了一句:“展大人,你……衣服上的血迹,是江公子的吗?”   展昭先低头看了看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叹了口气才道:“谁知道公堂之上竟会出此变故,包大人本也想审问过后再做计较,谁知道江公子死志坚决,展某竟是拦他不得……”   木藜忽然就不想听下去了,哑声说了一句:“展大人,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安静一会儿。”   展昭愣了一下,把伞塞到木藜手里,说了一句:“拿好伞,展某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木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伞,扭头看时,只看到展昭的一身红衣在雨雾中愈行愈远。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第一个案子到这儿就算基本结束了╮(╯▽╰)╭木有人撒花,偶只好自己给自己撒一个了~ 乃们看文的热情就是偶更文的动力╭(╯ε╰)╮打个滚求支持啦~不要让文下这么冷清(一个评论都木有,何止冷静,简直是寂寥〒_〒) 此致~ 么么哒╮(╯▽╰)╭   ☆、第十二章: 路见不平      时近中秋,酒楼的生意算是清闲了不少,对豆子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大好机会。   一个告假的大好机会。   于是,趁着一个不甚清朗的早晨,豆子看着木藜心情还算不错,十分委婉,十分诚恳地向他们老板娘提出,她身上这身裙子的料子颜色做工质感看着很好,简直是非常好,所以,他想趁这个不很忙的早上,告假出去也买上一些,好留着做过年的新衣。   木藜听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抬头道:“你买这颜色的布,是要做新郎官了吗?”   豆子脸上的笑僵了僵,半天憋出了一句:“老板娘,这个这个,你看,你穿红裙子也不是要做新娘子啊。”   话说的有点道理,但是……木藜看了豆子一眼,脑补了一下豆子一身大红衣服的样子,莫名的感觉一阵恶寒,以后要是真有这么一颗大红豆子在客栈里晃来晃去的,那得是多么可怕的场景啊……   但终究抵不过豆子死缠烂打,最后木藜终于认命地想通了,与其被他嗡嗡嗡地烦死,还不如闭上眼睛图个清静,于是木藜果断地让豆子麻溜出去了。豆子那叫一个眉开眼笑,连蹦带跳地跑出门去,就差嗷一嗓子表示庆贺了。   看着豆子窜出去的方向,木藜忽然醒悟过来,他去的这个方向,是乔寡妇的裁缝铺啊。乔寡妇的小女儿俏丫,最近好像和豆子走得挺近。   真是,不就是找个姑娘聊聊天吗?明说不就行了,至于的,木藜撇嘴,她是那么不讲人情的人吗?还扯布,还扯红布,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豆子这么能编。木藜冲着豆子跑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儿,回柜台翻账本去了。   不过事实证明,豆子所认为的这个不很忙的早上,倒还真是发生不少事情。   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账本,木藜上楼从房里取出一本发黄发旧的厚书,靠在柜台上翻起来。这本《医经注疏》是白光留给她的,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白光。李守斯一案了结之后,白光就搬离了开封城,她没有阻拦。结案后,她甚至没有去见白光,江文斐的死,虽然不是她一手造成的,但保护好江文斐是她亲口答应白光的,而升堂问案那天,她却眼睁睁看着江文斐死在刑堂之上。   到底还是她的错。   但是白光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平静,就像他自开始那样,他平静告诉她,江文斐是他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江文斐的秉性脾气,这样的结果,他心里早有准备。况且,这件事情里,就算要论什么错,错的也是他们父子,下毒害人的到底还是江文斐,而自己也没有教导好儿子,怪不得别人。   说话的时候,白光甚至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流,倒是木藜没忍住红了眼圈,她是真的后悔,她早该看出来江文斐的意图,他知道自己一定也会去看升堂,所以才邀请她同去,在刑堂之外,他拉住她的手,也是为了防止她出手阻拦。但她却像瞎子一样,甚至还心不在焉地左看右看。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件事,没有关心过白光和江文斐,她关心的,始终是二十一年前的陈年旧事,却忘了眼前人的死活。   是她的错,她没能救了江文斐,没能救了她留在这个世上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木藜目光呆滞地翻了几页《医经注疏》,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白光离开之前,最后跟她说的几句话:“以后你会明白,几十年前的仇怨,该过去都会过去的,不要为了改变不了的事儿把自己搭进去。阿藜,你是老朽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照顾好自己。”   已经过去了吗?木藜捧着《医经注疏》,有些发呆,那些看起来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真的都能过去了吗?就算是她想要抽身退步,难道真的可以吗?   正出着神,冷不丁被谁拍了一下,木藜猛一抬头,却是店里的小伙计阿黄,阿黄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抱着托盘道:“掌柜的,小的刚叫您好几声,您没听见小的这才……”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看木藜不以为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掌柜的,王二公子刚才吩咐,他的菜想让掌柜的您亲自送去,小的跟他说了掌柜的您在忙,但二公子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木藜打断:“王公子?什么王公子?”   阿黄连忙道:“就是城东王员外的二公子啊,他平日里……”说着压低了声音,“平日里横惯了,说什么是什么,反正他老子有钱,大家都不敢惹他……”   木藜挑了挑眉毛:“所以呢?他就让我给她送饭?他以为他是哪根葱?”   阿黄明显抖了一下,也不知是怕王公子还是怕木掌柜,战战兢兢道:“掌柜的,那小的该怎么……怎么跟王公子说?”   木藜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悠悠道:“你就跟王公子说,既然来这儿吃饭,就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小心满嘴牙齿掉光。”   阿黄脑门上冷汗都下来了,心里权衡了一下对王公子和木掌柜的惧怕程度,终于硬着头皮回去了。   木藜看着阿黄离开,出了一会儿神,又低头继续翻《医经注疏》,静下心来读,这部书着实让木藜受益匪浅,白光的医术造诣精深,比起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闯下毒医圣手的名号,二十年的隐居,白光对医的理解又深了不少,如今这本医书中已经没有什么严格的药经与毒经之分,药用不对即为毒,而致命致幻的剧毒,有时也能救人性命……这些道理,师父也曾经跟她讲过,不过她那时还不大理解罢了,如今看这本医术注疏,正像是当年师父那番话的讲解。   木藜心中对白光的敬佩不由得多了几分,可惜这样的情绪没能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又粗又哑的声音打断了,那个声音问:“这位就是你们家的木掌柜吗?”   木藜没好气,大早上的,看个书也不得清静,难不成今天的黄历上写着她不宜读书吗?一抬头时,先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矮胖子,和他身后一群膀大腰圆的家仆,然后才看到旁边瘦的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阿黄。木藜心下了然,这位,八成就是那个王二公子了吧。   果然就听阿黄在王公子身后战战兢兢地道:“掌柜的,这位是王公子,他……”   矮胖子王公子也不等阿黄说完,就嘿嘿笑着凑近,满脸的肥肉都笑得抖了起来,他拱着手笑道:“这位是木掌柜吧,久仰大名了。”   木藜心下好笑,不动声色道:“是吗?我也是刚刚听到了王公子的大名呢。王公子出身名门,家教好,又有一个好爹,声名自然远扬。”   她本是出言讽刺,但那王公子听了反而颇为得意,笑道:“木掌柜一看就是明白人,说话也中听,今天爷到你这太白居来,一是冲着这太白居的老字号,这二嘛……嘿嘿,就是冲着你木掌柜的大名了……”说着整个身子都倚到柜台上,一只胖手也跃跃欲试地向木藜搭在书页上的手指摸了过去。   木藜没躲,目光玩味似的落在王公子的脸上,寻思着,是打落这王公子的满嘴牙齿解气,还是一拳打断他的鼻梁来得痛快。   还没思索出个结果,王公子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了出去,脸上鲜血横流。这一下响动不小,整个酒楼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王公子身上。但是木藜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一位白衣公子的身上,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火光电石的一瞬间出,应该是他以极快的手法,用手里的扇柄击断了那位王公子的鼻梁骨。   木藜笑了笑,也不理一拥而上却不敢靠得太近的几个家仆,出声招呼门口的那位白衣公子:“这位公子爷是住店还是打尖儿?”   那白衣公子往柜台走了几步,木藜这才看见他身后还跟了个嫩黄衫子的小姑娘,白皮肤大眼睛,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低垂着头,文文静静的,模样很是清秀。木藜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又落回那白衣公子身上,笑吟吟地道:“店里有些乱,公子爷别见怪。”   白衣公子看了木藜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觉得,你应该先谢谢我打断他的鼻子。”   木藜还是笑吟吟的,道:“是吗?我本来是想打落他的满嘴牙的。”   那白衣公子还没说话,旁边的家仆已经围到了他身边,想扑上去又不敢,问话倒是恶狠狠的:   “你说,你把我们公子怎么样了?”   一帮子欺软怕硬惯了的家伙,碰上硬点子就只剩下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了,木藜心下好笑,替那位白衣公子回答道:“你们公子鼻梁骨断了,如果你们在他被自己的鼻血呛死之前把他送到医馆就医,没准还能留一条性命。”   众家仆将信将疑,想抬着王公子走又不甘心,那白衣公子似是不耐烦了,冷冷道:“还不快滚!”这一声不大,但几个家仆的耳朵都被震得生疼,哪里还敢耽搁,抬着王公子逃命似的跑了。   酒楼里终于清静了些,木藜看着地上流的那摊血,皱了皱鼻子,自语道:“该让他们先把这儿打扫干净再走的。”   阿黄本来已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了,这时终于缓过神来,赶忙道:“掌柜的我这就收拾。”   木藜嗯了一声,眼睛还瞟着地上的血迹,心下思索却起来,这位公子身手确实不凡,也不晓得是什么来路……   正想着,那白衣公子开口了,声音还是冷冷冰冰:“你是这儿的新掌柜?”   木藜挑了挑眉毛,笑道:“看样子,公子爷是我们太白居的老主顾了。”   那白衣公子没立刻说话,往柜台这边走了几步,刷的一声打开手中铜骨折扇,扇面上墨迹淋漓,绘的是泼墨山水,旁边一行题字,写的是:如此江山。   木藜看得咋舌不已,心里感叹,七八月还用扇子,也不知道是烧包还是皮厚……正自腹诽,忽然听到一个又软又糯的声音,却是那白衣公子身后站着的小姑娘,她扯了扯白衣公子的衣袖,说:   “泽琰哥哥,我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碰到色狼什么的,展小猫你居然不及时出现英雄救美什么的,真是太不给力了~~~   ☆、第十三章:久别重逢      李守斯的命案之后,展昭再一次听到木藜的名字,是在一个清早,马行街尽头一家毫不起眼的卖早饭的小店里。   秋日早晨的空气里有丝丝的凉意,小小店铺里却是暖暖的弥漫着扑鼻的饭香。展昭面前的木桌上,一碗白粥,几根咸菜。   偶尔吃一顿这样简单的早饭,于展昭而言反而有几分难得的平静。只不过,还没等展昭吃完,这份平静就被太白居伙计豆子咋咋呼呼的嗓门给吵了个七零八落。   彼时展昭坐在小店的屋角,在这个位置既能把这个小店收入眼底,又最不引别人的注意。   因此刚冲进来豆子完全没有看到角落里一身蓝衣的展昭,况且,他现在正急着跟人分享他刚刚得知的重大消息,要想他转移注意力,除非展昭手持长剑挡住他的去路,或者把他正在喝的粥兜头泼到豆子脑袋上。   刚喘匀气儿,豆子就拉过店里的小二陈冬满心激动地开口:“大陈,你听说了没?我们酒楼出大事儿了!”   大陈懒洋洋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手里毛巾一甩一甩的,撇着嘴开口道:“你们酒楼还能出什么大事儿,是有人砸场子了还是又有人蹬腿儿了?”   豆子“呸”了一声,连声道:“咒谁死呢你?你们店才专门死人呢!”又喘了口气儿才继续道,“这次出事儿的是我们掌柜的。”   展昭原本也没在意,听豆子说到酒楼出事,这才留上了心,李守斯的案子刚结案没几天,太白居就又出事儿了吗?前几天还听张龙说,太白居有客人因为上的菜样不对和伙计闹起来,真是没有片刻消停的。老掌柜原先在的时候,可比现在要太平多了。   看来这个木掌柜,可不是块让人省心的料。   展昭正自出着神,就听大陈夸张的受惊似的语调:“你们掌柜也……香消玉殒了?”   大陈忽然蹦出这么个文艺的词儿,豆子先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反应过来之后一巴掌朝大陈的脑门打过去,紧跟着就嚷嚷起来:“胡说八道什么呐你!”   大陈没躲开,捂着脑门龇牙咧嘴:“俺就开个玩笑……”眼见豆子又作势要打,连忙道,“俺错了俺错了还不行吗?”   豆子没好气:“早知道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见天的胡乱嚷嚷。”   大陈嘿嘿笑,摸了摸后脑勺道:“你说你们店里,可不是见天死人吗?先是李掌柜,然后又是白掌柜药房里的小江,李守斯那个老东西死也就死了,你说小江……”   话没说完就被豆子打断,豆子咬牙切齿的,说得一字一顿:“江公子可不是死在我们酒楼里的,是死在衙门里的,衙门里!”   大陈叹了口气,像是没听见一样,又自顾自唠叨道:“你说说小江,人多好啊,那阵子俺老头一到阴雨天腰腿就疼,还是小江天天往俺家跑,给俺老头揉腿扎针,俺老头才好了的。俺老头昨儿还念叨他呢,唉,你说包大人什么都好,”说着压低了声音,“就是没点子人情味道,小江这样人品相貌的人都能……”说着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扭头就准备回厨房端茶水。结果头刚扭了一半忽然肩膀一紧,硬生生被豆子拽回来,豆子满肚子的没好气:“你又扯哪儿去了,还听不听了你?”   大陈让他说得一头雾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哦哦,你们掌柜的,怎么了?又有人砸场子了?三天两头的,没完没了了还……”   豆子哼了一声:“可比砸场子复杂多了。”他特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大陈眼睛里好奇的小火苗簇簇地燃了起来,又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道:“哎,城东王员外的二公子你知道吧?昨儿,就昨儿,趁着我出门办事不在,那小王八羔子领着一群打手就到我们酒楼了。我们那儿的阿黄看的真真的,那些打手个个都是彪形大汉,一个能有你两个那么宽……”说着压低声音接着道,“你也知道,那姓王的可不是个好东西,一进门就冲着我们掌柜的去了,嘴里不干不净的,那手,啊呸,那猪蹄都要摸到我们掌柜的脸上了……”   大陈听得见怪不怪的,撇了撇嘴道:“老子早就知道那姓王的不是个东西,城里的姑娘那个听着他的声儿不绕道走?仗着自己老子有钱,无法无天这是……哎,怎么着,他把你们小掌柜掳走了?”说着嘿嘿一笑,脸上一副猥琐神情。   豆子险些一巴掌又扇过去,啐了一口道:“你脑子里净转些什么龌龊念头,那小畜生,他要敢动我们掌柜的一根头发丝儿,我拿着刀跟他拼命!”说着有些激动,喘了口气儿才继续道,“本来那小畜生人多势众,我又赶巧不在,留下阿黄这个没胆子的,躲在后头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我们掌柜的少不了要吃亏,结果你猜怎么着?眨眼间乾坤突变! ”   大陈嘿了一声,笑道:“怎么着?天降神兵了?”   豆子说得激动,右手猛地一挥,差点把大陈肩膀上的毛巾打掉,声调猛地拔高:“只听那姓王的嗷一嗓子,嗖一下朝后跌出去有一丈远!”   大陈吓了一跳,呆呆道:“你们掌柜的发……发功了?”   豆子噎了一下:“大陈,你不该在这儿端盘子。”见大陈目光中流露出不解神色,又加了一句,“你应该到我们酒楼去说书。”   大陈就手给了豆子一个爆栗:“少贫嘴,说正经的,怎么回事儿啊,王二少抽羊角风了?”   “嘿嘿,要真是抽羊角风他都要烧高香了,你是没看见他跌出去的时候那个样子,脸上的血都喷出去一尺多远啊,他手下的那群人也蒙了,还以为他们公子爷叫鬼给打了呢。最后还是我们老板娘看见的,出手的是个白衣飘飘的俊公子,手里还拿着把扇子,那叫一个风流倜傥,那叫一个玉树临风……”   “哎哎哎,”大陈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口水都留下来了,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花来,不就是英雄救美吗?俺自己编都能编的比你强……哎,展大人……”   展昭冲陈冬点了点头,留下一句“饭钱放在桌子上了。”就快步走出了小店。   *****************************************************************   展昭走进太白居的时候,木藜正倚在柜台后翻书,看到展昭进来,还心情很好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展大人今儿想吃点什么?中秋这不快到了,要么给展大人打两个月饼?”   木藜笑得愉快,目光里都溶着笑意,展昭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温声道:“展某来寻个人,木姑娘,这两日里,有没有位姓白的客人住下?”   木藜目光却忽然滞了一下,像是有些发愣,还没回话,楼梯顶上慢悠悠传下来一个的懒散嗓音:   “呦,御猫大人,好久不见啊。”   展昭和木藜同时抬头去看,只见白玉堂一身白衣,懒洋洋地倚在楼梯扶手上,见展昭不说话,又加了一句:“怎么,半年不见,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吗?”   展昭脸上神色不变,淡淡道:“半年不见,白兄倒是一点没变。”   白玉堂手在栏杆上一撑,一个纵跃翻身下来,稳稳落到展昭身旁,伸手拍了拍展昭肩膀,话却是冲着木藜说的:“小木姑娘,劳烦你给我送两坛好酒上去,我和这位展大人久别重逢,得楼上叙叙旧。”   木藜“哎”了一声,目送两人上上楼,便收起书卷往酒窖取酒去了。   *****************************************************************************   一进客房,白玉堂便大喇喇往椅子里一躺,两条腿驾到桌子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展昭早料到他会这样,当下也不多话,拖了张椅子坐下,静等白玉堂开口。   果然,展昭刚坐定,白玉堂就冷冷笑了一声,慢悠悠道:“猫大人,这京官做得可还舒服?”   展昭也不着恼,微微一笑道:“有话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白玉堂哼了一声,收起脸上笑容,冷冷道:“爷是没什么话说,你展昭爱做官也好爱做强盗也好,跟爷是半根头发的关系也没有。就算别人都说南侠利欲熏心攀权附贵,横竖说的不是五爷,该有什么话说的轮到谁也轮不到五爷身上。”说罢两眼一闭,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展昭神色微顿,静了半晌,正色道:“白兄,你我皆是闯荡江湖多年,行侠仗义的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么些年,死在你我刀剑之下的那些人,难道便都是当真该死?”   白玉堂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道:“怎么,后悔自己滥杀无辜了?”顿了顿又道,“五爷刀下,从不杀无罪之人,你杀的人是不是该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展昭沉声道:“便是该死,也不当由你我决定。若是任谁自命豪侠便可随便取他人性命,无怪乎有多少虚假伪善之人借着侠义名头犯下恶事不知悔改了。”   白玉堂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道:“你少在爷面前打官腔,说你贪图名利的可不是五爷。别人爱做伪君子,我又管他作甚,五爷自己行的正影子直,若真有人犯下什么恶事,五爷自去取他项上人头便是了。”   展昭道:“我这次跟随包大人,便是想通了早年你我做下的事,无非是以杀止杀,就算那些恶霸抢豪听到你的名头退避三舍,也不妨碍他们继续打家劫舍,就算你杀尽天下恶人,还是会有人出来继续为恶,你刀头饮血只怕永无休止。而包大人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为含冤之人雪恨,替百姓解忧分难,所到之处自然群小震慑,安分守法,这才是真正仗义之事。”   白玉堂神色微动,过了半晌才哼了一声,懒洋洋道:“你乐意跟着包黑子是你自己的事,五爷可没让你解释。”顿了顿又道,“倒是你家老头子托我给你带句话。”   展昭脸上神色僵了一下,问:“什么话?”   白玉堂伸了个懒腰,挑眉笑得分外欠揍:“怎么?紧张了?”说完故意顿住不说,神色分外意味深长,眼见展昭都要拔拳打过来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你们家老头让我告诉你,当初你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他就告诉过你,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自己心里的那杆尺。至于别人如何看如何说,”又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润了润嗓子才接着道,“都他妈的扯淡。” 作者有话要说:  唉~不懂事的小白呀   ☆、第十四章:滴血无痕   木藜抱着胳膊在酒窖里转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当然,她自然不是在挑酒。   展昭和那个白玉堂竟然是旧相识,这个问题可足够让她头痛了,简直比酒窖里所有的酒坛子都砸到她脑袋上还要让她头痛。   更何况,她眼前的麻烦,可不止这一个。   直转到头晕脑胀,木藜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只好认命地叹口气,随手拎了两坛子酒出来,闷头往白玉堂的客房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木藜脚步忽然就顿住了,她听到门里传出来白玉堂低沉的嗓音,丝毫没有方才的吊儿郎当,他说:   “……谁能说清楚,一颠大师的死状……”   后面的话木藜都没听到,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抱着酒坛两条胳膊忽然就没知觉了,“喀啦”、“喀啦”两声,手里的酒坛子先后摔碎在地上,木藜低下头,眼前有些模糊,麻木的感觉从手指逐渐蔓延到手臂,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展昭闻声开门出来,先闻到一阵扑鼻的酒香,然后就看到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的木藜。   这是……把坛子摔了?   “木掌柜……”展昭开口说到一半,忽然就看到木藜眼底有什么晶亮的东西闪了一下,展昭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   木藜没说话,蹲下身子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几片才开口:“不好意思啊展大人,手滑了,我再去拿两坛。”   展昭往近走了几步,在木藜跟前蹲下,看向木藜的眼睛,静了一瞬才开口:“待会儿叫伙计来收拾吧,仔细割伤手。”   木藜避开展昭的目光,嗯了一声,继续伸手去捡瓷片,捡起来的碎片都搁在手里,也不知道捡到第几片的时候,胳膊忽然就被展昭抓住,木藜看向展昭,语气有些疑惑:“展大人?”   展昭抬了抬下巴示意木藜看自己握着碎片的那只手,淡淡说了一句:“流血了。”   坐在客房里看着展昭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木藜才回过神来,她有点恍惚,是她把手割破了,展昭给她包扎个什么劲儿?更关键的是,她干嘛乖乖地坐在这儿让展昭给她包扎啊……   木藜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身前的展昭还在清理她伤口里的碎瓷,从她这个角度,都能看清展昭的睫毛。木藜又眨了眨眼睛,稍稍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展昭像是有所察觉,手上动作不停,低着头问了一句:“怎么了?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木藜清了清嗓子,忽然有点儿紧张,顿了半天才道:“没有,我……晕血。”   展昭低了低头,表情隐在阴影里,不知怎的,木藜恍然有一种他在笑的错觉,晕血很好笑吗?还是她这个理由编的太假了?正纠结着是不是要换个理由,忽然听到展昭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   “晕血就闭眼。”   也不知道是展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太深沉,还是他低头的角度太过到位,木藜直觉展昭刚才那句话落地的时候,自己的血哗一下就冲到脸上了,愣了一下之后刷的闭眼,心里反复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字头上一把刀美色面前是非多……   展昭抬头看了看木藜,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屋里灯光有些暗,怕割到她的手,展昭直起身将灯点燃起,屋里顿时亮了不少,只是回身的时候,展昭的目光落回木藜那只还染着血的左手,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十分不对。   木藜眼睛刚闭了没一会儿,忽然感觉左手手腕上一下子收紧,痛的险些没叫出来,龇着牙睁眼时,先入眼的正是展昭的脸,展昭此时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又有些吓人。像是察觉木藜睁眼,展昭缓缓抬头对上木藜的目光,那眼神让木藜直觉浑身血都要凉了,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的闪过,又抓它不住,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好像没什么不对吧,有血,很疼,只是不知道是手腕疼还是掌心疼……   像是猜到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展昭回答她似的取过一团干净的纱布,伸手就去擦拭她染血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手心里的血污很快被擦干净,手心正中有一道口子,很深,顺着掌心的纹路汩汩的向外渗血。木藜有些疑惑,只有这么一道伤口吗?她当时握了整整一把碎瓷片……   很快,木藜就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心只有一道伤口了,也知道为什么展昭脸上的表情会那么难看。   因为,她手上这道唯一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或许是眼前的场景太过骇人,两个人竟默契似的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四周静极,木藜诡异似的仿佛能听到伤口愈合、血肉生长的声音,又像是灯火剥啄,后来又不断拉远放大,轰隆隆直震得耳膜生疼,木藜反应了好久才明白,那是她太阳穴下血液流动的声音。   噼啪的一声,桌上的灯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木藜像是突然惊醒似的,猛地抽出手来,逃命似的撞开门跑了出去。   展昭坐着没动,目光缓缓落在了木藜出门前撞翻的椅子上。   **********************************************************************************   展昭再次回到白玉堂房中时,房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乖乖巧巧地坐在白玉堂旁边穿珠子,看到他进来,睁大一双明澈的眼睛,笑嘻嘻地问了一句:“泽琰哥哥,这是谁呀?”   泽琰……哥哥?展昭看白玉堂,却见白玉堂似是丝毫不以为怪,还很是耐心地答了一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南侠展昭。”   那小姑娘笑得更开心,放下手里的珠串,甩了甩脑袋上的辫子,跟展昭打招呼:“展叔叔好,我听说你很久了。”   泽琰哥哥、展叔叔……   不等展昭有什么反应,白玉堂已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顺手摸了摸那小姑娘的脑袋,道:“真乖,去,你路上不是想吃糖吗?叫你展叔叔带你去吃。”说道展叔叔的时候,狠狠地加了一个重音,说完得意洋洋抬起头看展昭,端看他如何回应。   却见展昭神色不变,一撩袍子在桌边坐下,也伸手摸了摸那小姑娘的头,微微笑着道:“有什么想吃的就跟你展叔叔说,我可不像我这不成器的大侄子,连个糖都舍不得给你买。”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连人带椅向后滑了出去,躲开了白玉堂隔桌砸过来的扇柄。   抬头看时,果不其然,白玉堂黑着一张脸,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把他一口吃了,展昭心下好笑,面上却故作不解:“白兄这是怎么了?也准备把我的鼻子打断吗?”   白玉堂恨恨的,咬牙切齿道:“臭猫,爷这次来不跟你计较已经很便宜你了,你不要太过分了。”   那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两条大辫子一甩一甩的,忽然道:“展叔叔,我想吃糖!”   展昭微微一笑,一边起身一边去拉那个小姑娘,道:“走,叔叔带你们去吃好吃的,看好玩儿的。”说完抬头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和展昭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下才道:“你们两个去吧,五爷还有点事情要办。”展昭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看了白玉堂一眼,便领着那个小姑娘出门了。   *******************************************************************************   走在街上的时候,展昭才想起来问这个小姑娘名字,那小姑娘笑嘻嘻地甩了甩辫子,声音清脆响亮:“我叫端午,端午的端,端午的午,我娘说了,我是端午那天生的,所以我就叫端午。”   展昭无语,端午生的就一定要叫端午吗?那怎么不叫粽子呢?   端午一路拽着展昭的袖子,嘁嘁喳喳的片刻也不安静,看到什么都新奇,见着什么都想买,马行街走了一半还不到,端午已经脸上戴着娃娃面具,手里摆弄着七巧连环,嘴里嚼着酥糖,一双大眼睛还是东溜西溜的,很是雀跃。   展昭在一旁替她拿着方才买的木宝塔、小风筝,还有一只一按就吱吱直叫的布猴子,隐隐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个小姑娘要只是喜欢买东西也就算了,关键她问东问西地片刻也不安静:是当南侠好还是当御猫风光,是官场莫测还是江湖险恶,包大人铡刀下死的当真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吗,如果皇帝犯了事儿呢,也是拿铡刀铡了了事吗?   ……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很多问题展昭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无心回答,展昭叹气,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方才客栈之中那让他毕生难忘的情形,明亮的灯光下,如同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竟像是蠕动着,挤出污血和碎瓷,然后消失在木藜掌心……展昭下意识捏紧拳头,他想起方才木藜的神情,那是掩在努力粉饰出的平静下的,绝望的神色。   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酥糖咽下去,端午就又嘁嘁喳喳地问了起来:“展叔叔,我听泽琰哥哥说,你有一把宝剑,叫巨阙,它杀过许多恶人是不是?就是你腰上悬的这把吗?我能看一看吗?”   展昭把手里攥着那个糖人递给端午,想了想道:“传言巨阙剑是春秋铸剑师欧冶子所铸,铸巨阙之时,金锡和铜而离,因此这剑只是利剑,在三把名剑中居其末,算不上什么宝剑。”   端午撅起嘴,摇头道:“不成,你肯定是不想给我看才故意这么说的,你的剑就算不是宝剑,它饮了那么多人血,肯定也有灵性了吧,我就看一下嘛,展叔叔。”   展昭笑起来:“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再说,你既知它饮了许多人血,还敢看吗?”   端午甩甩辫子,得意道:“怎么不敢,泽琰哥哥的宝刀饮的血更多,我都摸过呢。”   展昭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悦,摇头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整天看这些兵器作甚么?当年我师父曾说,巨阙剑上戾气甚重,如今在我手中也是冥冥之中的命数所在,养剑如育人,稍一不慎就会受其反噬,因此我的剑从不轻易出鞘。”   端午听展昭说得郑重,脸上神色怔了怔,又小心翼翼看了看他脸色,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又走了两条街,展昭看了看端午,问她:“累了吗?累了我带你回去。”   端午摇头:“不累不累,回去干什么,反正泽琰哥哥也不在。”   展昭心里一动,问道:“你……知道白玉堂去办什么事儿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幕后花絮·眼泪篇】——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 (注:此段情节为幕后花絮,与正文部分无关~) 【咔咔咔~倒带把镜头拉回这里:展昭开口说到一半,忽然就看到木藜眼底有什么晶亮的东西闪了一下……】 展昭(摸了摸木藜的脑袋):怎么又哭啦,嗯? 木藜(委屈):这个镜头都演好几遍了,导演还不喊过,太过分了。 展昭(叹气):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导演不是说了吗,让你眼泪别掉下来,含着…… 木藜(怒目而视,眼泪汪汪):她说不掉下来就不掉下来,她问问牛顿他能答应吗?你说含着就含着,你装金鱼吗非得含着? 展昭(安慰):那我去跟她说说。 木藜(撅嘴):你说了也没用,她就是想让我把这段多来几遍,来就来呗,不就是多摔几个酒坛子…… 展昭(噎了一下):酒坛子又招你惹你了? 木藜(气哼哼):那是我非要摔的吗?你要是和白玉堂不在里面嘀嘀咕咕,我会把酒坛子摔了吗? 展昭(扶额):我和白兄说什么了你一听就要摔坛子? 木藜(白眼):不要你管。 展昭(疑惑):木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啊? 木藜(气结):我都哭了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你还说我瞒着你,你怎么这样啊? 展昭(头痛):好了,我不问了。(顺手摸摸木藜脑袋)你别哭了啊,脸都花了。 木藜(哼):都怪你,这次地上的碎片儿你收拾! 展昭:…… (ps:偶最近真是好勤奋,可怜都木有人给偶鼓个掌~伐开心╭(╯^╰)╮)   ☆、第十五章:飞星将军      听了展昭的问话,端午没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拿脚尖蹭地,半晌才歪着脑袋看展昭,脸上罩着娃娃面具,声音有些嗡嗡的,她说:“展叔叔,泽琰哥哥不让我跟别人说的,但展叔叔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讲了,你可不要告诉泽琰哥哥啊。”   展昭垂下眼睫,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淡道:“你说。”   端午拿手指去绕耳边的垂发,绕了几圈才慢吞吞道:“泽琰哥哥,是替端午到太师府找爹爹去了。”   如果展昭此刻在喝酒,那他一定会把酒喷出来,如果此刻展昭站在房顶上,也一定会掉下来,只可惜展昭此刻好端端站在地上,既没喝水也没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半晌才开口,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白玉堂,到庞太师府里,给你找爹去了?”   端午像是没注意到展昭脸上的表情,面具下的脸笑嘻嘻的,道:“对啊,端午的爹爹是当朝的庞太师呢,镇守边关的飞星将军庞统,是端午的亲哥哥。”说着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丝绦系着的玉璧,献宝似的给展昭看,“喏,这是端午爹爹给端午留着认亲用的凭证,泽琰哥哥让端午一定收好了,不能丢了。”   展昭接过玉璧,茶杯口大小的羊脂白玉,上面龙飞凤舞地雕着一个“庞”字,白玉入手生温,玉是美玉,字也是好字,但展昭心中仍有疑惑,只是这一块玉,就能作当朝太师女儿的凭证了?端午一个小小姑娘不懂事也就罢了,白玉堂怎么也如此莽撞,难道当太师府是酒楼饭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展昭心念电转,当下决定去太师府找回白玉堂,只是一时也不好跟这小姑娘解释,想了想一把拽过她来转身就走。端午骇了一跳,手里的七巧连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一句“展叔叔”刚吐出来一半,已经被展昭拉得走出好远,她回了三四次头,才带着哭音儿把这句话补全:“展叔叔,我的七巧连环……”   回到太白居的时候,坐在柜台上的,竟然是木藜,歪着脑袋支在桌上看书。展昭愣了愣,想到方才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出来,目光却下意识落到她拈书的左手上。倒是木藜先回过神儿来,扯着嘴角招呼了一声:“展大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白五爷出去了。”说完头一低,继续看书,只是拈起来的书页久久没有翻过去。   展昭咳嗽一声,把七巧连环往端午手里一塞,低下头叮嘱她:“乖乖回房千万不要乱跑,等我和你泽琰哥哥回来。”   端午呆呆应了一声,抬头时只看到展昭从她身前走过的一片一角。端午没说话,也没挪脚,木制的面具沉甸甸的,盖在脸上有些闷热,她闭了闭眼,掩在面具下的嘴角缓缓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端午睁眼的时候,感觉眼前有一片阴影罩下来,她抬了抬头,眼前的男人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瘦瘦小小的像是一只手就能拎起来,这人端午倒是认得,太白居的小伙计,阿黄。   她眨眨眼,笑嘻嘻的:“阿黄哥哥,说好了给我吃点心呢。”   阿黄“哎呦喂”了一声,一手端着一个盘子,一叠声道:“我的小姑奶奶呦,这大中午的谁有那闲工夫伺候您?您赶紧楼上待着去吧,点心小的一会儿就给您送上去了。您别在这儿乱跑,这儿人多,别待会儿再踩着您,小的可担待不起。”   端午晃了晃手里的七巧连环,笑道:“成啊,待会儿上来陪我玩巧连环。”   阿黄哪有闲工夫理她,随口应了几声,就吆喝着上菜去了。   端午原地蹭了蹭脚尖,一蹦一跳的上楼去了。一旁的柜台上,木藜缓缓抬起头来,刚才翻过去的几页书全然不知道写了些什么,这个一蹦一跳的小姑娘,一度是她噩梦中,最可怕的恶魔。或许说,现在也仍然是。   还好,看样子,端午现在还没有认出她来。毕竟,她现在才是处于暗处的那一个。想到这儿,木藜稍微放下些心来,低下头继续专心看书,当初在牢里询问白光娑婆罗花的时候她就晓得,自己现在的情况算得上是十一分的糟糕,或许白光留给她的这本《医经注疏》,能给她指出条明路来。   也不知道翻了几页的时候,楼梯处脚步声响,啪嗒啪嗒,是端午一蹦一跳的下来,木藜抬头,端午正跑到柜台前头,一跳撑在桌上,笑得甜甜的:“木姐姐,请你吃点心。”   ***********************************************************   出了太白居,展昭便径直往北去,马行街的尽头,靠近皇城,正是当朝太师庞吉的府邸。   展昭走得很快,算算时间,白玉堂已经去了很久,也不知道他现在赶去还来不来得及,在白玉堂闹出什么事儿前截住他。   一想到这件事,展昭就觉得头痛,白玉堂这次来京城是早就知会过他的,只是来得晚了许久,展昭素知白玉堂性情,保不准又是半路行侠仗义去了,因此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道,白玉堂这次还给他带来这么一个惊喜。   王公贵族在民间留下子嗣这事,展昭并不陌生,别说只是一个太师女儿,当朝驸马不是连妻儿都还另有一室吗?这些日子在开封府呆下来听说过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展昭凭心觉得,端午这事还真不算稀奇。   只不过这事摊到白玉堂身上可就不一定了,他特意把自己支开,只身一人前往庞府,分明就是做好了准备,保不准一言不合就要动粗。凭白玉堂的本事,展昭倒是不担心他吃了亏去,但是庞太师素来的品行为人展昭也有耳闻,万一这次白玉堂惹出什么事来,叫庞太师抓住把柄,再定他一个私闯官邸,白玉堂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展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眼看着已经能看到庞府的一角飞檐了,檐角雕刻的镇瓦神兽惟妙惟肖,似是欲腾空飞起。   拐过街角,展昭看向庞府的大门。   庞府的朱红大门前,除了执兵而立的守卫,还站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展昭认得,正是白玉堂。   右边那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展昭却也认得,这个人是庞太师的独子。   飞星将军,庞统。   居然会在这儿看到庞统,展昭吃了一惊的同时也大大松了一口气,门前站着的这两人虽然表情都是淡淡的,但也没有什么要打起来的样子,看来,半年不见,白玉堂倒还真是沉稳了不少。   不过也许也是因为,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庞统。   飞星将军的名头,展昭未入宫门前就早有耳闻,他甚至还和白玉堂提起过,宫门里那位行事颇为放浪不羁却也从不攀附权贵,仗着太师老爹名头为非作歹的将军,他还记得,当时白玉堂一边往嘴里倒酒,一边很是遗憾地感叹了一句:“真可惜,没摊上个好爹,否则这人倒是大可以结交结交。”   没想到,两人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展昭上前的时候,庞统也看到了展昭,冲他拱了拱手:“展大人,包大人可好?”   展昭也即回礼道:“多谢庞将军关心,包大人甚是安好。”说完到底关心白玉堂,目光向边上望过去,白玉堂和展昭目光一碰即收,凭展昭多年积累下来的直觉,白玉堂这模样应该是,吃瘪了。展昭微微一愣,白玉堂素来心高气傲,你要是跟他横,他只会比你更横,这么些年下来,他倒还真没怎么见过这小子吃瘪。   对于白玉堂吃瘪,展昭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能把这耗子整治得没脾气,庞将军果然好手段。   庞统将二人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展大人,这位白少侠来家父府上处理些家事,赶巧家父出外不在,小将刚刚同白少侠商量妥当,正好展大人也来了,不如一起进去饮一杯如何?”   听庞统说完,展昭心下已有三分了然,当下婉言拒绝,庞统也不强留,只说了几句,邀二人得空一定到他处一同饮酒。展昭和白玉堂二人道过谢,便即离开了庞府。   一路上,白玉堂都板着脸,一言不发。展昭看着心下暗暗好笑,却也不戳破。又走了一截,白玉堂自己已先忍不住了,开口道:“臭猫,爷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爷告诉你,不是那回事儿,没你想得……”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前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大响。展昭和白玉堂同时抬头,传来响声的方向,正是太白居!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同时展动身形向太白居掠了过去。   一进门,展昭和白玉堂同时愣了一下,只见一边的黄花梨木方桌上,木藜和端午死死地抵在上面,木藜的右手,正扣在端午的脖颈上! 作者有话要说:  砰砰砰,开打咯~~~~   ☆、第十六章:生死一线      事情发得突然,酒楼里的客人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那“砰”的一声大响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谈谈说说的声音倏地被掐断,只几个胆子大的,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探头探脑,这一瞬间,酒楼里竟然分外寂静。   眼见木藜这一下不像是玩笑,竟像是要当场扼死端午,展昭和白玉堂不及打话,两人同时跃向木藜。白玉堂掌缘如刀,狠狠切向木藜脖颈,同时左手擒拿要害逼她撒手,即便她不撒手,右手这一下也得敲晕了她。展昭则伸手拿她脉门,低头的时候,展昭恍然间看到木藜的眼睛,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那是一双流露出浓重的仇恨和杀意的眼睛。   木藜的手搭上端午脖子的那一瞬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放过她了,死也不能。   因此她完全没有管白玉堂砍过来的这一下,虽然白玉堂出手更狠辣,轻则致伤,重则要命。但相对于救端午而言,白玉堂的出手已慢了一瞬,而这一瞬,已足够她折断眼前这个女人的脖子了。   对木藜来说,更有威胁的,是展昭已经搭到她手腕上的右手,她领教过展昭的功力,似轻实重,绵里藏针。   要么撒手自保,要么同归于尽。   这一瞬间,短的连一次眨眼都不到,却长得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   电光石火之间,木藜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她右手狠狠扬起,逆着展昭抓下来的方向向上格挡,同时左手使尽全力向端午的头顶劈了下去!   发力的一瞬,木藜听到了右手腕骨清脆的断裂声响,同时脖颈上白玉堂的一记手刀也狠狠切了下来。   眼前黑成一片之前,木藜最后看到端午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无声的黑暗里,木藜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小时候父亲举着她在田野里奔跑,师父摸着她的脑袋笑呵呵地说真乖真乖,小师叔把她诓到树上拔腿就跑,自己壮着胆子往下跳结果在石头上磕得头破血流……最后闪过的是师父苍老枯槁的面容,前一刻还吃力地露出笑容,下一秒就化作白骨……木藜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先映入眼帘的是展昭的脸,像是距离太远,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表情,木藜的眼睛还是有些模糊,她扭头去看四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桌椅,原来自己还在酒楼,还在那张黄花梨木的桌边。   但是没有看到端午,也没有看到白玉堂,连酒楼里的客人都走了个干干净净。木藜的心忽然猛地跳空了一拍,如果是白玉堂带走了端午,那是不是说明,自己那一掌,还是没能要了端午的命?   像是所有的血都一下子冲上了脑子,四周的声音,景象,血腥味忽然就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木藜猛地坐起来,但是一张嘴,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木藜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折断的右手钻心一样的疼,喉咙上火烧一样的痛,她模模糊糊地想起,白玉堂那一掌切下来的时候,自己正扭身格挡展昭,那一掌,似乎是斩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自己才能这么快就醒过来吧。   木藜无声地露出一个讽刺似的笑容,早看出白玉堂跟端午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了,如果今天不是展昭,搞不好自己被那两个人整死都没人知道……满嘴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木藜又看向展昭,这才看清楚,展昭俯身单膝跪在她旁边,正用木板给她固定折断的右手,一张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展昭下手不怎么轻柔,木藜疼得直嘘气,要不是喉咙疼,早就叫出来了。展昭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木藜一眼,只一眼,冰冰凉凉的没有温度,旋即又低下头。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木藜的错觉,展昭包扎的动作像是稍稍轻了一些。   木藜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疼得像是被人割开,连带着头都痛起来,脑子里轰隆隆的,回响的只有一句话:还是没能杀了她。短暂的失落和茫然过后,看着展昭面无表情给自己包扎,木藜心里没来由升起巨大的愤怒,她忽然就对眼前这个人讨厌到无以复加,为什么每次都是他?皇宫里碰到他是倒霉,没有挡住江文斐是他没本事,刚才拦着她下还这么重的手是他太多事,每次都是他,老天专门派他下来跟自己作对的吗?一次两次的,尽坏她的事儿。   木藜负气似的猛地甩开展昭,但后果就是痛得差点连眼泪都流下来,展昭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半晌才沉声说了一句:“你的手,情况不太好说,你能感觉到疼吗?”   她手都断了他一句不太好说就算了,还问她能不能感觉到疼,当她是木头人吗?木藜气的噎了一下,但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也不知道展昭是不是接收到了,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放柔和了点儿:“你……”说了一个字之后像是词穷,皱着眉头半天,才缓缓吐出六个字来,“你的手,在恢复。”   木藜感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心都停跳了,紧接着,浑身的血刷一下子都涌到脸上,她近乎慌乱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骨的地方已经固定了夹板,她不管不顾的去扯绷带,刚扯了一下就痛的流下泪来,她不管,抹抹眼泪,又伸手扯。   展昭没想到木藜会是这个反应,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拉开木藜的手,一圈一圈把还系着的绷带拆开。   露出来的手腕红肿,淤血,但木藜一眼就看出来,断骨已经接上,而且,已经在愈合了。   像是浑身的力气都卸掉,木藜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她也不管展昭还在边上,仰身往后倒,然后“当”的一声,脑袋碰在梨木桌的桌腿上。这一下撞得木藜眼前金星都冒出来了,但她没感觉到疼,顺着桌子腿滑下来,仰面躺倒地上的时候,才觉得后脑突突的跳。刚才展昭问她能不能感觉到疼,现在她能回答了,她感觉到疼的,头也疼,心更疼。   展昭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木藜的反应从一开始就超过了他的预期,这种吃惊甚至超过看到木藜对端午下手。从李守斯的案子接触到木藜,展昭就觉得,这个姑娘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后来看到她和江文斐在一起,他隐隐感到,或许可以从江文斐和她的关系观察,没想到江文斐自杀,白光离京,他有很长一阵子没有再听到木藜的消息。想到这儿,展昭忽然笑了一下,一直想更多的了解眼前这个姑娘,没想到今天短短的一天,消息量大的他简直消化不了了,也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对于这个叫木藜的姑娘,决不能轻易放下提防之心。   只是看着木藜面无表情躺在地上,展昭忽然又有些心软,他暗暗叹了口气,拿起跌在一边的木板,拆出新的绷带给她包扎。   木藜静静地看展昭低头给她包扎,这样的场景似乎莫名的熟悉,上一次展昭给她这样包扎是什么时候来着?一个时辰之前?还是两个时辰?同一天里,同样一件事情,心境却截然不同了。感觉上,竟然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木藜眼睛有些发酸,那种浑身的力气连带仇恨都烧光了的疲惫感,让她忽然异常想家,那种有人保护有人关照的生活,自己已经多久没有体验过了?像是也没有多久,师父胖乎乎的笑脸似乎还在眼前,懒懒散散地往藤摇椅上一坐,笑呵呵的说:阿藜,给师父做饭去呀。   如果可以,只要是她有的,她愿意统统拿出来,只要师父还能再开口让她做一次饭。可惜有些事情,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流眼泪没有用,流血也没有用,再挣扎嚎啕,也只能听到老天爷的嘲笑。   木藜闭起眼睛,刻意让脑子里空白成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去想。刻意的放空像是起了作用,身体的疼痛开始变得清晰,这种疼痛盖过了其他一切感觉,此时的她,求之不得。   怪不得人家说傻人有傻福,脑子里空空荡荡原来也是福气。   可惜空了没有片刻,展昭就毫不留情地把她从傻人堆里拉了出来,他说:“包扎好了,你喉咙感觉怎么样?”   木藜睁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应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呲着牙露出一个很疼的表情,抬眸看展昭。   展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木藜脸上停留了一下,竟像是带了些笑意,他淡淡开口:“既然喉咙还疼,那正好跟我回开封府,让公孙先生给你看看。”   木藜:“……”   *****************************************************************   开封府木藜不是第一回进了,不过走正门还真是第一遭,这么吊着胳膊浑身又是土又是血的跟在展昭身后进开封府,也是第一遭。   真是丢人都丢到他姥姥家去了。   要是可以,木藜更愿意挖个洞钻地下去,不过想想就算她钻得再深,展昭估计也能把她刨出来,只能恨恨作罢。来的路上,木藜一直心里面悄悄盘算,是要见包拯了吗?端午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死了,包黑子得叫她偿命吧?有展昭在旁边,她跑是不要想跑了,那是不是应该把一切都说出来呢?木藜心里甚至有隐隐的期待,说不好展昭也是会帮她的。如果端午没死的话……那就只能再杀一次了。   想清楚之后,木藜心里很是淡定,她觉得,自己可以这么一直淡定地见完老包,搞不好还能更淡定地去开封府打牢打个地铺,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进了……只可惜事与愿违,木藜刚走出第一步,整个人就没法淡定了。   开封府的庭院很大,木藜只是不经意间转了下脸,忽然就瞥到,左手一间房的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那是……小师叔。   在庞府门前送走白玉堂和展昭之后,庞统仔细梳理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这个所谓的失散多年的妹妹,他心中已经有了三分计较。至于这件事究竟该如何解决,庞统决定,还是得亲自去看看这个姑娘。   不过还是不忙一时,在见端午之前,庞统先去了一趟开封府,一来将父亲交代下来的一些官场文书交给包拯,二来还有一些私事相问。   包拯向来赏识庞统,二人算是相谈颇欢,待得诸事妥当,庞统刚出得门来,就正好撞上飞奔而来的白玉堂。   木藜的那一掌虽然没能要了端午的命,但是却也差不了多少。白玉堂心急之下,鲜少地失了往日的风度,一把拉住路过的赵虎,劈头就问公孙先生在哪里,问得清楚后径直撇下一头雾水的赵虎,直奔公孙策房去了。   庞统在一旁将这几幕看在眼里,沉吟了一下,也即跟了过去。进得公孙策房里,庞统才看到端午,瘦瘦小小的姑娘,看身量估计只有十几岁,只是双目紧闭,气息也是若有若无,显是受伤不轻。   原来木藜的那一掌正正击在端午头顶上,虽然左手毕竟力弱,再加上当时变招突然,不及使全力,但端午还是被这一掌打得昏迷不醒。白玉堂武功虽高,却不懂得药石之术,眼看公孙策的眉头越皱越紧,想开口相问又怕扰了公孙策诊治,空白急得在屋里乱转。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策才抬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边用手帕揩手一边沉声说了一句:“性命暂时是保住了,但她头部受的伤究竟多重还不好说,且先看看这几天能不能醒过来,如果能醒过来,应该就有救了。”   白玉堂脸上的焦急之色不减,哑声道:“那……如果醒不过来呢?”   公孙策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道:“不好说,也许能慢慢恢复过来。”   也就是说,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了?白玉堂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端午,一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可能会这么在床上躺一辈子,不由得怒从心起,一字一字都是从牙缝中迸出来的:“跟一个孩子下这样的重手,如此蛇蝎心肠,爷要是让你好过了,爷就不姓白!”   庞统一直在边上没吭声,这时才开口问了一句:“是谁下得这样的……”说话的时候,眼神无意间向外一瞟,声音蓦地顿住,目光所及之处站着的那人那样熟悉,以至于庞统忽然就忘了自己在哪儿,四周的声音一下子遥远了起来,感觉里,这一瞬像是被无限拉长,层层叠叠的静默里,庞统听到自己近乎震惊的低语:   “阿藜?” 作者有话要说:  庞统:阿藜? 木藜:…… 庞统:阿藜,你怎么会在这儿? 木藜:…… 庞统:你受伤了?谁打的你? 木藜:…… 庞统:别怕,说出来我替你十倍还回去。 木藜:…… 庞统:阿藜,你别是被打傻了吧? 木藜:……导演!你还让不让人演哑巴了?还能不能让我做一个安静的美女子了? 庞统:…… 展昭:…… 左导:……   ☆、第十七章:异乡故人      顺着庞统愣怔的目光,白玉堂看到呆立在庭院里的木藜,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白玉堂心里的火腾一下就冒起来了:爷正要找你算账呢!   顾不上回答庞统,白玉堂拳头一攥,推开他就往外走。木藜这时候也看到白玉堂了,眼里的震惊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脸微微扬起,反而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白玉堂被木藜这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惹得毛都炸了,连跟她讲道理都省了,直接吼她:“端午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你?”说着伸手就去攥她衣领,直恨不得一把把她从墙上头扔出去。   手伸到一半,两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他,一边是庞统,另一边是展昭,白玉堂正在气头上,哪儿管你是谁来挡,连头都不抬,左手一引去抓展昭手腕,同时屈肘下砸逼庞统撤手,右手本来是去抓木藜衣领,一气之下握手成拳,顺势上砸,直往木藜下巴招呼了过去。   展昭和庞统岂是好相与的,眼见这一下可轻可重,轻则致伤,重则要命,两人双双出手,展昭反手甩开白玉堂,同时手臂暴长,一把攀住白玉堂的肩膀,沉声喝道:“白兄,撤手!”庞统担心木藜,脚步一错,一个闪身挡在木藜前面。   “嘭”的一声响,白玉堂这一拳正打在庞统胸前,庞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白玉堂冷冷道:   “白少侠,这位姑娘比起白少侠来也不过是个小小姑娘,白少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白玉堂咬牙道:“展昭,你跟他说。”   展昭叹气:“白兄,有话好好说。刚才的事情原委究竟如何还不好说,不要错伤好人。”   白玉堂气极反笑:“还是我错伤好人了?好好好,我是恶人,展昭你给我听好了,端午在这儿,要是少了半根头发,五爷踏平了你开封府!”说完足尖一点,身形腾起,几个起落已经掠得远了。   展昭看着白玉堂的身影转眼间去的远了,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只是寥寥几面,但白玉堂对端午的回护他还是看得清楚,方才在酒楼之中,白玉堂抱着端午时脸上的焦急之情可不只是普通的关心,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也难怪白玉堂恼羞成怒。   只不过,为什么木藜会突然向端午下手呢?庞统刚才脸上的关切神情却也不像是回护一个陌生人的模样。难道木藜出手是因为庞太师?展昭下意识觉得,这个端午,只怕也不只是个小小姑娘那么简单。   白玉堂一走,庞统便转过身子,两手攀住木藜的肩膀,看向木藜的眼睛,声音有些不稳:“阿藜?”   木藜没说话,脑子里乱乱的,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庞统,也不知道他对师父的事情知道了多少,她甚至不知道该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庞统没再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木藜的脸,仿佛她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画什么的,一晃神就会消散不见了,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阿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木藜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这么久了,这么久的孤军奋战,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撑多久,但是现在不怕了,原来小师叔知道的,小师叔没有怪她害了师父,他会原谅自己的,一定会的。木藜低下头,拼命想忍住眼泪,但是偏偏越忍眼泪就越是流得厉害,刚抽搭了一下,眼前忽然一黑,是庞统轻轻俯身抱住了她。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头顶上传来庞统的声音:   “别怕,有我在这儿。”   庞统的声音一如往日那样低沉悦耳,木藜闭上眼睛,也伸手回抱过去。   不过还没抱住,木藜就痛得蹦了起来,刚才她一时激动,忘了右手上的伤,本来动一下也没什么,偏偏庞统还抱着她,手往外一伸就撞在庞统身上,木藜刚忍住不哭,这时候忍不住又掉了两滴眼泪,只不过这一次是痛的。   庞统被木藜这一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到木藜被木板夹住的右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他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展昭,语气很不好:“展大人办案,庞某原本是不当干涉的,只不过这么一个小小姑娘,展大人却下这样的重手,有些过分了吧?”   展昭神色有些尴尬,顿了一下才道:“事发突然,是展昭失手了。”说完转向木藜,又说了句,“木姑娘,展昭多有得罪。”   本来,这件事就算论谁的过也轮不到展昭,木藜虽然手痛得很,但展昭既然这么诚恳地跟她道歉了,她也就大人大量地原谅他了。只不过,木藜原来是想很严肃很正式很能体现她宽广胸襟地冲展昭点点头,顺便表示一下,这么点小伤,她根本毫不介怀。但木藜看着展昭一脸闷闷的表情,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特别想笑,头还没点就先笑得弯下腰去,一边笑一边喉咙痛,没笑了两声就又痛得直嘘气。   庞统在边上看得无语,本来憋了一肚子气,让木藜这么一笑,登时搅了个七零八落,也不替她“讨回公道”了,顿了顿又板起脸训她:“才多久不见,个子长了不少,心眼不见多几个。”反正都被训习惯了,木藜一脸的毫不在意,还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搞得庞统连脾气都没有了。   庞统和木藜说话的当儿,展昭就在一旁看着,没说话。这两人的样子,瞎子都能看出来是旧相识,只不过,本来应该是端午哥哥的庞统,和要杀端午的木藜居然关系匪浅,展昭不由得头痛,这个木藜,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来开封有什么目的?她和庞统又是什么关系?   正沉思间,正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赵虎从外面跑了进来,还没到跟前就嚷嚷开了:“展大哥,俺都问清楚了,那个伙计……”话说到一半才看到木藜和庞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应该和展大哥“借一步说话”,张着一张大嘴愣在了那里。   展昭无语,转头向庞统道:“庞将军烦劳你带木姑娘让公孙先生看看她的伤。”   待得庞统和木藜进屋,展昭才看向赵虎,抱着胳膊道:“莽莽撞撞的,没半点长进。”   赵虎摸着脑袋,嘿嘿傻笑了一下:“俺这不是着急吗?”   展昭心中一动,问道:“问清楚了?”   赵虎一脸得意:“那是,老赵出马,一个顶……”话说到一半,看到展昭神色,又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咳嗽了一声,接着道,“酒楼里的客人大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几个坐得近的也只知道,那老板娘和那个小丫头本来聊得好好的,突然就拼命一样扭成一团了。嘿嘿,不过俺连店里的伙计厨子都一个个问过了,还真有一个叫阿黄的伙计看到了,那个阿黄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要给两个人上茶,走到近前的时候他们掌柜的突然就向那个小丫头出手了。”   展昭沉默了一下,追问了一句:“他看清楚了?是木藜先动的手?”   赵虎很肯定地点头:“嗯,真真的,那个阿黄一开始还不说呢,俺拔刀吓唬他,他才招了,好像是那个端午说了句什么,他们掌柜的就突然动手了。”   展昭脸上表情有些复杂,隔了半晌才道:“你叫张龙和王朝去公孙先生房里看好了木姑娘和端午,我去见一见那个阿黄。”说完就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如果庞将军要走,请他等一等,就说我还有几句话相问。”   *****************************************************************   却说白玉堂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从开封府出来,心里头直把展昭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亲眼看着那个姓木的冲端午下杀手,还能有什么冤枉的,难道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杀人吗?还说什么事情原委,果然进了官场人也变得婆婆妈妈,关键时刻胳膊肘向外拐,刚才在酒楼里,还屁颠屁颠给人家又是上夹板又是绑纱布,白玉堂恨恨,要是端午真出了什么事儿,他得让那个姓木的十倍来还!   正走过一条巷道,眼角忽然瞥到一道黑影,唯一迟疑间,只觉肩膀边一阵劲风,白玉堂心里一动,沉肩撤步,一转身右手猛地向下一砍。   只听“嗷”的一声叫唤,一个瘦小身影滑鱼也似的,滴溜溜从白玉堂手下转了开来。白玉堂定睛一看,只见眼前那人,黑黑瘦瘦其貌不扬,正是白玉堂一见就得头疼三天的那张脸,白玉堂条件反射后退一步,警惕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只听那黑瘦汉子嘿嘿一笑,两手往腰上一叉,笑道:“小五子,老哥哥好容易来看看你,你就这么‘款待’你老哥哥啊。”   白玉堂一看这人笑,又后退一步,顿了顿才皱眉道:“你们四个都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那黑瘦汉子正是五鼠中的翻江鼠蒋平,白玉堂的四哥,听白玉堂语气里满满的警惕,心下好笑,又有意逗他,摇头晃脑道:“怎么,几个老哥哥听说锦毛鼠白玉堂不服那个御猫展昭,要上京比试比试,特地过来助阵,涨涨我五鼠的威风,小五子,你说你四个老哥哥是不是很够意思啊?” 作者有话要说:  楼下默不作声的妹子们,吭个声呗,偶想和你们聊聊天嘛O(∩_∩)O~   ☆、第十八章:经年玉璧      四鼠的落脚之处,是在临近城郊的方万布坊之中。   原来白玉堂的大哥钻天鼠卢芳,除了在武学方面造诣颇深,于营商赚钱一道更是有天赋的本事,不止年纪轻轻便在陷空岛置办下偌大家业,放眼中原,南七北六十三省,凡是他卢芳想做的,布坊酒楼,书局当铺,运茶贩鱼,已不知有多少生意到了他卢家的门下。穿山鼠徐庆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便是:凭大哥这本事,只要他什么时候想,皇帝老儿身上披的龙袍都得先过一遍他大哥的手。   而这方万布坊,也正是他卢家庄名下的铺子。   方万布坊的柳掌柜单名一个元字,是个从小水里生的江南人,算起来,同卢芳还是半个老乡。这个柳元早些年跟着卢芳打拼,如今卢芳成家立业,他也两鬓染了白,卢芳便让他帮着打点各处的生意,也好休养休养。当年柳元算是跟着卢芳跑遍了中原,对开封的风土人情颇为醉心,几番思量,终于决定在开封安家落户,照料这家方万布坊。   如今,一晃八年。   因着卢芳对柳元颇为信任,往年里,只是在年关时派人来查对账目,自己极少亲自过来,所以这日里,方万布坊算是少有的热闹,后堂之中,钻天鼠卢芳,彻地鼠韩漳,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再加上一个锦毛鼠白玉堂,五鼠算是迎了个齐聚,近些年来,几人成家的成家,闯荡的闯荡,少有时日能聚在一起,故而今日倒像是逢年过节一般,几个人好不亲热。   不过当然,白玉堂除外。   自从跟着蒋平到了万方布坊,和几位哥哥见过了礼,白玉堂就始终摆着一张臭脸,话也不多说一句。卢芳几人素知这个五弟的性子,也不着恼,各自将上次分别以来发生的诸事拿来谈谈说说,倒也热闹。   蒋平说了几句,看着白玉堂板着脸,到底忍不住逗他,一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一边挑眉道:“嘿嘿,五弟,你可是见年的不回去啊,都不知道害得多少家姑娘为你害相思病呢,我动身前两日,茉花村家的月华小丫头还跟我问起你呢,你说你什么时候也回去看看人家啊,可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呀,老哥哥说得是也不是?”   白玉堂本来就憋着火气,让蒋平这么一挑逗,差点就炸毛了,忍了半天才道:“你少胡说八道,见着个姑娘就往五爷身上推,怕我烦不死是怎的?”顿了顿到底忍不住,问卢芳道,“大哥,你们来这儿到底是做什么?”   卢芳没立刻说话,眼睛缓缓在白玉堂几人身上扫过,韩漳徐庆的大嗓门登时收住,后堂之中静了一静,卢芳这才正色道:“五弟,咱们兄弟几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此番你来是为了什么,我们便是为了什么。”   白玉堂神色微动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顿住,隔了半晌才道:“你们都知道了?”也不待卢芳回答,忍不住又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卢芳打断白玉堂,正色道,“大哥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咱们五人当初结义之时便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咱们当日歃血饮酒时便说过,今日大哥还要说,一颠大师于你有恩,便是于我五鼠有恩。咱们学武之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颠大师惨死,咱们五鼠自当齐心同力,替一颠大师报仇,也好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说完顿了顿,又看向韩漳徐庆几人。   当下韩漳接口道:“五弟,咱们兄弟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一句话,咱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徐庆也道:“五弟,你放一百个心,就凭咱们兄弟,皇帝老儿也收拾下了。”   蒋平一直半倚在椅子上前摇后晃,这时也坐直了身子,嘿嘿笑道:“小五子,老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呐,何况咱们五孔明,对吧。你说你一个人跑开封来,几个老哥哥要是待在家里图安闲,岂不是没得叫展小猫看了咱们五鼠的笑话?”   几位哥哥这样掏心掏肺地说明白,白玉堂反而有些讷讷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最后还是卢芳开口道:“五弟,咱们这几日里也查了不少一颠大师的事情,这事儿绝不止江湖上放出的消息那么简单,不如咱们兄弟把各自知道的都说一说,也好合计一下。”   白玉堂沉默了一下,才道:“一颠大师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蒋平动容:“这么说,一颠大师的死讯是你放出来的?你亲眼见到他……变成一具白骨?”说到后来,也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心有余悸,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玉堂闷不做声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倒是蒋平又接着道:“娑婆罗一出,生人化白骨。难道这是娑婆仙子又复出了?那为什么江湖上传闻是华云峰七妙人报复杀死了一颠大师?难道七妙人和娑婆仙子勾结到一处了?还是说七妙人只是个幌子?再说娑婆仙子不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吗?可是除了娑婆罗花,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大活人转眼化成白骨?”他这么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最后说的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倒是白玉堂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道:“一颠大师的死讯,不是我放出去的,我不知道一颠大师是被谁害的,有关七妙人的说法,我也是安葬了一颠大师之后才听说的。”   卢芳皱眉道:“一颠大师死前,难道什么都没说出来吗?”   白玉堂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掀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半片金锁,白玉堂拿着那半片金锁在手里摸索了一下,隔了半晌才微微皱眉道:“一颠大师死前……神智似乎已经不太清楚了,我问他是谁害了他,他也不说话,只是将这半片金锁给了我,托我照顾金锁的主人,我追问这金锁的主人是谁的时候,他就……一下子不行了。”   徐庆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凑过来,把那金锁看了又看,忽然冒出来一句:“这一颠大师不会是……托孤吧?”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理,又接着道,“你看吧,人死之前肯定是想起来自己最亲近的人啊,你说谁知道一颠大师早些年有没有什么……往事啊?”   这几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后来还是白玉堂道:“既然一颠大师托付了的,金锁的主人,我自然是会去找的,不过当务之急是替一颠大师报仇,既然有人这么处心积虑害的一颠大师惨死,咱们也定然不能叫他们好过了。”   “着啊。”韩彰一拍大腿,大声道,“咱们五鼠怕过谁?管他是什么娑婆仙子还是七妙人,他既然胆敢害了一颠大师,咱们五鼠总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卢芳点点头,沉声道:“既然一颠大师的死讯不是五弟放出来的,那就总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总不可能七妙人害了人还四处宣扬,毕竟一颠大师在江湖上名声不恶,欠着他人情的也不在少数。咱们一面查七妙人,一面查查这消息的来源,如果这是栽赃嫁祸,咱们也不能无端害了好人。”   卢芳这句话说完,四鼠纷纷点头,当下几人商议日后的行程安排,自不在话下。   **************************************************************   公孙策给木藜看了看喉咙,又问了几句,木藜嗯嗯啊啊的,一副我还说不出话来的表情,公孙策沉吟半晌,下了个结论:“木姑娘的喉咙伤得不重,但是看起来暂时说不了话了,我开一个方子,木姑娘照方喝几天,最近尽量吃些清淡流食。”木藜继续嗯嗯啊啊的点头,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庞统在一边看得十分无语。   进了房后,庞统一直桌边大马金刀地坐着,倒是没说要走,目光却一直留在木藜脸上,满脸沉思的神情,眼下的情况,着实有些复杂,庞统想了半天都没理出个头绪。一边是木藜,一边是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稚弱姑娘,木藜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向这个小姑娘下这样的毒手呢?她竟然还活着,那师兄是不是也还活着?江湖上的传闻,究竟有几分是真的?白玉堂在这件事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那个叫端午的小姑娘,真的是父亲的女儿吗?照白玉堂的说辞,端午有一块玉璧是认亲的凭证,是父亲当年镇守边陲之时赠予一位姑娘的。只是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奉旨回京,赠玉的事情,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了,而方才看到的端午,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稚弱姑娘……   头绪这样纷乱庞杂,简直缠成了一团,庞统低头捏了捏眉心,实在不知道该先从哪里下手。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搞清楚木藜这丫头为什么来京城,又为什么当起了什么劳什子的酒楼掌柜。只不过现在是木藜先出手伤人,开封府要审要抓,他都不好说话。只不过还好,这个端午现在昏迷不醒,白玉堂又口口声声说她是庞府的小姐,开封府要真是对木藜上刑关押,甚至一把推上狗头铡,他到底还是能以伤者的兄长开口的。只不过这是下策,最好是他能把木藜的嘴先撬开,知道了她为什么要杀端午,再做定夺不迟。想到木藜以前那顽皮跳脱的性子,庞统又感到头疼,别说木藜现在喉咙有伤,就是没伤,想从她嘴里套话,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只不过这次再见木藜,她倒满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模样,装的有模有样,可惜最多能唬唬展昭白玉堂,到底骗不过他的眼睛。庞统想想又有些好笑,这小丫头,一向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展昭倒像是真了解她,又是道歉又是治伤,没有丝毫用强,这么礼数周全,还真想不出来这丫头会怎么应付他。   说曹操曹操到,庞统正想着,就听门外脚步声响,吱呀一声,却是展昭推门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段子一·求点赞】 一日,小木头非要让展小猫列举太白居的十大优点,少一条都不行。展小猫苦思之下,只想出来九条,最后一条无论如何都编不出来了。小木头不依,百般纠缠之下,展小猫终于妥协,说出了太白居的第十大优点:米饭花样很丰富。结果小木头表示不解,米饭就是米饭,还有什么花样?展小猫淡定道:有熟的,有生的,还有半生不熟的。 【小段子二·写对联】 一日,小木头兴起要给太白居写对联,苦思一上午想好上联:美酒好菜管饱但求客似云来。但下联怎么都想不出来了,只好请教展小猫,展小猫沉思片刻,提笔写了一句:酒囊饭袋不少可惜艳阳高照。(太阳高悬自然没有云,也就没有什么客似云来了……不要怀疑,展小猫这是讲了一个冷笑话,被冷到请自觉加衣服O(∩_∩)O~) 【小段子三·烤全羊】 一日,展小猫监督小木头背诵大宋律例,小木头耍赖不肯背。展小猫鼓励道:你背会了我就请你吃烤全羊!小木头眼睛一亮,开心道:那我背一段就好了,我吃个羊腿就饱了。 ps:唉╮(╯▽╰)╭,看来我的呼唤声音太小,还是木人留评木人点赞,算了不纠结了,乖乖钻到小黑屋里努力工作了~~~   ☆、第十九章:对簿公堂      回公孙先生房前,展昭先去见过了包拯。听完展昭的叙述,包拯皱眉沉思了半晌,却仍不得解:“光天化日,那木藜是有几个胆子,竟然在酒楼大堂之中公然行凶?”   展昭没说话,对于端午,他心中始终是存了一份疑的,只是现下案情尚不明朗,这份疑惑暂且不说也罢。   空想自然得不出什么结论,包拯吩咐展昭:“先将木藜姑娘请来罢。”展昭应了一声,想想又道:“大人,木姑娘喉咙受了些伤,怕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包拯“嗯”了一声,道:“无妨,本府自有计较。”   木藜看着展昭进来,忽然就有点紧张,她下意识坐直身子,想从展昭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惜展昭神色淡淡的,一张英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从左至右一扫,最后,和她的目光对上。木藜的心砰砰跳了两下,心说这下来了,开封府一向先礼后兵,现在是该算账了吧。   果然,展昭开口:“木掌柜,包大人有几个问题相问。”又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还要偏劳你带木姑娘去花厅了。”   公孙策和展昭目光一对,心下已经了然,微微一笑道:“木姑娘,跟老朽来吧。”一面带木藜出去,一面吩咐赵虎安排住处,先把端午安顿下来。赵虎应了一声,自去出房安排。   庞统原本是想跟着公孙策,心念一转,又稳坐不动了。果然,展昭待公孙策离房,便转向他开口道:“庞将军,展某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   从公孙策房里到花厅不过十余步之遥,木藜心里念头直翻,本来是一派淡定地进了开封府,没想到中间又生事端,这么一趟闹下来,她之前对自己的一番开导准备算是白费,这下要对簿公堂,木藜的心跳的简直赛擂鼓样,包拯会怎么对付她?要是真要上刑操着大棍子来打她怎么办?她可打不过展昭……还有小师叔,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自己,刚才他看着像是不生气的模样,但依着她以往的经验,小师叔他一定是生了气的,万一他存了要让她吃个教训长长记性的心,袖手不管,她八成也就该和她酒楼里的那张床说再见了……   路上忐忑,但等到进门真见到包拯那张黑脸,木藜反而不紧张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包拯,真是黑得名不虚传啊。第二个念头是:还好前几次夜探开封的时候没碰上,否则一片漆黑的还真不好认……   厅中的座椅上,黑得名不虚传的包拯也在打量木藜,这个太白居木掌柜他是早有耳闻,记得李守斯命案之时,展昭便向他提到过,这个木藜是几个月前方到开封,而且似乎身负武功,言下似乎颇为可疑,如今李守斯命案方告破,她便惹出事端了吗?   包拯心下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了一句:“木掌柜,太白居的事情,本府已听说了。”   木藜回过神来,点点头,心里却好奇起来,包黑子平时就是这样断案的吗?传闻里,包青天日审阳夜断阴,午间打个盹还能判阴阳,在她的想象里,那些个嫌犯不都应该是上大堂戴枷锁,让旁边手执水火棍的差役们高声威吓着,跪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吗?包大人的一张黑脸一板,那句词儿怎么说的来着?那是连六亲都不认啊……如今这情形,老包简直不是一般的客气,客气得她都有点心虚了……   见木藜点头,包拯又道:“木姑娘说话不便,本府便只简单问几个问题,木姑娘点头摇头便可,若是有话要说,这里自有纸笔。”   木藜又点头。   包拯道:“方才在太白居酒楼之中,木姑娘可是向端午姑娘动手了?”   木藜点头。   包拯接着道:“木姑娘是同端午姑娘有私怨?”   木藜还是点头。   包拯目光不离木藜的脸,又道:“如果不是展护卫白少侠及时赶到,木姑娘可是要致端午姑娘于死地?”   木藜想了想,依旧点头。   包拯脸色蓦地一变,手在桌上猛地一拍,喝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胆敢行凶伤人,竟不知国有王法,杀人偿命吗?”   这一嗓子吼得突然,木藜直吓得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又怄得要死,好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居然还真被他吓到了,正想翻个白眼补救一下,包拯又是一拍桌子,喝道:“如今你行凶伤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讲?来人呐,把这个伤人凶犯给我带下堂去,打入牢中!”   王朝马汉依着包拯吩咐,一早便候在厅外,这时听到包拯召唤,齐齐应喝一声,便进来拿木藜。木藜斜斜后撤了一步,心下一时怔忪不定,拿不准包拯此举是真要拿她,还什么意思。   公孙策一直静立在旁,这时上前一步道:“大人容禀,学生有话要讲。”   包拯轻哼一声,一挥袖子道:“讲!”   公孙策道:“如今案情如何尚未明了,端午生死难料,端木二人恩怨不清,还请大人暂且息怒,询问清楚不迟。”   包拯挥手让王朝马汉退下,目光冷冷向木藜一扫,又冷冷开口道:“木藜,你与端午是何关系,有何仇怨,又为什么要向她下此毒手?如今你原本说来还自罢了,你若是有半分隐瞒,那就休要怪本府无情!”   木藜微微一笑,包拯公孙策二人这一番搭档,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当真是好默契,堂下之人先是因着包拯的一番客气说辞放松警惕,再被包拯一番威吓吓得胆战心惊,最后公孙策再这么一求情,心里有鬼的只怕早就五体投地和盘托出了……看来包拯这包青天的外号,也不全是浪得虚名嘛。只不过,这招用在上回那个王公子身上恐怕还好用些,要吓唬她还真是欠了些,不就是押入大牢吗,她又不是没进去过,实在呆不惯,她还可以伺机逃狱嘛……想到这儿,木藜心中顿时淡定,脸皮也顿时厚了不少,她本来想着到了鱼死网破的当当儿,她就和盘托出,求助开封府,此时看来,似乎还不到时候,而且她现在身上带伤,说不定呆在开封府反而安全,至少有展昭和那么一大群捕快在。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还可以逃狱嘛。木藜抿抿嘴,那就慢慢磨吧,起码等她伤好彻底了,能自保了心里才有底。   木藜伸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仆役将纸笔递了上来,她右手不好用,左手却也能写,当下饱蘸了浓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   她该死   包拯接过看了,怒道:“顽固不化,兀自在这里故作玄虚,依本府看,该死的恐怕是你!”   公孙策也看到了纸上黑字,沉声道:“木姑娘,为今之计,只有说出你与端午姑娘之间的仇怨方有出路,若是那端午当真做下什么恶来,包大人也好为你做主。”   木藜心下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又写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她这四字尚未写完,包拯便已猜到她要写什么,不由得怒从心起,拍桌喝道:“来人呐,把木藜给我押入牢中,听候审问!”   木藜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情知王朝马汉在外面等候已久,连头都懒得回了。   谁知这回响起的,却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轻快几不可闻。不过对于木藜来说,这脚步声却熟悉得很。   上一次这样听到足音,是在开封府的大堂之外,小雨淅沥,也是这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后,头顶的雨一下子止却,她抬头时,泪眼朦胧间,先看到一把油纸伞……   木藜回头看去,进花厅的人,正是展昭。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啧,小木头还好你没说话否则就是咆哮公堂啊……   ☆、第二十章:与猫为邻      看见展昭的那一刻,木藜的心忽然砰砰地猛跳了两下,她刚才一直靠着发扬一不怕死二不要脸的精神厚着脸皮跟包拯抬杠,嘴上虽然说的理直气壮,心里倒是晓得自己这行径委实妥妥能把她送入刁民的行列了。如今她一个拒不认罪的伤人嫌犯忽然见到事发的目击证人兼府衙官差,外带还是名扬江湖的少年英雄南侠展昭,想到自己方才的一番胡搅蛮缠,饶是她脸皮甚厚,脸上也不禁红了一红。   索性展昭阴着一张脸,倒是没注意看到木藜的表情,径直上前向包拯抱拳道:“大人,木藜行凶伤人在前,拒不认罪在后,于情难容,于法难恕,本应押入大牢,只是端午生死未明,身份未定,嫌犯口不能言,未道隐情,此案似乎尚有后话,若将她贸然打入大牢,只怕再横生枝节,况且属下伤她右手,她女儿之身带伤入牢,未免多有不变,还望包大人从轻发落,从长计议。”   包拯和展昭对视一眼,心中已是了然,又故意沉吟片刻,这才道:“依展护卫之见,该当如何处理?”   展昭正色道:“既是嫌犯,理应关押,属下所住厢房之侧尚有一间空房,不如洒扫出来,派人看守,若生事端,属下自当第一时间处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包拯心下颇为满意,面上不动声色,捋须道:“如此也罢,此事便交给展护卫处理,展护卫切莫掉以轻心。”   展昭抱拳道:“属下自当尽力。”   木藜在一边目瞪口呆,消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变相囚禁她吧?还是囚禁在御猫展昭边上?说好的从长计议呢?说好的伺机逃狱呢?木藜欲哭无泪,不要啊包大人,她不需要“特殊关怀”,还是把她扔到大牢里吧,她可不想在御猫眼皮子底下谋划逃亡啊……   可惜木藜心中这一番计较自是无人理会,这边厢展昭刚一领命,那边厢张龙王朝转身就去差人洒扫准备,待得木藜从沮丧中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给她“精心安排”好的厢房里了。当真是精心安排,也不晓得开封府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安排过她这样的“贵客”入住,这间客房准备的,真是无可挑剔,乌木的门窗桌椅,陶制的茶壶碗盏,光秃秃的墙壁……连一个多余的家具都没有。木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一圈,没弄错的话,这门窗房顶,还都是加固过的,光想一想木藜就忍不住一头黑线,短短时间内整饬出这么一间“牢房”来给她住,开封府也真是不容易了……不过事实证明,在这一点上,是木藜忒自作多情了,原来人这间房还真是半路让给她住的。这还是在很久之后,木藜从展昭口里听来的,这间客房,实则是在知道白玉堂要来之后,他考虑白玉堂以往一发起飚来对身边建筑的杀伤性,特地给这只白老鼠准备的……   不过此时,木藜还深深沉浸在“开封府办事效率竟然如此之高”的打击之中,没精打采的东摸摸西看看之后,就颓废的坐在床上陷入了自我反省之中。自从来了京城真是没有一件事儿办的顺利的,先是御书房寻书未果,本来只想在皇宫里小小的闹腾一下,没想到居然惹上了南侠展昭。出宫之后本想安安静静开个客栈,结果都能半路杀出个人命案子,牵扯上的还是自家的亲舅舅和表哥。她一口气儿还没喘匀乎呢,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又碰到七妙人,也算是冤家路窄,京城这么大,她偏偏好死不死住进太白居,最后险些还栽在她手里……木藜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木藜好歹也算是个名门之后,大师门下,这一出师门几次阴沟里翻船算是怎么个回事儿?又是被暗算又是断手断脚,最后还陷在开封府出都出不去……这要是师父还在,肯定一个爆栗打过来了,然后两手往袖子里一笼,不咸不淡的骂她:“跟师父这么多年都没个长进,连自保的能耐都没有,你说该打不该打?嗯?”   木藜吸了吸鼻子,忽然就有些伤感,要是师父真的还在,肯定舍不得她这么一个人闯荡的,以前她被小师叔欺负,师父从来都是护着她的,这回要是被他知道展昭这家伙把他徒弟的手腕打断了,铁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想到展昭,木藜恨恨地磨了磨牙,这一下,她迟早得让展昭还回来,还要连本带利!   是夜,开封府的花厅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包拯居中而坐,展昭、公孙策分坐两侧,三人正就端午木藜一案商议。本来此案叫展昭当场撞见,嫌犯擒到,伤者救下,是个再圆满不过的结局。只不过这事儿既然牵扯到太师府,怕是就没这么简单善了了,三人光就庞统跟木藜端午的关系一合计,就觉得一个头三个大,几番猜测下来,包拯捧着茶盅默默发呆,公孙策、展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伸手去够茶盅,看来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啊……   末了还是包拯打破平静,开口道:“近日朝中商议高丽使节和亲一事,庞太师几次请命,或许不日便要离京,这才将庞将军召回来坐镇京师,边外有狄将军镇守,外紧内警,好叫西夏不敢异动。”顿了顿又道,“了结此事,最好在庞太师离京之前,可惜那端午姑娘尚昏迷不醒,若是庞太师再出使高丽,这事倒当真是两无对证了。”   展昭心中微微一凛,感觉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在心头一闪而过,却又抓它不住,抬头时,却见公孙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下意识问道:“公孙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公孙策摇摇头,忽然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哗的一声展开来,展昭在一旁,隐隐看到纸上墨迹淋漓,似乎能看到“无可奉告”、“她该死”的字样,展昭心中一动,道:“这是……”   公孙策缓缓道:“这是日间木姑娘左手的字迹。”说罢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纸,分别展开道:“这一张,是学生从皇宫留书摹下来的,这一张,是侍卫统领王孔林身上挂着的纸条,大人请看。”   包拯一一接过来看了,皱眉道:“这皇宫中的两张字条字迹出自一人之手无疑,只是同木姑娘写下的这两张,本府看来似乎并无甚相似之处,公孙先生,这……”   公孙策微微一笑道:“学生于书法一道也算略有研究,同一个人可书不同笔体,或仿他人字迹,只要有所习练,均无不可,然只要是同一人,书写必有细小的习惯,无论笔体如何,这细微习惯却是如影随形,难以改变,大人请看……”说着修长手指顺着几张纸上的字迹缓缓滑动,“这几个笔画,无论运笔、去势,勾连转折都几乎一模一样,木姑娘几日写的这张上,字稍□□,那是不惯用左手之人写字应有之象,撇开这点不谈,大人来看,这几笔,起笔顿笔断是出自一人之手无疑。”   展昭缓缓点头:“木姑娘武功深而不露,她到太白居的日子,也正和皇宫闹事、禁军查城对上,太白居的老掌柜走的又太过突然,再加上今天这件事……”旁边的公孙策倏地抬头,道:“莫非今日之事,与皇宫那事还有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皇宫闹事虽已过去月余,禁军几番搜查未果,但既是没有当真丢了什么重要东西,仁宗对此事的关心也只持续了几日便即放下。但开封府几人却并未敢将此事忘却,皇宫神秘留书,然后就杳无音讯,几人本以为皇宫里必定会有后动,哪知时过月余仍是悄无动静,都说宫门深似海,果然深似海,表面平静,下面一派暗流涌动……如今木藜这边又生事端,是暗流终于要涌出水面了吗?   展昭原没想到这一层,闻言愣了一下,包拯在一旁开口道:“证据不足,此事尚难定论,木藜那边,先静观其变,不要打草惊蛇。”   展昭、公孙策各自应下,展昭又道:“属下今日与庞将军谈了几句,庞将军与木姑娘似乎颇有渊源,依庞将军说法,木姑娘的师父是他至交好友,生时曾将徒弟托付于他,因此,木姑娘和端午姑娘的事情,庞将军希望能出一份力一同解决。”   公孙策道:“端午是庞太师的女儿,木姑娘又意欲致端午于死地,也不知究竟是与端午姑娘有仇,还是与庞太师有怨。庞将军却又似乎偏袒木姑娘,对端午倒是不怎么关怀,这几人关系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展昭脑海里蓦地闪过日间木藜杀端午时那双流露出浓重怨恨和杀意的眼睛,搁在膝上的左手下意识紧握成拳,耳边听到包拯问话:“展护卫,你同白少侠回到太白居时,端午已经被木藜制住,你可曾与客栈中的人问过话,事发之时,可有人看到过,二人究竟是如何动起手来的?”   展昭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难说。” 作者有话要说:  哇咔咔,所以木藜被看到先动手这事儿展大人你是要私自压下来了咩╭(╯^╰)╮你这么顽皮包大人造吗哈哈哈O(∩_∩)O~ 话说,修文的事儿,在这儿说一下,整个文都有小幅度修改,大的地方,主要在木藜夜闯牢房,她和白光江文斐的关系做了点调整,还有二十一年前的事情稍微提了一提,还有白玉堂来了之后,木藜get新技能,这涉及到以后的剧情,就不多说了,还有就是木藜和庞统的关系点明了……/(ㄒoㄒ)/~~改的时候一章章连着改的,我都不造咋总结了,亲们还是重新看看吧,实在懒得翻的……这么看下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第二十一章:夜有所梦      漆黑,一片漆黑。   木藜睁大眼睛,但还是没有办法从这一片漆黑中辨别出一丝丝的光亮,只能感觉到满脸刺骨的冰凉,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濒死的嘶吼,伴着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发病一样将胸腔撞得生疼,木藜心中渐渐升起巨大的恐慌,脑袋里有一个声音绝望似的在吼:找不到他了,他一定是死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周围终于升起亮光,冷清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串嫣红的痕迹,向黑暗处迤逦开来。木藜脱力似的跪在雪地上,想去碰染红的半融的雪,手却抖得连提都提不起来,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吓人似的跳出来,又被她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会在血迹的尽头找到他的。   双腿软的没有力气站起来,木藜就撑着胳膊爬,顺着刺目的猩红往前爬,雪地冰凉又坚硬,带着手腕也痛起来,她咬着牙想,她一定要找到他的,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他的。   血迹蜿蜒进一个山谷,风刀割一样刮在脸上,声音都像是在哭。木藜看到血迹尽头的黑色身体,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木藜终于摸到他了,冰凉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身体,她伸手去推他,嘴里却已经忍不住呜咽了出来,但她不敢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受伤的小兽。   看到那张苍白失血的脸的那一刹那,木藜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她张大嘴,却没有办法呼吸,眼前的一切迅速的淡去,只有那张脸越发的清晰。   下一刻,她大口喘着气,猛地睁开眼!   没有山谷,没有满地的白雪和血渍,没有濒死的黑衣人,借着窗外黯淡的星光,木藜能看到头顶陌生的淡青色帐幔,窗外的风声倒是着实吓人,木藜伸手抹了一下脸,触手湿润,自己竟然真的流泪了。   竟然是个梦。   还好是个梦。   回想起来方才的那个梦,想到刚才那种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木藜竟然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快意,那样的场景,那样的心情,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木藜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被自己踢到床下的被子。   木藜打了个寒噤,深秋的夜里,已有几分沁骨的凉意,怪不得会做这样的噩梦。只是,梦里那个黑衣人是谁呢?她记得自己在梦里看到过他的脸,但是一睁眼,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谁,只能隐约记得那张轮廓硬朗的脸上苍白失血,薄唇紧抿,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木藜下意识咬住嘴唇,直到舌尖尝到血的味道才反应过来,自嘲似的的笑了一下,一个梦而已,自己竟然慌成这个样子,看来最近确实太紧张了,草木皆兵到一个梦都能搅得她心神不宁。   只不过被这个梦一搅,觉她是不想睡了,索性披衣下床,轻轻推门出去。   推开门,一低头,木藜就看到半倚半靠在门边,睡得口水横流的麦子。   当然,此麦子非能吃的麦子,而是开封府新收的小捕快麦子,也是木藜这段时间的“看护人”。   麦子大名儿麦芃,据说快生的时候,他娘正在田里收麦子,麦子爹刚把麦子娘抱回屋,就生了个大胖小子,生他的时候,麦子娘手里还攥着几根麦子。   于是麦子爹一挥手,大胖儿子就叫麦子了。   如果在麦子八岁那年,不是那个游方的布衣相士说他五行缺水,土克水,水生木,十八岁前不能沾农活,得跟着他进山修炼,麦子肯定也就守着这个朴实得带着土腥味儿的名字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婆儿子热炕头了。但从那时一直到今天,麦子活的这短短十九年让人不得不感叹,命,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个神奇,又操蛋的玩意儿。   麦子爹坐在炕头纠结了三天三夜后,摸着麦子的头叮嘱他要跟着高人好好修炼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个留着小胡子的老头并不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可惜骗子的脸上并没有贴标签。   只不过骗子老头倒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他依着麦子五行缺水的结论,给麦子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麦芃。在麦子每次见到自个儿名字都会张口念成麦凡的单纯日子里,骗子老头摇头晃脑地告诉他:他这个名字着实有个风雅的出处,《诗?鄘风?载驰》里有这么一句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麦子跟着老头儿一起摇头晃脑,心里却并不觉得麦芃这个名字比麦子好在哪里,至少,麦芃听起来不像个能吃的……   在麦子跟着老头儿的日子里,并没有所谓的深山修炼,他每天主要做的事情就是跟着老头儿走遍了大江南北,看老头儿坑蒙拐骗偷,跟着老头儿学坑蒙拐骗偷,偶尔出去自己坑蒙拐骗偷,以及,起早贪黑地照料老头儿的饮食起居。   一晃,就是九年。   麦子到底没能学会相面占卜,但他一张嘴就能说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方言,一蹬脚就能翻过最高的墙,一伸手能摸到你藏得最深的钱袋子还管叫你半点儿都察觉不到,一拧身能把自己缩得只有猫儿大小,从一个连孩子都钻不过的小天窗里翻出去,他还能用最少的银子换来最多的好东西,用最少的食材做出最可口的饭菜,用最短的时间背会一篇完全不知所云的文字,用最小的力气打倒一个壮得像牛一样的大汉……   麦子着实是个能人,任何一个衙门有这样一个能人都不会吃亏的。   但这都不是麦子会来开封府当捕快的原因。   用他的话说,他这么一个做骗子的美质良材,之所以远离他适宜生存的市井街巷,深入开封府做一个无甚前途的小捕快,乃是源于他对南侠御猫展大人滔滔不绝犹如长江黄河的崇拜之情!   这也是他自告奋勇给木藜“守门”的原因。   是的,因为展大人他就住在隔壁。能每天看着展大人玉树临风腰悬长剑英气逼人的身影进门出门,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况且!注意这个况且!据说那个木藜是哪个案子的重要嫌疑人,也就是说,她一定是展大人的密切关注对象,说不定展大人会时常过来,叮嘱他一下注意事项什么的,简直想想就激动到不能自已……   当然,麦子心里这点小九九,展大人他老人家并不知道,此刻站在门边一脸无语看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木藜也不知道。   木藜看着满脸口水的麦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这么个小家伙给她看门,是怕她跑不了还是怎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木藜心里有些痒痒的,开封府“囚禁”她的第一天就被她跑掉,听起来倒是颇有诱惑力,不知道包黑子的那张黑脸上会是一副什么表情,还有展昭,是不是会恨恨地咬牙呢?想到这儿,木藜打定主意,既然机会都摆到眼前了,不跑白不跑,大不了,她跑了再回来嘛……   念及至此,木藜抬脚就走,连门都没关,反正屋里面连个值钱的家什都没有,关门开门也没什么两样,更何况,不是还有个“守门”的嘛……   走到庭中间的大树下面的时候,木藜被风吹的打了个寒噤,她低头看看自己披着的衣服,想了想,开始认真地穿衣服,左手一伸,套进一只袖子,正准备伸右手的时候,头顶忽然飘下来一句话:   “三更半夜,木姑娘好雅兴。”   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戏谑,木藜伸到一半的右手僵住,一抬头,正对上展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见木藜傻愣在那里,展昭心里好笑,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抬抬下巴示意她:“更深露重,木姑娘穿好衣服,切莫冻着了。”   木藜呆呆把剩下的那只袖子套好,实在没想出来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啊。”   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刚才那个声音又嘶哑又难听,简直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木藜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昨天白玉堂照着自己喉咙切下来的那一掌,想起来之后简直后悔得要哭了,自己明明可以装哑巴的,完全有理由不吭声的,但现在自己欠抽地主动说话,以后想不开口都不行了啊……   展昭也有些惊讶,目光下意识落到她还绑着夹板的右手上,刚才她套袖子的那下,竟然完全不像是手腕有伤的样子。展昭皱了皱眉,如此快的痊愈速度,简直……不像是人。   木藜还沉浸在深深的后悔之中,反正话都说了,再装哑巴那就太过愚蠢,索性主动跟展昭打招呼:“展大人,你也出来……赏月啊?”说完抬头看了看乌沉沉的天,只见几缕儿云不识时务的遮住月亮,连星光都格外黯淡,木藜脸色窘了一下,但她亡羊补牢的功夫也不是盖的,左顾右盼了一下,打个哈哈道:“夜色无限好,只是少月光。展大人,天色也不早了,我这就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早些休息……”说完就准备转身开溜,却听见展昭不紧不慢的声音叫她:“木姑娘。”   木藜转了一半的身子硬生生扭回来,嘴角动动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来:“展大人还……有事?”   夜色中,展昭一双眸子分外晶亮,似乎还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在木藜脸上停留半晌,才缓缓道:“深秋夜凉,木姑娘下次出来赏月,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木藜脸上忽然没来由的热了一下,四周氛围有点古怪,像是弥漫着阴谋的味道,木藜顿时心生警惕,嗯嗯啊啊几声又要转身,只想赶快回房睡觉,结果脚还没抬就听到展昭低沉的声音:   “前几日展某派人到太白居老掌柜的老家走了一趟,听说老掌柜在京城发了一笔横财,回乡之后购田置屋,日子过得很是安逸。”   木藜心里一惊,面上却还是一派镇定,笑嘻嘻道:“原来表叔叔发了财呀,都没有告诉我一声。”   展昭神色颇为玩味,靠近一步,不紧不慢道:“展某倒是托人打听过,老掌柜家里表亲凋零,只有一个表弟,今年已经五十有三,膝下无子女,木姑娘这个表侄女,不知是老掌柜的哪一门的表亲?”   木藜一歪脑袋,笑嘻嘻的看展昭,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心里简直要挠墙了,展昭搞这半夜突袭是想怎么样啊,早就知道他笑里藏刀了,但是没想到是这么吓人一把刀,她连老掌柜表亲是不是姓木都不知道,她到底该怎么开口啊?   正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伸懒腰?紧接着,木藜还没有回头看,就听到一句足以让她飙血的话:   “你们……男女授受不亲,快住手!”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就是麦子这个傻大头,深更半夜你喊个毛线哦打扰展大人和小木头聊天~~ 麦子:我怎么了我,我告诉你这个我最清楚了,冷血侦探和无辜嫌犯什么的最容易培养感情了好嘛,你不要拦着我!   ☆、第二十二章:夜半惊雷      木藜回过头,就看到刚才还睡得口水横流的麦芃此刻正站在门边,表情惊悚地像是刚刚吞下一条蜈蚣,结合他刚才喊的那句话,再看看表情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的展昭,木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个麦子,大概是在梦游罢……   不过事实证明,即使麦芃是梦游,这个梦游也游得相当有效率。因为木藜还没来得及转第二个念头,麦芃已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脸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展大人,卑职保护你!你……你别过来啊。”   他最后一句是冲着木藜说的,边说边去拔腰刀,谁知腰刀太久不拔,也不晓得是哪里生锈,连拔了三四下都不成功,直急的冒汗,在他努力拔刀的当口,旁边木藜和展昭的表情由吃惊到无语,展昭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开口……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展昭直觉脚下的地都颤了两颤,抬头看时,城西方向,不远的地方,窜起老高的火焰,直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展昭抬脚就向起火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回头喊麦芃:“麦芃,看好木姑娘!”话音方落,旁边一个身影擦过,带着凉风落下木藜沙哑又惊恐的声音:   “是酒楼。”   ***************************************************************   起火的正是太白居。   准确的说,不是起火,更像是,火药爆炸。   原本是太白居的地方此刻冒起冲天的大火,扑面的热浪里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火势蔓延极快,展昭木藜赶到的时候,火舌已经舔到了旁边的药铺和米店。火舌的外围,无数人跑动冲撞,浇水扑火,喊叫声片刻间已响彻天际。   展昭匆匆扫了一眼,药铺的掌柜和米店的伙计,还有附近其他街坊邻居,都在奔走救火。但是,没有看到一个酒楼的人,豆子、胖李、阿黄……一个都没有看到。展昭的心凉了一半,如果刚才真的是先爆炸再起火,那么酒楼里的人只怕……展昭心念急转,为今之计,只有先救火,再计较其他,正要取水救火,身边衣袂震动,木藜竟然已经箭一样冲向了太白居的那片火海!   展昭大惊,手臂暴长,一把捞住木藜的一角衣袖,紧接着“嗤”的一声,展昭手上一轻,竟是直接扯断了木藜的衣袖。但木藜前冲的身形也顿了一下,情况紧急,展昭不及多想,借着这一缓直接拦腰抱住木藜,大声吼她:“你干什么?”   四周喊叫声震天,但木藜还是被展昭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眼见着太白居已烧的连墙壁都辨认不出,木藜恨不得一掌把展昭拍开,但展昭的胳膊铁箍一样,木藜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吼他:“他们还在里面!”   展昭环着木藜一转身,双手控住她肩膀,声音比刚才还大:“找庞统,去枢密院调水龙队,我进去!”说完拦住手边一个提着水的大汉,拿过水桶直接兜头浇下来,提一口气转身就冲进了太白居。   四周热浪直往脸上扑,木藜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第一个反应就是跟着展昭冲进去,长长吐了两口气才冷静下来,这时候她冲进去或许能找到展昭,也或许只能把命送在那儿,如果送命的话,她也得先把展昭交代的事情办好。念及至此,木藜略辨了一下方向,展动身形朝庞统的将军府奔了过去,几乎是足不点地地掠进了庞统的住处。庞统的房内灯还亮着,看来庞统尚未就寝,但这对木藜没什么分别,别说庞统睡了,他就算醉的人事不省,她也有办法让他立刻清醒。只不过,他还醒着,那更好。   木藜一个翻身撞进窗户时,庞统正在灯下读书,抬头看到木藜,先是露出一个惊讶的微笑,随即皱起眉来,木藜一身灰扑扑的外衣,带着浓重的火烧火燎的焦味,这个时候撞进他的房门来,难不成是遭仇敌追杀?庞统一颗心提了起来,绕过桌子去拉木藜,木藜一站稳也冲了过来,结果起步第一脚就绊在凳子腿上,差点摔个狗啃泥,扶住庞统的胳膊,还没等庞统开口问,已经急急开口:“快快快,太白居起火,调水龙队。”说话的时候嗓子火烧火燎的疼,声音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   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庞统竟然一下子就听了个明白,他也远比木藜冷静,拉着她坐下,边披衣服边嘱咐她:“你在这儿等我,我出去安排,别害怕,你喝口水我就回来了。”说完就推门而去。   只不过木藜并没有等庞统回来,她不害怕,既然他已经去安排了,这里就没有她什么事了,她现在必须回去,找到展昭!   木藜奔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出来火势比方才又大了不少,但开封府的衙役也已经到了,训练有素的捕头捕快远比慌乱的老百姓有用的多,打水递水,取沙填火,火势虽大,但到底是控制住了。木藜轻轻吐了一口气,但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方才她一圈转下来,没有看到展昭的影子,也就是说,他还在酒楼里,但是,火这样大……   木藜随手从一个衙役手里抢过一桶水,学着展昭的样子兜头倒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准备往进冲,但还没抬脚就听“轰”的一声,太白居的前楼竟然已经整个儿塌下来了,热浪猛地一冲,木藜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的一下,腿一软差点摔了,有个人从旁边扶住她,声音急嘈嘈的,说的好像是:“木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展大人呢?”木藜耳膜轰隆隆的,吃力地扭头看了一眼,扶住她的那人瘦瘦小小,眉清目秀的,有点眼熟,像是老是蹲在她门口的那个小子……   这种当口,木藜哪儿还有心情跟麦芃聊天,吸了一口气,感觉腿上又有劲儿了,站直身子推开麦芃,脚尖一点直接跃上旁边一个屋顶,纵身跳到后街,酒楼的前楼塌了,但后楼还撑着,她说不定能从后门进去……   但酒楼的火势比木藜想象的要大得多,木头架子虽然还撑着,但又是火又是烟,甚至连门在哪儿都分不清楚,她不晓得当时展昭是怎么冲进去的,但是,木藜深深吸了一口气,展昭能进去,她也能!而且她必须进去!   找了个火小些的缺口,木藜把外衣脱下来罩在头顶,提口气一个纵跃跃了进去。   但是真进来了才知道想在这里找到展昭是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情,火虽已小了一些,但浓烟熏得木藜眼泪直流,几乎睁不开眼,即使睁开了,看到的也是更多的浓烟!木藜走不了几步脚下被什么软软的东西一绊,踉跄了一下,站稳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脚下是个人!   木藜几乎是扑着跪下,一边伸手摸索,一边带着哭音儿哑着嗓音吼:“展昭,是不是你啊?”触手又干又涩,不知道是烧焦了的衣服还是什么,完全摸不出是不是展昭,木藜忍住喉咙里的呜咽,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边走边沙哑着嗓子吼展昭的名字,也不知道吼到第几声的时候,恍惚间仿佛听到哪里隐隐约约应了一声,木藜不相信似的愣怔了一下,声音更大的喊了一句:“展昭,你在哪儿?”   确实有人回应了!在左手边的方向!   木藜激动得差点流下泪来,稍微辨了一下方向就往过摸索,一边继续喊:“展昭,是我!我是木藜!”   左前方很快传来动静,一个身影从浓烟间跃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一个人,木藜听到那个人沙哑的声音:“跟我出去!”   是展昭!   木藜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展昭没死!他还活着!巨大的喜悦从心里涌上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摸摸他确定他是真的在那儿,而不是浓烟里的一个幻影什么的,直到展昭一边吼着:“跟我走!”一边翻身往回冲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展昭,大声吼:“后门!跟我走后门!前门塌了!”说着转身就向后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展昭从后面追上来,抬手把手里那人往木藜怀里一送,吼了句:“抱紧了,跟着我!”说完当先往外走,一路推开烧焦的桌椅架板,开出一条路来。   木藜紧紧跟在展昭身后,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烟熏得她不断咳嗽,四周的温度像是升高了许多,又干又闷,像是要一分分烘干她的体力,木藜吃力地抱着手里的人,如果不是展昭在这儿,如果不是跟着展昭,她一定是一步都走不了了。脑子里正乱成一团,前面的展昭忽然停下脚步,木藜登时清醒了几分,嘶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展昭的背影僵了一下,转过头来,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前面,堵死了。”   木藜恍惚了一下,才理解展昭的话,堵死了?她挤到展昭身边,分辨了一下,这里应该就是后门的位置,是塌了吗?   头顶火烧的噼啪声不断,木藜心中一紧,如果不赶紧出去,整个酒楼估计都会塌掉!木藜抬头看向屋顶,烧焦了的木梁交错着搭在一起,在浓烟里摇摇欲坠。木藜咬了咬嘴唇,只觉得又干又苦,满嘴都是烧焦的味道,她几乎是瞬间就下定决心,迅速转身把手里那个人递还给展昭,冲他大声吼:“你紧紧跟着我!”说完也不等展昭回应,纵身跃起,一脚蹬在墙上,一个空中猱身,手肘后屈,狠狠撞向房顶方向那根最细的木梁。   她知道如果撞断木梁会是来一个什么后果,但只要在房子塌下来之前再来一个纵跃,就有可能活着出去,最起码,展昭一定可以出去。   “喀拉”一声,木藜整个肩膀一阵剧痛,提着的气一松,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去,同时耳边意料中的一连串垮塌的声音,整个屋子,要塌了。   木藜下意识闭眼,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展昭他,会出去的吧?   下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转,身下一个巨大的冲力撞上来,木藜只觉得整个人被向上一带,不由自主地向上跃起来,本能似的在断梁间一撑,拼尽全力翻身向外跃了出去。   落到实地上的时候,木藜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她只能感觉到一件事:   空气!虽然依旧是又干又热的,但是是干净的空气!   木藜大口的呼吸了两下,只觉得平生从没有哪一刻觉得空气这样可爱,又喘了两口气,上身一轻,似乎有人把他抱起来,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木藜!木藜!”   是展昭,展昭也活着出来了,要么就是两人一起到地狱报道了……木藜迷迷糊糊地,还没来得及转第二个念头,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展小猫、小木头,你说别的公子小姐都是什么后花园手帕结缘,要么也得有一首诗一支舞一首曲儿什么的,你看看你俩,断袖之缘,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去了(⊙o⊙)……   ☆、第二十三章:逃出生天   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有片刻,木藜从昏迷中睁开眼时,竟然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是展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还保持着俯身抱着木藜的姿势,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却仍未盖住焦急的神色,看到木藜睁眼,才松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没事吧?”   木藜下意识摇头,眼神呆滞了一下才想起刚才火场里的情形,令人窒息的烟火、炙烤难耐的高温、断裂倒塌的木梁……居然逃出生天,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她艰难地扭头,发现火竟然已经熄灭了,他们离火场的位置还要远一些,此刻远远望过去,一片烧焦的废墟上,只剩下兵卒衙役们还在处理后事。   大难不死的巨大喜悦涌上心头,木藜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展昭,我们还活着哎。”   展昭刚从火场回来,听完也忍不住一笑,随即板起脸,严肃道:“也亏得命大了,这么胡来都没出事,可见是老天护佑。”   木藜心虚地笑了一声,情知方才自己去撞木梁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冒险,赶紧转移话题:“你救出来的两个人呢?他们……还活着吗?”问完心里先沉了一下,这样大的火势,烟又那么重,两个人的情况并不乐观,想到这儿,木藜担忧地抬眼看向展昭。   果然,展昭皱了皱眉,表情有几分沉痛,开口道:“我冲进去的时候,火势还没有那么大,但楼里已经基本看不到……完整的人了,救出来的那两个还是孩子,出来的时候还有气,已经让麦芃送去就医了,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   木藜喉咙紧了一下,刚才还不觉得,这时才感到浑身散了架一样没有一处不痛,喉咙更是又干又疼,她慢慢消化方才展昭的话,也就是说,除了那两个孩子,没有活口了?豆子、胖李他们都……如果不是因为她……方才死里逃生的喜悦像是化成什么有形的力量重重反打在她身上,胸口烦闷地感觉不停地翻腾,一直涌到喉咙,木藜偏过脸撑着身子呕了两下,但整个喉咙紧缩着,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眼眶干干的,完全没有流泪的感觉,反而像是要烧起火来一样。   展昭伸手拍了拍木藜的背给她顺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受什么伤没有?用不用我带你找公孙先生看看。”木藜只是呆呆地看着展昭,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展昭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撑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问:“还能走吗?”   木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随即痛得嘘气,但这一痛也把她痛回神了,去见公孙先生?她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公孙先生,尤其怕他给她看病。木藜挣开展昭扶她的手,努力扯出一个微笑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倒是你,在火场里那么久,赶快找公孙先生看一下吧。”说完就地坐倒,低着头抱住膝盖,不说话了。   没有听到意料中的脚步声,木藜抬头,正看到展昭席地坐下的身影,他正对着她,靠的很近,木藜一抬头,简直能感觉到展昭呼出的气息,木藜脑袋里轻轻地嗡的一声,下意识向后挪挪,忽然肩膀一痛,被展昭伸手握住。木藜险些痛出眼泪来,才想起来方才在火场里那狠狠一撞,八成是把肩膀撞坏了,不骨折也得扭筋,刚才浑身疼得都没感觉了,竟然没有想起来,但展昭这一捏捏得也太准了吧。木藜嘘了两口气,一把把展昭的手拍掉,有点恼怒地抬起头看他。   展昭脸上神情很有点无奈,道:“你肩膀骨头有几块碎了,不扶正胳膊会废的。”   原来是要给她正骨,但是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吗?木藜很有些愤愤,但没再挣开展昭伸过来的手了。展昭小心翼翼,动作尽量利落,心里却止不住怀疑,照理说,肩膀骨碎了,不只是肩膀,整条胳膊都会受影响,别说这份疼就不是一般人能忍的了的,木藜的胳膊竟然还能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刚才他伸手捏她肩膀,有意没有出声提醒,她竟然也没有多大反应,展昭不由得皱眉,这究竟是不怕疼?还是……根本感觉不到痛?   木藜此时心中也并不平静,她知道展昭发现她很多不对,快速愈合的伤口,迅速恢复的断骨……几乎所有的伤势,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痊愈,恢复得甚至比受伤前更好,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能力。但展昭什么也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于她自己,第一次发现伤口的快速愈合,心里的震惊都是难以言喻的,那晚白光在牢中告诉她的,有关娑婆罗花的只言片语,她听时觉得荒诞,觉得那是一派无稽之谈,但当白光的预言一一在自己的身上应验,却不由得她不信。只是,这样的能力并没有让她感到半分欣喜,虽然白光没有明说,但她也知道的,从来没有什么真的天上掉馅饼,所有的馅饼,无论是事先,还是事后,都需要付出代价……   木藜闭了闭眼,她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白光不是给她留下了《医经注疏》吗?等她静下心来,她会好好地考虑的,只要她先完成她应该完成的事情……   展昭包扎的很快,木藜知道正骨之后不能乱动,否则骨头长歪,她胳膊也就废了,当下也不乱动,遥遥看着那片废墟,忍不住带着一丝希望问道:“救出来的人……多吗?”   展昭脸上的神情让木藜心中最后星星点点的希望都熄灭了,他说:“除了酒楼之外,旁边店铺虽然火势严重,但是人都救出来了,只是有几个烧伤比较严重。”他顿了顿,才接着道,“酒楼里的大部分人,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木藜一惊,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却没能抓住,耳边听到展昭的声音继续道:“火着起来前,酒楼先发生了爆炸,你之前也看到了,正是那场爆炸杀死了酒楼的大部分人,而且在酒楼的很多地方,都发现了火油燃烧的痕迹。”   木藜脑子里无数念头闪过,下意识接口:“火油燃烧?”   展昭点头:“应该一种西域的火油,在中土非常少见。”说着皱起眉来,“至于爆炸,像是雷明堂的……”   “虎擎天,雷明堂的弃徒,七妙人中的一鸣惊人妙雷神。”木藜的声音很冷静,很稳定,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带着隐隐的狠戾杀伐之色。   **************************************************************   豆子最近的日子过得分外的美好,如果不是因为日里老板娘和客栈里的客人冲突,还伸手把人打伤,让他很是担忧了一阵,他的日子一定还会过得更美好。   总的来说,有俏丫陪着的日子,哦,还有夜晚,都分外美好。   每次恋恋不舍地离开俏丫的时候,豆子都会有些惆怅地想,这些年他早就凑足了讨媳妇儿的银子,如果不是因为裁缝铺的乔寡妇,俏丫的亲娘,死活不同意他俩的事儿,他豆子,早就抱得美人归了。   所以当天还蒙蒙亮,豆子从裁缝铺后门溜出来,摸着俏丫从门缝里伸出来的白嫩嫩的小手时,心里盘算的正是如何说服乔寡妇把俏丫许给他,或许,找老板娘商量商量也无不可,说不定老板娘可以给他找一个嘴皮子灵活的好媒婆,实在没有好媒婆,老板娘要是愿意亲自帮他说一说,乔寡妇哪儿还有不答应的理儿……想到这儿,豆子打定了注意,不管怎么样,俏丫,他娶定了!   木板门里传来俏丫娇柔柔却又带着眷恋不舍的道别声,白白嫩嫩的小手指绕着豆子的手心儿,一直划着小圈圈,像是要圈住他的心。豆子的手痒痒的,他默默跟自己说,这个姑娘,他要对她好的,一百个一千个好。   直到拐过东街,豆子还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裁缝铺早就看不见了,只有手心里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还在,一路痒到了心里。他嘿嘿的傻笑了两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收都收不回来。   直到看到原本是太白居的一片废墟。   豆子傻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走错了,否则怎么看不到太白居的招牌呢?太白居是开封城里最大的酒楼,尤其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是京城里的一绝,青布的酒帘往外一挂,远远的就能看到,每天都有来不完的客人,上不完的菜……   太白居呢?   豆子脑子里蒙蒙的,一时间连慌都忘了,他呆呆地伸手拦住一个过路的人,也没看清楚是谁,劈头就问:“太白居呢?”   那人看鬼一样看了他两眼,指着旁边的废墟道:“那儿不呢,瞅着没?嘿,昨天那一场火,烧得……”后面的话豆子一句也没听见,他机械地又问了一句:“那老板娘呢?”   那人被打断,老大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才道:“昨儿听这儿的差大哥说的,酒楼里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还老板娘呢,王母娘娘都烧死在里头了。”说完脑袋上一痛,被旁边的媳妇儿兜头抽了一巴掌,啐了一口道:“你个死货,满口子浑说,王母娘娘也是你编排的?快给我吐出来……”   那人被婆娘拉着走远,豆子没动,也没看清楚,他觉得浑身发麻,从手指头麻到头发根,那人走远了,他还没来得及问胖李和阿黄他们,但老板娘真的烧死了?怎么可能呢?前儿见老板娘她还笑嘻嘻的,开自己跟俏丫的玩笑,怎么可能呢?不对不对,昨儿阿黄说老板娘被开封府的爷带走了,一直没回来,他晚上溜出去的时候,也没见着老板娘回来,老板娘一定是留在开封府了!一定的!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老板娘忽然就成了豆子的唯一支柱,他扭头左右看了看,突然撒腿就跑,他得到开封府去,去找老板娘,老板娘会告诉他怎么办的……   一条街,两条街,府衙的大门遥遥在望了,豆子跑得有点喘,他扶着墙停了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还好还好,衙门没有起火……   豆子正松了一口气,“砰”的一声,像是在自己脑后炸开,紧接着,黑暗伴着铺天盖地的疼痛,豆子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她果然是个梦~   ☆、第二十四章:桂花蜜膏      展昭扶着木藜回到开封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昨夜大火,众衙役都是从床上跳下去救火的,连衣服都没穿齐整,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更是指挥着又是取水搬沙,又是火场救人,个个累了个半死,刚有空喘了口气洗漱洗漱,又得顶着黑眼圈儿分派人出去巡街。赵虎打着哈欠磨磨蹭蹭,溜到厨房里跟厨娘讨了颗苞米啃了,这才晃晃悠悠出门,正好跟回来的展昭木藜打了个照面。   赵虎哈欠连天的,眼睛都不怎么睁得开,脑袋上顶着一头被烧得乱七八糟的焦发,倒是还不忘跟展昭交代差事:“展大哥,天还没亮的时候火就扑灭了,刚派了八个兄弟去收拾火场,还有几个去旁边的店铺帮忙。张龙带着兄弟们巡街去了。哦,对了,小螃……庞将军一早来了,说是找木姑娘。”说完又是方圆一寸的一个大哈欠,迷迷瞪瞪从木藜身边晃过去了。   木藜一听庞将军仨字儿,身子一僵,条件反射一样“刷”的站直,伸手捋捋头发,拍拍衣服,然后转身问展昭:“哎,展昭你看看我脸上有灰吗?”说着还心虚地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   展昭就看见木藜黑一块灰一块的一张脸上,硬生生被她拿手背蹭出来一道贯通的长道来,心里哭笑不得,忍了忍笑才道:“别抹了,回去了洗漱洗漱再见庞将军不迟。”   木藜讷讷地应了一声,猜到自己脸上的颜色八成挺精彩,刚才那问题可问得够蠢,这事儿,看完展昭不用看她,展昭那张脸都看不出原来的色儿了,更何况她,倒也亏得赵虎刚才能把他俩认出来……   等洗漱收拾完毕,木藜终于脱离了难民的造型,齐齐整整地去见庞统,同时心里也准备好了一套应对的说辞,因而显得颇为淡定。只不过,在见到庞统的时候,看到庞统担心的神色,木藜还是心虚了一下,表情僵硬了一下才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十分狗腿地跟庞统打招呼:“小师叔,好久不见,嘿嘿,好久不见。”   庞统一手执着茶盏,侧着脸打量木藜,挑眉道:“哦,是好久不见。”语声冷冷的,听得木藜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心里不好的预感蹭蹭地往上冒,果然,又听庞统接着道:“听说你鬼门关去了一遭,回来倒还能认得你师叔,不简单啊。”   木藜讪讪笑道:“阿藜怎么能不认得小师叔,小师叔这么侠义心肠,又这么善体人意,待阿藜这么好,阿藜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小师叔啊。”说完忍不住脸上一红,心里默默给自己擦了把冷汗,果然,马屁太久不拍是会生疏的。   庞统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语气淡淡的:“昨天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竟然还能说出话来,看来喉咙是没事儿了?”   木藜赶紧低头咳嗽两声,才抬头赔笑道:“昨天照师父留下的方子配了副桂花蜜膏,点着水喝,很有些效果。”说完忽然心里一动,这桂花蜜膏,自己手头好像还真有一盒,倒是不能浪费了……   庞统抬手就给她一个爆栗,没好气道:“有效果吗?我看是把你喝傻了,昨儿酒楼都烧成一片火海了,你还敢往进闯,要不是展护卫救你,你就报废在那儿了懂吗?”   木藜揉着被敲疼的脑门,心里奇怪,也不知道庞统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闷闷道:“谁说是他救我了,你怎么不说还是我救他呢。”   庞统懒得理会她的这一通瞎话,想起来昨天找人派下任务后回房不见了木藜时的焦急,再看看她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一面松了一口气,一面又气她胡来,板着脸教训她:“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不要自己乱跑,昨天火场那么乱,人手不够,我还得分心找你,你说你是不是添乱。”   木藜嘿嘿一笑,知道小师叔这一教训她也就是消了气儿了,立马一副狗腿样儿凑过去,边给庞统倒茶边笑道:“是是是,小师叔吩咐了的,我怎么敢不照做,我保证,以后什么事儿都听你的。”   庞统微微一笑,道:“就你?少给我惹些祸来我就烧高香了。”顿了顿又道,“我本来想接你到将军府,不过包大人说已经安排你住在开封府了,那我也不多事儿了,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屋里缺什么我回头差人给你送来,想要什么就开口。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在开封府养伤,一颠师兄的事,我会处理的。”   木藜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师父的事情,她还没有跟庞统说过,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来:“小师叔……”   还没说完就被庞统摆手截住,庞统道:“一直有传言说害了师兄的是七妙人,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昨天太白居放火的,又是七妙人里的妙雷神。那么照你昨儿在酒楼里的表现看,开封府房里现在躺着的那位睡美人,应该也是七妙人里的主儿,是也不是?”   木藜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庞统板起脸,冷冷道:“有你这么一位胆子大的师侄,出了事不知道找师叔帮忙,只知道自己闷头往上冲,我这作师叔的要是再没点这本事,是不是就该等着给你收尸了?”   庞统语气不太好,木藜想顶嘴又不敢,半天才嘟着嘴回了一句:“那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庞统“嘿”的笑了一声:“手也断了,嗓子也废了,昨儿还差点让人几颗雷炸死,你这活得也叫好好儿的?”   木藜语塞了一下,想起昨天太白居的爆炸和大火,咬咬牙道:“昨天要不是我不在,他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庞统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严肃起来,沉声道:“你还挺能耐?你能耐现在还不是被人扣在开封府,那个叫端午的要是什么时候咽了气,你也就该上狗头铡了。”   木藜噎了一下,有些讷讷的:“那我不是没防备吗?再说,先动手的是她,我这是自卫。”   庞统摇摇头,无奈道:“知道你从小就犟,但这次不一样,七妙人在江湖上偌大名气,可不是白挣来的,单碰上这七个里面的哪一个你都未必能讨了好去,你觉得你再能耐,能斗得过人家七个?”   木藜语塞,半晌憋出来一句话:“那不是还有你吗?”   那模样,可怜巴巴,好像庞统再说一句,她就能哭出来,庞统心里一软,舍不得再骂她了,摸摸她的头道:“阿藜,你一直跟着一颠师兄,没怎么吃过亏,不晓得江湖险恶。现在你一个女孩子行走江湖,还有七妙人虎视眈眈地要害你,如果你出什么危险,师叔得后悔一辈子。”说着叹了口气,声音一沉,语气格外严肃,“你记住了,万事有师叔在这儿,别一个人闷声扛着,斗不过了要跑知道吗?你懂易容术,又会使毒,这些本事关键时刻都能救你的命。师叔在朝中供职,得镇守边关,不能时时照拂着你,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不要心太软。”   木藜很少听庞统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一字一句都透着对她的关心,眼圈不由自主红了,刚点了一下头,眼泪已经扑簌簌掉了下来,一边有些慌乱的哽咽着道:“小师叔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   庞统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头疼,他是杀敌破城的将军,平时领兵打仗,手底下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着实不大会应付女孩子的眼泪,半天才拍拍木藜的头道:“不要哭,有师叔在这儿。你安心养伤,其他都不要想。”说着站起身,拍拍衣服道,“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需要,找人来跟我说。”   木藜应了一声,泪眼朦胧地抬头,只看到庞统离开的背影。   *************************************************************   待得展昭回房洗漱收拾停当,已是将近午时,胡乱用了些饭,累了一夜,展昭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竟有些睡着了,只是没睡了一会儿就被吵醒。吵醒他的,是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却是木藜。   木藜笑吟吟的,不等展昭请就十分自觉地踱进门来,找了张椅子坐了,跟进了自家后院一样,十一分地不客气:“有些口渴,展大人给口茶吃吧。”   展昭挑眉一笑:“喝个茶还跑隔壁,怎么,麦子不给你喝茶?”   木藜撇撇嘴,笑道:“他又睡着了,你们找个睡神搁我门口,真不怕我跑了啊?”   展昭回答得有恃无恐:“不怕。”   木藜哼了一声,旋即又叹气道:“唉,也是,太白居烧了,我现在跑都没地儿去。”说着撑着下巴无限感慨,“唉,展昭,这下我变成穷光蛋了。”   说得可怜巴巴,脸上却半点没有痛心的样子,展昭看得哭笑不得,有心逗她,正色道:“木姑娘若是一心做客栈的生意,展某倒是可以资助些本钱,假以时日,木姑娘一定能东山再起。”   木藜嘿嘿一笑:“行啊,有御猫大人作金字招牌,那小店必定是日进斗金、客似云来,我在这儿先谢谢展大人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碧玉盒子,“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没想到她还真掏出谢礼来了,这下倒真是出乎展昭的意料,他伸手拿起碧玉盒子,指尖传来玉特有的温润触感,虽然不太懂玉,展昭却也能看出,这样一个盒子必然是一整块碧玉雕成的,雕工精细,且不论其来历,光看玉的成色做工,已足够买下十个太白居不止了,展昭咋舌,没看出来,这姑娘还是个不露富的隐贵,抬头笑了笑:“这么宝贝的玉盒,给了我不怕真成穷光蛋啊?”   木藜吐吐舌头,笑得促狭:“谁要把盒子也给你啊。”说着掀开碧玉盒子的盖子,登时一阵清香扑鼻,露出盒子里晶莹剔透的膏状物,木藜抬头道:“这是桂花蜜膏,点着凉水喝,可以润喉清肺,我之前配的时候做多了,正好拿来给你。”说完见展昭没什么表情,又意味深长加一句:“据说有品位的人都爱喝。”   展昭笑起来:“是吗?那没品位的人呢?是不是自己不喝,然后拿着四处送人啊?”   木藜哼了一声,下巴颏对着展昭,没好气道:“谁说的,我这是喝腻味了……”说完眼珠子转了转,又期期艾艾道:“哎,展昭,你看我谢礼也送了,跟你商量个事儿成不?”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展昭心里好笑,问道:“说吧,什么事?”   木藜咬咬嘴唇,低声道:“今天上午我跟你说的事儿,能拖延些日子吗?”      ☆、第二十五章:月圆中秋   太白居走水一案,起得很突然,结得也很突然。   火场清理的工作进行得并不迅速,酒楼中住的多是大江南北的来往客商,天降横祸,甚至没有人知道废墟中的残骸生前姓甚名谁,清理安葬诸事,皆由开封府负责调停。酒楼旁受到波及的药铺米店亦修葺了房屋,据说太白居那位深居简出的木掌柜竟然逃过一劫,虽未露面,却对酒楼失火颇感歉疚,转托开封府分发钱财替周边无辜受灾的街坊分忧。   开封府对这场大火,似乎也无多少后话。而在火场清理结束后,酒楼的废墟之上,竟然又兴土木,建起了新的酒楼,据说是江南一位姓白的爷,为了纪念老友,想要重建太白居,故而重金买下了这块地。只是此地方遭了火焚,又死了多人,恐是不祥之地,众人难免议论纷纷。但这位白爷既然执意要建,他的腰里又不缺银子,没有人会对钱说不的。   开封城格外容易忘记旧的事,也格外容易接受新的事。假以时日,太白居必然又坐落在了开封的大街上,一如以往。这对开封城的百姓,并不算什么不得了大事。   天气渐渐转凉,火灾在人们心头留下的阴影,似乎就这样在八月的凉风中逐渐淡去。   除了开封府的几人,没有人知道,这场火灾的背后,另有隐情。   只是他们知道的,也是少之又少。   酒楼废墟中除了因爆炸而四处散落的烧焦尸块,焦黑的断木,烧焦变形的家具,竟然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仿佛这场火烧得太过彻底,以至于毁掉了一切不该毁掉的,以及该毁掉的。   至于酒楼中的掌柜伙计,除了那位木掌柜据说因出门而逃过一劫,还有人提到,火灾后的第二天清早,有人见到了酒楼里的伙计,豆子。   开封府派人全城搜查,没有查到豆子的丝毫踪迹。有人说,开封府放出消息,酒楼的伙计豆子,可能与江湖匪类勾结,纵火行凶,开封府必将秉公办理,彻查此案,将凶犯缉拿归案云云。   酒楼走水一案就这样了结,似乎十分平静,以及圆满。   于是,在这样平静又祥和的氛围中,开封城迎来了中秋佳节。   *******************************************************************************   中秋节,又名秋夕、八月节、女儿节。自唐之时,中秋节已是一年中颇为盛大的节日,上至公子王孙,下至陋巷贫儿,八月十五日,无不赏月迎欢,以度佳节,是为一年中的佳话。仁宗年间,东京开封为都,中秋佳节更是繁盛至极。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云:“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弦重鼎沸,近内延居民,深夜逢闻笙芋之声,宛如云外。间里儿童,连宵婚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吴自牧《梦梁录》亦云:“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开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围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篓之人,解农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买卖,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婆于市,至烧不绝。”   两宋之时,中秋盛况可见一斑。   而开封府中,众人的中秋节,过得也是别有滋味。   早早巡街归来的赵虎手里拎满了东街王婶西街张妈送的糕饼饴糖,腰里还悬了一壶老酒家易老板送的桂花酿,满脸的喜气,那样子不像是过节,倒像是讨媳妇儿,被张龙拦住打趣了半晌。只是赵虎的兴头丝毫没有受影响,他兴冲冲地往厨房走,说:“俺把糕点和酒让厨娘,晚间的时候温一温,再撕半只鸡,切一碟腊肠,打一打牙祭。”   张龙在后面无奈摇头:“虎子你还真把这儿当酒楼了……”   只是赵虎在厨房里并没有见到厨娘,此刻站在灶台前满脸面粉的两人,一个是麦芃,另一个是木藜。   赵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搔了搔脑袋,才道:“厨娘呢?你俩在这儿干啥?”   回应他的,是麦芃和木藜的异口同声:   “赵校尉,你评评理!”   赵虎刚讷讷的嗯了一声,场面就陷入了一定的混乱。麦芃和木藜一齐开口,嗓门还都不小。麦芃说的是:“赵校尉,厨娘托我俩做点桂花糕,我说做桂花糕当然是要用桂花馅料做了,木姑娘一定要往里掺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您说这是什么道理?”木藜说的是:“赵大哥你说,哪儿有桂花糕只放桂花一样的?那还有什么味道?说好了我调馅料他和面,你看他又抓这么大一把糖进来……”   紧接着两人又完全忽略了赵虎,开始了正面交锋,木藜一手叉腰,气势汹汹:“什么叫杂七杂八的东西?你不懂不要瞎说,芝麻蜂蜜都是柔润生津之物,又好吃又养胃,怎么不能调进馅里了?”麦芃毫不相让:“桂花糕吃的就是桂花的清香,你加这些东西进来哪儿还有原来的味道?”被木藜一语驳回:“蜂蜜是桂花蜜怎么就没有桂花味道了?总比你加一缸红糖进去味道好,都不怕上火,说好了我调馅料你能不能不要乱插手?”麦芃跟着强词夺理:“我做这么多年桂花糕就没见过你这么做的。”   …………   眼见俩人越吵越兴起,赵虎一个头三个大,只想放下东西掉头就跑,可惜刚把糕饼酒壶放下,木藜就带着一阵桂花的甜香味冲到他跟前,大声道:“赵大哥,你评评理呀。”后面麦芃也不甘示弱,嚷嚷道:“赵大哥,你说说看啊。”   赵虎连退了三四步,挠着头嘿嘿直笑:“桂花糕好吃,怎么做俺都爱吃……”   木藜咬牙,公孙先生刚走,又碰上一个和稀泥的,还有没有人能主持公道了?想了想道:“展昭呢?让他来评评理!”   麦芃差点气乐了:“你还敢麻烦展大哥,展大哥才不会不顾事理瞎偏袒!”   木藜一眼瞪过去:“你知道他不会偏袒你就好。”   眼见又要开始新一轮争吵,赵虎连忙开口,一句话终结了他们的口舌争锋,他说:“你们别吵了,展大哥他在皇宫里,今儿晚上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木藜和麦芃同时静默了一瞬,然后再次异口同声:“他在宫里呆着干嘛?”   那气势,跟马上要抄家伙揍人一样,展昭不回来又不是他赵虎的错,赵虎又退了三四步,一只脚踏出了厨房,这才觉得安全点,道:“展大哥跟着包大人,去宫里的有个什么中秋赏月大会,好像是皇帝老儿一时兴起想的花花招子,嘿嘿,俺听王朝说,其实这是皇帝老儿安排的相亲大会。”   说好的一起团圆过中秋,又去什么见鬼的相亲大会,木藜皱眉,忽然就没兴致了,也不和麦芃争了,没精打采地往灶台前一站,继续埋头调馅料,只不过芝麻、桂花蜜还是照搁不误,麦芃在一边看着,居然也没再说什么了,蔫头耷脑和面去了。   厨房中突然恢复和平,赵虎一下子竟然不大适应,想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刚才那句话深明大义让两人罢手言和的,索性打了个哈哈道:“你们继续忙,俺先走了。对了,老酒家易老板给了壶桂花酿,俺搁这儿了,待会儿招呼厨娘温一温……哦,王朝说,他想吃手撕鸡,还有腊肠,嘿嘿,他就是事儿多嘴馋,那什么……俺,俺先走了啊。”   赵虎走后,厨房里一时诡异地陷入安静,麦芃和两下面,叹一口气,最后闷闷说了一句:“你说展大哥会不会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媳妇儿啊?”   木藜咬着牙捣馅儿,像是跟碗里的芝麻桂花有什么深仇大恨,半天才回了一句:“带回来才好,最好是个母老虎……”   *********************************************************   晚间吃饭的时候,开封府在院中摆了几桌家宴,差役捕快一桌,丫鬟仆役一桌,公孙策同张龙赵虎几人带上木藜坐了一桌。众人边吃饭边赏月,公孙策手巧,还扎了几只花灯挂在院中,一时间,院中月光溶溶,酒菜飘香,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包拯不在,众人反而自在许多,公孙策更是比平日又可亲许多,举杯说了几句,便让大家随意吃喝,桌间气氛颇为轻松。   木藜自小跟着师父四处游历,逢年过节只是听师父讲讲佳节的来源,再跟着师父好好吃一顿,哪儿有过这样一大家子人团团而坐赏月饮酒的经历,早先听展昭说起时她便十分地期盼,如今展昭虽然不在,略为美中不足,但木藜的心情仍然十分愉快,和公孙策边聊边吃,不知不觉眉梢眼角也染上了笑意。   桌上菜肴丰富,糕饼飘香,木藜吃得很是舒心,尤其那一壶桂花酿入口绵甜,可口非常,木藜忍不住喝了一杯又一杯。张龙赵虎他们四个大汉不爱那绵稠甜蜜的桂花酒,喝了两杯就换大碗开始喝烧刀子,木藜乐得和公孙策你一杯我一杯,边饮酒边赏月,一时竟有微醺之感。   公孙策举杯饮尽一杯桂花酒,啧啧而叹:“先时便听展护卫言道,太白居的清蒸鱼,老酒家的桂花酿,可谓是京城一绝,今日一尝,果然不俗。”   木藜盯着杯中蜜色的酒,喃喃道:“展昭常去老酒家吗?老酒家是不是有个美貌的老板娘来着?还有个……还有个什么人,不记得了。”   公孙策笑道:“老酒家是易先生夫妇一起掌管,至于酿酒的手艺,还是易先生更炉火纯青一些。”   木藜把头往臂弯里一埋,嘿嘿笑了一声:“展昭爱喝桂花酒吗?我也会酿的,绝对不比易……易先生差。”   说完这句木藜就趴在桌上没动静了,公孙策直觉木藜是喝醉了,伸手招呼一个丫鬟过来,让她扶木藜回房歇息。那丫鬟怯生生的,扶着木藜回房躺下,惦记着院子里她们正聊着的有趣儿事,也没点灯沏茶,就匆匆离开了。房中桂花酒的香气氤氲,只能听到木藜浅浅的鼻息声,和那个丫鬟离开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黑暗中,木藜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O(∩_∩)O~忍不住让老酒家冒了个泡,不过北川和藜芦是两个故事,没有联系哒~ 朱珠:喂喂!为什么都没有我的戏份儿?一句易先生夫妇就打发了,太不公平了,欺负人!还有,那桂花酿我也会酿!   ☆、第二十六章:李副统领      八月十五夜,空中圆月高悬,皇宫中月光溶溶。   踏在皇宫后花园的土地上时,木藜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旧地重游的怀念感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仲秋的冷风中有丝丝凉意,带走了木藜唇齿间残留的酒意,令她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花园中的银杏树树叶不知何时已快要凋零殆尽,木藜踩在松软潮湿的土地上,步步落地轻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依着脑中印象,木藜找到了一个多月前发现的那棵埋着美酒的银杏树,那棵看起来毫不起眼,无比普通的树。   木藜抚摸着树干,和一个多月前一样,树干上没有一个记号,颜色、气息、手感,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她能找到这棵树下的藏酒,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随便一抬头,就有馅饼掉到嘴里一样,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这不是一个巧合……木藜心里那个隐隐的想法坚定起来,那几坛酒,是爹爹埋下的!   所以说,爹爹确实在皇宫里,留下了有关宝藏的消息……只是,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找到呢?   但是,老天似乎没有留下太多时间给她思考,木藜正要转身去看看其他几棵树,只退了一步,一瞬间,一股难言的压迫感突然笼罩了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凌厉的风声已带着杀气朝着后脑压了下来。木藜嚯地睁眼,同时转身撤步,几乎是全身贴着树干游走而上,她背心碰到树干的那一刹那,一柄泛着冷光的钢刀擦着她的鼻尖砍了下去。   被人发现了!   趁着这人一刀力道已尽,下一刀力道未生的瞬间,木藜腰背猛然发力,猱身而起,翻身落到了树顶的一根树枝上,站稳的同时,木藜看向树下。并没有宫中的大队侍卫,树下只有一个人,一个熟人。   木藜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背后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方才这一跃看似轻巧,实则已经拼尽了全身力气,只要再慢一分,她就该跟自己的鼻子说再见了;若是再快一分,那人力道不会用老,自己一动,他就会改砍为削,那时她背靠树干,情状就会被动很多。   这丝毫没有前兆的一刀,竟然被她躲过了。   木藜心里暗暗道了声侥幸,看来这一跃的时机,把握得还算到位,脚尖下的树枝柔软,不住随风上下起伏,借着这起伏,木藜努力调整体内乱成一团的内息,同时目光下落,打量着树下的那位老熟人。   普通的侍卫服饰,普通的侍卫腰刀,再普通不过的身材相貌,如果不是浓重森然的杀气,只怕木藜方才已死在了那无声无息的一刀之下。   月光像是骤然添了几分冷意,映得地面如同铺上了一层白霜。木藜的声音也像是寒凉的月光,自树顶清泠泠洒下来:   “李子言,好久不见啊。”   ***********************************************************   八月十五夜,依旧是皇宫之中。   举办赏月大会的延福宫中挂起花灯无数,灯火通明;长桌之上,摆满精致菜品,糕饼点心、美酒佳肴;庭院之中,俏丽舞女身着罗绮,和着丝竹管弦翩翩而舞,香风阵阵,赏心悦目。   礼部尚书魏桐理手执银杯,一边观赏歌舞,一边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美酒,心情十分的愉悦。能够受邀参加这赏月大会,魏桐理十分坚定地认为,一方面是因为圣上恩宠隆重,另一方面,是自己祖上积德。对于自己祖上积德这一点,自从三十年前科举高中,魏桐理就已深信不疑。三十年宦海沉浮,眼看着无数曾经的同僚落马,而他一路为官,虽非高奏凯歌,却也兢兢业业,有了如今的地位,他很满意,也很得意。三十年来,无论是官场,还是生活,都未曾辜负于他。官场如赌场,既可能一夜筑起高楼,也可能眼看朱楼倾覆,但他并不贪婪。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如今的权位于他已是足够,他既不需要绞尽脑汁阿谀奉承,也不需要费尽心机攀权附贵。方才饮下第一杯酒时,他甚至有些厌恶地想起,稍后不知有多少同僚会借着会上的歌赋游戏溜须拍马,讨圣上的欢心。他很庆幸他不需要,却完全忘记了几十年前,自己也曾那样绞尽脑汁揣摩上意,也曾为过他今日所厌恶不屑的丑态。   如果说,今日的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话,那就是膝下无儿。老而无子,是为不孝。只是家中娇妻美妾不少,却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已满二十,却仍未许人。   如果能说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于女儿,是下半生的诸事无忧,于自己,所谓一个女婿半个儿,自己也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只是,这些年来,求亲的不少,却没有哪个能入了他的眼。不是家世门第不好,就是学识相貌不够,一来二去,旁人攀亲的心淡了,女儿反倒无人问津,二十岁了仍独守空阁,成了他的一大心病。   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本不应在这样愉快的场合想起。魏桐理之所以会想到女儿,只因他看到了一个人,并且因着这个人,魏桐理想到未嫁的女儿时,竟然是喜悦多于忧愁。   他看到的那个人,正是展昭。   魏桐理饶有兴味地看着酒席对面的展昭,他认识这个年轻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圣上钦辞御猫称号,如今在开封府府尹包拯手下当差,前途不可限量。   魏桐理又饮了一口酒,脑中盘算起来,自从轰动朝野的狸猫换太子一案了结,包拯就颇受圣上重用,尤受太后她老人家的青眼,虽然似乎与朝中庞太师不大对付,但为官正直耿介,在百姓中声名极好,他手下的护卫,自也不会差的。   更何况,魏桐理眼睛微微眯起来,对面的展昭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勃,举手投足又显得谦和有礼,单这一表人才已是不俗,与女儿正是极为相称。   如果能说成这一门亲事……   魏桐理忍不住又饮了一杯酒,脸上浮现出快意的笑来。   ***********************************************************   砍下那一刀的,正是侍卫副统领,李子言。   似乎是忌惮木藜的武功,李子言一刀未能得手,也就不再追击,而是收刀而立,仰头看着木藜,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语声冰冷:“中了娑婆罗花毒而不死的人,你是第一个。”   木藜脸上露出挑衅的笑,挑眉道:“既然有了第一个,以后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妙郎中他自己只怕也想不到,他唯一的杀手锏,会这么轻易就被人破解了罢。”   李子言瞳孔收缩起来,半晌才干笑道:“如此说来,令师的死,原来是他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又或许是……是阁下做下了这弑师大逆之举?”   木藜笑得妩媚起来,一双眸子亮得吓人,她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沉默地看了李子言片刻,才歪着脑袋十分俏皮地回了一句:   “你猜啊。”   木藜的反应有些超出李子言的估计,他原本是想激怒木藜,但此刻却有些怀疑起来,设计害一颠师徒时,他并不在场,所有的事情都是事后听萧五娘转述,而萧五娘也曾亲口说过,一颠师徒具已身中娑婆罗花毒而死了。但方才那个姑娘翻身的那一跃,分明就是一颠的独门轻功,虽然功力尚浅,却定是一颠亲传无疑。   一颠师徒已死,如今却叫他见到了一颠的徒弟。   李子言嘴唇有些发干,不管事实究竟如何,只要能活捉一颠的徒弟,木剑生的宝藏,连同娑婆罗花的解药,就全都唾手可得!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决定,留下眼前这人的性命,同时也躲开其他人,单独带着她离开京城,找一个清净无人的所在,慢慢再问不迟……这些念头在李子言脑中闪过只不过是片刻功夫,但他还没来得及转下一个念头,头顶一阵劲风,李子言踊身后跃,才堪堪躲过木藜闪电般砍下来的一刀。但躲过虽躲过,一招之间落了下风,木藜的后招已经源源不断地递了过来。   李子言在七妙人中称作落地无声妙剑客,以轻功和剑术见长,只是潜入宫中假扮侍卫才不得不弃剑用刀,此刻他失了先手,腾挪闪转之间处处受制,武器不趁手,又顾忌着不敢伤了木藜性命,好几次险些被木藜的刀锋扫中。木藜武功虽较李子言为弱,却不要命一样刀刀只攻不守,才对了几十招,李子言脑门上已经全是汗了。但是即便如此,木藜也仍然无法脱身,她的一连串进攻都被李子言轻轻巧巧化掉,又抢攻几招,木藜也着急起来,再这样斗下去,拼体力她输定了。   正焦急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被压得低低的喊声:   “掌柜的……呜呜……”   木藜眼角余光一瞟,看到的场景让她全身的血瞬间冲到了脸上!   边上,阿黄表情狰狞地拽着一个人的头发,手中的钢刀泛着冷光,映到他身下那人的脸上,那是……豆子! 作者有话要说:  (⊙o⊙),木有评,伐开心(ㄒoㄒ)   ☆、第二十七章:城隍旧庙      在得知皇宫举办的赏月大会之前,展昭一直认为,自己会在开封府度过中秋。事实上,即使在包拯告知展昭与他一同赴会时,展昭也并没有一口应允下来。他的解释是,这段时间,开封府事多人杂,需要时刻有人警觉,尤其逢年过节,旁人难免松懈,更易生事端。解释得合情合理,只是这一回,年轻的皇帝似乎兴致甚高,与会的众臣中,年轻人竟是不在少数,展昭也在被皇上指名点到的人中,这个赏月大会,躲怕是躲不过去了。   对于这个非去不可的赏月大会,展昭颇感无奈,尤其在听到王朝说这聚会名曰赏月,实则为朝中老臣赏女婿时,这种无奈成功上升成头疼,相比这样无聊的宴会,展昭倒是更愿意跟白玉堂随便找个地儿打上几架。   心知展昭对此类聚会甚不耐烦,包拯拍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倒是颇为意味深长地留了四个字:见机行事。展昭一听之下尚感疑惑,对上包拯隐含笑意的目光时才反应过来:听这意思,是自己可以半路找借口开溜吧,展昭挑眉,说不定还能顺一壶美酒回去,那倒也还不错。   只可惜,事与愿违。   在送走了第七位满脸笑容和他相谈甚欢的老臣之后,展昭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赏月大会,还真是进来容易脱身难啊。眼角余光一瞥,又看到两人往过来了,看模样像是御林军统领陈勇,和礼部尚书魏……魏什么来着?展昭心中叹息一声,伸手又斟满一杯酒,脸上颇有几分壮士断腕悲情,看来想要早点溜回去的想法八成是要泡汤了。只是仰头饮酒的时候,展昭一抬头,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侍卫统领王孔林。   展昭心里极快的一闪念,不等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展昭已经起身,举着酒杯向王孔林走了过去。   王孔林脸早已喝得通红,举着酒杯脚步不稳,只是东张西望的,脸上的神情倒更像是找人。看到展昭,王孔林显得非常高兴,还没开口先打了一串酒嗝,然后大着舌头跟展昭打招呼:“展……展……”   展昭忍住笑,举杯正色道:“王统领这是……找人?”   王孔林又打一个酒嗝,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道:“展……展大人,您见着李副统领了吗?李……李子言。我要向他引荐吏部尚书冯……冯大人,李子言哪儿去了?我怎么看着他刚才还……还在这儿的。”   看来这个李副统领跑得倒是比他利索,展昭忍不住微笑摇头,同时意识到这是一个脱身的大好时机,于是当机立断地把酒杯往王孔林手里一塞,笑得颇为温和:“展某也正要找李大人,王统领你继续,找他的事,展某见到李大人自会代为转达。”   王孔林脑袋迷迷糊糊,刚“唔”了一声,抬头看时,已连展昭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   出得延福宫来,展昭稍稍松了一口气,走出那个灯火通明、酒菜飘香的宴席,才发觉夜色已深,天色沉黑,一轮圆月已经悬至中天。   “侍卫副统领李子言。”展昭把这个名字在心中喃喃念了一遍,心中忽然一动,李子言这三个字,似乎还和什么事情联系在一起……一个多月前,他搜查禁宫时见过他,那个白衣女子夜闯禁宫,捉住王孔林时,也询问过这个李子言,而这个白衣女子……   展昭顿住脚步,他忽然决定,去找找这个李副统领。   依照值夜的小侍卫指点,展昭一路来到后花园,御前带刀护卫的身份在皇宫之中就像是一张通行金牌,只是这偌大的后花园直像个迷宫也似,展昭不由得心中疑窦渐生,这个李子言就算是躲,也不用躲这么远吧?   寻了一圈无果,展昭放弃了这种没头没脑的寻找,也许是小侍卫看错,也许李子言只是在后花园逗留片刻……不管怎样,再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先回开封府,同大家商量商量再做计较。   正要转身,展昭忽然顿住脚步,身子紧绷起来。他没有闻错,方才的一股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座后花园中,一定有大量的鲜血。   在一片银杏树林中,展昭找到了染血的土壤。   血迹很新鲜,显然刚凝固不久,在血迹的附近,展昭还找到了一个银杏树上的刀痕。很显然,不久之前,就在这里发生过打斗,而且,有人受伤。   展昭皱起眉头,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感升上心头,他立刻顺着血迹一路寻过去,血迹忽隐忽现,如果他不是对血腥味格外敏感,恐怕走不了几步就会跟丢。但即便如此,连那一丝血腥气,也在宫墙处彻底消失。墙角下的土地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看形状,应该是一个人留下的。展昭又仔细查看了附近,果然在墙下的草丛中发现了血滴的痕迹,像是那个受伤的人一路逃跑,然后翻墙逃出了皇宫。   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宫墙,展昭撩起下袍,足尖一点,翻身跃出了皇宫。   皇宫外,是开封夜市,以及连宵玩月的百姓。   一个受伤的人,也许身后还有追兵,逃出皇宫后,他会去哪儿?展昭皱起眉头,他沿着宫墙走了两步,捕捉着空气中几乎消失殆尽的血腥气,在心里默默分析,从刚才土壤上的血迹来看,如果受伤的人没有同伴相救,那他的重伤一定不足以支撑他跑太远,那么当他站在城墙下时,只有两个选择,隐藏在城内,或逃向城郊。今夜中秋佳节,夜市通晓不绝,城内到处是沿街游玩的百姓,隐藏行迹并不容易,更何况那人还身负重伤,如果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出现,一定会引起混乱。而如果向空旷的城郊跑的话,那他首要的两个目的一定是避人耳目,以及尽快找到一个能够疗伤的地方。   展昭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顺着城墙向东出城,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城隍庙。   不出所料,在破旧的城隍庙外,展昭又闻到了血腥味,而且似乎比皇宫中的更浓重一些。展昭伸手握住剑柄,无论现在城隍庙中有什么人,一定是危险的,就像受伤的困兽,会在奄奄一息时拼尽全力做最后一击。   夜风微凉,城隍庙的两扇木门不时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响,及膝的草丛中传来不知名的秋虫的唧唧声,月光冷冷地洒在破庙上,显得越发冷清,展昭轻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木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展昭就感到了迎头而下的凶猛刀风,势大力沉,带着浓重的杀气,竟似是要将他立毙于刀下。展昭眸光一冷,拧身撤步,避开这一刀的锋芒,同时手中巨阙剑不出鞘,贴着刀锋直削过去,空着的左手五指拗如鹰爪,猛地向下抓去。   果然,那一刀收势不住,迎着巨阙砍下,那人的五指正正撞在巨阙剑鞘上,就像自己送上门一般。那人手中钢刀拿捏不住,嘴里也忍不住痛哼出声,听声音,竟然是个女子!展昭心中一凛,如果方才是出鞘的巨阙,这女子的右手只怕已是保不住了。   漆黑的小庙里,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拆了一招,但只一招,展昭已占了上风,那女子反应却也不慢,撒手撤刀,合身向前一扑,屈肘狠狠撞向展昭肋下。只可惜,这一肘正正撞在展昭方才抓下来的左手上,那人手肘一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展昭顺势一把扣住那女子脉门,正欲点她穴道,目光忽然落在她脸上,小庙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到那女子一双晶亮的眸子,流露出熟悉已极的神色。展昭的心猛跳起来,怀中的身子已经软软滑了下去,他下意识伸手搂住那女子腰身,顺势俯身的时候,只听那女子梦呓似的吐出两个字来:   “展昭。”   这两个字入耳时,展昭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耳边蒙蒙的一片,四周的一切都像是忽然静音。   那个声音,正是木藜的。   “当啷”一声,木藜的钢刀落在了地上。   展昭扶着木藜躺下,破庙中静极,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展昭的手有些发抖,他拍拍木藜脸颊,声音哑的不像是自己的:   “木藜,是我,我是展昭。”   木藜喘息得厉害,身体控制不住的痉挛,两眼的光却黯淡下来,目光空洞呆滞,像是完全听不到展昭的声音。展昭的心猛地抽紧,他恍然般回想到皇宫中的血迹,以及这座小庙中浓重的无法忽略的血腥味,如果那个大量失血的人就是木藜……   “嗤”的一声轻响,展昭划亮了火折。看到木藜的一瞬间,展昭连呼吸都滞了一下。   木藜的腹部,有一把钢刀贯穿而过,只露了个刀柄在外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忘了王孔林是谁。。。翻回前面看下第二三章就好了O(∩_∩)O~   ☆、第二十八章:起死回生      夜深,破庙之中安静得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住。   微弱的火光下,木藜的睫毛一直在颤抖,像是要努力转一转眼珠,但眸子里的光却黯淡下去,喘息也逐渐变弱。展昭一颗心像是要口中跳出来,脑子控制不住的乱起来,腹部这样柔软的地方,别说是贯穿的伤口,只要伤到一个重要的脏腑,都怕是救不过来了,何况木藜还流了这么多血……   而且,木藜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允许他带她回开封府或是医馆,只有他现在动手,或许还能救她。展昭的目光落在木藜腹部露出的刀柄上,他不是没有处理过刀剑伤口,更险恶的伤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但从未有哪次让他如此提心吊胆,进退两难,如果将刀□□,只怕当场就送了木藜性命,但若迁延不拔,时刻久了,必定更是难救。   展昭稳住心神,伸手握住了刀柄,欲待要拔,却又不由自主的又将手缩回,接连几次,总是下不了决心。忽然之间,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像是黑暗中的一线火光,展昭呼吸不由自主滞了一下,他想起木藜掌心那道迅速愈合的伤口,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的,狰狞的伤口蠕动着挤出了污血和碎瓷……   破庙里静的仿佛要凝固,展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手再次握住刀柄,既像是对木藜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木藜,你不会死的,对吧?”   木藜的睫毛忽然轻轻扇动了一下,展昭右手手背一凉,木藜的一只手覆了上来,展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急急看向木藜的脸时,只见她苍白失血的脸上全是冷汗,但目光平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来。   四周的空气都安静之极,展昭忽然就冷静了下来,他左手轻轻把木藜的手从右手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闭了闭眼,然后右手猛然使力!   刀□□的一刹那,展昭左手食指连点,封住木藜穴道,趁着伤口中血如泉水般喷出的势头稍微一缓,撕下衣襟按住伤口,他这几下快如闪电,做完之后,木藜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展昭担心木藜,听到她喊出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凑到她脸旁叫她:“木藜,你坚持一下,我给你上药。”说着掏出衣袋里的金疮药,正要给木藜上药,手却被木藜拉住,木藜显然疼得厉害,嘴唇抖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道:“药……我的衣袋……衣袋……”   展昭怔了一下,才伸手到木藜衣袋中,没想到她衣袋中东西甚多,瓶瓶罐罐、金针银针、胭脂香粉、手帕木梳,仿佛取之不尽一样,展昭的耐心险些耗尽,掏出最后一个小玉瓶时,“玎”的一声轻响,竟然还有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从木藜怀中滚了出来,咕噜噜一路滚到展昭脚边,珠子圆润,光芒柔和,竟然还是一颗夜明珠!   展昭的目光在珠子上停留了一下,立刻移到了掏出来那一堆瓶瓶罐罐上,这么多……到底哪一瓶是伤药?他看向木藜,木藜嘴唇动了两下,展昭凑到她耳边才听到她低的像是叹息的声音:“胭脂。”   胭脂?木藜衣袋里确实有一盒胭脂,难道她把伤药做成了胭脂模样?展昭懵了一下,但情势紧急容不得他迟疑,当即撕开木藜衣襟,伸手指挖出胭脂膏,敷在木藜伤口上,又取出银针给木藜刺穴止血,减轻疼痛,那胭脂膏竟然十分有效,待得展昭刺穴完,木藜伤口中已不再有鲜血流出,伤口周围血液凝固,伤势已然大有起色。展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撕下衣襟给木藜包扎好伤口,这才觉得双腿发软,竟比打斗拼命还要累上几分。   又坐着缓了一口气,展昭起身将木藜的东西一件件装回她的衣袋,拿到那颗夜明珠时,手指忽然顿住,展昭心中一动,这颗珠子……似乎十分眼熟。   展昭沉吟一下,将夜明珠放入了自己的衣袋,伸手稳稳抱起木藜,温声道:“木藜,你先睡一忽儿,我带你回开封府找公孙先生。”   木藜本已闭上了眼睛,闻言又睁开眼,吃力地摇了摇头道:“不……不回去。”   展昭皱眉,他知道木藜的伤口可以自愈,也不想让旁人知道,但这次情况不一样,回想起方才的提心吊胆,展昭把木藜抱得更紧了些,正色道:“木藜,听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公孙先生不会向别人提起的。”   木藜呼吸急促了起来,她伸手抓住展昭前襟,这个动作牵扯得她伤口又一阵剧痛,缓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我不能……不能回去。他们……他们不知道……我活着……”   展昭的脚步顿住,这才想起木藜是从皇宫中逃出来的,无数疑点随之纷纷冒了出来,木藜为什么会去皇宫?开封府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拦住她?皇宫里向她下手的是谁?为什么木藜不愿意回开封府?展昭皱起眉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咬了咬牙,不回开封府可以,但木藜现在必须马上治伤,然后好好休息,随便把她安置在哪家客栈他又放心不下……   忽然想到一个去处,展昭眉头舒展起来,他低头跟木藜说:“放心,我带你去个安全的所在。”   木藜“嗯”了一声,实在没力气说话了,展昭的臂弯十分有力,她躺得很舒服,眼睛慢慢阖上,脑子也控制不住的迷糊起来,感觉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又努力睁开眼,拽拽展昭衣服,说了一句:“展昭,小心端午。”说完这句,眼睛再也睁不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   开封城的一所宅子中,被展昭大半夜吵醒的白玉堂正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两位不速之客。   这所宅子是白家在开封的地产,白玉堂对开封的人情风物颇为喜爱,在展昭任职开封府之前,就常来开封小住,展昭也早就知道白玉堂在城中有这么一处安身的所在,因此便想到带木藜来这儿养伤。   白玉堂倒是跟展昭提过让他到这儿来喝酒,只不过,这深更半夜还抱一姑娘是怎么回事?白玉堂挑眉:“猫儿……”只是揶揄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就认出了展昭怀里的黑衣姑娘,木藜。   白玉堂脸马上就变了,目光一冷就要开口,但展昭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抱着木藜擦过白玉堂肩膀就往院里走,撂下一句话:“她是一颠大师的徒弟。”   白玉堂脸色又变了变,愣了一下才追上展昭,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一颠大师的徒弟?不是死了吗?你把她带我这儿干什么?哎,你说话啊。”   展昭没理他,熟门熟路找到洒扫干净的客房,扶着木藜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这才向白玉堂道:“木藜受伤不轻,你有伤药和绷带吗?再烧些热水来。”   白玉堂这才看到展昭满手的血,怔了怔道:“……猫儿你。”话还没说完又被展昭截断:“再取些酒来,白酒最好。”   白玉堂脸扭曲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飞快地走出门。   展昭看向木藜安静的睡脸,这才安下心来。他不知道木藜的伤口可以愈合到什么程度,但再消毒包扎一下总是没错的。   白玉堂回来的很快,金疮药、绷带、剪刀、金针、热水、毛巾一应俱全,还有一小坛白酒。展昭没多说话,动手给木藜清洗血污,稍作消毒,迟疑了一下,还是敷上木藜的胭脂药膏,最后包扎妥当,又用热毛巾给木藜擦干净脸和手。   期间白玉堂一直没吭声,偶尔板着脸给展昭打个下手,待得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咬牙问他:“猫儿,给爷解释解释。”说着伸手指了一下躺在床上的木藜,“这怎么回事儿啊?”   展昭站直身子,吁了口气才道:“我也是在城外找到她的,其他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她受伤太重,一切等她醒了再说吧。”   白玉堂抱着胳膊,闻言挑眉:“那一颠大师的徒弟呢?怎么说?”   展昭神色一沉,沉思道:“木藜说她是一颠大师的徒弟,为了给一颠大师报仇这才来的京城。那个端午……端午姑娘就是当初设计害了一颠大师的。”   白玉堂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木藜,不屑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月亮是方的你也信,一颠大师是什么人,能让端午一个小丫头片子害死?”   “端午……是七妙人中的‘千面童女妙绣娘’,萧五娘。”展昭沉声打断白玉堂。   白玉堂不说话了,萧五娘的名字他听说过,七妙人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个。倒并不是说她武功有多高,而是传闻萧五娘有着最美丽可爱的面容,以及最狠辣的心肠和手段,据说死在她手上的人,甚至直到死前都不相信萧五娘会捏死哪怕一只蚂蚁。   萧五娘号称“千面童女”,说的便是她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绝技,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化身成一座雕像。据说,萧五娘原本的面容从没有人见到过,即使有人见过,那人现在也必定不会再开口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而她被称作妙绣娘也是有由头的,只不过萧五娘绣的不是花,而是人脸。传闻萧五娘每见到一个长相合意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将他们的脸收入囊中,以备日后易容时使用。至于究竟如何把人脸收入囊中,却从没有人能够详细了解。   那个天真烂漫,不通世务的小姑娘端午,会是萧五娘?   白玉堂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不死心似的回了一句:“端午如果真是萧五娘,怎么会被木藜打成那样?”   展昭神色一沉,缓缓道:“你怎么知道,端午是真的重伤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  还好给小木头get了新技能,否则这回可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了╭(╯^╰)╮ ps:小白真是神助攻有木有,哪里痛了贴哪里,so easy~~~   ☆、第二十九章:奇门迷庄   木藜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到了展昭。   这个梦并没有什么情节,只是一个个零散的片段。展昭穿着一身官服巡街,她在太白居的门口看到他的背影;展昭策马飞奔,她在后面打马追赶;展昭在院子里练剑,她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酒壶和毛巾;她伸筷子夹菜,展昭抢先一步夹起,眼睛里有狡黠的笑意;她躺在房顶上看星星,展昭一手拎一坛酒,稳稳落在她身旁;她在厨房看展昭和面,不注意被他糊了一脸面粉……   虽然只是毫无逻辑的破碎的片段,却让木藜在梦里感到莫名的喜悦,以至于被窗棂中透进来的阳光晃醒时,木藜竟然流下了眼泪,方才的梦中的影像迅速的淡去,只留下满心喜悦过后的惆怅难过。   只不过木藜的情绪并没能持续太久,她揉着眼怔忪片刻,还没回想起方才那个让她心里暖暖软软的梦到底是什么,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吓得彻底清醒。   “做梦的时候还在笑,怎么醒了反而哭了?”   冷冷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戏谑语气,让木藜无论什么时候听到都莫名地有想打人的冲动……   一抬眼,果然看到白玉堂抱着胳膊站在窗边,逆着光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一双含着挑衅笑意的眼睛。木藜眨眨眼,又眨眨眼,确信自己不是还在做梦之后,陷入了疑惑,她记得自己昨天挨了一刀之后,似乎是快死的时候被展昭救了的……难道那才是她做的梦?但关键是,无论做什么梦,为什么她一醒过来会看到白玉堂啊?   还没等她理清楚,就听到白玉堂冷冷地笑了一声:“怎么,挨了一刀脑子也坏了?”   木藜傻傻抬头,呆呆应了一声:“嗯,你是谁啊?”   白玉堂愣了一下,这姑娘难道真傻了?待看到木藜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才知道上当了,没好气道:“少跟爷来这套,再不老实把你扔出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木藜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然后靠着枕头坐起来,弯腰的时候伤口一阵剧痛,木藜皱了皱眉,问白玉堂:“这是哪儿啊?”   白玉堂挑了挑眉:“还能是哪儿,当然是你五爷的地盘。”   木藜吁了口气,看来展昭昨天是把她安顿在这儿了,那么他此时应该是在开封府,没什么好担心的,自己现在还是安心养伤为上。想到这儿,木藜又舒舒服服躺回去,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快要饿死了,五爷赏口饭吃吧。”   白玉堂仍旧板着脸,语气倒是少见的缓和:“厨房里熬着粥,你等等吧。”   木藜撇嘴,可怜巴巴的:“光喝粥怎么可以?好歹让我点几个菜啊。”   白玉堂的耐心显然不足以平静地跟木藜对话,不耐烦道:“说。”   木藜眨眨眼:“我点了的,五爷都能给端上来?”   白玉堂“哼”了一声,挑眉道:“你倒是说说看。”   木藜“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大早上来点清淡的吧。主食要银丝卷,枸杞红枣粥,翡翠虾仁饺,配菜就上红焖冬笋,发菜花菇,笋尖冬菇豆腐羹,汤来一份玉竹老鸭汤,甜品要杏仁芙蓉蛋……就先这些吧,不够再做好啦。”   白玉堂眼角抽了抽,咬着牙一字一顿:“怪不得刀都砍不死你,我算是知道你以后怎么死了。”   “咦,我以后怎么死?”木藜真心好奇。   白玉堂面无表情:“吃得太多噎死。”   *********************************************************   洗漱更衣,吃饱喝足之后,木藜算是恢复了十之八*九,连失血苍白的脸上都显出了几分红润,白玉堂在边上看的咋舌不已:“你一定是饕餮投胎转世的,这么多东西你居然一个人吃完了,真是,以前小看你了。”   木藜捧着一盅黄芪红茶,小口小口抿着喝,闻言嘿嘿一笑:“五爷客气了,美食在前,木藜是从来不敢辜负的。”   白玉堂也忍不住一笑,先前对她的怀疑和敌意淡去不少,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问木藜:“你真是一颠大师的徒弟?”   木藜挑眉:“你怎么……哦,展昭说给你听的。”想想接着道,“我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他退隐江湖之后只有我跟在他身边,我是他看着长大的。”   白玉堂眼神忽然一凛,一字一顿道:“一颠大师的小弟子,我在关外见过,可不是你。”   木藜低声笑了一下,抬眸对上白玉堂的眼睛:“关外采参客,雪山掘药人,长白山一别,不知五爷伤势恢复得可还利索?”   白玉堂怔了一下,原来他三年前出关,往塞外访友,在长白山遇敌,一场大战,手刃一十三个敌人,余下孽党皆四处逃窜,白玉堂大获全胜,心下甚为得意。岂料乐极生悲,他在树下打坐休息之时,却为一雪貂误伤,那雪貂是雪山中的剧毒灵兽,白玉堂酣战之余,内力不足以抗毒,眼见竟是要死在那小小貂儿的毒牙之下,却也是他命不该绝,时逢一颠大师带着他的小弟子苏叶在雪山之中采药,将他救下,照料了数日,白玉堂感念一颠救命之恩,问起他名号时,一颠笑着吟了一句:“关外采参客,雪山掘药人。”便带着小弟子飘然而去。白玉堂不知道恩人姓名,怎能善罢甘休,所幸他雅善丹青,绘了一副一颠画像,这才在大哥卢芳之处知晓了当初救他的,乃是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怪医僧”一颠大师。他心中始终记着一颠恩情,亲眼见到一颠身死后更是决心为他报仇,以报救命之恩。   此时白玉堂听到木藜口中吟出这一句诗,心下大震,情知木藜必定和一颠大师关系匪浅,当下正色道:“一颠大师有恩于在下,一直无以为报,只不知姑娘和苏叶公子是什么关系?可是师兄妹吗?”   木藜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就是苏叶啊。”   白玉堂又愣住,三年前见到的苏叶的样貌身形他还能回想起来,木藜和他年纪虽差不多,但且不说性别,光容貌长相便绝非同一人,难不成眼前这个木藜,还有一手深藏不露的精绝易容术?   果然木藜接着道:“女孩子家行走江湖总是不太*安全,师父一向叫我扮男装的。”见白玉堂露出疑惑神色,又补充道,“我这样的长相,走在外面多危险,扮成男人也不大安生,我索性就再扮得丑些,免得再惹哪家姑娘挂心,那就不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怎么叫木藜一说,就有一股浓浓的自恋意味呢?想到一年前见到的苏叶虽没有什么绝世之姿,但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和丑这个字是扯不上半点关系的,白玉堂嘴角抽了抽,回了一句:“木姑娘太谦虚了。”   木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间颇为遗憾:“恐怕还是不够丑啊,想当年跟在苏叶身后的小姑娘简直赶都赶不走,若非如此,我轻功也不会进步神速。果然,换了女装之后,没有动力,功夫都落下了,动辄被人追杀,唉,挨个刀都不算啥事了……”   白玉堂“嗤”的一声笑出来:“也不知道谁昨天半死不活的让人抱回来……”话还没说完,白玉堂忽然感觉不大对,盯着木藜,慢慢道,“那臭猫说你让人拿刀扎了个对穿,我看你昨天那个半死不活的样,今天能醒过来已经是老天打瞌睡了,你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难不成老天爷让你下了迷药了?”白玉堂语气轻松,眼神中的疑惑神色却让木藜心中一凛,她打个哈哈,心中一时没想出来怎么搪塞过去,只能埋头喝茶,没想到一口喝大了,呛得直咳嗽。   白玉堂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更甚,如果木藜只是伤药有奇效,只会一脸得意地跟他显摆她的灵丹妙药,现在这个反应,难不成她好的这么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白玉堂心心念念想的就是一颠大师的死,此刻登时怀疑起来,厉声道:“一颠大师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木藜咳得眼圈都红了,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神色有些懵:“你怀疑我害死师父……”声音有些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生气。   白玉堂才不吃这一套,冷冷道:“你今天解释清楚便罢,解释不清,就休怪我替一颠大师清理门户。”   木藜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白玉堂若是好声好气地问,她说不定也就说了,此刻让他这么一激,登时恼了,手里茶盅往地下狠狠一摔,刷的起身,咬牙道:“我师门下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说完一脚迈过地上的碎瓷片,推门就往外走。后面传来白玉堂的冷笑:“五爷的庄子,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小腹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木藜咬住嘴唇,也不理白玉堂,闷头就往外走,白玉堂却没追过来。   木藜猛走了一阵儿,见弯儿就转,也不知道转了几转,始终不见大门,连身周的景致都差不了多少,待得木藜反应过来这庄子有问题,已然不知道自己转到哪儿了。   木藜从未学过五行八卦,不晓得这庄子厉害,即便知道,她倔劲上来也是照闯不误,当下咬紧牙关,直直朝一个方向走,心里冷哼,白玉堂这庄子再大也有个边儿,她就不信她还能困死在里头。   谁知白玉堂这庄子还真跟没边儿一样,木藜走得冷汗都下来了,每走一步伤口就抽着疼一下,全靠着一股狠劲才没摔了。眼看着前面有个月洞门,木藜咬紧牙关快走了几步,抬脚就跨,右脚刚迈过去,“砰”的一声,直直撞在一个人怀里。   木藜这一下撞得眼前金星都冒出来了,只听到展昭熟悉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木藜,你怎么跑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唉,小白你的待客之道真是有待提高啊,小心小木头给你的粥里加巴豆~╭(╯^╰)╮ 再唉一声,为毛文下这么冷清捏,独码凄凉字……   ☆、第三十章:不死心魔   自从太白居起火,庞统就没怎么见过木藜。   一来他久居边关,乍回京城,诸般事宜皆需要磨合;二来木藜在开封府看守严密,虽是□□,却实际上处于了开封府的庇护之下;三来木藜在明敌人在暗,只有他也隐在暗处,才能最大程度保护木藜。   除了这些原因,还有一个庞统打死也不会承认的理由,那就是太白居起火那天,木藜不听他的话,反而自作主张跑到火场里找展昭的行为,让他深深感觉到了一种的女大不中留的凄凉。凄凉的同时,庞统也意识到,木藜已经不再是当年追在他身后面讨糖吃的小丫头了,他可以默默地给她保护,不过,也是时候让她学会自己长大了。   因此,今日展昭来找他的时候,庞统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木藜,昨日中秋赏月大会上,展昭的窘境他看在眼里,不能不承认,庞统心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他以为,展昭此来,会是找他吐吐苦水,甚或是帮他推掉哪门烦人的亲事。   庞统没有想到,会是木藜出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庞统对展昭的怒气简直控都控制不住,他把木藜留在开封府,本来派了十三暗卫隐在暗处保护她,如果不是展昭来找他,说什么动作太大反惹怀疑,再三保证木藜的安全,他是断断不会把十三暗卫撤回来的。在他看来,无论是不是木藜自己逃出开封府,展昭都得对木藜的安危负全责。   因此,庞统的怒气在听到木藜生命没有危险后都没能削减几分,他十二分明确地告诉展昭,他需要见到木藜,立刻,马上!   白玉堂的庄子在开封城西,城西多富贵之家,像白玉堂的庄子那样华丽而神秘的所在并不是唯一,甚至更为富丽的庄园也不是没有。   因此,虽然少有人能进到这宅子里,人们对它却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当是哪个富豪藏娇的某个隐秘所在,也确实有人声称看到过深夜有白衣美人从宅子里出来,身影绰约,一闪而没,为这所宅子又添了几分神秘美丽的色彩。   只不过,庞统对于展昭把木藜留在这样一座不可靠的破宅子里十二分的不满,用他的话说,把木藜交给白玉堂,还不如扔在那座城隍庙让土地老爷看着。   展昭心知庞统在气头上,多说无用,但想了想还是道:“白兄不是不讲是非、趁人之危之人,这座庄子也是白兄按照奇门八卦建造而成,旁人轻易进不去,庞将军不必太过担忧木藜。”   果然被庞统一句话顶回来:“当初木藜在开封府的时候,展大人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怎么样?”   展昭沉默了一下,不得不说,木藜这次意外,他想起来就后怕,如果自己被酒席上的人缠住不能脱身,如果他没有一时决定去找李子言,如果他在后花园没有发现她留下的血迹,如果他在破庙里对木藜砍过来的那一刀下了重手,如果他赶到得再晚一点……   他想都不敢想,如果在城隍庙里发现的是木藜的尸体,会怎么样。   *********************************************************   木藜一头撞上展昭的时候,展昭正回身跟庞统说这庄子中机关险恶,稍不留神就会迷路,隐约感到木藜快步朝自己走过来,正惊讶她竟然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木藜就一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展昭被木藜撞得连退了两步,才伸手去扶她,木藜却像是被撞傻了一样,两眼放空地看着他,神色呆呆的,他说话她也像是没有听到,半天才猛地晃了晃脑袋,力度大得让他赶紧伸手去扶她脑袋,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木藜。”   木藜定了定神,眼前的雾才渐渐散了开去,脑子里却更蒙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绿意幽幽,青草味道混合着花香,陌生又熟悉。木藜脑子迷迷糊糊的,突然惊恐似的发觉,自己是回到那个山洞里了,那个师父带着她躲避七妙人追杀的山洞,就是这样,阴森潮湿,却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她呼吸间的娑婆罗花的香气,清淡芳香,却如同跗骨之蛆。   头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吃力地睁大眼去看,那人担忧的神色如此熟悉,熟悉得让木藜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木藜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住他,激动得口齿都有些不清:“师父,师父……”她说不出来其他话来,只能反反复复叫师父,她不敢松手,她也不会松手了,不会让师父扔下她一个人留在那个阴冷幽暗的山洞里了……   木藜抱得那么紧,展昭拉了几次都没把她拉下来,但这样近的距离,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木藜高热的体温,木藜明显烧的神志都有些不清了,在他耳边不停念叨着“师父”,那种狂喜又小心翼翼的语气,听得展昭不由得心里一酸,随即恼怒起来,木藜的伤明显还没好,又发烧发得这么厉害,白玉堂怎么能让木藜随便跑出来,这庄子里机关重重,踏错一步就是丢掉性命的事,难道白玉堂连这个都没有考虑到吗?   庞统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怕不是以为木藜是失心疯了,伸手去切木藜的腕脉,一摸之下,只觉得木藜手腕烧的发烫,脉搏快得简直要连成一片,不由得心下大急。他年幼时得遇奇人,与一颠和尚同门学艺,只是二人授业恩师学识极为广博,故而二人所学不尽相同,庞统习武读书,学习兵法韬略、精算术数、五行八卦,一颠却醉心医药之术,是以一颠以“怪医僧”闻名江湖,庞统于岐黄一道研究却并不精深,何况木藜此刻的脉象之复杂便是名医也未必诊断得出,庞统更是只能空自着急。   展昭也心知这么让木藜抱着不是办法,只能先伸手点了她睡穴,待她松手再将她打横抱起,正要跟庞统解释两句,庞统已经板着脸从他手里把木藜抱过去,当先往正厅的方向走了过去。展昭愣了一下,这才跟上。   展昭几人走进正厅的时候,白玉堂正坐在梨木躺椅上喝酒,仿佛一直呆在这儿从未离开过一样,看见庞统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洋洋打了个招呼:“庞将军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了。”   庞统脸色不太好看,先扶着木藜在一张躺椅上躺下,才抬头对上白玉堂,声音里隐隐透着压力:“原来这就是闻名江湖的锦毛鼠白五侠的待客之道,倒真是让庞统张了张见识,晓得江湖传闻不可尽信。”   白玉堂哼了一声,指尖自顾自玩弄着小巧玲珑的酒杯,漫不经心道:“五爷的地头上,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五爷也不会上赶着去迎,更何况庞将军你只是皇帝老儿的大舅子。”   话音刚落,展昭便在一旁喝道:“白兄,不要妄言。”   白玉堂仰天打个哈哈,冷笑道:“你们当官的一家亲,五爷也犯不着跟你们怄那口闲气。只是我这儿地小,容不下大佛,你们若要是在这儿逞什么官威,那就趁早请回。”   展昭无奈,白玉堂这性子他早就领教过,十足的吃软不吃硬,你横他只会比你更横,实在不行那就大不了打一架,总之是没有叫他让步的理儿。转头看庞统时,他却也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朗声道:“好,早就听闻白玉堂不畏权贵,全身都是胆,今日一见,果然有胆色。”说着目光在白玉堂脸上一扫,语声转冷,“只要白五侠不把这份胆色用来欺负弱女子,庞某倒还真是佩服。”   白玉堂脸上神色一僵,半晌才冷冷道:“腿长在她身上,她要来五爷不拦着,她要走五爷更犯不着管,只要她有能耐出我的庄子,想去哪儿五爷也管不着。”   庞统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鬼谷九娘教你奇门八卦,原来是让你关人来的?”   白玉堂的表情这下才真的变了,鬼谷九娘传授他机关术数、奇门八卦的事情江湖上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庞统一个官府的朝臣,边关的将军,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白玉堂这厢吃惊不小,庞统却不再理他,俯身抱起木藜,问展昭:“木藜住在哪件屋子?”   展昭自引着庞统往卧房去了,白玉堂一时出神,待回神的时候,只看到两人的背影,心里恨恨骂了一句“臭猫”,起身追了出去。   *********************************************************   木藜迷迷糊糊醒转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满室阳光,竟然已经是白天了,木藜眨了眨眼,感觉浑身上下都舒服得很,心情也莫名其妙的好起来,她隐约记得昨天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下意识的不想去回忆。   一抬眼,木藜就看到庞统,靠坐在床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像极了她小时候闯下祸来拜托他向师父求情时,那副着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木藜笑起来:“小师叔,你怎么在这儿?”   庞统嘴角微微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很高兴她醒过来,一边递给她一杯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昨晚上说了一夜胡话。”   木藜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发烧,暗自运了几口气,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好好的怎么会说胡话呢?还一夜?木藜不大相信:“真的?我说什么了?”   庞统没说话,神色严肃地看木藜,木藜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实在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更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胡话,但小师叔表情这么吓人,她是说了什么很糟糕的话吗?   庞统抬抬下巴示意她喝水,然后语调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说是你害了师父,让我杀了你,清理门户。”   “噗……”木藜把满口的水都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庞将军果然是个霸气的妹控,哦不,霸气的……侄女控(????)?? 庞统:哼,我侄女,我不罩着谁罩着? 白耗子:你不要转移话题,五爷什么时候在宅子里养过白衣美人,不要造谣! 众人:就是你!   ☆、第三十一章:谁是凶手      清理门户。   木藜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昨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回到脑子里,满室的阳光忽然就没有温度了,攒了好久的劲儿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哦,知道了。”   庞统看着木藜,很有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势头:“哦?知道什么了?”   木藜吸了口气,低下头不敢看庞统,小声问他:“小师叔,你为什么从来不问呢?师父的事情,你从来不问的。”   庞统看着木藜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想要安慰安慰她,却又忍住,缓缓道:“我没有问,不代表你不可以说。”   木藜没哭,她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就又恢复了平静:“那我说了。”   庞统点头:“嗯,你说,我听。”   原来,事情竟是这样。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中原大地气候奇冷。   一颠带着木藜往苗疆的一座山上采药,下山的时候,宿在了接近山脚的一家客栈里。   客栈建在进山的必经之道上,不只是采药人,打猎砍柴、经营木材的商客,甚至一些江湖人士也会不时进山,采摘一些珍奇药材,或是搜集毒物。每年冬天,趁着天气寒冷,瘴气湿毒不重,进山的人着实不少,客栈往往能大赚一笔。   所谓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建在这里的客栈条件居然还不错,要价自然可想而知,住进客栈的头一天,木藜直撇嘴,跟一颠不停抱怨:“师父,你看他们饭菜做得这么难吃,还好意思要这么多钱,是不是很过分?咱们可以问他们借一借灶房啊,自己做菜吃好不好?阿藜给你做口蘑煨鸡好不好?”   一颠咽了口馋涎,一面喝茶一面笑道:“你可小心着,万一让其他客人闻着香了都来找你做,你可要累坏了。”   木藜笑嘻嘻的:“那有啥,想吃给钱,我还能给师父你挣钱呢,不好吗?”   一颠哈哈大笑:“小财迷,去吧。”   木藜应了一声,乐呵呵就往客栈的厨房跑,一颠在后面说她:“慢点跑,仔细摔个狗啃泥。”   不过,木藜到底没能给一颠做成那道口蘑煨鸡。   客栈里只有一个老板,也只有一个厨子,这倒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家客栈里的老板和厨子竟然是一个人,他还身兼跑堂和账房,整个客栈都只有他一个人操持。木藜第一回见到他就觉得,这个人肯定倔得像驴一样。   果然,厨子老板十分的固执,坚决不愿意借厨房,声称如果瞧不起他的厨艺,那就请另换别家,想要借厨房,除非先把他连皮带骨头吃了。木藜则咬着牙表示,托他的福,自己现在没这个胃口。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忽然间,“轰”的一声大响。   后来木藜每次想起来,就是那“轰”的一下,把她的后半辈子都震塌了。   轰的一声,木藜感觉脚下的地都颤了几颤,厨房外挂着的几串玉米“哗啦啦”掉了下来,院里养着的鸡疯了似的四处乱窜,好像下一刻天就要塌下来。   木藜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吓得脸都白了,扭头就往一颠的屋里跑,没想到刚跑几步,就在客栈的大厅里见到了师父,以及客栈里住着的其他客人,显然也是被这响动给震下来了。   客人里有不少人吓得比木藜都厉害,有个白胡子老头揪着胡子连声说:“大地动,大地动,这是大地动!咱们都跑不了了,一个都跑不了!”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指着一颠的鼻子道:“老子早就说了碰见和尚晦气,他妈的果然没好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着就要动手,被他的双生兄弟拦下了。   还是一颠最为镇定,带着众人先离开客栈,找了个空旷的所在,让大家呆着别动,又带了两个中年男客人出外查看。   最后三人带回了消息:不是大地动,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知道什么原因,山体有一部分坍了下来,把下山的通道彻底堵死了,他们暂时出不去了。   木藜很害怕,问一颠:“师父,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儿啊?”   一颠哈哈一笑:“阿藜不怕,等山道清理干净咱们就能出去啦,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翻山从另一边下啊,大活人怎么能叫这小小一座山困死?”   木藜点点头,终于安心了一些。同时也做好了跟客栈的其他客人多相处一些时日的打算。   客栈里的客人,不算她和师父的话,还有七个。   年龄最大的那个白胡子老头自称华老汉,就是他在山崩之后大喊“大地动”,木藜对他印象很深;两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是兄弟,复姓欧阳,木藜在心里管那个骂师父的叫坏欧阳,那个拉架的叫好欧阳;一个黑衣刀客,他最沉默,始终没说自己姓名;一对姓楚的年轻夫妇,女的貌美如花,男的却满脸刀疤,其貌不扬,木藜私底下观察,他们俩像是关系不很好的样子,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们都不怎么说笑;还有一个叫元宵的小姑娘,说是正月十五的生辰,只有十一二岁年纪,梳着两条大辫子,很是俏皮可爱,据她说,她爹爹和哥哥进山还没回来,留她在客栈里等他们。   再加上客栈掌柜,钱老板。   十个人,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客栈之中。   夜里的时候,十个人一起坐在大厅中吃饭,一面商量怎么凿山开道,饭桌上气氛阴沉沉的,菜动得很少,除了钱老板吃嘛嘛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一颠笑呵呵的,不住安慰大家。   木藜当时扮着男装,也不怎么说话。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就觉得心里毛毛的,客栈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神神秘秘的,尤其是那个黑衣服的刀客,沉默的一句话都不说,眼神阴鸷吓人,木藜老觉得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浓重的杀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木藜悄悄跟师父说:“那个拿刀的大汉好吓人,他那眼睛盯我哎,不会是想杀我吧?”   一颠拍拍她脑袋:“瞎想什么呢,他们练刀的眼神都这样,你看你小师叔练刀的时候不也浑身都是杀气?”   居然拿小师叔比那个黑刀客,木藜撇撇嘴,闷闷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想:说不定今晚上就不安宁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第二天清早,黑衣刀客的尸体被钱老板发现,咽喉中刀,刀就是他佩戴的那一把,被随手扔在地上,血流的满地都是。   木藜只觉得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们十个人算是被困在了客栈里,客栈位置这么荒僻,如果有外人潜进来,一定会被发觉,但黑衣刀客昨夜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客房里,说明,下手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除去师父和自己,一共七个人,都有嫌疑。   师父仔细检查了黑衣刀客的尸体,他没有中毒,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刀砍中了咽喉,刀口自右下至左上,可见杀人者是右手持刀。而且,刀口微微向下倾斜,杀人者使的应该还是一种很少见的刀法,起手的位置很低,在中原并不常见。   木藜紧张兮兮的,看谁都觉得可疑,如果不是那个梳两根辫子的小姑娘元宵总是来找她聊天,她恐怕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了。   在比自己小的姑娘面前,木藜表现得还是很勇敢的。   只不过在师父面前的时候,木藜就藏不住害怕了,她小声问师父:“师父,你说,杀人的会是谁啊?”   一颠少见的没有笑,严肃地摸了摸木藜的头发,正色道:“这客栈里的每个人都不简单,包括那个客栈老板,你同他们一起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个黑衣刀客应该是‘闪电刀’魏如风,他品行不端,在江湖中树敌颇多,他如今身死,十九是遭人报复,至于何人动手,我一时还猜不出来。不过有师父在,坏人不会欺负你的,阿藜别怕。”   一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笑意,像是在安慰她,木藜看着师父的眼睛,心里觉得很安全,便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没有想到,第二天,又有两个人死在了客房里。   这一次,是欧阳兄弟。   这下子,所有人都没法淡定了,如果说黑衣刀客的死是有人报私仇,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再杀死欧阳兄弟,这两人明显不是江湖中人,和黑衣刀客也不可能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中间那人,是要把他们通通杀掉才甘心吗?   木藜心惊肉跳的,几乎是片刻不离的跟在一颠身后,生怕碰到的哪个人就是恶人,一刀把自己杀了。而且,师父都说了,客栈里的人都不简单,她观察了一下,真真的。   先说钱老板,店里出这么大的事儿,他还跟没事儿人一样,做饭吃饭,连房钱都照收不误,哪有普通人有这定力的?还有她看到过钱老板做饭,那个刀功,简直好的吓人,搞不好他一直练着杀人呢。   还有华老头,别看他一把年纪了,但是腿脚利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是个有功夫的,还有他采的药,一看就是个外行人,不管人是不是他杀的,他来这儿,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再说那对姓楚中年夫妇,一看就是江湖中人,还偏偏装成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每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呆在屋子里干什么,搞不好就是在商量怎么杀人。   最后是那个小姑娘元宵,她应该是五个人里头最无害的那个,但是她也很可疑,小小姑娘家,爹爹和哥哥怎么就能放心把她放在这客栈里头呢,太不负责任了,而且这么些日子,也没见这她爹爹和哥哥从山上下来,这个小姑娘,肯定也有秘密。   讲到这儿的时候,庞统忽然想到了躺在开封府的端午,忍不住插口道:“那个元宵,就是端午?她是不是就是七妙人里化妆改扮在你们中间的那一个?你方才说,黑衣刀客脖子上的刀口朝下,说明这一刀起手位置低,她身量小,不是正符合吗?”   木藜抬头看了庞统一眼,眼神里忽然闪过痛极的神色,她缓缓开口:“她是下一个,要被杀的人。”   木藜说这句话的语气很瘆人,庞统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冒了上来,下意识问道:“难道不是她?那凶手……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一起来玩这个游戏吧_(:зゝ∠)_嘘……谁才是凶手?   ☆、第三十二章:我是凶手      木藜摇摇头,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间,瓮声瓮气地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师父当时肯定看出来了,但他怕我露出破绽,所以才没有同我说。都是我太傻了,如果不是我……”她说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顿了半天才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我……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庞统做了个手势,似是要阻止她接着说下去,但想了想还是道:“欧阳兄弟也被人杀了,那个小姑娘是下一个。”   木藜“哦”了一声,道:“当时看到欧阳兄弟也死了之后,我觉得,这种杀人的方式,不太像是报复,更像是……杀人灭口。但我又想不出来原因,唯一的可能就是,客栈里住的这些人其实相互认识,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和师父只是适逢其会,或许,师父也认识他们,只是没有告诉我。   “我这么想的,当时就这么去问师父了,但是师父说,他不认得那些人,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次山崩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我当时还问师父,山崩怎么可能安排得来,师父说,雷明堂的霹雳弹就有这样的威力。   “说完之后,师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摆摆手叫我不要说话,然后自个儿在那儿闭目沉思,我没敢打扰他,就在一边看着。师父这一沉思,就沉思了好久,晚饭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但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我不要多话,不要害怕。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刚睡着,师父就把我拍醒了,他小声告诉我,让我不要出声,他要带我走。我心里又害怕又有点高兴,摸着黑收拾好东西,就跟着师父出来了。   “但是,我和师父就快走出客栈的时候,客栈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那天夜里特别安静,我一下子就听出来,是那个叫元宵的小姑娘,我当时血一下就冲到脑袋上了,想也没想,就往她出声的方向跑。师父当时叫了我一声,说,不要去。我没听。   “我在大厅的楼梯口发现的她,胸口上插了一把刀,血流的满地都是。嘿,我当时注意到她的伤口和前三个死的人不一样了,但我只想到,伤在胸口,还有救。   “我一边给她做急救,一边试着跟她说话,问她谁是凶手。她神智一直不清醒,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在我后面说:苏叶,原来是你!   “我当时脑子懵了一下,回头看的时候,是那个华老头,我当时想,他不是胡言乱语,就是他才是凶手,那老头颤颤巍巍的,我一脚就能把他踢倒。但是救人要紧,我没多跟他解释,只是防着他。   “只是其他人也都跑出来了,吵吵嚷嚷的,一个个都说我是凶手,场面特别混乱,那个华老头骂了我两句,就朝我动手了。   “师父替我挡住那个老头,跟他过起招来,我当时还想,师父为什么不帮我解释一下,也许,是因为那个元宵还有救,救了她,一切不就清楚了嘛,解释反倒显得心虚了。所以我扭头去给元宵治伤,就在这时候,元宵忽然一把就把我的喉咙扼住了。   “她这一下劲儿特别大,我当时一点防备都没有,舌头都吐出来了,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也架到我脖子上,然后大声朝师父喊了一句:‘一颠,你看看这儿!’   “我一下子就傻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我还跟她说:‘元宵,是我。’嘿嘿,她当然不理我,又向我师父喊:‘一颠,我这把匕首上,淬的是娑婆罗花的花毒,救不救你的宝贝徒儿,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师父听她说了这句话,一脚把华老头踢了个筋斗,然后就罢手了。他刚一停手,后面……后面那个钱老板就给了他一刀。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下,我想,他们原来是一伙的,钱老板、华老头、那对夫妇、元宵,他们原来是一伙的,他们合起伙来要害师父,我要害死师父了。我不能害死师父。   “他们不就是仗着抓住我了吗,我一把拉住元宵的手,拉着她直接一匕首刺下来,估计她没料到,也不想让我这么快死,跟我较了较劲,最后这一匕首,落在我肩膀这儿,就在这儿,我后悔,特后悔,我后来好几次想,这一刀,要是扎在心口上就好了。   “伤口一点儿都不疼,连痒的感觉都没有。我顺着她使劲的这一下屈肘给了她一下,她胸口的刀还没拔,这一下估计有她受的,我当时想,起码我得给师父解决一个,那么多人围攻他,我不能让他为了救我分心。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木藜说着喉咙忽然就哽住了,低着头拼命眨眼,极力忍住眼泪,但还是带出了哭音,一边摇头一边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五个人是一伙的,师父肯定看出来了,所以才要带我走,如果不是我不听话,师父肯定不会出事的。”   庞统轻轻吸了口气,往近坐了坐,伸手搂住木藜,他知道一颠师兄死后的这段日子里,木藜一定过得很难。她从小就那么依赖她师父,忽然变成了孤身一人,江湖险恶,又有七妙人在后追杀,他知道她吃了苦,但没想到,她还担负了这么大的内疚。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帮上一点忙,他这个师叔做的很不好。但他想让她知道,她一直做的很好,她的小师叔很为她骄傲。   庞统拍了拍木藜的后背,搂的更紧了些,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说出来一句:“阿藜,你长大了。”   木藜身子一直发抖,终于哭了出来:“小师叔,是我把师父害死了,我才是凶手。”   庞统伸手扶住木藜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严肃:“阿藜,不要这么说,如果我和你处在一样的环境,我也会选择救人。这是我黑蝶谷的规矩,决不能见死不救,师兄也一定知道,否则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拦不住你?你一直这样自责,师兄在天之灵若是知晓,也会难过的。”   木藜一边哭一边摇头,抽噎着说:“小师叔你不知道,是我把师父害死的。师父为了救我,把娑婆罗花的毒,渡到自己身上了。”   庞统表情忽然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娑婆罗花?那把匕首上淬的,真的是娑婆罗花毒?”   木藜点头,低声道:“我醒的时候,师父背着我在山上跑,我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摆脱那五个人又把我救了的,但他受的伤一定很重。   “师父带着我躲进一个山洞,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那天晚上,下了整夜的大雨,跟往下倒一样,山洞洞口一道雨帘。当时是冬天,居然会下这么大的雨。那群人最后也没有追上来。   “但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只感觉……感觉浑身都舒服极了,特别特别舒服,好像马上要飞起来一样。”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木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那就是娑婆罗花的毒性发作了。   “我当时神志已经清醒了,但脑子飘飘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哪一次低头的时候,忽然就看见,我的头发全白了。”木藜说着伸指拉起自己垂在肩上的黑发,“真的,全白,我当时也是这么伸手把头发拉起来,那只手,我到现在都怀疑那不是我的手,又干又皱,真的,跟鸡爪子一样。”   说完这句话,木藜浑身直发抖,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哭出来:“我知道娑婆罗一出,生人化白骨,我……我不想死,我说……我说师父,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她伸手捂住眼睛,但还是挡不住眼泪,喉咙里忍不住呜咽出声,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师父……师父说,阿藜别怕……”   自从见到木藜,庞统没有哪次见到木藜流这么多眼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不断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手背沾湿了换成手心,手心湿了再换成手背……   木藜哭得全身直发抖,边哭边说:“师父把我身上的毒渡到了自己身上。我知道的,就是以自身为毒皿,引渡剧毒,师父跟我说过,但没教过我。”她深深吸了两口气,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努力平静道:“后来,师父还告诉我,客栈里的那群人,是华云峰七妙人,他们意在图谋我……木剑生的宝藏,让我一定小心。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的就睡过去了,醒来之后,师父……师父就不见了。”   庞统只听得胆战心惊,木藜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消化不了,有太多问题要问,他定了定神,先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   “你身上的娑婆罗花毒,清干净了?”   木藜忽然错开目光,不敢看庞统的眼睛,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应该……清干净了。” 作者有话要说:  /(ㄒoㄒ)/~~痛哭流涕,收藏掉了好多个,求安慰……TOT   ☆、第三十三章:一笑惊魂   木藜从小说谎就没逃过过他的眼睛,庞统皱了皱眉,心中恼火起来,只是忽然而至的无力感让他竟然一时不愿立刻揭破木藜,他低了低头,语气淡淡的:“毒清干净了就好,那你给我说说,你这几回受伤为什么恢复得那么快吧。”   木藜张了张嘴,半天才道:“也没有很快吧……”眼看庞统的神色已经很难看了,才很没底地添了一句,“也就……快了一点儿……”   庞统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里都能凝出冰来:“半个月前我见你,你手腕骨折,喉咙差点让白玉堂斩成两截,太白居一着火,你就恢复得活蹦乱跳。昨天展昭来找我的时候说,你受了刀伤,连小命都差点丢掉,昨晚见你的时候,你已经能满地乱跑了。还有,你昨晚上发了一晚上烧,胡话说得我听都听烦了,现在又清醒得撒谎都不带眨眼。你再看着我眼睛说一遍,你这叫恢复得快了一点?”   木藜被庞统这气势慑人的一连串质问吓得抖了一下,好久没见过小师叔发脾气了,但是好像比以前更吓人啊……她咽了咽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心翼翼道:“小师叔,你……别生气嘛,我受伤了恢复得快是好事吧?”木藜眼看着庞统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才又接着道,“我猜呢,这还是根娑婆罗花的药性有关。师父……跟我说过,娑婆罗花是白藜芦的一个变种,生长在塞外的雪峰之上,本来就叫白藜芦,未开花的白藜芦是一剂良药,不仅能够祛毒防风,用量正确的话,还能够调理气血、益寿延年,是不可多得的珍贵药材。只是三十年前,塞外娑婆峰顶的两生宫宫主,娑婆仙子以奇妙方法将白藜芦栽培得开花,才使得白藜芦有了将人化成白骨的剧毒,因而得了个娑婆罗花的名号,后来,娑婆仙子下山复仇,手段极其狠辣,江湖上也就传出了‘娑婆罗一出,生人化白骨’这个说法。   “只是栽培娑婆罗花的法子是两生宫的不传之秘,娑婆仙子死后就再也无人知晓,娑婆罗花也就绝迹江湖了。所以,七妙人下毒害我的时候,娑婆罗花的说法只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而且如果真的是娑婆罗花的话,我恐怕瞬间就化成白骨了,师父也就救不了我了……   “但是我中毒之后的症状和娑婆罗花毒性发作的样子其实很像,只是过程缓慢了很多,所以我想,七妙人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法门,可以使娑婆罗花开花,只是这个法门仍不大对,所以花的毒性减弱了很多。   “师父在救了我之后,我的头发转黑,皮肉也都恢复了,连刀伤都恢复得特别快,我觉得,这可能是娑婆罗花残留的药性,小师叔,你觉得呢?”   庞统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木藜脸上,似乎要一直看到她心里去,半晌才道:“那之后呢,又发生了些什么?你怎么会来京城的?”   木藜见庞统相信了她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怕庞统多想,连忙接着道:“之后,我知道七妙人不会就这么轻易罢手,逃下山后,我一路乔装改扮,边打听七妙人,边散出去了师父被七妙人害死的消息,而且,我还说,七妙人重又掌握了娑婆罗花的奥妙,能够化生人作白骨,希望江湖中人能够群起而攻之。还有就是……”她说着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还造了个谣,说‘一笑惊魂’木剑生的藏宝地图,就藏在皇宫里面。”   庞统下意识握了握拳头,木剑生是他方才第二关心的问题,“一笑惊魂”木剑生的名头他听说过,三十年前纵横江湖的侠盗,他的机智和武功,使得他能够将他中意的所有宝物都收入囊中,而木剑生看中的宝物,亦没有一件不是绝世的珍宝。   十五年前,木剑生死在华山一役,而他留下的宝藏便成为江湖中一个永远的谜团,他一生搜罗的奇珍异宝足以让任何一个绝世富翁为之心动,而他留下的武功秘籍更是所有武林中人心向往之的财富。   依着木藜方才的说法,七妙人设下如此复杂的一个计谋害一颠师兄,便是意在木剑生的宝藏,只是不知道一颠师兄又和木剑生有什么关系?庞统皱了皱眉,道:“你造这谣是为了什么?”   木藜眼圈忽然一红:“七妙人如果就此隐匿了踪迹,我怎么报师父的大仇,只有把他们引出来,我才有可能……”话还没说完就被庞统怒声打断:“荒唐!你同一颠师兄一起尚且着了人家的道,一个人反倒胆子更大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告诉我,是不是七妙人干的?”   木藜张了张嘴,忽然倔强起来:“他们是厉害,但我不怕,如果我不这样,师父的仇难道下辈子再报吗?”   庞统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你厉害,一个人就要报仇,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就敢杀人,还不是被人家打得半死不活,你不怕,我怕!我怕哪天你死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到哪儿给你收尸去!”   这个话头一提两人就要说僵,木藜简直没办法,小师叔关心她她知道,但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她呢?她这样做是很冒险,但至少她现在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要是因为怕危险就躲起来,错过了报仇的最后机会,她永远都不会安宁的。确实,也许没准哪天她就丢掉性命,死在哪儿都不知道,但是现在,还有什么能比师父的大仇更重要的呢?   是,小师叔不知道,不知道木剑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果不是父亲的宝藏,七妙人不会来害师父,如果不是她,师父就不会被七妙人害死。她该怎么告诉小师叔,她才是那个真真切切的罪魁祸首,这个仇一天不报,她死都不能闭眼的。   忍了又忍,木藜才将要脱口的话忍住,放软了声音道:“小师叔,我不会再乱来了,真的,我……我会报仇的,怎么报仇我都告诉你,很安全,展昭也答应帮我了,马上就会动手,小师叔你等着看吧,我一定……”   “不用。”庞统冷冷打断木藜,目光结成了冰,“不用让我等着看,我没兴趣也没那个闲工夫,你自己记住,小命只有一条。”方才的怒火失控让庞统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看着木藜冷静但又无比倔强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淡淡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你休息。”说着便离开了屋子。   木藜看着庞统离开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小师叔。”   *********************************************************   白玉堂的卧房内,展昭一本正经地坐在窗棂上,不错,就是窗棂上。看他表情安然惬意,倒像是坐的舒服得很。   整个屋子里,已只剩下一张能够坐人的椅子,白玉堂此刻正臭着一张脸抱臂坐在上面,倒像是有谁欠了他三千六百两银子一般。屋子里的其他桌椅板凳,除了他正坐着的这一张,无一例外的断的断,碎的碎,显然都让白玉堂用来泄愤了。   在展昭看来,白玉堂居然能忍住不拿大活人来撒火,已是天降红雨了,至于他随便挥挥手打碎几个家具什么的,展昭表示,他感到很欣慰。而让白玉堂如此火大的原因,也让展昭心中暗暗好笑。   白家庄在开封的这座庄子建造得倒比陷空岛卢家庄更早些,算得上是白玉堂研学五行八卦、机关术数出师后的第一次捉刀,其中诸多设计虽然稍显稚嫩,但布局构思已然有大家风范,连鬼谷九娘看了之后都夸他是此道的可造之材,白玉堂自己虽然不甚看得上这个庄子,但心里其实仍是颇为得意的。   然而就是这个让白玉堂颇为得意的庄子,竟然让头一回进庄的庞统就像是走进了自家的后院一样,这不能不叫白玉堂大为光火。连展昭头一回进这庄子的时候都差点迷失在里头,虽然那一次,展昭毁了自己辛苦布置下的诸多机关,后来的修复整饬也花了白玉堂不少心思,但重建过的机关比以前更为精巧,展昭也算是为此出了一份薄力,白玉堂他心中其实颇为受用。昨天夜里,若不是白玉堂关掉机关总阀,木藜估计也得交代在里头,而且即便关掉了机关,也绕的木藜脑子都糊成了一锅粥,大半天都在一个院子里绕圈圈,这座庄子的机巧可见一斑。   但是,似庞统这样将他的庄子毫不放在眼里,一处机关都未触发,对园中道路熟稔于胸,闲庭信步一样,简直就像是结结实实打在白玉堂脸上,即使庞统比展昭毁掉更多的机关,都不会让白玉堂如此光火。若是技不如人,他五爷也便认了,但庞统这样,分明是对他的设计图了如指掌,当初的设计草图,连自己都没有,只有自己的授业恩师鬼谷九娘才有。而且,从他的话头来看竟像是与鬼谷九娘关系匪浅,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白玉堂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他又不能朝着庞统发出来,只好拿家具撒气。只苦了展昭,无处可坐,最后坐到了窗棂上。   只不过展昭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一般,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模样,果然,白玉堂生了一会儿闷气,就开始借地儿撒火,冲着展昭不耐烦道:“哪凉快呆哪儿,木藜那小丫头不是还晕着,你要关心就过去,别在五爷跟前晃悠。”   展昭微微一笑,故意慢悠悠道:“哦,那要是我不关心呢?”   “那也跟五爷没关系,五爷的地头,你别处呆着去。”   展昭挑起眉峰,惊诧的表情做得足十:“我何时占你的地头了?你难道没看到我正坐在窗头吗?”   “……”白玉堂恨恨咬牙,“有事说事,没事出去,你要是不从门出去,五爷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展昭收起笑容:“事儿是有的,只不过要先借五爷的一双火眼金睛鉴一鉴宝。”   白玉堂心中略舒坦了些,也确然有些兴味,直起身子道:“什么宝贝?看不出来呀,猫儿你也好这口儿?”   展昭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个锦缎盒子来,递给了白玉堂。   白玉堂示意展昭把盒子放下,这才伸手拿过来,先捧着盒子细细看了半天,才打开盒盖,只瞧了一眼,眼神就亮起来,啧啧道:“可以啊猫儿,这宝贝你也有,这么好夜明珠,哪个贪官家里抄的?”   展昭有些惊奇:“你再看看,这是官家的宝贝?”   白玉堂见展昭说的郑重,也收起了玩笑的心,仔细端详了半日,皱眉道:“来历不好说,但成色这样好的珠子,绝非普通富贵人家的顽物。只不过,这样一对珠子,倒像是传闻里‘活孟尝’诸葛云我的儿子诸葛飞当年以一柄水寒剑换来的那对,险些将他老子活活气成‘死孟尝’。嘿嘿,说来倒也好笑,这珠子换来后在诸葛飞的床头摆了没有半年,就被大盗‘一笑惊魂’木剑生偷了去,还留了张字条,写的什么‘谢君之明珠,还君以慧剑’,字条旁边放了把断剑,正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水寒,听说诸葛飞当场气得吐血,倒是他老子知道之后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展昭听得入神,半晌才回神道:“也就是说,这对明珠本应该在‘一笑惊魂’木剑生手中了?”   白玉堂笑得漫不经心:“第一,诸葛飞手中的明珠什么样五爷也没见过,只是传闻罢了。第二,这对明珠是不是木剑生盗走的又没有人亲眼见到,木剑生凡盗宝必定在得手后大笑一声,但只要是个人就能笑,可没谁规定笑了的就是木剑生。第三,就算是木剑生偷了珠子,难道就不能再有一个李剑生、王剑生再从他手里偷出来?再说,最后这珠子不是还是落到了你手里,你都不清楚问五爷作甚?”   白玉堂憋的这股火总算找着地儿撒了出来,反正他不吐不快,展昭默默忍了,心中思量着白玉堂方才说的传闻,如果这对珠子真是木剑生盗走的那一对,为什么会有一颗落在木藜手里,又有一颗是夜闯开封停尸房的贼人丢落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卷吧卷吧手稿,第一卷就要完结了,故事也快要展开了\(^o^)/~ 感谢一路陪着偶滴妹子,么么哒(づ ̄ 3 ̄)づ   ☆、第三十四章:自投罗网   木藜的伤势好的飞快,没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不过,她只能在白玉堂的庄子里呆着。原因无他,展昭、木藜、庞统、白玉堂几人商量过后,决定先对木藜发下海捕文书,毕竟,木藜是作为嫌犯从开封府逃走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逃亡是最合适的解释。   于是,这几天里,只能在屋子到厨房这条路上游荡的木藜终于憋疯了。她打死也想不通,为什么展昭和庞统一致反对她乔装改扮出去透透气,还有那个白玉堂,居然还是不肯告诉她庄子里的道路机关,要不是看在他收留于她,让她白吃白喝的份上,她早就把他庄子里的这些个鬼机关砸个尽兴了。   同时,她也极度焦急,如果七妙人因为没有找到她的尸体而认为她带伤逃出了开封,他们呆在京城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比起不可靠的谣言,抓住她这个活地图显然更为重要,到时候彻底失了他们的踪迹,那就报仇无望了。   所以,必须尽快行动。   这句话她对展昭说了无数次,每一次展昭都让她不要心急,她怎么能不心急?只有她知道,她这种所谓的伤得再重都能迅速痊愈,根本不是娑婆罗花的药性,那是娑婆罗花在耗尽她的生命!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那晚在开封府监狱里,白光告诉她之前,她就早已经想到了,不可能因为师父把她身上的毒转移到自己身上,致命的□□就能变成长生不老药,让她的身体能够以非人的速度恢复。   不是的,白光那晚的话说得清清楚楚:   “你可知娑婆罗花为何以娑婆罗为名?娑婆罗,汉语的意思就是地狱仙子,恶魔与仙子结合的化身。娑婆罗花之所以能够在开花前后展现药性和毒性,只是药性的深浅不同罢了。   “娑婆罗花是百年难遇的奇花,数百年未必能开一花,数千年未必能结一果,未开花的娑婆罗在愈外伤,调气血方面有奇效,这种效力随着花柱生长的年月增长而提升。然而,物极必反,生长至开花的娑婆罗会由于药性太强而快速耗尽人的气血,这也就是‘娑婆罗一出,生人化白骨’的由来了。   你所中的娑婆罗花毒本就不重,极有可能是从含苞而半开的花株中提炼而得,又由一颠大师以身代受,最后留在你体内的药性已经不足以立时致命。这药性究竟多重,老朽也不得而知。只是,是药三分毒,娑婆罗花本就不能轻易用药,即便用药,用量也需再三斟酌。而你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时时服用娑婆罗花,平时或许尚不显现,若是逢着伤病疼痛,则奇效立见,外伤也好,病痛也罢,恢复得越快,你自身的气血消耗得也就越快,这或许会让你……衰老得比别人快很多。”   刚刚听到的时候,说实话,木藜心里是很有些嘀咕的,白光的这套说法,怎么看怎么玄乎,简直像是街摊上卖的传奇志怪之类的话本子,只是后来和展昭一起看到的情形,让她不由得不信,伤口飞速愈合什么的,她以前从未见过。   只不过想来也好笑,她当时竟然会吓得落荒而逃,简直太丢人,好歹也是自己看上去比较吓人,展昭还没跑她就跑了,忒掉价,忒不沉稳,忒没见过世面。木藜就想想有些怅然,自己在展昭面前好像总是一副傻样,一点都不沉稳,还不知道展昭会怎么想她,八成会认为她是个笨丫头吧。   正自出神,白玉堂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他闲闲倚在门框上,表情就像是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他说:   “展昭那里传来消息了,今晚动手。”   *********************************************************   夜深无月,只有几颗星子蜷在天边,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开封府的这个夜晚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衙役分批值夜,余下的人皆已睡得四仰八叉,只有包拯的房间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映出了他审阅案卷公文的身影。   木藜从角门溜进了开封府,熟门熟路地躲过了守卫值夜的衙役,几个纵身跃到了端午所在的屋子,屏住呼吸,极快地推窗翻身跃了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木藜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着看清屋子里的东西,看清床上躺着的端午。   如同半个月前,端午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轻微的呼吸,简直无法看出,这个身量娇小的姑娘还活着。木藜一步一步走近,手里的钢刀泛出一片冷光。   一步一步,木藜缓缓举起了钢刀。   刀光一闪,木藜手中的刀无声无息地劈了下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死人一般躺在床上的端午忽然动了!她动起来简直快如闪电,几乎是她身形暴起的一瞬间,木藜已经被她挥手掀翻,端午反手夺下钢刀,合身扑在木藜身上,手中的钢刀正正架在木藜的脖颈上,这几下兔起鹘落,只在眨眼之间,她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片刻前,还是端午躺在床上,现在却是木藜被端午狠狠地抵在床上,活像一条砧板上的鱼。端午居高临下,漆黑的屋子里,只能看清她泛着水光的一双眸子里漾出了一丝笑意。   端午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声音由于太久没有开口而显得低哑:“这可真是个惊喜。”   木藜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喘了两口气才勉强笑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句话还真是,真是适合你啊。”   端午轻轻嗤笑了一声,一双美目里眸光流动:“你倒是胆子够大,海捕文书,全城通缉,你还大摇大摆地跑来开封府,你知道如果现在我要是叫一声,你会是什么后果吗?”   “那得看你叫的够不够大声了,嘶……”木藜一句话刚说完,肋下就挨了端午一下,痛的差点叫出来。   端午目光转冷:“你果然没有死,看来是我手软了。”   木藜忍疼忍得额头冷汗直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彼此彼此。”   端午挑挑眉毛,轻轻拍了拍木藜的脸,冷冷道:“醒醒吧孩子,别傻了,就你这几下子,如果不是我有意为之,十个你也动不了我一根汗毛。”她轻轻哼了一声,“本来以为能把你送进大牢,再做个劫狱的样子,省得什么南侠北侠、老鼠乌龟都来分这一杯羹,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庞统这个大靠山,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不过,现在都没用了,我早跟他们说了,只要我在这儿,你总会自己跑回来的,这可是你自取灭亡,怨不得别人。”   木藜喘了几口气,开口道:“你,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   端午目光里闪过一丝迟疑神色,手里的钢刀紧了一紧:“谁在暗中帮你?是庞统?还是,还是……”她没说下去,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   木藜没有放过端午的异样,她想不出此刻端午心里想到了谁,会让她如此忌惮,但现在不是问的时机,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不如这样,咱们做一个交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是不是那个你想的人。”   端午咬牙,声音蓦地嘶哑下来:“哼,少跟姑奶奶讨价还价,现在就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了,我现在就能带走你,到时候我有一千种法子叫你开口,嘿嘿,你现在就可以期待了。”   木藜轻轻笑了一声,感到喉咙上的钢刀又往下压了压:“你现在可走不了,再有不到半盏茶就要打更,你在开封府呆了这么多天,不会不知道吧,衙役们马上,马上就要换班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还要拖着我,万一,万一叫谁撞见,咱俩一块完蛋。不如,不如,咱俩聊聊,反正闲着,闲着也怪无聊的。”   端午恨恨,一字一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要问什么?”   木藜喘了口气儿,抬抬下巴:“刀,刀能挪开点吗?万一,万一我待会儿想不开寻死,你可别,别后悔。”看着端午把刀撤了撤,才满意地接着道,“阿黄,哦不,虎擎天炸掉太,太白居的那天,豆子不在店里,他,他是不是落在你们手里了?”   端午忽然低笑了一声:“我当你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个蠢东西,你到相信他不是我们的人?”   木藜呲了呲牙:“我,我原本以为,豆子就是虎擎天的,他,见天往那个寡妇家跑,要不是,要不是那天在皇宫里你假扮成他,我还真不能怀疑别人。”   端午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只能怪你自己太蠢,几次三番都落在姑奶奶手里,你放心,我今晚就带你南下,你会见到那个蠢货的,他现在还有些用处。”   木藜道:“南下?你要带我去哪儿?”   端午冷哼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再多嘴我就让你跟你的刀好好亲近亲近。”   木藜挣扎一下,还是嬉皮笑脸的:“我这做做准备嘛,我身体不好,现在去南方这么冷热交替的容易染风寒……”正胡说地起劲儿,端午忽然反手把钢刀的刀尖比到木藜脸上,冷冷道:“我说到做到,从现在开始,你说一句话,我就在你脸上划一刀,你可以试试。”   木藜骇笑:“我的脸招你惹……”最后一个你字尚未出口,端午就冷着脸,猛地将手中钢刀划了下来!   眼见木藜的脸就要被划破,忽然“当”的一声,端午手中钢刀脱手飞了出去,同一瞬间,木藜使劲全身力气抬起膝盖狠狠顶在端午的小腹上,紧握着的右手五指箕张,猛地朝端午脸上盖了过去。   这么近的距离,端午完全没想到外面竟然有人打援手,吃惊之下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木藜结结实实打到了脸上,只觉双眼蓦地火烧火燎,忍不住惨叫一声,往后便倒,咕噜一下滚在了床边。   木藜趁势伸指连点端午穴道,端午哼都没哼出了就软软摔成了一团。同时外面火光大亮,有衙役踹门进来,手执钢刀把二人围了个死。   展昭最后一个进来,目光在木藜染血的脖子停留了一下,沉着脸走到端午身边,凝声道:   “萧五娘,你被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七夕这个美好的日子里,(づ ̄3 ̄)づ╭小木头的翻身第一仗,duangduangduang~~~打响了! 展昭:为什么我只有这么一句泛滥着二气台词…… 左小溪:那加一句吧,亲们七夕快乐(づ ̄3 ̄)づ╭,有情人终成眷属~~~ 朱珠:放着我来~~~祝所有的cp白头到老,单相思的尽快表白,单身狗们早日脱单~~~~~   ☆、第三十五章:覆巢危卵      几个捕快迅速地收拾现场,展昭示意一下,两个捕快上来就要把端午架走,木藜情知端午这一走就只有受包拯的审问了,忙在旁喝了一声:“慢着。”   两个捕快停下来,见展昭并未反对,便站住了脚。木藜俯身捡起钢刀,在手里掂了掂,走进一步冲端午笑道:“这还没有打更呢,咱们聊天聊到一半,你怎么倒急着先走了?”   端午歪着头,浑身瘫软,简直就是挂在旁边两个捕快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昏了,听到木藜的话并没有反应。木藜伸指抚摸着刀尖,若有所思道:“早就听闻萧五娘有一千张脸,在下无缘,只见过两张脸,不知道这张脸下面,是不是有一张更千娇百媚的呢?”说着刀头前指,向端午的脸上挑去。   端午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下巴向后躲,双目通红看向木藜,话却是冲着旁边的展昭去的:“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居然能骗得南侠与你狼狈为奸。”   木藜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实话。”   端午尖声笑了起来:“实话?那你因为怕死跪地求饶,最后亲手杀死自己师父的实话,你也都跟南侠说了?”   木藜摇头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话音未落,手中刀光一闪,在端午脸上轻轻一挑,“啪”的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屋里几个捕快不约而同惊呼出声,端午的脸竟然变了!   原来掉在地上的只是一张□□,面具下,萧五娘的脸温柔而不失妩媚,较之原先的稚气未脱的脸,又有另一番魅力。木藜却摇头啧啧了几声:“咱们越来越有缘了,我这是看到你第三张脸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一千张脸,咱俩缘分要是足够,我是不是还得照样再来一千刀?啧啧,真怕待会儿一不小心把你的真脸削下来……”说着手起又是一刀,“啪”的一声轻响,这回露出的,是一张妖冶艳丽的脸,依旧很美。   木藜脸上笑容不减,歪着脑袋道:“听说萧五娘最大的秘密就是自己的真面容,可巧了,在下偏偏就是一个好奇心重到无可救药的人,今天晚上,要么是豆子的下落,要么是五娘你的真面目,在下必须得知道一个。”说着手起刀落,又是一张□□落在地上,这回露出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俏丽佳人。   萧五娘扭头看向展昭,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木剑生的宝藏,但你要是听信这个小妖精的话,你就死定了,这个小妖精可什么都干得出来……”说着脸前刀光又是一闪,耳边木藜的声音笑意浓浓:“看起来还挺有效果的,果然脸上轻了连话都说的多了吗?只不过,如果你是想着拖延时间,等着你的伙伴来救你,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你猜猜,我能放过他们吗?”   萧五娘霍的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   皇宫后花园,银杏树林中。   一个黑色身影在林间缓慢的移动,在每一棵树前都要停留很久,树干的每一寸,都被他抚摸了一遍,像是在寻找什么特殊的标记。   忽然,他的手指触摸到了什么凹凸不平的痕迹,而且绝对不是树皮的纹路!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间忍不住发出兴奋至极的嘶嘶声,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   又仔细摸索了几下,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峨眉刺一样的东西来,蹲下身子开始沿着银杏树的树干四周挖。   一时间,林间只有泥土翻开的声音,和风动树叶的簌簌声,深夜闻之,犹如鬼哭一般。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在那人耳中却直如仙乐一般,他扔下手中的峨眉刺,徒手挖了起来,手指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泥土中金属盒子的轮廓,他更加使劲,五指拗如鹰爪,扳着盒子向上一提,手中一轻,已将盒子从土中挖了出来。   那人再也忍不住,喉咙间发出嘶哑的低笑声,心中欣喜若狂,似乎已见到满室的金银珠宝、武功秘籍,这些千万人求之而不得的东西,都是他的了!   但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这个地方还不安全,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仿佛一使劲就会碰碎一般,正要用怀中准备好的锦缎包起来,忽然恍惚看到铁盒的下面似乎贴着一张白纸。   一张纸怎么可能在土中尘封如此多年?那人不及多想,伸手将纸条扯下,就着月光凝目细看,只见纸条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字:   天网恢恢   那人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花园外一声吆喝,一群士兵手举火把,转瞬之间将银杏树林围了个水泄不通。   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只照得树林间犹如白昼。火光下,李子言的脸上神色难辨,左手还捧着那个金属盒子,右手却缓缓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忽然士兵们齐刷刷一个立正,齐声道:“庞将军!”   李子言面前的士兵向两侧分开,庞统身披铠甲,缓缓走了进来,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深更半夜,不知李副统领这是什么雅兴,在圣上的后花园里闲逛?”   李子言右手垂了下来,努力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但声音却粗噶难听:“下官,下官这是值夜,听到后花园中有些动静,便进来探查,没想到是庞将军,失敬,失敬……”他此刻也已看清楚,   围住他的官兵竟然不是御前侍卫,而是禁卫军,没有一个是自己的手下。   庞统原本负手而立,闻言向后摆了摆手:“你们上来吧。”   又是一阵脚步声,竟然是张龙带着一个年轻的侍卫走上前来。张龙先向庞统行了一礼,这才转向   李子言大声喝道:“大胆李子言,你在皇宫之中做下的勾当我们悉已知晓,人证物证俱在,你竟犹言狡辩,还不快快招来!”   李子言此刻已经恢复镇定,平静道:“下官不知几位长官究竟是何意,下官只不过是值夜,竟然无端遭将军们围困问责,不知是何道理?”   张龙哼了一声,向身后的小侍卫示意了一下:“你来说。”   小侍卫上前一步,抖抖索索的,显得甚是害怕,抬头瞟了李子言一眼,这才唯唯开口道:“小人,我,卑职是……受,是受展大人委派……”说到展大人几个字的时候,似是忽然勇气倍增,挺了挺胸,提高声音接着道,“展大人委派下官监视李,李副统领,但让我不要露行迹,慢慢观察,不要被发现。我,卑职在暗中观察了一个月,终于发现,李副统领曾经多次擅自偷入御书房,后花园,行踪鬼祟,图谋不轨……”   李子言冷笑一声,双目在小侍卫脸上扫了几下,声音极其严厉:“你是受了哪个奸人挑唆,前来栽赃陷害于我,不怕圣上知道降罪于你,砍你的脑袋吗?”   小侍卫吓得抖了一下,想到展昭之前的嘱咐,这才挺胸道:“我,卑职不曾撒谎,便是到圣上面前,卑职也是这几句话。李副……李子言图谋不轨,与外贼勾结,你,你才是圣上要追捕的禁宫窃贼!”   “一派胡言!”李子言喝了一声,但语气已不如先前底气十足,看着庞统道:“庞将军,奸邪小人的几句诬陷难道也做得证据吗?”   庞统撩起眼皮冷冷看了李子言一眼,李子言心里莫名一抖,竟然不敢再说,旁边张龙开口道:   “你兀自在这儿狡辩,那你手中拿着的是甚,有本事说来听听。”   李子言强笑道:“下官在这林子里埋了个盒子,不算是有违王法吧?”   张龙冷笑道:“巧言令色,你手中的铁盒正是我等派人埋下,引你自投罗网,你手中拿的便是物   证,眼前站的便是认证,你还有何话说?”   李子言干笑了一声:“庞将军,开封府凭着自己造的人证物证便要抓人,将军明鉴啊。”   庞统负手而立,身上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冷冷看了李子言一眼,开口道:“说完了?”   李子言讷讷:“说,说完了……”   庞统转头看张龙,神情有几分不耐:“你们该问的也问完了?”   张龙愣了一下,还没回话,庞统已抬手喝道:“李子言勾结匪类,危害圣上,给我拿下!”   两边士兵齐声应和,上前就将李子言按倒拿下。李子言不敢反抗,却兀自强辩:“庞将军捉拿下官,可有什么凭据?若是勾结开封府,暗害下官,下官断断不能接受!”   庞统冷哼一声:“护家卫国,禁卫军职责所在,在军营里,本将军说出口的,便是军令!你们说,图谋圣上的贼人,该当如何?”他目光自左至右一扫,四周士兵嚯的一下齐声大喝:“杀!杀!杀!”   庞统看了李子言一眼,喝道:“带走!”   李子言挣扎着还要说什么,庞统眸光一冷,几步走到他身前,抬脚就踢在他下巴上,“喀拉”一声,李子言下巴脱臼,呜呜呜的惨嚎起来。庞统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冲着李子言冷冷道:“这一脚,是替苏叶还的。”   *********************************************************   开封府内,木藜、展昭几人仍然站在屋子之中。   萧五娘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却发起白来。木藜目光没有稍错,将萧五娘神色变化看在眼底,又道:“你们下得功夫不小,人也够多。可是到头来呢?虎擎天死了,李子言成了废人,因为什么,嗯?虎擎天死的时候你们落荒而逃,现在你落了难,你觉得谁能来救你呢,嗯?”   萧五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木藜挑眉一笑,凑到萧五娘跟前压低声音道:“还是,你指望着那个迷死人不赔命的寡妇姐妹来救你呢?不过,她要是知道你真正的长相,说不定还真的同情心大盛来救你呢,要不,我帮帮你?”   萧五娘抬眼盯着木藜,屋里灯光在木藜脸上投下阴影,萧五娘目光忽然一怔,喉咙里咯咯响了几下,突然尖声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我还当你是谁,原来你是木剑生和江婉生下来的狗杂种!你……”忽然喉咙一紧,木藜的右手已经死死地扼在了上面,她一使力,萧五娘登时就喘不上气来,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   木藜咬牙切齿,语调听的人不寒而栗:“再让我听到一次你这张嘴里念他们的名字,你会求着我杀你!”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左手猛地在她脸上使劲一抠,萧五娘忽然惨嚎一声,拼死挣开左右侍卫,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木藜松开右手,任萧五娘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左手里捏着□□,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张。她看着倒在地上惨叫的萧五娘,看着她交叉指尖露出的狰狞可怖的猩红色刀疤,木藜握紧的手指克制不住发颤,她想不通,这种人怎么会好好活着,师父却死了,爹爹和娘亲也死了,他们却还活着……   那一瞬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木藜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无数念头,她控制不住一样笑起来,抬脚向着地上扭动的那个身影狠狠踩过去。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把她向后拉了一大步,木藜眼前一暗,身前多出来的身影无比熟悉,尤其是那皱眉担忧的神情,头顶传来展昭的声音:“木藜,你冷静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最近我真是好勤快,︿( ̄︶ ̄)︿,有木有人夸我~~~ 话说每次看到侄女控庞将军这么霸气就好开心~~~   ☆、第三十六章:竹叶离樽      木藜冷静不了,她看了展昭一眼,声音都能结成冰:“展昭,你让开。”   展昭立得纹丝不动:“今日展昭在这儿,就由不得你乱来。”   木藜冷笑了一下:“杀人偿命,也是乱来了?”   “萧五娘若是犯下行凶杀人的勾当,自有王法处置,令枉死之人瞑目,似你这般以暴易暴,与那些暴徒何异?”   木藜咬牙:“展昭,你逼我的。”说着身形一提就要动手。   忽然间,“嗒”的一声轻响,众人眼前一花,屋里已然多了个白衣人,腰悬长剑,长身玉立,正是白玉堂。   木藜心下微微一惊,提着的一口气一泄,身子一时僵在了那里。   白玉堂面无表情,先看展昭,淡淡道:“去晚了一步,人走了。”   展昭尚未表示,木藜忽然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一大半。早先他们是商量好的,兵分三路,自己和展昭诱捕萧五娘,尽量从她口中套出豆子和她几个同伙的下落,庞统去抓李子言,白玉堂则到东街乔寡妇的裁缝铺找那个叫俏丫的姑娘,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七妙人里的“迷死人不赔命”,妙观音阮红玉。   阮红玉即便不和萧五娘合谋,几人也一定会互通消息,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先走呢?也有可能,阮红玉先一步嗅到了危险气息,带着豆子逃走,亦或者,他们早就商量好,阮红玉带着豆子现行,南下和其他人回合……   木藜看着白玉堂,心里仍有一丝隐隐的希望在挣扎:“人走了?白天不是还在的吗?”说着目光又转向展昭。   白玉堂冷冷一笑:“正主早就走了,留下的是替身。”   木藜不死心:“那替身呢?”   白玉堂向外一抬下巴:“院子里。”   他话音未落,木藜已经飞身掠了出去,片刻又冲了回来,她神情恼火已极,一句话未说先伸手揪白玉堂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怎么死了?谁让你杀的?”   白玉堂闪身躲开木藜,冷着一张脸道:“不能杀吗?那你刚才是想干嘛?”   木藜怒火中烧地看着白玉堂,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白玉堂懒得再理她,挥手示意身后早就看呆了的几个捕快:“把萧五娘抬出去。”   直到几个捕快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木藜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声道:“你应该留下活口的,多一个活口,我们知道的就能多一些。”   白玉堂挑眉冷笑:“是吗?杀人偿命难道不对?”   “你……”木藜又气又急,刚说了一个字,忽然反应过来白玉堂的话正是自己之前对展昭说的,自己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一时噎在那里,脸涨了个通红。   白玉堂早已转过脸去不再理她,对展昭道:“那几个都是中毒死的,天亮了让公孙先生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展昭点点头,跟着白玉堂出了屋子,回头看木藜还站在当地,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中叹了口气,向白玉堂道:“我再到裁缝铺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线索。”白玉堂扬扬眉毛:“五爷也去看看,方才走得急,没仔细看。”   听着展昭和白玉堂去的远了,木藜才木木地一步一步往外挪,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在开封府她是外人,在白玉堂那儿也谈不上有什么关系,太白居更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她现在竟连个落脚之处也没了。   木藜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地站了会儿,终于意识到她在京城的事情算是大了了。虎擎天丧命,李子言、萧五娘落网,包拯会给一个公平的审断,好过她泄愤的一刀砍下去;阮红玉逃走,展昭和白玉堂会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把豆子救出来;小师叔那儿也不需要她,也就像小师叔说的,他在朝中供职,得镇守边关,不能时时照拂着自己,她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她在这个世上寥寥可数的亲人,表哥江文斐自尽,舅舅白光远走,无论阳世阴间,他们大概都是不愿意再见她了罢;就连太白居现在都有白玉堂出钱重建……这个地方,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离开了。   下一步,去哪儿呢?自己也不知道,木藜揉了揉发酸的喉咙,抬脚随便冲着一个方向缓步走了出去。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儿,是下厨去给师父做饭,就做师父最爱吃的灌汤包和芙蓉蛋,加两个虾仁,再烫一角酒,然后靠在师父膝盖边缠着他讲故事……   怪不得失去亲人的感觉这样煎肺熬心,这样旷日持久。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你生命的一块硬生生挖走,牵筋带骨、血肉模糊,只要你一日不把这块空下的地方填补起来,它就一日不会停止提醒你它的存在。   可是,自己的空白该用什么来填补呢?木藜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月亮圆的吓人,亮的扎眼,她只看了一眼就忙低了头,恍然一样自言自语了一句:“中秋刚过啊,今天是十几来着?”想了半天,竟然没有想起来,不由得苦笑起来,看来自己真是过得没有天日了。   以前的时候,各地的市镇逢十五、二十往往有集会,热闹得很,师父有时候也会带着她逛,给她买个糖人,或是风筝之类的小玩意儿,哄她欢喜,她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却总爱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没事就把在手里头顽,及至后来师父走了,她寻了个干净地方把那些东西一把火烧掉,看着描画成燕子模样的小风筝冒着黑烟化成灰烬的时候,她想,以后大概再不会有人给她买这些玩物儿了罢。   待得来了开封之后,她也赶过一回集,荷包满满的出门,一条街一条街的逛,没有人陪,却一直逛到荷包空空,给自己买了满满两大兜子的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搁在了客栈里,最后大概都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灰都不剩。   无论谁买的,到头来却都是落了个灰的下场,也不晓得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没有什么能在她身边伴得长久。   木藜边闷头想心事,边信步而走,渐渐觉着冷了,打了个喷嚏,才发觉自己竟然走到了城郊,四下里黑黢黢的,前面一座城隍庙的轮廓,在黑夜里看着格外熟悉。   圈圈绕绕,竟又回转到这个城隍庙了。   这真是木藜见过的最破最小的一座城隍庙,两片木板权作庙门,囫囵一间屋子权作大殿,庙里的城隍爷也是挂满了灰尘蛛网,不复风光模样。   不过,总算有几片瓦遮头。   木藜推门进去,推门的瞬间下意识仰了仰身,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展昭推开门的时候兜头给了他一刀,木藜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浅笑,也不知道展昭当时心里怎么想的,那天之后还没机会找他说过话,应该找个机会道个歉的,再道个谢,如果不是他,自己九成九就交代在城隍爷眼皮子底下了,就算万幸保住一条命,也难保不被萧五娘他们抓了去,那还不如死了。   因着自己开门带进来的风,庙里灰尘荡漾,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木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掏出火折子晃亮,点燃了灯盏里残留的一些灯油。借着昏黄的灯光,木藜看到大殿之中灰尘虽不少,却并没有什么血迹,应当是那天展昭又翻回来处理过,以免让人发觉起疑。   木藜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展昭的心细,又在殿中绕了个圈子,实在受不了灰尘气,便又出去。四下里转了半天实在找不到个干净地头,最后想了想,纵身跃到了庙顶上。这庙顶飞檐四出,落脚都难,木藜挪了半天,终于找了个干净地儿躺下。身子下面的瓦片硌得她后背生疼,屋檐倾斜的角度更是让她随便翻个身就能滚下去,不过好歹很结实,应该不会被她躺塌了。   木藜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长长出了口气,嘴角放松地露出一个笑容。心里迷迷糊糊想着,人家说天当房地当床,自己好歹有瓦片当床,比之又好了不知道多少,自己何不就在这儿囫囵一夜,明日一早就起身寻路南下,也省的再费那劳什子的力气投什么客栈,岂不潇洒。只不过夜里终究有些冷,木藜搓了搓手,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要是有酒就好了,汾酒最妙,温得暖了美美地喝下肚里,只怕□□隍爷都要羡慕她……   正想着,身边瓦片上“嗒”的一声轻响,木藜猛地睁眼,全身紧绷着弹坐而起,却见边上,展昭正站在另一侧的飞檐上,似笑非笑看着她,手里头拿着的……好像是酒坛子?   木藜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眼花,又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做梦,这才信真是展昭来了,可是展昭怎么来了呢?木藜目光在酒坛子上流连了一下,这才复又枕着胳膊躺下,只歪着脸看展昭:“展昭,你怎么来了呢?”   展昭微微一笑:“听麦芃说你朝东走了,我就猜你在这儿。”   木藜嘟哝了一句什么,展昭没听见,问她:“你说什么?”   木藜撇撇嘴:“你来找我?干什么呢?是……裁缝铺里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展昭一撩袍,也在瓦片上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没事儿我就不能来找你?”顿了顿,又加一句:“裁缝铺里确实也没发现什么,阮红玉逃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包括活口。”   木藜长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豆子落在她手里,不知道要受多少罪了。”   展昭看着木藜的眼睛:“你呢?大半夜跑出来做什么?”   木藜眨眨眼睛:“展大人,你不会是想依着那个海捕文书把我逮捕归案吧?”   展昭失笑,摇了摇手里的酒坛子:“我拿着这个来抓你吗?那你是不是闻着酒香就乖乖跟我回去了?”说着果然伸手拍碎了泥封。   木藜深深吸了口气,咂嘴道:“二十年的竹叶青,好酒!”   展昭笑起来:“你这鼻子倒还是真灵,我从白兄那里顺来的,一直没机会喝,正好便带过来了。”   木藜眼睛亮亮的,但还是故作遗憾道:“‘竹叶连糟翠,葡萄带曲红。’竹叶青配葡萄酒那是绝配,可惜了,此处却没有葡萄美酒,只有夜光一杯。”说着嘻嘻一笑。   展昭扬扬眉毛,也慢悠悠地吟了一句:“‘临风竹叶满,湛月桂香浮。’可巧前面有片桂树林,要不你我到林中一饮,也附庸风雅一回?”   没想到展昭也拿这些文绉绉的话来自嘲,木藜听得嘻嘻直笑,心里有些想去,却又摇头道:“不了,好容易躺好了,动不了了。”   展昭挑眉:“你这么躺着怎么喝酒?”   木藜眨眨眼,故作神秘:“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说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半天,才道,“当然是用嘴喝了,难道还用耳朵吗?”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展昭也笑起来,伸手作势就要往木藜嘴里倒酒:“那我可倒酒了啊,你可接住了。”   木藜挑眉:“这有何难,你随便倒,倒一坛子我就喝一坛子。”说完果然张开嘴。   展昭手一倾,坛子里一道酒线便落入木藜口中,木藜也不换气,一口一口吞下去,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展昭倒了一会儿,终究是怕她功力不够再呛着,住手不倒。木藜长长吁了口气,说了声:“痛快。”笑着看展昭:“怎么想起来请我喝酒了?”   展昭语声温和:“也不打声招呼就出来,你这是要走了吗?”   木藜唇角的笑容一僵,顿了半天才慢慢说了一句:“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总呆在一个地方,实在太闷了。”   展昭目光闪动:“太白居又要开张了,木掌柜也不干了吗?”   木藜吐吐舌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现下换了白掌柜啦。”   “白兄岂是个能耐下性子做掌柜的人。”   木藜嘿嘿了两声:“难道我是个能耐下性子来的?展大人你高看我了。”   展昭皱起眉来:“木藜,你……”说了一个字,却又闭上了嘴。   木藜忽然怕展昭再说下去,连忙伸手从展昭手里接过酒坛,饮了一大口,伸出手指轻轻敲着坛子,曼声道:“竹叶离樽满,桃花别路长。”   展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情知木藜时打定主意要走了,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来,递到木藜跟前道:“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   木藜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是一个黑玉雕的小兽,长尾小耳,看起来像是一只小小猫儿,又像一只胖胖的小狐狸,笑得很有些贼忒嬉嬉的,木藜看着确实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木藜抬头问展昭:“这是哪里来的?雕的好可爱。”   展昭道:“那日太白居起火,我在一间屋子里看到的,看摆设像是你的屋子,我就顺手拿出来了。这几日里事情太多,我一时没记起来问你。”   木藜摩挲着手里的小兽,慢慢想了起来,那是前月赶集的时候,自己在一家古玩店里淘来的,不是什么珍贵玩意儿,只是雕刻来的黑玉倒是上好的,又雕的可爱,她就买了,之后搁在枕头边上,就忘了收起来。   她一直以为那场火把什么都烧掉了,原来那日展昭进了火场之后,竟然给她拿了出来,现在又特特拿来送还给她……   木藜用手指摸了摸小兽的耳朵,心里忽然有个地方暖了一下,她忍不住笑起来:“嗯,是我的,居然没被烧坏。”她还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却又都堵在喉咙里,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展昭微微一笑,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着,一个躺一个坐,你一口我一口,将坛子里的竹叶青喝了个见底。竹叶青入口甜绵微苦,那一股芳香温和的气息像是一路饮到了木藜心里。   待得酒尽天光,木藜抬眼看时,远处的山隐约透着一抹淡青色,缭绕的雾气也升了起来。   太阳就要升起了。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结束啦(づ ̄3 ̄)づ╭小木头的开封生活告一段落,久聚自有离时,再想见小展就要看缘分咯\(^o^)/~ 磕磕绊绊算是终于写完了一卷,妹子们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留个言吧~没什么想说的也可以聊天嘛~(@^_^@)~   ☆、第一章:君到姑苏见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   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   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   白居易这一首《早冬》,写得正是江南十月里,虽无杏花夹径,绿柳垂湖,却也别有一派明媚温柔的风味。此后乌飞兔走、光阴如水,由唐末而至宋初,江山虽更迭,江南的温柔却依旧。   展昭同小捕快麦芃来到那江南水乡,姑苏城中的时候,也正是十月天气。早冬的清晨寒意颇重,江畔枯柳叶落枝白,却是夜间落了轻霜一层,远远望去,只见林间路旁,斜斜的挑出一帘酒旗来。展昭按辔缓行,伸手遥遥一指:“前面有个酒家,咱们过去歇歇脚,喝碗茶。”   麦芃连忙哎了一声,眯眼看向前面的青布酒帘,忍不住咽了口馋涎,咂着嘴道:“展大哥,咱们只喝茶,不喝酒吗?”   展昭扭头看他,挑眉道:“你小小年纪也会喝酒?”   什么叫小小年纪?麦芃在马上努力挺直腰,好显得高些,拍着胸脯道:“展大哥,我十九了!再过……三个月就二十了。”   展昭哈哈一笑:“好,喝酒就喝酒!”说着手持着缰绳一抖,口中“得儿”的一声,胯*下枣红马仰脖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酒家奔去了。   麻雀虽小,肝胆俱全。酒家虽小,美酒却是不少。展昭同麦芃拴马落座,已有小二热情万分的上前招呼:“两位大爷来啊来到苏州哉,啊要清茶还是好酒哉?”   展昭微微一笑,还未说话,旁边麦芃已经操着一口苏白熟门熟路道:“先要一壶梨花白好哉,有鲜红菱也拨来一盘。”他因着方才展昭说他年龄小不会喝酒,心下早就暗搓搓想要显显本事,此刻一有机会,便忙不迭抢着开口。待得小二转身离开,麦芃又摇头晃脑道:“‘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展大哥,咱们喝梨花酒本应用翡翠杯,方映得酒色清澈,梨花香气淡雅。可惜这小小酒家有酒就已不错了,咱们也只好将就将就了。”言下忍不住得意一笑。   展昭果然露出惊讶神色:“看不出来,你倒挺懂喝酒的。”   麦芃更加得意,咧嘴道:“那是,展大哥,我的本事还多着呐,以后日子长了,你就知道啦。”   一时梨花酒送了上来,小二在一旁给二人斟酒,展昭凝目瞧去,只见青瓷酒碗上浮着一朵完整梨花,愈发衬得酒色澄净透明,鼻端隐隐有酒香混合着梨花清香,一闻之下只觉得心胸舒畅,展昭忍不住笑道:“这酒还挺好看,十月里还有鲜梨花,倒也稀奇。”   小二在一边嘻嘻之笑:“介末就系梨花白啦,来的客人勿不欢喜的,二位公子爷慢用。”说着又端上来鲜菱、软糕等下酒之物。   展昭饮了一口酒,道:“你方才谈到酒杯,这些金玉器具,你也懂得?”   麦芃一边拨了几颗鲜菱递给展昭,一边笑道:“懂得不多,算是入了个门吧,喝喝酒是足矣了。”   展昭沉吟片刻,执着酒杯道:“那苏州府江段文老爷子,你听说过吗?”   麦芃眨眨眼,想了半天道:“这个……我想想……江段文,江段文……”他忽然瞪大眼睛,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气,“是,是那个受了皇帝诰封,结果,二十年前,他家大小姐跟一个邪派的江洋大盗闹出,闹出事儿来,欺祖罔上还不知悔改,最后自刎在各派英雄前的……那个江家吗?”   展昭倒是没想到麦芃先想起来这一茬,想了想点头道:“江老英雄曾经给先帝效命的,膝下四个儿子有三个战死疆场,还有一个现今仍镇守边关,先帝感念江老英雄忠心,特下旨诰封,赐龙首金杖,算是苏州府的名门望族。”   麦芃连连点头,激动道:“可不是,我听师父说,二十年前,江家才真正是风光无比,江老爷子是个鉴宝的行家,有眼光又有银子,他家的宅子里,随便摸一样都是万金难求的宝贝,又是杨妃饮酒的犀角杯,又是飞燕舞过的攒金盘,据说连万金难求的夜明珠都叫他家的小小姐抓在手里玩,啧啧,真是富贵人家,忒会玩了。   “也是树大招风,来他江家盗宝的人那是络绎不绝,只不过江家上下皆习武,连端盘子的丫头都能打两套拳,这些盗宝的家伙就没能逃过他家人手掌心儿的,江老爷子也是颇引以为豪,在人前夸下海口,说道他家的宝贝,江湖中能偷得走的人,只怕还没打娘胎里出来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叫‘一笑惊魂’木剑生听到,江老爷子放出这句话没几天,就收到一封书信,洒金香笺上墨迹淋漓,扬言要在七月十五子正十分取走江府的镇府之宝,下面的落款正是木剑生三个字。”   这些陈年旧事展昭早年也听说过一些,不过也是只言片语,此刻麦芃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来,展昭倒也听得甚感兴味,见麦芃停住不语,忍不住便道:“然后呢?”   麦芃见展昭想听,激动得连喝酒都忘掉,道:“当年木剑生的名头大的吓人,他盗宝得手之后,必定在那人家中或是院里大笑一声,他盗得的宝贝有多珍贵,这一笑就有多长,往往人去而笑声不绝,待得家主人听到笑声,必定已经是人去财空了。因此木剑生方得了这么个‘一笑惊魂’的名号,江湖中的巨贾贵富闻得木剑生的名头那是无不头疼。   “说到江府的镇府之宝,自然便是先帝赐予的龙首金杖,木剑生若真是盗走此物,恐难逃欺君之罪,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吓得不知所措了,但据说江老前辈收到木剑生的信之后,不怒反喜,在正厅之中大笑三声,言道若是木剑生当真盗走宝贝,他江段文不但不予追究,甘愿领罪,还要把他的万贯家财散尽,从此江湖上再没有江家的名号。江湖中人凡听说的,无不佩服江老前辈的豪气。”   “嘿嘿,要说江老爷子的性子是老而弥辣,他的女儿江婉也是不遑多让,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年纪轻轻,但手中一双柳叶刀上,也不知道已经染了多少恶霸巨盗的鲜血。这个江婉小姐听到父亲的话,便上前拜了一拜,立誓要将大盗木剑生活捉生擒,亲手交给父亲,好让他知道苏州江家的厉害。   “江老英雄大感欣慰,当下安排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七月十五那‘一笑惊魂’的大盗自投罗网了。”麦芃说到此处忽然顿住,收起笑容长叹一声,道,“哪知道,世事难料,此事一波三折,最后竟会是这样结局。”说着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展昭看着麦芃装模作样,说书先生的架子学得足十,忍不住心下好笑,索性让他过足讲故事的瘾,抬手给他斟了一杯酒,又往他嘴里塞了一枚软糕,才笑道:“后来呢?最后究竟怎样了?”   麦芃受宠若惊,三口两口咽下软糕,又送了一口酒顺气,才摸着头不好意思道:“嘿嘿,展大哥,不是我故意卖关子,是后来的事情,我也就只知道个大概了。七月十五那天夜里,江家布下了天罗地网,木剑生竟然真的到了,只是那夜非但龙首金杖安然无恙,珠宝玉器、杯盘碗盏,木剑生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那夜,木剑生盗走的,竟然是江老爷子的掌珠,江府的大小姐,江婉!”   此言一出,展昭也是吃了一惊,他曾听闻二十年前江段文之女江婉欺师灭祖,江段文一怒之下与之断绝父女关系,后来还引出一桩惨祸来。但这所谓的欺师灭祖,难道竟然是因为木剑生将江婉掳走了吗?只怕也不只这么简单罢……   果然便听得麦芃接着道:“木剑生竟然将江府的小姐掳走,这是多么大的丑闻,江老爷子直接气了个倒仰,自此一病不起。众人想来,江小姐这样贞洁烈火的心性,落入贼手自然是宁死不屈,只怕早已经自尽,虽然心伤小姐之死,但好歹全了江府的名节。   “哪知道,一月之后,江府却忽然接到了小姐的书信,信中言道:女儿不孝,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私自与木郎结为夫妇,心知必不能为天下英雄所容,故携夫远游,不能膝前尽孝,望父亲原谅云云。   “这封信一出,闻者无不心惊,名门闺秀同江洋大盗私奔,江家彻底颜面扫地。有人痛骂江小姐不忠不孝,贪生怕死,不守妇节,也有人斥责江老前辈养女不教,更多的人则断言江家与大盗木剑生勾结,作恶多端。一时之间,江家的名声一落千丈,有许多旧交也与江家断了联系,江家也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真真是无妄之灾。”麦芃说着叹气连连,自顾自出神,手里捧着酒杯却忘了喝。   这厢展昭也听得若有所思,修长的指尖在青瓷酒碗的边缘轻轻摩擦,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原来当年同江家结下这大过节的,竟然是木剑生。”他想起木藜曾经告诉过他,七妙人设计害一颠大师,为的似乎就是木剑生的宝藏,而她怀中的那颗夜明珠又似乎是木剑生之物,却不知道这二人,又究竟有什么关系……   正自出神,麦芃忽然“哎”的一声反应了过来,一拍脑袋道:“展大哥,我说了这么一大圈,你倒是告诉我,你提这个江段文是为什么啊?”   展昭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咱们此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拜访这位江段文,江老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它已经是历史了……好忧桑/(ㄒoㄒ)/~~ 不过,新的一卷还是开始啦~\(≧▽≦)/~ 话说,这一卷在苏州,北方土著表示对南方话完全驾驭无力,南方妹子千万不要嘲笑我︿( ̄︶ ̄)︿我以后就全换普通话了…… 最后,展小猫快快集齐七个宝贝吧,然后就可以召唤小木头了哦(⊙o⊙)~~~   ☆、第二章:桂花栗子糕   麦芃倒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展昭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麦芃噎了一下,不由自主压低声音:“怎么了?”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泼啦啦”一阵马蹄声,转眼已经近了,麦芃抬眼看时,只见一群锦衣大汉骑马驰来,后面跟着几辆大车,不知搁着什么货物,车两边竖着大旗,上面龙飞凤舞写着“镇远”两个大字,看来是镇远镖局的生意趟子。   为首的大汉头上扎一条红色头巾,在阳光下显得颇为扎眼,应该便是走镖的镖头,只听他一声呼哨,身后的几个镖师齐齐勒马跃下,动作整齐漂亮,麦芃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   十余人拴好马,留了三两个人看车,便往小酒家走过来,他们一进来,原本空荡的地方登时满满当当,除展昭麦芃这一桌,剩下的三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只听这群大汉都操着北方口音,吵吵嚷嚷的,让老板上烧刀子,再撕几只鸡下酒。   麦芃忍不住“嗤”的一声笑,摇头低声道:“跑到江南喝烧刀子,一群……”他“俗人”两个字刚要出口,就被展昭一个眼神噎了回去,同时近旁的一个大汉哼的一声,显然是听到了麦芃的揶揄,瞪起眼睛冲着麦芃粗声粗气道:“看啥看,就你长眼啊!” 说着在桌上用力拍了一掌,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一看就是练家子。   麦芃心下大乐,照他这性子,又仗着有展昭在边上撑腰,没事都巴不得闹出点事来,何况让人家挑衅到门口。他立马回瞪过去,手里酒杯正要狠狠往桌上顿,手腕上忽然一紧,展昭右手抓住他手腕,左手顺手往他嘴里又塞一块糕,一面跟旁边的那个大汉客气地笑了笑,一面轻描淡写地跟麦芃说了一句:“吃你的糕,休息一会儿咱们上路。”   麦芃险些让嘴里的糕噎个半死,连灌了好几口酒才咽下去,等缓过来,旁边几个大汉早开始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眼风都没往他这儿扫一下。良机就这么错失了,麦芃凄凉又幽怨地看了展昭一眼,却发现展昭神色若有所思,眼神更是完全没往他这儿瞟,只好叹一口气,抓了几块糕默默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原来展昭冷眼看来,这群大汉倒像是走暗镖子的,明面上拉着的几车货物都是幌子,真正的细软都藏得妥帖,掩人耳目又不惹人怀疑,而这些所谓的暗镖,往往不是防仇家生事,就是怕官府追查,来路大都有几分不可告人。   镇远镖局这些年声名日盛,展昭在开封也有所耳闻,却不想如今镇远的生意居然都做到了江南,可见镇远的魏老镖头倒是人老心不老。只不过,镖局之间生意路子各有划分,江南一带的生意向来是长江镖局承揽,今日这样的情况倒也少见。展昭心中不由暗想,这一趟镖,只怕不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展昭一面喝酒,一面暗暗注意身边的动静,只听那群大汉除了喝酒划拳,便是聊一些沿路所见的风土人情,满口说的都是江南的风景如何,吃喝如何,美女又如何,这些人言语大多粗俗,展昭听得颇不耐烦,正准备喝完酒招呼麦芃上路,忽然听到红巾大汉旁边一个汉子压低声音道:“郑大哥,那东西……放那儿安全吗?”   那红巾大汉郑大哥正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郑飞远,闻言咳嗽一声,瞪了那汉子一眼:“咱镇远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说完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你口紧些,江家的这单生意一定要拿稳了,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当脑袋都赔不起。”说着又笑着拍拍那汉子的肩膀,大声道,“你们老实喝酒,今儿在城里宿下,告诉兄弟们好好休息,已经到苏州府了,事情办完咱们在城里耽两天,让兄弟们也找点乐子。”两人哈哈一笑,就此扯开了话题。   展昭微微一笑,站起身冲着麦芃道:“走吧。”说着二人会账牵马,往城中去了。   *********************************************************   展昭、麦芃落脚的客栈叫寒山客舍,并不大,但是很舒适。   麦芃对这个客栈十分满意,事实上,他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非常可爱,桌椅床榻很舒适,茶壶碗盏很精致,尤其在洗完一个舒服的澡之后,连店小二的脸都变得格外可爱起来。   唯一不可爱的,就是展昭。   原本说好安顿好后就告诉他之后几天的日程安排,但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后,麦芃就再也没有见到展昭。   这个擅自行动的家伙。   麦芃揉揉鼻子,有一种被抛弃的凄凉感,在执行任务方面,展昭似乎从不愿和谁搭档,而他的本事也让他不需要搭档。所以,这次展昭破天荒地让自己跟着,麦芃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清楚的明白,这一次,大抵展昭有什么必须用到他的地方罢。   那这次不告而走,大概就是不需要他了,麦芃撇撇嘴,既然不需要他,也就是说,他可以随便出去玩了吧。麦芃悄悄打起了小算盘,先头跟店小二聊天的时候,他说,平江街上有一家四海饭庄,最近新来了一个大厨,那手艺,简直让四海饭庄几天之内就闻名四海,尤其是一道松鼠桂鱼,是为苏州城里不可不尝的美味。   这种机会,他麦芃怎么可能错过。   问清了道路,麦芃就转出了客栈,往四海饭庄去了。苏州城的街道大都窄窄长长,路边就是流水。或者说,流水就是苏州城的街道。灰白两色的低矮房屋依水而建,偶尔有屋檐垂下红色灯笼。整个城镇,像是一副悠闲的水墨画。   麦芃悠悠闲闲地走进四海饭庄,惊奇地发现,饭庄中的人竟然多得吓人,而即便是这么多的人,整个饭庄仍然显得十分安静,相对而坐的人们斯斯文文地吃喝,低声地谈笑,麦芃连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怪道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果真是个天堂一样的地方。麦芃踱进店内,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便有小二奉上清茶糕点,麦芃端起茶碗,便觉扑鼻一阵清香,茶水淡绿,浮着一粒粒深碧色的茶叶,心知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产茶叶,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早年跟着师父来苏州时,他小小年纪未见过这样生满纤细绒毛的珠状茶叶,还以为是毒*药,吓得怎么都不敢喝,倒也算是应了这“吓煞人”的名字。   依着店小二的介绍,麦芃点了松鼠桂鱼、翡翠虾斗、雪菜烩面,汤品要了太湖莼菜汤,糕点要了木渎枣泥麻饼,桂花栗子酥。样样都是苏州名吃,四海饭庄的招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麦芃一个人对着各色美食深深吸了一口气,胃口大开的同时隐隐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哼,让你单独行动,现在有好吃的你也没有份儿!   这一顿饭真吃的舒心舒肺,险些连舌头都咽了下去,喝下最后一口汤,麦芃看着小盘子里的糕点时,觉得自己的胃真是像无底洞一样,以前竟然没有发现,可见是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   伸着指头点了半天,麦芃拈起一块桂花栗子糕,还未送入口中便已闻到一阵桂花清香,麦芃怔了怔,竟然莫名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这糕点的桂花形状也十分的熟悉,似乎不久前刚刚见过……   待得送入口中,软糕香糯可口,除了桂花香,栗子糯,竟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芝麻香气,麦芃僵住,这个味道,自己绝对尝到过。   愣了片刻,麦芃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正要上菜的小二,劈头就问:“后厨在哪儿?”那小二吓得险些把手里的菜扣到脑袋上,半天才哆哆嗦嗦指了个方向,麦芃想也不想,拔脚就冲了过去。   对于任何一个饭庄,尤其是有名气的饭庄来说,后厨都是一个神秘又神圣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一定是不允许外人闯进去的。   因此,麦芃闯进后厨的时候,把里面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一个挺腰凸肚的大师傅,显然不是头一回见这场面,眼睛一瞪两手一叉,语气恶狠狠的:“又是哪儿跑来偷师的?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哎呦,打人了,来人啊……”   麦芃懒得理这干闲杂人等,往前冲了几步,左看右看后厨里都是一群男人,高矮胖瘦,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下大急,索性扯开喉咙喊了一嗓子:“木藜,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后厨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静了一下,随即哄哄吵吵起来:   “什么木藜,有这道菜?”   “饿死鬼投胎吧,讨饭讨到这儿来了。”   “看样子像找人吧,木什么?咱这儿哪儿有姓木的?”   “有事儿找掌柜的啊,别找我们啊,我们就洗洗碗收拾收拾菜。”   “还说什么啊,他都把老张头儿打了,快去叫人。”   麦芃脑子轰隆轰隆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肯定,伸手抓过来一个人,扯着嗓子问他:“你们新来的大厨呢?让她出来!”   那个人抖抖索索的,声音都颤了:“好汉饶命啊,不是我,不是我!”说着使劲儿扭头,看着身后喊,“苏师傅,苏大哥救我啊!”   麦芃抬头看向那人身后,只见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上前来,冲他抱了抱拳,小心翼翼道:“这位好汉,不知道找小人何事啊?”   麦芃怔住,讷讷道:“你,你是新来的大厨?”   黑瘦汉子点点头:“正是小人,小人苏不二,敢问好汉高姓大名?”   麦芃舌头都打了结,心说完了,这下不光糗大了,还把人给打了,连忙打了个哈哈,拍着苏不二的肩膀笑道:“久闻苏兄的大名,今日得尝苏兄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啊。只不知苏兄这一道桂花栗子糕是得传哪一家的手艺?”   苏不二脸色不大好看,拍开麦芃的手,皱眉道:“小人这是家传的手艺,不知兄台此来究竟何意?”说着伸手指了指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张师傅。   麦芃脸上一红,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讷讷道:“我认,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这点银子算是赔罪了,咱回见,回见。”说着扭头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苏不二捧着银子目瞪口呆。   眼看着麦芃离开,众人才吵杂起来,有人扶起老张头儿,有人跑出去找掌柜,剩下的一圈围在苏不二边上,七嘴八舌的问:   “苏大哥,这人什么来头?”   “不会是寻仇吧,你看他打人……”   “是来偷师的吧,我看他那双眼睛,贼忒兮兮的。”   苏不二摸着银子垂下眼睛,淡淡说了一句:“没准儿,我长得像他的亲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有一种擦肩而过,叫做被队友放鸽子……   ☆、第三章:后会将何时   第三章:后会将何时   这一顿饭吃得十分惬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不了,兜着走,苏式糕点是全国一绝,这木渎枣泥麻饼、桂花栗子酥、松子黄千糕几样更是松软细棉,回味无穷,麦芃整整提了一大兜子,准备带回去给展昭也尝一尝。   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麦芃心中还是失落大于喜悦。   木藜在开封府的这段日子,他算是第一次能跟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相处,原来跟着师父,那不提也罢,后来到了府里,展大哥也好,张龙大哥也罢,都把他当成小弟,为了给他立好榜样,从没跟他嬉笑打闹过,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就更不用提了……自从木藜来了,每天跟他吵嘴,偶尔还动手切磋切磋……厨艺,虽然木藜实则是囚禁在了开封府,但在麦芃看来,她怎么都不像是个杀人凶犯,每天和她吵吵闹闹,实在是难得的有趣日子——直到她不告而别。   他记得清楚,中秋节那日,府里的桂花糕都是木藜亲手做的,那味道他记得清楚,因为尝着好吃,他还私下留了一碟慢慢吃了几日,今日在四海饭庄里吃到的桂花糕,口感味道简直惊人的相似。   难不成,这苏不二和木藜的厨艺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又或许,木藜离开京城之后就到了江南,教出了苏不二这么个徒弟?   麦芃一路往客栈走,一路寻思,中秋节那晚木藜逃走,第二日就下了海捕文书,后来风云突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姑娘竟然是个满脸刀疤的丑老太婆,关在牢里当晚就一头撞死在石墙之上,死得不能再死。第二日牢里又送来一个,满身是伤,浑身瘫得像是没骨头一样,死样活气,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居然还有人说他长得像宫里的侍卫头头,真是奇了。   最奇的还是木藜,那晚在府里又见到木藜,麦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猜测这大抵是展大哥他们安排下的什么计策。但是,事了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跟木藜打个招呼,叙叙别来之情,木藜就丢了魂儿一样自个儿跑出去了。   后来展大哥去找她,也是一个人回来的,随后而来的,是海捕文书的撤回,从那之后,麦芃再没有听说过木藜的半点消息,这丫头,竟然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麦芃觉着,有些问题,自己得当面向木藜问清楚。   或许这个苏不二,能知道木藜的下落。   回到客栈的时候,展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悠悠然坐在桌边等他,眼睛瞄了瞄他手里的提兜儿,挑眉道:“吃饱了?”   麦芃的脸刷一下就红了,那感觉,跟让人捉奸在床一样,手足无措半天,才想起来是眼前这个人先玩的失踪,不由得底气略足:“我这不是看展大哥你不在,怕你出去太忙没空吃饭,特地给你带回来点儿吗?”说着赶紧把提兜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狗腿,就差上赶着喂给展昭了。   麦芃的这一套,展昭显然早已经熟的不行,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抬手倒了杯茶:“在哪儿吃的?”   麦芃坑坑巴巴:“四……四海饭庄,”说完像是生怕展昭误会一样,忙不迭跟了一句,“那儿的点心老有名了,展大哥,真的,你看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展昭的神色终于显出了几分惊讶:“四海饭庄?”   “嗯嗯,就在平江街,近的很。哎展大哥,那儿听说来了个新的大厨,我觉得吧,那人……”   话没说完就被展昭打断:“咱们今晚,就是要去四海饭庄。”   “啊……”麦芃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没提到苏不二展大哥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今晚去……难不成也是为了找苏不二?果然是展大哥,不声不响就知道这么多,不像他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展昭的声音打断麦芃的乱想,他说:“今晚,长江镖局要宴请镇远镖局,可能会出乱子,咱们去看看。”   原来是镇远镖局的事情……只不过是在酒寮里偶然遇到,展大哥怎么就抓住他们不放了呢?难道他们去四海饭庄跟苏不二还有什么关系?麦芃脑子还纠结在苏不二上,完全没有抓住重点,一开口就离题万里:“展大哥,木藜姐还是没有消息吗?”   展昭被木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弄得怔了一下,茶杯上的手指瞬间捏紧,片刻才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麦芃搔搔头,苏不二的事儿,到底要不要跟展大哥说呢?之前的海捕文书来得离奇去得更离奇,展大哥会不会是欲擒故纵呢?思前想后,麦芃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展大哥,你觉得,木藜姐……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展昭皱皱眉头:“你有木藜的消息?”   麦芃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就是问问,木藜姐的海捕文书突然撤回来了,是因为她……其实没罪吗?”   展昭神色已经恢复淡然,淡淡道:“既然没有证据,开封府自然不能抓她,如果日后有证据,官府会将她绳之以法的。”   麦芃张大嘴,想替木藜说句话,但话到出口却成了:“那展大哥……你相信木藜姐吗?”   展昭低头喝茶,看不清表情,喝完茶的时候淡淡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你回屋换身衣服,不要太显眼,咱们准备准备,去四海饭庄。”   麦芃“哦”了一声,挣扎了一下,还是把苏不二这三个字咽了回去,算了,看展大哥的神情,说不定会找木藜姐麻烦的……想想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麦芃走后很久,展昭还保持着举着茶杯的姿势,目光落在麦芃带回来的那兜点心上,他向来不爱甜食,倒是木藜,以前常央他带绿豆糕豌豆黄千层饼,连点心铺的大婶都晓得他喜欢这口儿,一见到他就开口招呼,最后木藜走了,他买点心的习惯到还是留了下来。麦芃刚才的问题他没回答,那一瞬间,相信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他忍住了。   但是,他相信木藜。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他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对视时她清澈的眼神,或许是她玩笑时狡黠的笑意,或许是太白居起火那晚,她灰头土脸,却声嘶力竭喊自己名字的模样,让他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防备,甚至有时候,他会忘记她留在开封府本是囚禁。   但真正到信任地放她走,是在城隍庙顶的那个晚上。   那晚夜凉如水。   那一坛酒,却让他浑身暖洋洋的。木藜肯定也是一样,脸红红的,喝到最后,连眼神都有些飘忽,大着舌头问他:“展昭,你为什么……不不带我回开封府呢?是……是想等我喝醉吗?我……我醉不了的,你要是……动,动手,现在就……就来吧。”   展昭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木藜笑起来,眼睛里亮的像是揉了星光,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展昭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她眼里的泪光。她说:“再,再等等吧,现在动手,我,我怕我会不敢尽全力……”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展昭心里某个很柔软的地方却像是忽然被撞了一下,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只是那晚月色太好,让人只想到喝酒,只想到离别。   所以展昭沉默了。   木藜醉得厉害,开始只是闷头喝酒,后来就滔滔不绝,后来展昭问过公孙先生,才知道木藜当时是在背《黄帝内经》一类的医术。   展昭也有了三分醉意,不知怎的,似乎两人今晚都在拼命喝醉,一个怕把对方留下,一个怕硬不起心肠离开,只有醉了,一醉方休。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   醉醒了方散,那还是晚些醒吧。   两人酒醒了一些,是在天光微亮的时候。城郊深秋的清晨,薄雾轻笼,美得像是一副山水画。云丝尽头,是隐隐闪现的金光。   木藜眨眨眼睛,又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中赶出去一样,半天才撑着头嘟囔了一句:“怎么天亮了呢?”   展昭的头也痛起来,喝酒的人,大概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天亮,他看了看扣在一旁的酒坛,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区区两坛酒,竟然让两个酒量不浅的人醉成这个样子。   展昭苦笑,在他还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木藜看着他道:“展昭,你要不要带我回我开封府?”   展昭沉默半晌,摇头:“包大人说了,证据不足,开封府不能再强留木姑娘留在开封,海捕文书也会尽快撤回,木姑娘尽可放心吗?”   木藜皱着眉头,嘟哝了一句话:“展昭,你非得跟我这样见外吗?”   展昭没有听清,侧头问她:“什么?”   木藜笑起来,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展昭,如果不管包大人怎么说,你相信我吗?愿意放我走吗?”   展昭当时的回答是:“无论我相信与否,都无权留下木姑娘。”   木藜点头:“这样啊……”顿了顿,才慢慢道,“展昭,我杀过人的。”   展昭看着木藜的眼睛:“展某双手,也并非不染血腥。”   木藜笑起来,一边摇头一边道:“怎么会一样,你是大侠,剑下都是该死之人。你可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已有人死在我的手上?”   展昭心中一惊,木藜看到展昭脸色,笑容僵了一僵,却还是接着道:“我那年十一岁,是在苗疆一带。师父上山采药,留我在山下村子里等他。   “小儿心性,师父越是不让我上去,我越要上去,连声招呼都不打,背了个小包袱就上山了。   “当时刚学了些功夫,自以为山里的豺狼虎豹都不用怕的,还专捡些偏僻的小路走,万一打死个老虎,还可以跟师父显摆显摆。”   木藜说着声音低下来,展昭问:“怎么?真的遇到母大虫了?”   木藜微微一笑:“要是真遇见倒好了。”顿了顿才接着道,“在临近山脚的地方,我看到一个小孩儿,很小,不到十岁的样子,不知道从哪儿摔下来,一条腿骨头都插出来了,特别吓人。   “那时候师父已经起始教我医术了,但我从来没治过人,师父不在,我更不敢了。这时候我可没有上山时候的意气风发了,生怕有什么吃人猛兽什么的,喊了几声师父也不敢喊了,哆哆嗦嗦去看那个小孩儿。”木藜的声音很平静,冷漠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当时想救他,但是最后,是我把他害死了。”   展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会儿才道:“年轻伤重,不治并不是你的错,更何况那时你才十几岁。”   木藜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在瓦片上敲击,很久才道:“那时我不懂,后来学了医术才知道当时自己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是在把那个孩子往鬼门关推。但是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不能就让他这样死在那里。   “当时天很亮,但我很害怕,把那个小孩儿背回去之后,我就跟山下的村民说了前因后果。   “当时村子里冲出来一个妇人,看着那小孩儿就开始哭,哭了两声就冲上来打我。嘿嘿,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一看那女人打我,不说拉开,还帮着打。   “我也吓坏了,躲都不敢躲,要不是师父及时赶回来,我可能就被他们打死了。后来,师父告诉我,我可能不适合学医。但是我还是坚持要学,展昭,我从十一岁学医到现在,你知道死在我手上的有多少人吗?”   展昭有些意外,他以为听到的会是她幼时复仇的经历,没想到,在她的记忆里,杀人会是这样。   如果这样就是杀人,那她救人会是什么样?木藜问他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她手上,当时展昭就想,这个姑娘,一定没有杀过人的,他愿意相信,直觉也好,执念也罢,此时此地,他可以信任地放她走。   即使这一别可能会是永别,这个姑娘,终究会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办法用电脑,这章是我拿手机码粗来发粗去的啊,有爱的盆友们要不要点个赞呢*^O^*   ☆、第四章:相逢君不识   四海饭庄,坐落在苏州城最繁华的平江街上。   长江镖局宴请镇远镖局的场子开始时,正是华灯初上时。   展昭和麦芃打扮得毫不起眼,除去展昭出众的外表,两人像是任何一对出门闲逛吃饭的书生和书童。   四海饭庄不比白日里的清净,大概是因着多了许多镖局里的豪爽汉子,平日里惯于喝酒划拳,谈天说地,此时虽然显得拘束,却也安静不下来。   进门之后,展昭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将整个大堂的动静收入眼底。只见大堂正中坐着的两人,一个红巾扎头,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郑飞远。另一人面白如玉,细皮嫩肉,据在案上的双手十指修长,不住把玩一柄翠玉小刀,刀柄上镶满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正是长江镖局的总镖头诸葛凌云。   只一眼,展昭就看出来,这白面汉子精气内敛,双目湛湛有光,内功修为着实不低,如果动起手来,郑飞远在他手下应该过不了十招。   再看郑飞远,却是一改展昭初见他时的意气风发,显得十分焦急不安,不过这一点倒是很正常——长江镖局的地位在江南甚至甚于镇远镖局在中原,淮水以南的生意被镇远镖局接了,简直就是在打长江镖局的脸,这一顿饭,倒是算得上鸿门宴了,有了诸葛凌云坐镇,郑飞远加上手下弟兄,满打满算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不紧张简直是不可能的。   而不正常的地方在于——郑飞远上首,还有一个空位。   展昭皱了皱眉,这顿饭既然是长江镖局请,诸葛凌云又坐了主位,郑飞远坐上首便是理所当然,那空出来的这个上首位子,又是留给谁的呢?   展昭饶有兴致地看着宴席上心情截然不同的两人,郑飞远的焦急,确实更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而诸葛凌云看起来虽然镇定,但碧玉小刀却始终没有离开指尖,似乎随时都要脱手激射而出。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会让两个见识过大场面的江湖汉子紧张成这个模样,一定不是什么小角色,展昭微微笑起来,只是眼神从两人身上移了开去,转脸的时候,仿佛瞟到拐角处的一个背影,那条路,似乎是通往厨房的……   *************************   自从苏不二到了四海饭庄,要数今天最为热闹,矮矮胖胖的吴老板甚至亲自跑到厨房来,十二分激动地拍着苏不二的肩膀,告诉他:“苏老弟啊,俺知道你本事大,这顿饭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四海饭庄以后的生意可就要靠你啦。”   苏不二不动声色地卸掉了肩膀上的那只胖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仍旧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就算来吃饭的是皇帝老子,他都不会皱一皱眉头。   但等到饭菜都做好送上桌之后,苏不二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竟然第一次踏出了他几个月来从未离开过的后厨。   大堂里有很多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俊的丑的黑的白的,似乎苏州城里所有的镖师都挤到了这家四海饭庄之中。只不过苏不二知道,这一顿宴席,是长江镖局宴请镇远镖局的场子,明面上是为镇远接风,但是——苏不二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一顿饭,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一定会有人来砸场子。   苏不二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口中喃喃自语:“会是哪一个呢?”   他的目光忽然停下,整个人也僵住。   他看向的方向,是大堂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桌边只坐着一个文秀书生,旁边跟了一个小厮。   苏不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下了,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响:“走,走,走,不要再多看一眼。”但脚下却像是生了钉子,半步都挪不动,目光呆呆地落在那书生脸上,再也移不开来。   那是展昭。   苏不二的脑子僵成了一块铁,上午麦芃闯进来之后,他就猜到,或许会见到他,如果不是紧接下来的这场宴席,他一定会忍不住跟着麦芃去看个究竟的。   这一眼,明明有所准备却仍像是毫无准备,苏不二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直到一声爽朗的大笑把他拉回现实。   苏不二下意识抬头,头竟然有些发晕,手心里渗出汗来,他克制着把目光移向门口,只见一条大汉跨进门来,十月里的天气,他却仍半敞着衣襟,歪戴着帽子,腰里还别着一杆又粗又长的旱烟。   苏不二呆呆地看了那大汉半晌,脑子里却仍混乱的无法思考,耳中模模糊糊地听诸葛凌云和郑飞远的声音,恭恭敬敬,说的是:“三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乞见谅。”   三姑娘?苏不二这才发现,这条大汉胸脯高耸,腰肢很细,浓眉大眼却并不难看。原来是个姑娘,却偏偏要做男人打扮,苏不二转了转眼珠子,脑子终于活泛起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三姑娘,应该和富贵山庄的田七爷脱不了关系。   **************************************   展昭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忽然冒出来的“三姑娘”,心知这姑娘大概就是郑飞远等来的救兵了,一个小小姑娘,竟然会让纵横长江一带的“鬼见愁”诸葛凌云心生忌惮,倒着实是一件怪事。   三姑娘冲诸葛凌云拱了拱手,道了声失礼,便大剌剌在上首坐下,神态自若,顾盼飞扬。虽然着一身男装,却仍不掩她眉目间的秀丽,更有一股勃勃英气,与普通闺阁女子大是不同。席间皆是粗鲁汉子,便有人忍不住偷偷盯着她看,她也不害羞,直直瞪回去,倒是唬得三四人红了脸低下头去。   原来,三姑娘芳名田甜甜,是富贵山庄田七爷的女儿,相貌虽出众,却半点也不人如其名,自小便胆大泼辣,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她都要碰一碰,尤其是一双鸳鸯刀,更是舞得出神入化,等闲十几个大汉都近不了身。只不过,三姑娘本事虽高,却也不至于让“鬼见愁”放在眼里,诸葛凌云真正忌惮的,是三姑娘背后的富贵山庄。   富贵山庄的田七爷当年白手起家,做药材生意,只用了三年时间便已让苏州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通仁药铺,知道了他田七的名字。随后的几十年里,田七爷的生意越做越大,通仁药铺从遍布江南一直开到了京城天子脚下。腰缠万贯,娇妻美眷,田七爷一度是苏州城百姓一众心向往之的典范,田七爷的富贵山庄更是人们梦寐以求的地方,甚至有人说,富贵山庄里的地下随处都埋着金砖,先挖到者显得,因此在富贵山庄围墙脚下扒土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然而老天爷对田七爷的眷顾似乎还不至于此,他的八个子女,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个个都有出息。两个儿子在外地做官,大儿子更是在京城朝中奉职,好不风光。三个女儿里,两个皆嫁得好郎君,日子过得舒心美满。现在仍留在田七爷身边的,就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最疼爱的女儿,田三姑娘,田甜甜。   展昭此时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只听田甜甜向诸葛凌云粗声粗气道:“诸葛前辈,田某不请自来,到也不是平白来惹人嫌的。”她故意顿了顿,等四周都静下来,才提高声音接着道,“只不过,我田家的生意既是镇远镖局揽下的,这场宴会,我田家若不来人,似乎便是不给诸葛世兄面子,因此家父吩咐,一来许久不往来,想诸葛世兄问个好,二来送些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诸葛世兄笑纳。”   展昭在一旁听得暗暗好笑,这三姑娘看着豪爽,却也并不是个愣头青,一口一个诸葛世兄,又把父亲田七拉出来,开口又是问好又是送礼,让诸葛凌云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兼之对方又是个年轻姑娘,诸葛凌云无论如何不能失礼,一张白脸登时泛起了红。   三姑娘笑起来,果然笑得很甜,她拍了拍手,门口立刻出现了四条大汉,抬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   “嘭”的一声,箱子落地,显见的分量不轻,三姑娘轻轻的摆了摆手,其中一个大汉便伸手打开了箱子。   厅中众人忍不住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富贵山庄送的礼会是什么样子。   “喀”的一声,箱子盖打开了,只见诸葛凌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箱子里面竟然躺着一个人!   死人!   田甜甜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毫无血色,箱子里的东西显然不应该是这个,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旁边忽然有人惊呼出声:“副总镖头!是副总镖头!”   诸葛凌云嚯地站起,嘎声道:“司徒兄弟!”一个纵身跃到箱边,抬手便将最近的一个大汉打翻在地,那条大汉还不及反应,便已瘫在了地上。   田甜甜终于找回了声音,箱子里传来的血腥味让她一阵反胃,她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难听得不像是自己的,刚叫了一声:“诸葛总镖头。”已被诸葛凌云打断:“不敢当,这份见面礼我长江镖局收下了。”说着便俯身抱起箱中的尸身,冷冷接着道,“富贵山庄的心意,我等……”一句话没说完,脸色忽然一变,仰天重重摔了下去。   这下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长江镖局的人嚯啦啦站起,有的立马伸手去扶诸葛凌云,田甜甜面色一冷,抬手一拨,那人登时跌了出去,田甜甜大声道:“你们总镖头已中了毒,碰到了你们也会中毒!”   长江镖局的人哪里肯依,有人便指着田甜甜的脸骂道:“不要脸的贱货,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招式,有本事明面上亮招子,下毒算什么狗屁本事!”   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群粗鲁汉子骂出来的话哪有好听了的,田甜甜何时受过这种侮辱,脸一板,喝道:“给我打!”   屋里的四条大汉一声应喝,虽然寡不敌众却也丝毫不惧,一拉架子便要动手。   众人正剑拔弩张,忽听一声暴喝:“住手!解药药方在此!”   众人下意识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一个人大鹏鸟般从他们头顶掠了过去,一片黑影压将下来,却是一片油腻腻的破布被那人甩下来,也不知是围裙还是抹布,上面像是写满了红字。   这一下变动突兀之极,屋中静了一瞬,只见角落又是人影一闪,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紧跟着先前的身影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中秋节快乐╭(╯ε╰)╮,本来想码个中秋番外,但是手机发文真心好虐,我还是吃月饼去吧~ 乃们说我是吃蛋月烧,晋月烧还是苏月烧呢,好纠结啊⊙▽⊙   ☆、第五章:谁为表予心      追出来的人正是展昭。   逃的人,自然是苏不二。   夜色渐浓,苏不二借着夜色掩护几个起落转进了小巷,饭庄转眼间已被他抛在了身后,但他并不敢放慢速度,只因展昭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接连几次加速都甩不掉,像鬼影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看来展昭并不急着抓住他,倒更像是想看看他往哪里跑,或者,他已经看出来自己气力有限,有意消磨自己的体力,以逸待劳。   如果不是已经在全力奔跑,苏不二真心想翻几个白眼,这个展昭,放着饭庄里的案子不管,反倒揪住他不放,还圣上钦点御猫,包青天左膀右臂,说好的机智呢?基本的判断力在哪里?   苏不二边跑边在心中愤愤地碎碎念,默默希望展昭忽然摔个大马趴,可惜了,还真是现世报来的快,就只这么一晃神,苏不二转弯时脚下踩着水一滑,险些摔个四仰八叉。只不过,这一滑反而滑得他福至心灵,跃过下一重屋脊时,苏不二蓦地提气一跃,向太湖的方向奔了过去。   本来在小巷中追逐十分困难,但苏不二竟然主动跃出小巷,展昭不由得心中暗暗奇怪,直到看到月光下泛着粼波的湖水,才猛然心道一声不好,急向前冲时,苏不二已经猛地向前窜出,展昭大喝一声:“留下!”同时手臂暴长,五指抓向苏不二肩头。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情势突变,苏不二心知展昭的手已经到了身后,然而今晚能不能逃脱,全看这一跃了,当下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向后拍出一掌,碰到展昭手掌的一刹那,只觉一股大力猛的涌来,胸口登时气息一凝,苏不二不敢喘息,借着这一掌的力气,全力纵跃出去,波的一声,钻入了水中。   为了留下苏不二,展昭这一掌几乎没留什么余力,谁成想苏不二竟然不闪不避接了这一掌,借势跃入湖中。展昭不由有些后悔,赶到湖边看时,只见一道水线笔直地通向了湖心,借着月光,能看到碧水中泛起的淡淡血色。   无论这人是谁,一定伤的不轻。   展昭咬咬牙,有心喊人下湖寻找,奈何湖边竟无摆渡船只,他迟疑片刻,便即赶回四海饭庄。方才一心追人,此刻一想到饭庄中的情形,展昭不由得心中一凉,箱子里的死人,中毒的诸葛凌云,来意难辨的三姑娘,此刻饭庄之中却只有一个毫不懂事的麦芃,自己这么追出来,只怕未必是正确的判断。   只是,方才的神秘人一出现,他心中便升起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一定是个关键。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回到四海饭庄,展昭第一眼就看到三姑娘和麦芃。   原因很简单,两个人此刻正站在堂中的漆木桌上,鹤立鸡群,想要忽略着实不容易。展昭还没踏进门槛,就听到麦芃扯得老高的嗓门:   “我看你们谁敢上来!别以为不是天子脚下就没有王法了,圣上派来的钦差大臣已经到了,哪个敢擅伤人命,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展昭心里默念一声:“好家伙,连尚方宝剑都掰扯出来了。”连忙上前,运起内力,一字一字缓缓道:“众位朋友听了,在下开封府带刀护卫展昭,命案一事,在下职责所在,自当捉拿凶徒,现在当务之急,乃是为诸葛镖头去毒,还望诸位不要先自乱了阵脚!”   他这几句话声音虽不高,却震得人人心中发慌,也不知是忌惮这一手武功,还是展昭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人噤声,这几句话说完,大厅之中竟然默契似的静了下来。   最激动的是麦芃,蹭一下从桌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跳到展昭跟前,万分崇拜地叫了一声展大哥,展昭低头看他一眼,见他只是头发衣衫凌乱了一些,并没有明显的伤,先松了口气,伸手入怀掏出官凭递给麦芃,低声嘱咐道:“先报官,不要多话。”   麦芃接了官凭,回头瞟了仍然愣愣站在桌上的田甜甜一眼,又立刻扭头,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展昭的目光落在诸葛凌云身上,方才生龙活虎的大汉,此刻已是面青如铁,只剩下一口气。他目光在身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问道:“那人扔下的药方在哪儿?”   **********************************************************************************   即使是在冬暖如春的江南,十月里的太湖水也依旧冷的刺骨。   爬上岸的时候,苏不二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仰躺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才感觉力气一丝一丝恢复了过来。   刚才的那一掌害得他受伤不轻,此刻每呼吸一下,胸口就针扎一样疼,苏不二匀了匀呼吸,忽然控制不住似的笑了起来,边笑边伸手从脸上撕下什么东西来,露出面具下湿淋淋的脸来。   那是木藜的脸。   此刻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来,木藜就是苏不二,苏不二就是木藜。   这个道理很简单,可惜这里并没有别人。   木藜笑了两声就咳嗽起来,衣服上的水让湖边的凉风一吹,立刻向冰一样贴在了身上,没等木藜咳嗽完就又被逼出两个刁钻的喷嚏。   木藜笑不出来了,夜色黑沉沉的,天上的星星悠悠凉凉,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噗通一声落到太湖里,就像她刚才那样,再让她选一次,她沉在湖里过夜都不会爬上岸吹凉风了。   身上越来越冷,木藜还是没有动,她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会儿再起来,绝对不是,绝对不是想等着展昭找过来。   然而展昭也果然没有找过来。   再这么冻下去,八成展昭明天就会见到她——她的尸体。她虽然想见展昭,但这样就做显然太不明智,木藜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跳了起来,努力不去想胸口的疼痛。但背后一阵嗖嗖的凉,还是冻得她牙齿打战,一想到这件衣服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厨房的“人间烟火之气”,木藜挣扎了一下,硬生生忍住把这身衣服脱掉的冲动,飞快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一炷香之后,木藜已经舒舒服服地泡在了热水里,又大又深的木桶,据说是从东瀛运过来的,热水上飘着玫瑰花瓣,水里还搁了几个她特制的药囊。   热水实在舒服,木藜索性把头也埋了下去,隔一会儿就吐出一串泡泡来,玩得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吐到第几串泡泡的时候,木藜突然想起饭庄里那个身穿男装的姑娘,诸葛凌云和郑飞远都叫她三姑娘。   这个三姑娘可真是个大草包。   她猜到田七大概会派人来救场,但没想到田七托大到派了个丫头就敢跟长江镖局对着干,险些让人家包了饺子。   看来田七并不知道长江镖局背后的人,也不知道长江镖局这一招既不是针对镇远镖局,也不是他富贵山庄,而是苏州江府,江段文江家。   如果她是那个幕后的人,她下一个要对付的人一定是田甜甜,这傻姑娘简直就是送到嘴里的肥肉,只要她一死,田七就再也不会冷静,到时候江段文就算自己不出头,江家也不可能没有人出面了。而最妙的一着就在于,即便官府来查,也只能查到与田家结仇的长江镖局为止,她自己,会始终处于最安全的位置。   这一切,只要田甜甜死。   木藜简直想不出田甜甜还有什么可能活下去,除非她能意识到危险,一天十二个时辰跟在展昭身边,不过木藜很怀疑,如果这姑娘真有这个脑子的话,也不会抬一个死人到诸葛凌云面前了。   剩下唯一的理智期望,就是展昭能警觉地发现饭庄命案后的线索,第一时间把田甜甜保护起来——或是监视起来——没准儿后者还更保险一点,不过很可惜,展昭现在应该被官府的人缠得脱不开身了,更何况,木藜直到现在也想不通,展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可不相信展昭是来这儿游山玩水的,他来这儿,只有两种可能。办案,或是寻人。   木藜皱起眉头,努力揣测展昭可能掌握的消息,他的江湖朋友很多,或许他有什么特殊的消息来源也说不定。但即便是那样,展昭带着麦芃出现在苏州府,还是很奇怪。   除非……展昭也和那个幕后的人,有着相同的来意。   木藜愣了愣,又猛的把头扎进水里,努力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一定是水太凉了,害得她胡思乱想。   木藜伸手敲敲桶沿,不一会儿就有几个身穿白衣的美丽少女捧着一壶壶热水走进来,刚开始的时候木藜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么几次之后木藜就很坦然了,方才的念头都被她抛到了脑后,热水熏蒸得她有些飘飘然的感觉,连眼皮都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不是那阵不自然的敲门声,木藜怀疑自己很有可能会在水里睡着,她清了清嗓子才提高声音道:“谁啊?”   门外响起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可洗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国庆快乐O(∩_∩)O!   ☆、第六章:柳暗花明处      木藜不大情愿地哎了一声,磨磨蹭蹭,半天才换好衣服。   推门出去,就看到白光佝偻着身子站在外面,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便有,也掩埋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了。   从上次分别,白光老了很多很多。   以至于,木藜这次来找白光,本来是硬起心肠只谈交易不谈情意,但见到白光的第一眼,想要说的话就一下子哽在喉咙里,眼前的老人,苍老颓废的让她说不出任何冷漠伤人的话。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叫了一声舅舅。   她看到,昏暗的灯光下,白光的身体控制不住似的颤抖了两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就好像她第一次见到他,阴暗幽森的大牢里,她居高临下,却对上他毫不在意似的平静,如同那个身处囚笼的人是她。   那时候,她用江文斐打破他的平静与冷漠,而现在,江文斐尸骨早朽。   木藜对上白光的目光,他的目光空洞,浑浊,像是穿过她看向什么她身后的东西,木藜不自在的咽了咽吐沫,尴尬似的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太困了,差点睡着。”   白光“嗯”了一声,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转过身缓缓离开,木藜在原地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白光走进一间很普通的屋子,很难想象,如此精致的一座园子里会有这么一间堪称简陋的屋子。   这是白光的卧房。   白光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木藜只好站着,她可不想坐在白光的床上,那张床硬的像是铁板,她宁愿坐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的缘故,白光的面色像是柔和了少许,只是语调还是平平淡淡:“遇到什么硬点子了?”   木藜伸手捻衣角,捻了半天才道:“也不是什么硬点子,我碰上展昭了。”   白光抬起头来,展昭这两个字是如今能让他动容的为数不多的名字了。   不是因为南侠的名头,而是因为在开封府的大堂上,展昭没能救下自尽的江文斐。白光迁怒于展昭,木藜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白光才道:“他认出你来了?”   木藜摇头摇得很快:“没有,绝对没有。”   似乎是惊诧于木藜的笃定,白光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木藜愣住,她怎么知道?她要怎么回答,如果展昭认出她就绝不会打伤她?如果展昭认出她就绝不会不找她?这些话,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嗫嚅了半天,木藜才憋出一句话来:“也没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呗。”   白光显然没什么追问下去的兴致,随口嗯了一声,问道:“镇远镖局到了,你可打探出来货在哪儿了吗?”   木藜想了想,摇摇头问道:“不是保证货安全送到……府里就好了吗?一定要知道藏在哪儿吗?”   白光讥讽似的笑了笑,却由于太久不笑而显得有些僵硬,冷冷道:“郑飞远是草包,田七是草包,没想到你也是个草包,就凭你们三个,东西就算还捏在你们手心儿里也早就姓了霍了。我看你们还是趁早打点打点,等着霍不休拿你们的脑袋吧。”   木藜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实话,这简直是她再次见到白光之后,他说得最长的一段话,木藜惊诧于白光竟然能一次说这么多话,愣怔于白光说这么大一段来骂她,郁闷于自己竟然无言反驳,一时脸上的表情分外精彩。   其实,提到霍不休,就不能不提木藜来苏州的真正原因。四个字:说来话长。   木藜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与白光有什么联系了。   然而却是白光先找上木藜。   这一点让木藜深深恐惧,她一直以为,离开开封府,就意味着她可以从人间蒸发,没想到,离开开封府,她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出来。   连白光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七妙人难道会毫无知觉?现在双方各有血仇,都欲将仇敌杀之而后快,然而对方至少还剩四个,她,始终孤身一人。   这个理由,让她不得不答应白光,替他保护江家,从七妙人的手里。而她第一个要应对的,就是霍不休。   “妙货郎”霍不休,做买卖不到倾家荡产不罢休。   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货郎,七妙人里最需要看人眼色的一个,如今却是腰缠万贯的大贾富商。   在这个世上,很多时候,只要你有钱,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比方说,当你想杀掉一个人,再把他塞到别人的箱子里的时候。   但是,只要杀人,尤其是用钱杀人,就不能不留下线索。   木藜提出来,可以从死掉的长江镖局副总镖头司徒雷下手,从司徒雷的死因推测凶手,从而揪出霍不休。   白光闻言掀了掀眼皮,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想法不错,怕霍不休不知道有个你呢。”   木藜咬着嘴唇,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如果我去找展昭呢?”   白光霍地抬头,浑浊的目光里射出奇异的光芒来,木藜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就在她忍不住要开口自己否定这个想法的时候,白光忽然说话了,他说:“你去也好,不要提到我就好。”   也许是这间屋子有点阴森,也许是白光的语气太过平静,木藜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了上来,她默默点了点头,离开了屋子。   直到回到自己的屋子,木藜的头还是木木的,她努力克制着去找展昭的冲动,慢慢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霍不休早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她又在这个关口去找展昭,是不是意味着她和展昭会一起变成目标?   木藜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的痛感让她清醒,她信任白光,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信任建立在她无法抹杀的血亲,以及她对江文斐死的愧疚上。但是白光不一定信任她,也不需要信任,更不用提展昭。   无论如何,这条路虽然她选了,但是,绝不能把展昭也拖下水。   主意已定,木藜便放松下来,在她那张松软的大床上舒展四肢躺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天已经快亮了,这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却又短的像是一弹指,木藜喃喃着闭上眼睛,迟来的困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睡着了。   木藜被敲门声吵醒时,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喊了声进来。   进门的是一个神情呆滞的年轻人,蜡黄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端着一碗药,那双手却是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倒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木藜从没见过这个人。   显然,这个年轻人对木藜并不感兴趣,瓷碗被“嘭”的一声放在桌上,木藜抬头时,只看到那人跨出门槛的背影。   木藜眯起眼睛,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来这是个有趣的人。   她麻溜地跳下了床,三步两步跳到桌前,举起碗嗅了嗅,浓浓的药味,苦中带甘,闻起来十分舒服。木藜耸耸鼻子,抬手把碗里的药泼到地上,又轻轻搁到了桌上。   她的伤势她自己最清楚,不需要用药的时候,她从不多此一举。   推开门,暖冬的阳光照在身上,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舒服的了,木藜闭着眼睛歪在门上,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墙角处那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   展昭一宿未眠,直到天蒙蒙亮,才躺下来稍作歇息。只是即使躺下,展昭也未感到丝毫困意,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住回想昨天的事情。   自从看出来郑飞远手中的暗镖子,展昭就暗暗注意着镇远镖局的行踪,探知长江镖局宴请镇远镖局后,展昭便预感到,四海饭庄今晚只怕会热闹起来。   没想到,这一下热闹过了头。   富贵山庄的药材生意只怕江淮以南无人不知,镇远镖局保的这一趟明镖便是药材,那暗镖是否也是与富贵山庄有关?富贵山庄只是用药材做幌子,暗地里与镇远镖局另有生意倒也不无可能。   想弄清楚这件事本来不难,展昭原本暗中计划着趁夜潜入郑飞远的住处,探一探这暗镖究竟是什么,没想到,短短一夜,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而今,眼前的情况,堪称一团乱麻,死掉的司徒雷,中毒的诸葛凌云,一问三不知的田甜甜,还有一大群情绪激动,难以安抚的镖师,更不要提那个莫名其妙不知所踪的苏不二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诸葛凌云的命算是保住了。药方正是写在那方油腻腻的围裙上的,展昭仔细端详过这块围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只是字迹殷红,竟像是蘸着胭脂一类东西划上去的。   这个苏不二,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展昭凝思许久,此人身法轻灵,内力阴柔,武功虽不甚高却颇得应变之法,绝非无名之辈。而自己闯荡江湖多年,竟未听说过苏不二的名字,可见此人如非有意隐姓埋名,就是乔装改扮。   而乔装改扮,无非两个目的。   隐匿行迹,防见熟人。   苏不二的举动之间,显然是替田甜甜解围,兼之他逃跑奔行之际,似是对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十分熟稔,且水性精深。说不定,这个苏不二其实与田甜甜有甚干系,暗中保护于她。   展昭从床上坐起来,事到如今,想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田甜甜。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小木头边上多一个面瘫男,小展边上多一个女汉子,扶额……难道这文真的要向多角恋发展么……   ☆、第七章:相思红豆栽   这绝对是田甜甜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晚上,没有之一。   先是箱子里莫名其妙的死人,紧接着就是那群比箱子里的死人更莫名其妙的臭男人。   田甜甜不是傻子,她知道被人摆了一道,但是摆她一道的人显然更不是傻子,那人一定是算准了,箱子打开之后,她就成了吃黄连的哑子,再苦也得自己含着,就算她长了一百张嘴,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一个字。   但让她像哑巴一样低头吃瘪,她做不到。虽然今日爹爹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不可动手四个字,但是,她就是忍不住。长江镖局,一个小小的镖局,一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臭赶镖的,竟然敢冲着她大呼小叫,骂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跃跃欲试地想要动手。   田甜甜这辈子都没碰到过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虽然她穿男人的衣服,跟男人一起喝酒,也一起骂人,甚至一起聊女人,但是那些人对她到底是毕恭毕敬的,更不用说骂到她脸上来,这种不长眼的家伙,她田甜甜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后悔自己生了舌头。   今天,如果不是那个个子不高嗓门却不小的家伙,她绝不可能轻易放过那群臭赶镖的。   想起那个小个子家伙,还有那个追出去又返回来的俊朗书生,田甜甜有一瞬间错神,她自小在苏州城长大,又爱跟着几个兄长四处闲玩,不敢说城里的人她认了个遍,但有这样气度武功的,她绝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书生,好像自称是开封府展昭,哪个展昭?南侠展昭吗?这个名字她听爹爹提起过,不过更像是传奇话本里的故事,那些个仗剑天涯锄强扶弱的大侠,难道真的出现在眼前了吗?   这恐怕是这个糟糕夜晚唯一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了,在柔软的被子里睡着前,田甜甜想,如果还能再见到这个南侠,就好了。   事实证明,田甜甜的愿望实现得快的吓人,快得简直让田甜甜恍然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坐在展昭面前,看着他举杯喝茶。   田甜甜想,这个男人,真像是从传奇里走出来的。   田甜甜低头喝茶,心里默默揣测展昭的来意,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他会不会以为人真的是自己杀的呢?昨天的时候,依着父亲的意思,她卯着劲儿压住诸葛凌云,会不会显得更有嫌疑了?   真有点紧张,掌心都在出汗,田甜甜毫无意识地吞下好几口茶,忽然听到展昭的声音:“田姑娘,展某今日此来,为的是昨日长江镖局命案一事,还请田姑娘配合官府调查。”   田甜甜点头,心里想,展昭亲自来问自己,可见自己算是嫌疑很大了吧……   展昭留意着田甜甜的表情,她似乎对命案一事不如何放在心上,却也不是漠然,有些紧张的模样,却又不是心虚。   这个姑娘,看起来和昨天不大一样啊。   展昭心里疑惑,面上却扔不动声色,淡淡道:“不知对司徒雷的死,田姑娘怎么解释?”   田甜甜咬着嘴唇,半晌才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   展昭皱眉:“那田姑娘的箱子里原来装着何物?”   田甜甜的脸竟然红了一下,嘴唇动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展昭等了等没等到动静,忍不住道:“田姑娘?”   田甜甜吞吞吐吐地,半天才道:“都是些……都是些……滋补的药材……”   原来那诸葛凌云虽生得英伟,私下里却有不举之症。这件事诸葛凌云自己自然是讳莫如深,奈何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田家耳目众多,这件事自然逃不过他家人的眼,因此田甜甜依着手下的提议特意收集了不少壮阳药材,装了一箱,本意是想叫诸葛凌云下不了台,自乱了阵脚,谁成想到头来箱子里竟然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死人来。   想到那箱子药,田甜甜直觉脸都要烧起来了,也不知怎的,平日里和兄弟们挂在嘴上的话,今日却生怕叫展昭看出半点来。   而展昭,自然没理解田甜甜话里的意思,他沉默片刻,接着道:“那箱子姑娘放在何处?何人看守?”   田甜甜愣了愣:“没……就放在院子里,没人看着。”   展昭皱起眉头,他也猜到田甜甜对箱子不加看守,否则也不会轻易让人摆这么一道,只是,究竟是什么人,会掺和进来,布这样一个局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目的却很明确,渔利。   而在这一场戏里,四海饭庄的苏不二,很有可能扮演的,就是这个渔利者的敌手,或者,另一个渔利者。   展昭默然片刻,问道:“四海饭庄的苏不二,田姑娘可认识?”   田甜甜皱了皱眉:“是那个新来的厨子吗?我没见过,但我嫂嫂很喜欢他做的糕点,这几天经常打发家人来买……”   展昭摇摇头,一个念头却忽然飞快地略过脑海:这个苏不二的背影,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是想不起来,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形形□□的人太多,也许只是那一瞬间的错觉罢了。   这一番问话,竟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展昭顿了顿站起身,正色道:“田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要离开苏州城,如果想起来什么线索,到府衙来找展某即可。”   田甜甜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想找几句挽留的话,最后却只说出一句:“展大人慢走。”   展昭点点头,快步离开,并没有留意田甜甜胶一样凝在他后背的目光。   ******************   麦芃在府衙睡得不好,客房的床铺虽然是新铺的,但闻起来还是有股潮湿的霉味。   他们这次突然来访显然超出了那个秃顶府尹的预料,深更半夜里被吵起来,却没想到是京官降临,老爷子的一肚子火也只好自己消化,打迭好肚肠好生伺候着。只是仓促之间,客房准备得只是差强人意。   但是麦芃这一觉还是睡到了日上三竿,他顶着一头鸡毛一样的乱发站在院子里漱口的时候,正看到展昭神清气爽地走进来。   麦芃含在嘴里的一口水险些咽进肚里,迷糊劲儿一下消了,展大哥奔走查案,自己却还在呼呼大睡,麦芃懊丧得直想一头淹死这在水缸里,抓耳挠腮半天,才蹦出来一句:“展大哥,早……早啊。”   展昭点点头,淡淡道:“我要去看看司徒雷的尸体,你去知会府尹一声,让他马上准备准备。”   麦芃有些愣怔:“现在吗?昨儿不是看过了?”   展昭抬眼在麦芃脸上一扫,嗓音沉静:“今日还要再看一看,去吧。”   麦芃被展昭这一看,瞬间觉得自己多嘴了,忙不迭抹抹嘴,头发也不梳,撒丫子就往外跑,连手里的缸子都忘了放下。   司徒雷的尸体十分奇怪。   当然,和活人比起来,所有的尸体都算不上正常。   只不过,司徒雷的尸体,还要更特别一些。   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断掉了一样,即使平放在停尸板上,也是瘫瘫软软,如同一个诡异的布偶。   展昭站在停尸板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修长的手飞快地检视着司徒雷的尸体,灵巧的手指竟然像是丝毫未碰到尸体。   麦芃在一边啧啧称奇,他在开封府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展大哥还会验尸,看起来简直比公孙先生更老练,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展昭检查地飞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麦芃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展昭已经在铜盆里净手了,他三步两步窜过去,狗腿地给展昭递毛巾,一边嘿嘿笑道:“展大哥,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验尸呢。”   展昭“嗯”了一声,边擦手边道:“你回屋收拾一下,待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麦芃嗷的一声,兴奋地脸都红了,也不问展昭要带他去哪儿,风一样跑了出去。   展昭面无表情地看着麦芃跑远,忽然抬脚往后门的方向走去,旁边的小仵作追过来,小心翼翼道:“展大人,那是后……后门。”   展昭没理他,径自加快脚步,等小仵作追到后门,已经连展昭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小仵作心里有些嘀咕:这位展大人,不是还要等那个麦大人吗?怎么这就走了?   麦芃奔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一脸茫然的小仵作,他没看到展昭,只好问小仵作:“展大人呢?”   小仵作摸了摸脑袋,半天才道:“从后门走了。”   “走了?”麦芃差点蹦起来,一把掀住小仵作的衣领:“往哪儿走了?”   小仵作吓得脸都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麦芃恨恨咬牙,正要出后门去追,小仵作忽然拉住了他,结结巴巴道:“别……别,你……你看。”   麦芃顺着小仵作的手看过去,正看到展昭从正门的方向走进来。   麦芃心里先是一喜,紧跟着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么一会儿功夫,展大哥怎么就换了一身衣服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进入手机更文模式,这网速真是虐死我了……   ☆、第八章:知是故人何   饶是头皮发麻,麦芃还是迎了上去,展昭上下扫他一眼,笑道:“终于起来了?”   麦芃感觉舌头都要伸不直了,哭丧着脸问了一句:“展大哥,你是刚回来吗?”   展昭挑眉:“不然呢?”   麦芃嗷的一声,两手抓着头发一顿乱搓:“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   展昭觉出不对来:“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麦芃没法不急,舌头都险些打结,语无伦次道:“展大哥,刚才那人,从后门走的,他和你衣服不一样,我早该想到的……”   展昭皱眉:“什么人?他怎么了?”   麦芃耷拉着脸,有气无力道:“展大哥,刚才有个人扮成你,看了司徒雷的尸体,走了。”   展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从后门走的?”   麦芃刚点了一下头,展昭已经消失在后门的方向了。   **************************************   拐出后门,木藜吐出口气,提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了一些。仓促之间,材料都不对,昨天的匆匆一面她也不敢确定展昭相貌有什么变化,要糊弄和他朝夕见面的麦芃,她可不敢保证。   直到装扮好对着镜子的时候,木藜才觉得,自己是对展昭的脸太过熟悉了,以至于无论如何修饰,总是有什么地方显得别扭。   眼看天快要亮了,木藜咬牙:扮成啥样算啥样吧,反正大家也不是不认得,大不了再蹲一次大牢咯。   没想到进展倒是比木藜想象得要顺利得多,看着展昭往富贵山庄去了,木藜掐着时间,赶在展昭往回走之前大摇大摆地进了府衙。   虽然一直提心吊胆,但好歹是顺利地走出来了。   木藜站在后门拐角的地方,轻轻吸一口气,贴着墙倏忽之间逆行而上,屏息看向围墙里面,正看到麦芃一脸抓狂的看向正门的方向。   木藜松手跃下,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拍拍衣服,往富贵山庄的方向走去。   她算准了展昭会从后门追出来,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敢顺着他回来的路再走回去,即便他事后再问,也没办法确定路人看到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想到这儿,木藜的脚步越发的轻快,今天的收获着实不少,司徒雷的死状着实蹊跷,但越蹊跷,她反而越放心,最怕的是司徒雷死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让她一眼看完,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再拐一条街,就是富贵山庄了。木藜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这地方连半个山头都看不到,倒还不如叫水庄来得合适些……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哦不,叫展昭:   “展大人。”   木藜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平静地看过去,喊她的姑娘很是面熟,是昨天的那位三姑娘,今日居然换了女装,木藜第一眼险些没有认出来。   田甜甜心跳的有些快,好半天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展大人,你怎么又回来了?”   木藜看着田甜甜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动,沉声道:“田姑娘,不知镇远镖局的这趟镖,保得是什么?”   田甜甜显然没想到展昭会忽然问这个,惊讶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低头道:“就是一些药材,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当然需要药材了。”   木藜直直看向田甜甜的眼睛,声音里隐隐透着压力:“田姑娘一定知道展某的意思,你我又何必拐弯抹角。”   田甜甜浑身轻轻一震,强自镇定道:“展大人的话,我……听不明白。”   木藜微微一笑:“是吗?如果不是这趟暗镖,堂堂富贵山庄会找一个不起眼的镖局来送药材?”   田甜甜的脸色变了,木藜看着她惊怔的神色,不紧不慢加上最后一根稻草:“田姑娘不说可以,不过昨晚的情形,田姑娘是亲眼见到的,田姑娘如果据不让展某相助,展某也无办法。”她故意一字一句说的很慢,让田甜甜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说完抬脚就走,同时在心里数一二三,果然,还没数到三,就听到田甜甜在背后喊:“展大人。”   木藜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来。   ********************************   麦芃跟在展昭身后,心里懊丧得简直想撞墙。相比起来,展昭要镇定很多,问了几个路人就拐到了大路上。   但奇怪的是,拐上大道之后,就再没有新的消息,那个人,竟然像是凭空蒸发了。   展昭皱眉,沉吟道:“那人有可能改换了装扮,如果是这样,咱们就追不上了。”   麦芃哭丧着脸:“展大哥,你骂我……不不,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展昭拍拍麦芃肩膀:“怪不得你,你再跟我细细说说,那人装成我的样子,都干了些什么?”   麦芃仔细想了想,开口道:“他只去看了看司徒雷的尸体,看完之后,他跟我说要带我去个地方让我去收拾收拾,结果等我回来,他人已经走了。”   展昭沉吟片刻,又道:“他说话行事,都与我很像吗?”   麦芃呆呆的:“好像很像,又有点不像,但不知道怎么,又不显得奇怪。”   展昭道:“他说话走路,或者脸上的表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麦芃讷讷的,半天才说了一句:“他一直板着脸,我本来应该看出来他脸上有人皮面具的。”   “说话的习惯呢?”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展大哥,他说话的口气,和你简直没有差别的。”   展昭沉吟片刻,忽然转身往回走。麦芃连忙追上问道:“展大哥,你去哪儿?”   展昭头也不回道:“回去看看司徒雷的尸体。”   司徒雷的尸体依旧是那副样子,展昭围着尸体绕了一圈,问麦芃:“那个人,都是怎么检查的?”   麦芃挠挠脑袋,一脸茫然:“就是那样检查的啊,和公孙先生验尸的时候很像啊。”   “你注意到那人的手了吗?”展昭又紧跟着问了一句。   麦芃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手?就是手啊……”   展昭无奈地看了麦芃一眼,伸出自己的手道:“你看到他伸手,没觉得跟我的手有什么不一样?”   麦芃想了想,忽然张大嘴:“展大哥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的手好像特别瘦,也比你的手小……”   “那你怎么没看出来呢?”   麦芃的脸又耷拉下来了:“展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本来应该看出来的……”   展昭缓缓点头,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本来应该能看出来的……”   *********************************************   跟田三姑娘客客气气地道别之后,木藜大摇大摆地从富贵山庄的正门走了出来,随即脚步一错迈进了一条小巷,光天化日,她到底还是不敢顶着展昭的脸在街上闲逛的,展昭这长相,万一让某个倒霉的路人记住,她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木藜心里尚有些小心思,方才她端详田甜甜的神色,竟像是对展昭十分中意的样子,她若是再放任这张脸招摇过市,少不得还要再惹得哪家的姑娘一颗芳心就此挂在展昭身上……想到这儿,木藜不由得暗暗咬牙,这只不安分的猫,一出门就招桃花,烦人!   木藜负气似的从脸上扯下面具,结果使得劲儿大了,忍不住“嘶”了一声,刚要抬手擦掉脸上的乳胶面粉,木藜背后的寒毛忽然刷一下竖了起来,刚才那声“嘶”,好像不只是她一个人发出来的!   木藜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头顶明明有阳光洒下来,她却连后槽牙都凉了,后面这个东西,是人还是鬼?刚才她一直没回头,难道这东西就一直跟在她后面?木藜僵着脖子,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鬼不是鬼……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转过了身。   直到很久之后,木藜都记得回过头那一瞬的感觉,那种浑身的寒毛都在尖叫着离开她,再刷的一下冲向她鼻子的感觉。   不错,是鼻子。   木藜回过头的那一刹那,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靠的极近,鼻尖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木藜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呼出来的冷气。这下就算有阳光都不能让木藜冷静下来了,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惜只跑了两步,那人影便又山一样挡在了眼前。   木藜花了好大功夫才没撞上去,最初的慌乱过后,她也冷静了下来,抬起头对视过去,她靠的那人很近,角度又是逆光的,入眼只能看到那人高挺的五官,和一口雪白的牙齿。   那人似乎笑得颇为开心,低头和木藜对上目光,开口时声音清澈,却带着一丝笑意:“吓着了?”   木藜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那人抬了抬头,忽然一把拉住木藜,沉声道:“有人找过来了,快走。”说完拽着木藜就跑,木藜踉跄了一下,心里的疑惑像是要沸腾起来,更多的却是恐惧,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挣开那人的手,甚至没有想追过来的会是什么人,便跟着那人跑了起来。   那人似乎对此处的小巷颇为熟悉,东一拐西一绕,很快木藜就不知道自己转到了哪里,只知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自己竟然站在一处很小的园子里,典型的苏州园林,小巧却精致,亭台楼阁,假石回廊,耳畔甚至有潺潺的水声,却又见不到水流是在哪里,入目是一片青绿,美得简直不像是真的,让人忍不住惊叹这许多景物竟能同时安放在这小小的园子里,却又看着丝毫不觉得拥挤或是俗气。   饶是木藜此刻心中情绪波动极大,看着眼前的景致却也不由得松下了一口气,那人松开木藜,回过头扬眉一笑:“这下他们可找不到咱们了。”语气轻松又熟悉,像是从未和她分开过。   木藜眼前蒙上一层泪雾,身周景致如画,她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雨天,脚底一层又一层寒意直直冒到她的头顶,耳膜轰隆隆直响,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凉凉的,又热热的,她听到自己遥远的像是从什么别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江文斐?”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太久不更的感觉就是……我写的是个啥呀!谁来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什么啊摔%>_<%   ☆、第九章:何人何所求   木藜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快要溺水而死的人,徒劳地抓着一切能让她呼吸的东西,就好像她现在抓着眼前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江文斐。   至少他看起来和江文斐一模一样,至少他让她心里曾经残存的一丝丝侥幸看到了希望。直到再次看到这张脸,木藜才发觉,一直以来,自己竟然如此希望江文斐还活着,以至于再次见到他,她甚至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再也停不下来。   江文斐看着自己被木藜拽得死死的衣袖,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他压低声音道:“别哭啊大小姐,咱们现在可是在别人家里,万一让人看见,影响多不好啊。”   木藜咬着嘴唇止住眼泪,手指却还紧紧抓着江文斐,脑子里一片混乱,以至于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为什么影响会不好啊?”   江文斐低声笑起来,指着木藜的脸道:“你看看你现在脸上又是面粉又是眼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把哪家正和面的厨娘拐了出来,影响能好吗?”   木藜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把面具摘了下来,但脸都还没来得及擦就被江文斐带着跑到了这里,此刻又是汗水又是眼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看起来有多精彩了,怪不得刚才江文斐脸上的表情很是有些古怪……   擦掉脸上的东西,江文斐才如释重负一样叹了一口气,看向木藜的目光却带着几分调侃:“见到我就这么难过?哭成这个样子。”说着叹了口气,后退一步端详着木藜的脸,啧啧道,“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胖成这个样子啊?”   木藜本来伤感的情绪登时被这一句话打得七零八落,想想这人当初没死竟然不告诉她,白白害她难过这么久,当即一拳砸了过去,恨恨道:“我难过,我难过当初怎么没给你收尸,便宜了你这个小子。”   江文斐躲都不躲,挺起胸挨了她一拳,然后哎呦一声蹲下,抬起头一副骨头被她砸碎了的神情,痛苦道:“姑奶奶你手劲儿咋这么大啊,我骨头都被你打断了,哎呦……”   木藜往前走了一步,她刚才那拳是认真打的,没怎么留情,虽然手感不像是把骨头打断了,但那“嘭”的一声倒是结结实实,估计也够江文斐喝一壶了。原本再逢故人,还是本以为死的不能再死的故人,木藜又是难过又是激动,此刻被江文斐这么一搅,到是慢慢平静了下来,看着江文斐小孩耍赖一样蹲在地上不起来,她索性抱着膝盖往地上一坐,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睁大眼睛和江文斐对视。   江文斐眨了眨眼,终于也坐到木藜身边,叹了口气道:“你别这副神情看着我,我最怕女人看我了,我脸上可没沾金叶子吧?”   木藜低低的笑了一声,她与原本江文斐相识不久,短短的相处时间里,又是相互敌对算计的多,对他这个人的了解却着实是少之又少。以为他死在开封府之后,自己除了愧疚后悔,似乎也没有其他的情绪。现在想想,自己现在能和他老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说话,时间果然是个太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文斐目光闪动:“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木藜对上江文斐的目光,微微一笑:“问你什么?”   “比如说,我不是死了的吗?”   “可是你现在不是活生生在我跟前吗?”   “那我怎么假死逃过开封府的耳目,你也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要是好奇,你会告诉我?”   “不会。”   “……”   “那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还没完没了了,木藜直翻白眼,对付这种人,她向来就一种办法,当下站起来拍拍衣服,挑起嘴角道:“问了你也不说,反正我也知道你还活蹦乱跳,追我的人也被你甩掉了,那咱们就此别过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完抬脚就走,头都不带回的。   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蹬蹬蹬的脚步声,木藜嘴角的笑还没露出来就被江文斐拉住,他倒是没用劲,扯了一下就松开手,看到木藜回头,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怎么说走就走的?”   木藜哼了一声:“脚长在我身上,走不走还不是我说了算?”   江文斐叹了口气,摇头道:“姑奶奶我真是服了你了,这是什么地儿你认得吗?”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这是苏州府尹在城里的一处私宅,他现在正为着镖局的案子焦头烂额,你就不要在人家地盘上乱跑给他再添堵了吧?”   木藜吓了一跳,先小心翼翼地四处看看,这才恼怒道:“你脑子进水了带我跑到这儿来!”   江文斐眼珠乱转,一边拉着木藜往外走一边胡说八道:“我这不是慌不择路嘛,你看这里山青水绿的你看了心情好就不会生气了……”   木藜被他气得都没了脾气,跟着江文斐走进一大片石林,巨大的石块奇形怪状,倒是很好的掩护,木藜靠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你有话就说,不说就走,怎么这么啰嗦。”   江文斐也靠在一块石头上,但仍然离木藜很近,闻言嘿的一笑:“你还是那个急性子,一点都没变。”顿了顿才道,“其实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从见面到现在,江文斐头一回正经说话,木藜心跳了一下,与江文斐的假死和出现一起冒出来的问题这才涌上心头,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找到她?他一直隐瞒自己的死又是为了什么?他接下来……又会告诉自己什么?   木藜闭了闭眼,这才平静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江文斐抿了抿嘴:“你既然到了这儿,想必也知道田家和江家的勾当,他们为了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   木藜咬了咬嘴唇:“你想说什么?”   江文斐对上木藜的目光,一字一顿说的极慢:“我想让你抽身退步,这件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木藜暗暗捏紧拳头:“如果我说不呢?”   江文斐冷漠地笑了笑:“你可知这件事有多少人掺进来?你可又知道你现在在这件事里是个什么角色?”   木藜神色一变,江文斐这句话确实问到了要害,她这次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白光找到了她,她就跟了来。白光告诉了田家江家,告诉了她霍不休,所有的消息,她都没有证实过,唯一的来源,就是她对白光的信任。   她凭什么信任白光?因为白光是她舅舅吗?   江文斐将木藜的神色看入眼底,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顿了顿再加上最后一根稻草:“你可知道展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木藜呼吸一滞,自己都觉得说话时声音发涩:“为什么?”   江文斐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收手吧,我知道你在开封有一个师叔,他一定能够照看你,如果此间事了之后,我还有命,一定会去看你的。”   木藜胸口翻涌得厉害,她咬着牙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江文斐嗤笑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江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当初开封府衙之外你拉我一把,我记在心里,此刻便不能看你一步步走入死境。”   木藜咬着牙:“就算我当时没有出现,你和白光也会来这么一手的,对吧?”   江文斐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索性目光平静地看向木藜:“论血亲,你是我表妹,论交情,你是我半个救命恩人。有一句话我本不当讲,但是木藜,你虽然聪明但太过多疑,虽然机敏但不够狠心,江湖险恶,实非你这样的姑娘能够立身的,何况你又没有能够倾心信任之人,试问到时候若是情势危急,你向谁求救?又有谁能不顾一切相助于你?当日你在京城之中曾告诫我京城是是非之地,叫我远远避开,可是京城的是非你又知晓多少?”他顿了顿,慢慢道,“父亲忍辱负重数十年,为了达到目的,他不会顾惜任何人的性命,你不要提自己是他的亲生侄女,父亲若是当真会为了一点血亲罢手,二十一年前,姑姑又怎会……”江文斐忽然住口,抬头看向木藜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惊惶。   木藜喘得厉害,胸口气血翻涌得直发烫,手脚却一阵冰凉,她想说话,一张嘴却觉得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摔倒的时候,木藜最后看到的,是江文斐惊惶的神情,和随后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大修了一下 对不起大家,最近实在太忙,没能及时更新,光棍节番外送上~ 光棍节番外 小木头:展昭展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展昭:双十一……? 小木头(眼睛发亮):嗯嗯。 展昭:所以呢? 小木头:哎呀,你不知道,天大猫有个特别好看的剑穗,可衬你的剑了,打五折呢…… 展昭(笑):要送我?那先谢你了。 小木头:你先别谢啊,我跟你说……天大猫还有几件衣服…… 展昭:不用给我买了,包大人不让我穿工作服以外的衣服。 小木头:……我没说是你的衣服啊…… 展昭:那你问我干嘛? 小木头:你看……我给你买剑穗了啊,大过节的你不要表示一下吗?你看我都不用你挑礼物,我都放到购物车里了,我保证一点点都不贵…… 展昭(挑眉) :什么过节? 小木头:光棍节啊。 展昭(笑) :那是不是不是光棍就不用过这个节了? 小木头:啊? 展昭(低头亲亲小木头脸):好了,乖,去把购物车清一下。   ☆、第十章:日久见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两章有修改,亲们翻回去看下吧   还没有睁开眼,木藜就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随后,其他知觉也逐个恢复,比如,嘴边的药碗,嘴里的药汤,眼前执着药碗的修长秀气的手,以及垂下的白色衣袖。   然后木藜一口就把嘴里的药汤喷了出来。   看着白色衣袖上的褐色药汤淋淋漓漓地滴下来的时候,木藜滑稽似的心想:这下完了,也不知道江文斐是会让她先赔这碗药,还是先赔这件衣服……   身后的江文斐却像是愣住,一句话都未曾说,连拿着碗的手都纹丝不动。木藜有些吃力地抬头,对上江文斐的目光,讪笑 :“嘿嘿,不好意思啊,一时没顺过气来……”说完又忽然有些疑惑,自己这个声音又哑又涩,倒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样子。木藜眨了眨眼,自己这一晕,大约过了不少时日罢?   江文斐低下头,目光里的不可置信显而易见,声音里却有喜悦:“你……醒了?”   木藜被江文斐的神色吓了一跳,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想着自己可别是跟师父讲过的那些头上受了重伤一睡就是几十年的人一样,眼睛一闭一睁已经变成了老太婆,半天才白着一张脸期期艾艾:“你看,我这……是不是睡了挺久了?”   江文斐下意识嗯了一声,又愣怔了许久才眨了眨眼,神色却忽然恢复了正常,他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无比自然地在木藜的衣服上蹭了蹭袖子,然后扶着木藜半靠在床上,这才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站到一边,歪着头打量木藜:“也没多久,十九……二十多天吧。”   木藜讷讷,她此刻感觉不到身体有什么异常,反而可能是躺久了,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是有无穷的精力要散发出来,忍不住便想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要不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吐了老大一口血这才晕倒,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几十斤补药又结结实实睡了个长觉。可是看着江文斐一副自己居然醒过来简直不可思议的神色,木藜又有些拿不准,难道自己晕着的时候一直是个快要断气的模样吗?   江文斐回身拿起桌上的药碗,面目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木藜应了一声,看着江文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直起身来,伸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腕脉。江文斐说她多疑,真是半点没错,但是她没有办法。任谁有自己这样的经历,若是还能养着一副没心没肺的肚肠,只怕早已死在哪个阴暗角落里腐烂发臭了,还提什么快意恩仇。在对待看人这事儿上,她到底还是相信那句老话:   日久见人心。   江文斐推门进来的时候,木藜已经把床收拾得齐整,自己正坐在桌边喝茶,看到江文斐进来,扬起嘴角道:“你去哪儿了?去这么久。”   江文斐没说话,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碗汤来,换下木藜手里的茶盅,也不管木藜是不是喝过,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还不解渴,索性拎起茶壶对着嘴一通猛灌,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心。   木藜看的咋舌不已,低头嗅了嗅汤碗,立马受惊地抬头:“这是……参汤?”怪不得自己一醒过来浑身都不对劲儿,感情是这大补药补的……木藜看着参汤咽下口唾沫,没话找话:“这个,嘿嘿,是不是挺贵的?”   江文斐还没开口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吊儿郎当,挑起嘴角道:“怎么,几碗参汤而已,你还怕我讹你不成?   木藜直接用行动回答他,一边喝一边咂嘴:“味道不错嘛。就是苦了点。”   江文斐嘴角抽了抽,半天才道:“要不是你之前那副样子作假不来,我真要怀疑你一直都是装的了。”   木藜挑眉:“我之前一副什么样子?”   江文斐看着木藜,正色道:“一个月前你吐了那口血之后,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整整二十八天,你始终没有呼吸,我也摸不到你的脉搏,如果不是你的心还偶尔跳那么一下,我可能就真狠狠心把你埋了。还好我一时慈悲之心大发,左右这些天又没有什么大事,我就暂时把你安置在这儿,每天饮参汤,服续命丹,不过也没什么起色,如果你今天不是自己醒过来,等满了一个月,我就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彻底甩了你这个大麻烦。”   明明是救了她的命,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欠打?   木藜忍住喷他一脸参汤的冲动,想想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江文斐那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明明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没把她就地一埋,可见他这一个月过得大概也不容易,何况自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吐了人家一袖子药渣,两人算是扯平……   木藜这厢正出着神,江文斐在一边慢悠悠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没把你埋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看到木藜鼓着腮帮子看他,特意不紧不慢道,“你身上这娑婆罗花的花毒下得挺别致,我还寻思着你这回晕倒要是体内蛰伏的花毒发作,那等毒性过去,娑婆罗花的药性是不是就又能让你活蹦乱跳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木藜,端看她反应。   木藜的反应是,她一口把嘴里的参汤喷了出去。   木藜承认,这一次她是故意的,但江文斐倒也像是早有准备,连人带椅一挪,反应快得简直让人感动得流泪。木藜不感动,但她转头就咳出了眼泪,一边咳一边问:“你说什么?”   江文斐神色悠闲,做足了一副看戏的神色:“怎么,一颠大师的亲传弟子,连自己身上有什么毒都不清楚?”   木藜没说话,其实再次听到娑婆罗花的名字,她感觉还是很不好,那种有人拽着她的头发,从头顶浇了一壶冷水下来的感觉,一直凉到脚,连手指头都是麻的。但江文斐这次却偏偏没半分善解人意的样子,又接着道:“其实,中了娑婆罗花还能活蹦乱跳的人,我还是第一回见。你也是挺……”说到一半却忽然闭住了嘴,改口道,“你运气不错,碰到了我这个识货的,这一个月我可没少拿救命的丹药喂你,人参更是当饭吃了……”   木藜摩挲着碗沿,沉吟道:“你说这么半天,是想问我什么呢?”   江文斐对上木藜的目光,神情和语气都是难得的正经:“我之前与你提过抽身退步,你没回应,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木藜沉默了一下,才慢悠悠道:“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该怎么办怎么办,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习惯了。”   江文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决断:“我说过,不能留你在这儿,现下更加不可能。你收拾收拾行李吧,我明日送你回开封找你师叔。”   木藜垂下眼,缓缓道:“如果我说不呢?”   江文斐并没有很意外,他吸了口气,放缓语气:“木藜,你身上的毒已然不足以立时要了你的性命,若是你多加注意好生保养,虽不能得享天年,但中人之寿还是有可能的。”   木藜默然,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捏成了拳头,她抬头看向江文斐:“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我走?你不知道我中毒的时候就说过我已经身陷死境,这又是什么道理?”   江文斐抿了抿嘴:“白光与霍不休私下有往来。”   木藜心里一惊,白光指使她暗中与霍不休捣乱,却又是和霍不休有往来的,是虚与委蛇?还是另有所图?江文斐又是为什么寻她?是真如他所言?还是白光授意?木藜看向江文斐的目光带了几分警惕,冷冷道:“那你来找我,白光答应?”   江文斐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着实戳到了他的痛处,半晌才道:“知道我还活着的,除我之外,便只有你一个了。”   这句话一出,木藜这下真的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江文斐,竟然不知道接下里该说什么。   江文斐漠然地笑笑:“怎么,又在胡猜乱想了?”他目光里是一如既往的讽刺,调侃道:“之前我一句话就让你怀疑我父亲,现在我这一句话,是不是又让你谁都不信了?”   木藜哼了一声:“我本来就谁也都不相信。”   江文斐叹了口气:“木藜,你这个性子啊。”他抬起头,目光却像是穿过木藜,落在她身后的什么地方,“先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吃饭吧,你既然不肯走,我也毫无办法。”   木藜咬了咬嘴唇,拦住正要起身的江文斐:“表哥,我不是故意和你作对,只是,如果我听你的话抽身退步,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战战兢兢,最后得一个中人之寿,那我死后,九泉之下,又如何向我师父交代,向我父亲交代?师父父母的血仇在前,我却贪图一时享乐,那便不只是贪生怕死,那是忘恩负义。”这几句话,木藜说的很慢,看向江文斐的目光却极为坚定。   江文斐怔怔地看着木藜,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半晌才回过神,叹了口气道:“知道了,我去买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第十一章:君子何怀璧      江文斐买回来的食物不多,却很精致。好粥坊的百合莲子粥和薏米杏仁冻,加上希炳记的千层蒸糕,都是清爽下口易消化的,最妙的是,竟然还有一小壶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阵扑鼻的酒香。   看着木藜眼中的小火花噌噌往外冒,江文斐一边坐下,一边很是淡定地宣布:“你睡了这么久,现在尽量吃些流食,免得肠胃受不了,酒你就不要想了,要是实在想喝,”他顿了顿,就手斟了一杯酒,看着木藜悠然道:“我可以喝给你看。”   木藜气得喝了好大一口粥。   味道还不错,木藜也确实饿得狠了,边吃边问江文斐:“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之前你在开封府假死,真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江文斐正拈了一块糕送进嘴里,闻言嘿嘿一笑:“说起来,这件事儿还得多谢你了。”   木藜眨了眨眼:“怎么,谢我当时没有死死拉住你?”   江文斐瞥她一眼:“想多了,就你这两下子,别说当时在分神,就是全神贯注也挡不住我。”他顿了顿,接着道,“当初在开封的时候,我察觉到,我父亲可能是知道我给李守斯下毒这件事儿的,他恐怕也早就想好了,等案子一发他就替我认罪,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一死了之,即便有人发现白光就是江皓皝,也无法再追查下去了,而他则可以在暗中活动。”   木藜只听得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问:“那你呢?”   “既然事情未曾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他原本是如何安排我那便不得而知了,也许我会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他的一封遗书?或是某天突然被某个神秘人指引着去找他?或是他根本不愿我掺进这件事里来,会尽可能让我继续在开封生活下去。”   木藜连粥都忘了喝,一块千层糕捏在手里,都快被捏成渣渣,半天才问:“那为什么最后……”这个问题还没问出来,她心中便隐隐有了答案,果然便听江文斐答道:“自然是因为你。”   木藜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继续喝粥,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用再问,江文斐也会把话说下去,索性先埋头打点自己的五脏庙。   江文斐倒了杯酒,却执在手里不喝,摩挲着杯口,缓缓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知道这些,只因当日你在大牢里逼着父亲自承身份的时候,我也在那儿,当时我就决定了,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木藜纳闷:“可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没道理呀……”   江文斐挑眉:“我若不这么做,岂不是得一直蒙在鼓里?不假死的话,怎么能看到我想看的东西呢?”   “你想看的是什么?”   江文斐悠然的啜了一口酒,做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笑得很不正经:“当然是你为我的死伤心难过的样子啊。”   ……忽然不想再跟眼前这个人聊天了怎么办?木藜扶额,企图把话题掰回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父亲,反而先跑来告诉我呢?”   江文斐喝酒的动作顿住,半晌才道:“我既然在暗处活动,自然不能随意告诉别人,至于你嘛……”他忽然看了木藜一眼,眼神很是阴暗,“要是你告诉别人,小心我杀人灭口。”   木藜很配合的打了个哆嗦:“小的不敢,小的一定给您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江文斐满意地点点头,边喝酒边道:“大小姐您问完了?那该我问了吧?”   木藜眨眨眼:“你有什么好问的?”   “你……还要回去,找我父亲?”   “不然呢?”   “你就没想过……跟着我干?”   木藜被粥噎了一下,咳嗽半天才道:“大哥你是要去打劫还是要去绑票?小的给您鞍前马后?”   江文斐哼了一声,抱着胳膊看木藜:“我早说了你蠢你还不信,就你这点脑子,只够给我爹抓在手心里玩的,你还回去,我保证三天之内你连骨头渣都不剩你信不信?”   “不信”   “要么说你蠢。”   “那我跟着你又能干嘛?”   江文斐似笑非笑的:“终于决定了?不怕才脱虎口又入狼穴了?”   木藜很淡定:“还不知道谁才是狼呢。”   “好!”江文斐拍拍手,“好胆色,那木大小姐可有胆量再去一个地方?”   “哪儿?”   “婉兮水榭,鉴宝大会。”   **********************************************   同一时间,苏州府衙的客房里,麦芃也张大了嘴:“鉴宝大会?展大哥,我,我们有宝贝?还是,还是去偷,不是不是,去买宝贝?”   展昭神色淡然:“初来苏州我便与你说过,你我来此第一件事便是去江府,你可还记得。”   麦芃挠挠头:“记到是记得,但后来不是出了镖局那档子事儿嘛,然后展大哥你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昨儿个才回来……哎展大哥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   展昭挑眉:“想知道?”   麦芃可劲儿点头:“想的想的,我这两天可憋坏了,展大哥你是不知道,苏州府衙里的捕快太也没用,查来查去连根毛都找不……嘿嘿展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镖局的案子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没有……但那个诸葛什么的好像醒了,但醒了有什么用,他看到的咱们都看到了,有用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出来,现在还软脚虾一样躺在床上呢……”   “你不要心急,镖局一案,牵涉甚广,你且不要问,来日时机到时你自知晓。”   麦芃“哦”了一声,到底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展大哥,你这次出去,就是处理这件事吗?”   展昭面无表情:“倒水。”   麦芃终于老实了,乖乖的倒好了水,递到展昭手里,然后巴巴地望着展昭,眼睛一眨一眨的。   展昭忍不住一笑,慢悠悠喝了口茶:“想知道就跟我去一趟,到时候可有不少好戏看呢。”   麦芃张大了嘴:“我都差点忘了这茬,展大哥,咱们怎么好端端的要去那个鉴宝大会啊?”   “我去过江府,但是并没有见到江老前辈,便是再去,只怕也只会多碰几个钉子,吃几回闭门羹罢了。好在正逢鉴宝大会,江老爷子虽然金盆洗手,但江家自有人出来主持局面,我手上有个东西,需要让明眼人掌一掌眼,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麦芃瞪大眼:“展大哥你有宝贝?那那那,能让我先看一眼吗?”   展昭挑眉一笑:“麦大师也是个中高手?”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样东西来。   麦芃受宠若惊,双手捧着接过了,低头看时,只见掌中滚着一颗浑圆明亮的珠子,竟有小儿拳头一般大,手感沉甸甸的,似是金石质地,不由得咋舌道:“展大哥,这是啥宝贝珠子呀,这么好看,你哪儿来的?”   展昭拿回珠子放回衣袋,淡淡道:“大概是一个老朋友的罢。”   麦芃眨眨眼:“咱们去鉴宝大会,就为了让人看这个珠子?”   “当然不是。”   “那还要干啥?”麦芃心里的小火花噌噌的冒了起来。   “天机不可泄露。”   麦芃垮下脸来,可怜兮兮道:“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句嘛?也好让我准备准备,不带你们这样的,每次一到破案的时候就你们显得那么神通广大,我就只有膜拜的份儿……”   展昭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顿了顿一掌招呼到他后脑勺上:“就你事儿多,到时候大会上人不会少,需要见机行事,你要不是反应快人又机灵,我能带着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麦芃被展昭这几句话说的全身上下舒畅不已,揉着后脑勺就差笑出一脸褶子了。   展昭看着忍不住摇头:“你呀,我就走了这么几天,再离开久点,你可要上天了。”   麦芃傻笑:“那可别,我下不来了怎么办?”   “行了,别贫了,收拾东西,咱们午后出发。”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心好累   ☆、第十二章:狭路又相逢      木藜踏进婉兮水榭的时候,月亮刚刚露出个芽儿,四周的湖水安静又深沉,隐隐约约又能听到低低的水波,不知是哪处的鱼儿又在戏水,抑或是哪家的顽童半夜出来采菱,此时听来,让人很有一番吟诗作赋的冲动。   不过木藜并没有这种冲动,因为准确地说,她并不是“踏”进婉兮水榭的,而是被江文斐塞进轮椅里“推”进去的。   对于坐轮椅这件事儿,木藜一开始是拒绝的。虽然江文斐表示这个轮椅是高手匠人精心打造,设计之精良,机关之巧妙足以让一个双腿健全的人心甘情愿以之代步,木藜仍然表示自己的两条腿更加可靠一点,且不冷不热地表示,既然这轮椅如此合他心意,那不如让他亲自一试,自己是十分愿意担当起推轮椅这个重任的。   直到江文斐板起脸来,义正言辞地表示:“你要么直着进去,一个人,要么舒舒服服坐着进去,还有人伺候,自己选。”   威逼外加利诱,木藜从善如流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倒不是贪图有人伺候,有这位江少爷在,谁伺候谁那还没个准儿呢。只是,这一次情势凶险,如果她真的只身赴会,还真保不准直着进去不会横着出来……   因此,被江文斐推着进婉兮水榭的时候,木藜心里着实是有几分悲壮的。只是这份悲壮,在看到大厅里坐着的人之后,忽然就变成了满眼的震惊,以及哭笑不得。   说不得,熟人太多。   且不说边上一袭蓝袍的展昭和身边形影不离的麦芃,这是江文斐提前知会过她的,好歹有个心理准备。但是展昭旁边的那只白老鼠又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难不成江湖上关于此二君的那些传言竟然是真的?最最重要的是,木藜下意识摸了摸脸,左手边那桌上,给一个大胖子倒酒的白衣服姑娘,不就是她自己吗?   木藜浑身一个激灵,这是啥情况啊?是她眼神出问题了还是她老爹还给她添过个妹子啊?木藜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向江文斐,江文斐倒是很淡定,丝毫没有意料之外的样子,只是趁众人不注意低头在木藜耳边悄声道:“别怕,咱脸上有面具呢啊,你能别跟吃了一斤黄连一样吗我看着难受。”   木藜默默忍住回身锤他一拳的冲动,怪不得江文斐执意要她扮成苏叶的模样,还说什么女扮男装行事方便,原来是早知道这儿还有这么一出了,木藜恨恨,压低嗓子回他:“我就是吃黄连了,我心里苦,你早说一声能死啊。”   江文斐在后面笑得开心,木藜看不到他表情,但料来肯定是极欠打,反正也打不着,那就不看也罢,木藜默默往轮椅里缩了缩,摊上这么个损友,她心好累啊。   引他们进来的是一个颇为机灵的少年,进来之后引着木江二人入座,又与众人引见了,大家客气一番,便又各自落座。这鉴宝大会一共三日,今夜却只是众人相互认识认识,安排住宿,只待第二日方得鉴宝。   木藜他们落座的这一桌,好巧不巧,正和展昭几人同席。木藜斟酌了一下,装着不熟的样子跟几人打了招呼,心里却忍不住寻思,照理白玉堂是认识苏叶的,她又跟白玉堂讲明过自己就是苏叶,白玉堂要是告诉展昭——白玉堂那是一定会告诉展昭的——那展昭自然也知道自己是谁,只不过此刻边上就摆着一个木藜,音容笑貌简直以假乱真,就是自己忽然看到了也得恍惚一下,展昭他们几个,只怕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想到这儿木藜忍不住心塞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落在旁边桌上那个白衣姑娘身上,她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个大胖子夹菜,眼神动作都有几分畏惧,木藜皱了皱眉,这个姑娘,真的很像很像她,尤其像以前的她。木藜在衣袖里捏紧拳头,忍不住便想问问江文斐,岂知江文斐此刻居然显出一副贴心奴才的模样,跑前跑后地给木藜递毛巾热水让她净面漱口,安顿好了又给她盛汤布菜,木藜的一张嘴就没空闲下来,直到展昭的声音打破静默:   “苏公子,喜欢这道冬菇虾仁蒸饺?”   木藜呆了呆,这才发现碟子里的菜她大部分都没动,倒是这个蒸饺,她吃一个江文斐给她夹一个,江文斐夹一个她吃一个,一来二去整盘饺子居然都快被她一个人吃光了……这下不好了,木藜眨了眨眼,难道展昭也喜欢吃这个?正准备说点什么,结果她还没开腔,江文斐就在后边唠叨开了:“我家小少爷打小儿就爱吃这个,当年大夫人还在的时候,每次小少爷一回家,那桌上肯定是有这道菜的,哎呀这鲜虾仁一定要用蛋清和生粉浸个一炷香的时候,这样才能入味。唉,自从大夫人走了,我家小少爷可就再没吃过这地道的冬菇虾仁蒸饺了……”   看着展昭一脸无语,木藜觉着自己的脸皮也是厚出新高度了,她把盘里的最后一个蒸饺夹给展昭,笑道:“这个馅料里还掺了剁碎的鲜菱,你尝尝,口感不错,口感不错……”   展昭笑笑没说话,目光却落在远处,木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那个白衣姑娘一脸哀怨地让那个大胖子灌了一杯酒……木藜眉毛抽了抽,回头看了江文斐一眼,眼神很是暴躁。江文斐回了个安抚的眼神,又给木藜夹菜:“哎呀呀小少爷,你看今天桌上都是你爱吃的菜,这道清汤火方,做的跟大夫人是不是有八分相似呢,你快尝尝看。”   木藜低头默默喝了口汤,又咬了口火腿,嗯了一声:“果然很像。”心里默默寻思,江文斐这是跟她打暗语呢?把那白衣姑娘比作火腿?那他又是想告诉她什么呢?正一边喝汤一边绞尽脑汁,结果就听到江文斐忍笑的声音:“那你就多吃点啊。”   木藜差点把满嘴的汤喷出来。   好容易熬过这顿饭,江文斐终于闭上嘴推着木藜回房了,一进客房,木藜简直感动得要流泪,这江家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随便便一个水榭里的客房竟然都这么豪华,绝对是她这段时间里住过的最舒服的地方了,没有之一。   木藜伸了个懒腰,眼巴巴地看江文斐,照着他今天的表现来看,她是不是还能指望着他给自己准备热水洗漱洗漱什么的……   结果证明,木藜她想多了。房门一关,江少爷立马原形毕露,合衣往床上一躺,枕着胳膊一叠声地使唤她:“桌子挪一挪,那个花瓶不要摆在墙角,放到窗户旁边,那个柜子,还有床底下,四处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干净的地方我可不住的……”   木藜坐在轮椅上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强调:“我才是那个该被伺候的那个吧?”   江文斐才不理她:“今天来的人都看到了吧。展昭白玉堂就不用说了,倒是他身边的那个小跟班蛮有趣,这种三教九流的人也会跟着开封府的高官出来办案,耐人寻味啊。还有今天和咱们同桌的那个小伙子,那是金陵王家的小少爷,听说最近喜欢上了搜集那些个宝刀宝剑的玩意儿,破铜烂铁倒是搜罗了一大堆,咱们暂时不用管他。你现在需要注意的是这三个人……”江文斐说着放慢了语速,看着木藜郑重道:“一个是东北快马帮的女帮主胡一波,一个是塞北的药材商吴半城,还有一个,就是你今天一直看着的那个肥头大耳的珠宝商楚梓辛。”   木藜浑身一个激灵,几步凑过去,一巴掌呼到江文斐肩膀上:“哎你正经点儿,那个白衣服那个,那是谁啊,你别龇牙我知道你肯定知道……”   江文斐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嘶,我受伤了今天屋子你收拾。”   木藜直觉脑门上短点的头发都炸起来了:“我收拾我收拾我收拾!你说不说!”   木藜这儿话音刚落,江文斐还没说话,门忽然咚咚咚一阵响,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苏公子可休息了?”   木藜有点蒙,这声音不熟,她是开门啊还是不开门啊,还没计较出个所以然来,江文斐忽然就蹦了起来,一把把木藜按到床上,一边给她捏腿一边冲外面道:“门没锁,进来吧。”   门外应了一声,进来的却是今日引他们进来的那个少年,他进来后躬身道:“原来苏公子已经歇下了,是小的打扰,小的来问一声,可要些热水?”   江文斐停下手,笑得分外灿烂:“麻烦你了,我们小少爷腿脚上有宿疾,每日里都要热水泡的。”   那少年答应了,转身便离开。   从头到尾,木藜一句话都没说,心情却十分复杂,这个江文斐的演技,就跟那戏班子出身的一样,跟他比起来,自己这水平,八条街也甩出去了。江文斐要是想玩她,估计十个她也得被玩死……想到这儿,木藜也开心不起来了,半天才看着江文斐道:“我问你呐,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啊?”   江文斐原本脸上还挂着他那招牌微笑,看了木藜一眼立马变淡定脸:“你说那个跟你长得挺像的白衣服姑娘啊,我看到了啊,我也不认识啊。”   木藜出离愤怒了,她就势一俯身,把江文斐压到床上,咬牙切齿:“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既然跟你来了,要的就是两个人坦诚相待,你信不信,你嘴里再吐半句假话,我拍屁股就走?”   木藜这几句话说的相当有气势,想象中,江文斐的反应应该是果断被她震住,结果她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已经和江文斐上下倒了个个儿,江文斐居高临下,眼神是少见的冷酷:“早知道你脑子不够用,没想到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你不知道?来之前我就跟你说明白了,一切听我的,才有可能拿到药方。该让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接下来的这几天,你要是再一碰到意外情况就自乱阵脚,不要怪我不顾情面。”说完这一串,江文斐看着木藜有些呆愣的神色,半晌又叹了口气,松开手道:“待会儿热水送来了你把屋子打扫一下,打扫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容易就被推倒了,小木头你太不坚定   ☆、第十三章:棋走乾坤定      婉兮水榭之中,荷香厅内灯火通明,两旁的紫檀木椅上分坐着十来人,俱是木藜昨日在水榭之中见过面的。   除了一人,大厅上首,坐着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相貌俊秀的年轻公子,今日的鉴宝大会便是由他主持,只是,他却并不姓江。   这个人木藜倒是认识,严格说来,她还得叫这人一声小姑夫。   “神眼书生”骆道明,江家小小姐江秀的夫君,江段文老爷子的乘龙快婿。骆道明出身虽不起眼,但如今江家已呈落败之相,却全靠这位骆公子一手支撑,短短一年,竟有复起之势,当可见此君见识与智计绝非一般。   看着端坐上首的骆道明,木藜微微眯起眼睛,只是不知这一场硬仗,到底是谁输谁赢?   这一次交手,可以说是双方应变和智计的较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早在赴会之前,江文斐便与木藜详详细细分析过整件事情。从头说起,还要追溯到两个月前。   八月十五,镇远镖局接到一单报酬不菲的生意,雇主是苏州的药材大户田家,点名要镇远的总镖头郑飞远亲自从塞北护送一批药材入关,务必在十月十五之前送到田宅。   只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生意,用他们的话讲,这一趟镖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暗镖。这路暗镖,护送的是一张药方,以及一朵花,一朵原本生长在雪峰之上的白藜芦。   而最终要接收这暗镖的,也并非田七,而是同在苏州的江段文,江家。   这趟生意可说由骆道明一手安排,每一步都精心策划,走镖的镇远镖局曾受过田家大公子的恩惠,接单时一力应承,镖在人在,镖失人亡。田家与江家表面上虽无往来,但他们上一辈的恩怨却绝非三年五载便可割断,因此骆道明找到田七时,他虽惊讶,却并未拒绝。暗中护送的是快马帮的老帮主胡烈,骆道明的生父于胡烈有救命之恩,这个胡烈武功高强又常年行走江湖,是个恣意洒脱之人,由他暗中护送药方,不但可靠,且不引人怀疑。待得这趟镖送到,田家拿走药材,而暗镖护送的药方则由胡烈取走,在鉴宝大会上,暗中交给骆道明。   与此同时,骆道明还安排了另外两路人马,一路往金陵采买绸缎,一路往开封置办江老爷子的八十寿礼,表面上是骆道明在打理江家生意与家事,实则分散有心人的注意力,亦有引导人关注江府寿宴之意。   这一套方案几乎做的滴水不漏,骆道明早料到这世上绝没有不透风的墙,毕竟木剑生的宝藏于任何人而言都可以说得上是诱惑极大,此事一旦走漏风声,谁拿着药方谁就成了众矢之的,倒不如放手一搏,便似是一场豪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然而,骆道明仍然算错一着,这一着,几乎让他满盘皆输。   胡烈没能活着到苏州。   走镖之时,骆道明不敢对这趟镖过分关注,他与胡烈双方皆在暗处,飞鸽传书亦是不易。骆道明最后一次听到消息,是在九月底的一天,江宁府境内,传来了胡烈的死讯。   给他传讯的小厮是常年跟随在胡烈身边的小童阿晖,据说于武功一道悟性非凡,因此胡烈去哪儿他都跟着,亦有护卫之意。   但那阿晖找到骆道明时,也只剩下了半条命。他告诉骆道明,胡烈在江宁遭敌人暗算,虽有人相救,却仍不幸逝世。胡烈死前,将传送药方的重任托付于救他之人,但胡烈伤重,弥留之际却未来得及详细交代如何传送,只提及鉴宝大会。   更让人无奈的是,骆道明问起那人身份时,阿晖竟什么也说不出,原来出事那晚有少见的暴风雨,风雨交加之中,连那人身形都未曾看清,阿晖自己最后更是落下了山崖,性命都险些不保,更不要说了解这个神秘人的来历了。   骆道明的计划几乎被这一场意外彻底打乱,雪上加霜的是,他又听到了另一个足以让他抓狂的消息:霍不休也来苏州了。骆道明必须赶在霍不休之前,拿到药方。   早在阿晖进苏州城的当天,骆道明就开始加紧动作,一面暗中阻挠霍不休,一面派人去找郑飞远。然而世事难料,两大镖局起事,却平白冒出来一个展昭稳住了事态,也无形中压制住了两路各怀心思的人。那张药方,骆道明依然没有拿到,所幸的是,也没有落入霍不休的手里。   如此算来,只剩下一种可能。鹬蚌相争,那张药方,应该是被那个救过胡烈的神秘人拿走了。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的情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一方面,骆道明不仅没有拿到药方,还失去了对事态的控制。而霍不休虽然在苏州搞出不小的动静,挑拨长江镖局,镇远镖局,构陷田家,让田七无暇他顾,但到底没有占到先机。半路杀出来一个不知是神是鬼展昭,还有一个行踪莫测却手拿药方的神秘人,就骆道明了解,另有几路人马也冲着木剑生的宝藏而来。   于是,决胜负的一局,竟是落到了这鉴宝大会之上。   江文斐对事情的了解虽不及骆道明详细明确,但他心思缜密,门路又广,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半是探察半是揣度,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木藜默不作声地听完,只问了一句话:“所以我只需要知道是谁拿着那张药方就可以了?”   江文斐笑笑:“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两个臭皮匠起码能顶半个诸葛亮。至于事后,我在外围安排了人手,霍不休一个人在这儿成不了大气候,到时候拿药方嘛,你可以放心交给我。”   木藜说:“你可别太托大,霍不休和骆道明又不是小孩子,到时候咱们俩要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拿一船药方都没有用。”   江文斐两手一背搁在脑袋后面:“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要捏准时机,霍不休和骆道明都可能自顾不暇,能拿咱们有什么法子?你不要怕,跟着我就好了。”   木藜嗤之以鼻:“就怕到时候渔翁太多,那条鱼谁也吃不到。”   没想到一语成谶,昨夜在荷香厅见到那些人的时候,木藜的心里就升起一个巨大的疑惑,但她不敢说。   江宁府,那是白玉堂的地盘。展昭的出现又与镇远镖局到达苏州几乎同时。好巧不巧,白玉堂与展昭又都出现在鉴宝大会上,白玉堂还勉强说得过去,展昭却绝不是喜好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之人……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但如果是白玉堂救了胡烈,又向展昭求助,两人拿着药方来鉴宝大会,那这所有事情便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木藜坐在轮椅上,右手食指轻轻地在扶手上来回滑动,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移过,昨天江文斐只跟她说了三个人需要注意,展昭和白玉堂只是一句话带过,是真的不怀疑,还是对她有所隐瞒?而江文斐提到的三个人,胡一波是胡烈的女儿,还与此事有几分联系。那个药材商吴半城却不晓得是什么来历,至于楚梓辛……他身边带着那个白衣姑娘,让她想不注意都难。可是,这三个人,会是拿着药方的人吗?   正想得出神,木藜背后忽然被江文斐轻轻拍了一下,他俯身在木藜耳边轻声道:“小少爷,你倒是专心一点啊。”   木藜一惊回神,这才发现,鉴宝大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此刻说话的是一个獐头鼠目的猥琐汉子,手里捧着一个红缎盒子,里面躺着一块翠绿色的石头,颜色莹润,看着极是舒服。只听那汉子说道:“寸某这一批灵地儿翡翠皆是上品,成色那是上好的正阳绿,水头足,兄弟这次也是得遇奇缘方才得了这批翡翠,众位方家眼前,兄弟也不吹牛,但这玉若是低于一万两,兄弟是断断不会出手的。”   木藜回头看了江文斐一眼,江文斐又俯下身来,低声道:“小少爷,这位是寸钟言寸爷,做玉石生意也有些年头了,他经手的玉,成色年头大抵都是错不了的。”   木藜点点头,若是正经生意人,那便不足虑。又听对面一个面皮白净的汉子道:“寸师傅做生意那向来是有口皆碑,我等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不知若是单要寸师傅手里这块儿需要多少?”   这汉子与寸钟言你一句我一句便商论起来,中间还有其他几个商人插话,木藜不感兴趣,便没听进去,一双大眼睛左瞟右瞟,发现这大厅之中倒有半数人像是丝毫不会武功的,虽不敢说一定不是手拿药方之人,可能性到底很小,这么一来,需要怀疑的范围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又过半晌,方才那面皮白净的汉子许彰终于以一万两买走了寸钟言的翡翠,待得双方钱货两清,却见许彰双手捧着那锦缎盒子站了起来,送到骆道明眼前,恭敬道:“请先生掌眼。”   骆道明点点头,许彰这才将盒子放在桌上。骆道明伸指轻轻敲了敲翡翠,声音清脆悦耳,又对着光细细端详半晌,只说了两个字:“好水。”   许彰忍不住露出笑容来,行话里“好水”便是指翡翠质地细嫩润滑,通透清澈,有了神眼书生这一句话,他这票生意便算是没有白做,当即躬身道:“多谢先生,许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骆道明放下盒子,淡淡道:“许师傅客气,这翡翠合得上‘浓’、‘阳’、‘正’、‘和’四字,这一块更是硬玉中的极品,许师傅好眼光。”   那许彰忍不住心下得意,却仍客气一番,这才回身落座。骆道明双目在众人之间一扫,目光竟落在白玉堂身上,开口道:“陷空岛白五爷此次竟屈尊亲来我婉兮水榭,当真是蓬荜生辉。听说白五爷手中亦有宝贝,不妨取出叫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白玉堂拱了拱手:“骆公子过誉了,白某今番来此,倒并非一定要将这手中之物卖出,只是想借骆公子的神眼品鉴品鉴罢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方的锦缎盒子来,打开了盖子。   看着白玉堂打开盒盖,木藜只觉得心突的一跳,紧接着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那盒子里装的,不正是她的一对夜明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快过年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好~~~   ☆、第十四章:无缘成双对      骆道明微微一愣,目光在那一对珠子上停留了片刻才道:“白公子的意思是,这对珠子并不打算出手?”   白玉堂点头。   骆道明似乎在沉吟,厅下却已经有人开口,正是方才的许彰,只听他道:“白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鉴宝大会一向有规矩,若是交易前请骆先生掌眼,交易后便要向骆先生付五成的交易款。若是交易后请骆先生掌眼,那便是付三成的交易款。这么多年规矩从未变过,白公子今日若是只看宝贝却不卖,岂不是坏了规矩,叫骆先生为难?”   白玉堂扯一扯嘴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骆先生打理江宅的生意,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江家怎会有今日这般繁盛景象。许师傅这句话说得未免小气了。”   许彰本事讨好骆道明之意,却也不敢如何得罪了陷空岛卢家庄的人,叫白玉堂这么一呛,登时涨红了脸,“这这那那”了几声,便没了下文。   骆道明目光一转,笑道:“白公子是个痛快人,只是骆某接手这桩生意不过一年,前辈老人定下的规矩,骆某不好擅自改动。不如这样,”他目光在那对夜明珠上微一停留,又看向白玉堂,“待得今日事毕,骆某亲至白公子房中替白公子过过眼,如何?”   白玉堂心下一喜,正待点头,忽然听对面一个声音叫道:“白公子。”白玉堂看过去,却见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打扮成苏叶的木藜。   木藜对上白玉堂的目光:“白公子今日既然携着这对珠子来此,又与我们在座的各位朋友看了,那便是天意。不瞒白公子说,苏某看这对珠子竟然颇有眼缘,斗胆问白公子一句,不知可否如此,若是苏某说出这对珠子的来历价值,再出一个合适的对价,白公子便考虑割爱与苏某如何?”   白玉堂目光玩味地在木藜脸上停留片刻,挑起嘴角笑道:“苏公子竟与白某这玩物有眼缘,倒是有趣。既是如此,苏公子且说来听听。”   木藜感觉掌心都微微汗湿了,悄悄松了口气才道:“白公子手中这一对珠子实是罕见的夜光珠,或者说,这两颗珠子里只有一颗才是宝物夜光珠,另一颗却是假的。   “说起这对珠子,倒还有一番来历。相传春秋之时,祁公梓出行,见青蛇被伤,便敷药救之,蛇乃能走。岁余,蛇衔珠以报。祁公梓不受,蛇乃化人形,祁公梓视之,竟美女焉。其后十载,蛇女侍奉祁公梓,无微不至。后祁公携蛇女归乡,祁母见女妖冶,视之为妖,令子逐之。蛇女乃走,留珠一枚,信一封。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信中言道: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许之。然造化弄人,竟不能成双对,惟留一珠,聊寄感念之情。”   木藜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厅上众人竟听得入了神,此刻木藜顿住语声,白玉堂下意识问道:“所以这两颗珠子里,有一颗便是祁公梓的珠子?”   木藜微笑:“不,两颗都是。”   这句话一出,厅上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木藜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祁公梓为母亲所逼,赶走了蛇女,但看到蛇女留下的信时,想到十年来与蛇女的感情,不由得眼泪沾襟,后悔不已。蛇女信中说二人不能成双对,那祁公梓也情知再也寻她不到,因此心中便存了一分执念,上天入地也要再得一颗明珠,以全了他成双对的心。岂料这一寻,便是十年。祁公梓痴心不改,但这宝物却哪是如此轻易便能得来,十年时光,祁公梓连鬓发都染了白霜,却依然找不到与蛇女所留明珠相似的珠子。   “或许是祁公梓的这十年坚持终于感动了蛇女,有一夜,祁公梓梦中竟又见到了那条青蛇,只听那青蛇口吐人言,说道:‘公子十年辛苦,令人感动,妾心不忍,愿全公子执念,从此恩怨两清,再无瓜葛。若过于执着,定无佳果。’那祁公梓闻言泪下,只求蛇女回来,却见那青蛇忽作狰狞之相,张口咬来,祁公梓一惊而醒,只见枕畔躺着一颗明珠,形状颜色与之前那颗一模一样,便只有一点,这颗珠子夜不发光,并不算得上夜光珠。   “祁公梓心中若有所失,请高人过眼,想求高人做法使假珠亦能黑夜发光,那高人看过之后却哈哈大笑,说道:‘你不需多虑,只需将这两珠放在一起,满一年时光,假珠便亦能在夜中发光,若是二珠分离,假珠便只是假珠罢了。’祁公梓依高人之言将二珠置于一处,月余之后,二珠终于都能夜中发光,连真珠都更为明亮。祁公梓感念蛇女,终身保留二珠,为之取名曰:‘灵蛇珠’。”   木藜讲完故事,默默接过江文斐递过的茶盅。厅中静了半晌,白玉堂才道:“苏公子的故事讲得不错,那依苏公子之见,这两颗珠子,哪一颗是真的?哪一颗是假的?”   木藜低头抿了一口茶,闻言扬眉一笑:“我若说对了,白兄可愿意割爱?”   白玉堂目光闪动:“好,那我们不如……”他说着看向骆道明,“请骆公子做个公证如何?”   骆道明眸色沉黑,点头道:“好,便是如此。”   三人既已议定,厅上众人也不好多言。江文斐将锦缎盒子捧到木藜面前,木藜伸指抚上两颗珠子,只觉得指尖沁凉,却是无比熟悉的触感,是她的珠子。   将两颗珠子取出看了半晌,木藜放下盒子才道:“左边这颗是真的。”   白玉堂点点头,江文斐又将盒子捧给了骆道明。骆道明检视片刻,放下盒子笑道:“看来今日白兄是要忍痛割爱了。”这句话一出,自然是说木藜品鉴得没错。   白玉堂哈哈一笑:“好!苏公子的故事讲得好,眼力也是绝佳。今日这笔买卖,五爷便和你做了!只不知苏公子愿意出个什么价?”   木藜道:“能与白公子做这笔生意,苏某已然占了一个大便宜,价格一事,那便全凭白兄如何?”   白玉堂目光闪动:“好,苏公子是个爽快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五爷可便要价了。”他目光落在木藜脸上,似是要看清她的每一丝表情,见木藜神色丝毫不动,这才接着道,“这对珠子既承了蛇女的一片真心和祁公梓的满腔痴情,那便是无价之宝,若真要以价论之,要五爷说,这对珠子便正值一个好故事的价格。”他看到木藜终于流露出惊讶神色,这才笑道,“苏公子的故事既然讲得动人,五爷又怎可以俗物来比这对珠子,那岂不是落入了俗套?”   木藜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白玉堂这对珠子必然是展昭给他的,展昭自然告诉他这对珠子的来历,如今物归原主,以白玉堂的性格,自然不肯占她便宜,索性借着这个故事白给她,也叫众人不至生疑。当下也不跟他客气,道了句谢,便叫江文斐收下了珠子。厅上便有人赞骆道明眼力高明的,还有人赞白玉堂是性情中人,竟还有称他乐济好施的……木藜默默收起盒子,心道原来这鉴宝大会里也是什么鸟都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有人脑子大概被驴踢过,尽说些里外不讨好的话……   经过白玉堂和木藜这段小插曲,大厅上的气氛竟是有些变了,几个老实商人也觉出了不对,自觉闭上了嘴。骆道明坐在上首,虽是神色不变,但目光却是又深了几分,朝厅下扫了一扫,看似随意道:“楚老板近日生意兴隆?不知此次带了什么宝物来?”   这“楚老板”说的正是之前那个大胖子珠宝商楚梓辛,只见他笑得满脸的肥肉都在颤动:“哪有骆老板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小弟只不过卖卖珍珠,搜罗些宝石罢了。”他语调一转,“不过小弟今日带来的还真不是什么珍珠宝石,而是一朵解语花。”   厅上众人听得皆是一愣,却见楚梓辛伸手一捞,从身后拉出一个白衣姑娘来,将她推到身前,笑道:“快见过各位大爷。”   只见那白衣姑娘满眼惊恐神色,细弱的身子不住颤抖,却仍躬身福了一福,声音柔和清亮,却有几分不可控制的颤抖:“小女子花解语,见过各位大爷。”   骆道明的神情明显呆滞了一下,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竟没说出话来。倒是厅下有人开口:“楚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人低声嗤笑:“拉客人竟拉到婉兮水榭来了,也是好大个胆子。”更有人压低声音说得不堪:“经了那条肥猪的手,还能有什么好货色?”   片刻之间,厅下说什么的都有,楚梓辛却是面不改色,哈哈笑道:“众位莫要心急,我这朵解语花有的是好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更是善体人意,懂人心曲,明人所需。各位皆是过来人那便不需老弟多说了啊,哈哈哈。”   那位金陵王少爷忍不住讥笑道:“再好的白菜,被猪拱了那也是……”说的厅上好几个人都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嘻嘻哈哈的猥琐不堪。展昭几人却皱了眉头,暗暗摇头。   楚梓辛眯起一双细眼,闻言嘿嘿一笑,伸手撸起那白衣姑娘的衣袖,大声道:“众位可看仔细了,白菜的守宫砂尚在,楚某这头猪倒还管得住自己,至于拱白菜嘛,若是众位都不敢兴趣,那楚某今晚再拱倒也不迟。”   木藜大怒,只觉得此刻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把楚梓辛那张肥脸摁在地下狠狠的揍一顿,她一时激愤,忍不住便要将那白衣姑娘要过来,正要开口,肩膀上一沉,却是江文斐的手重重地摁了上来,木藜气息一滞,要说的话忍不住便咽了回去。   正不知如何计较间,忽听一个温和声音道:“楚老板,这位姑娘,我要了。”木藜只觉得耳膜轰的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心跳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过年好哇~ 木藜(一本正经):大家过年好,吃好喝好,但也不要忘了,吃得太油腻,备一盒江中健胃消食片~~~ 展昭(更加一本正经):诸位过年好,逛得开心浪得开心玩得要尽兴,但也不要忘了,出门东西看管好,钱包手机别忘了,如果有小偷,欢迎拨打开封府热线:1259680,一按我就来帮您~~~ 白玉堂(一扇子拍开两人):大过年的,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面向观众)各位,眼瞅着要过年了,我也不多废话了,啥时候抢红包,千万不要忘了五爷我哦~ 麦芃:我最小,你们红包拿来!   ☆、第十五章:山雨欲来时   木藜有些僵硬地抬头看向展昭,错不了,刚才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她了解展昭,便是这个姑娘与他毫不相干,从未谋面,他也一定会出手相救,不会让这个姑娘落到任人买卖的地步。   但是,谁都可以,唯独这个姑娘不行。   木藜看着厅上努力站直身子却仍然忍不住微微发抖的花解语,脑子里有个声音固执似的重复:圈套,圈套,这一定是个圈套!虽然她完全想不出来可能有什么目的,难道是为了让她失了镇定露出马脚?还是为了骗取什么人的信任?统统难以自圆其说。但是,她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绝对不相信。   楚梓辛却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夹在肥肉中间的缝,只听他道:“既然展公子先开口,不知想出价几何啊?”   展昭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厌恶,淡淡道:“那要看楚老板想要多少了?”   “嘿嘿,既是如此,老楚也不跟展公子绕圈子,这朵娇花咱低于五百两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那就五百两。”   楚梓辛还未答话,只听一个沙哑的女声道:“我出六百两。”众人看去,竟是东北快马帮的女帮主胡一波。据说快马帮的老帮主胡烈在江宁病逝,胡一波当是扶棺归乡,谁知热孝之中竟也来了这鉴宝大会,众人心里嘀咕,却也并不敢问,只得各自心中猜测不已。   展昭似乎迟疑了一下,看向胡一波的目光带了几分疑问。便是这一迟疑,又有人道:“八百两,我出八百两。”却是那金陵的王少爷,见众人看他,竟然红了一张脸,讷讷道:“看什么看,难道不是谁都可以出价吗?”   楚梓辛脸上的肥肉不住颤动,嘿嘿笑道:“若是无人出价高于王少爷,那……”他话尚未说完,只听一个粗噶沙哑的声音道:“我出八百零一两。”说话的正是药材商吴半城。   王少爷的脸又红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害羞,是气的,他大声道:“我出八百五十两。”   吴半城的表情悠闲自在,不紧不慢道:“八百五十一两。”   王少爷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姓吴的,你为什么总是与我做对?”   回答他的又是一句不紧不慢的话:“我愿意,你还能咬我不成?”   王少爷出离愤怒了,他一拍桌子:“九百两。”   “九百零一两。”   “九百五十两。”   “九百五十一两。”   王少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咬吴半城一口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把价再提一提,却忽然听到一个清亮嗓音道:   “一千两。”木藜看到众人的目光射向自己,淡定地端起茶饮了一口,又淡定地加了一句,“黄金。我出一千两黄金。”   厅上没人说话了。   *****************************************************   待得晚间木藜与江文斐回屋时,花解语也跟了回去。   木藜的心里很有些忐忑,这一千两黄金她花的一点都不后悔,但是自从这一千两黄金换了个大活人,江文斐的表情就再也看不出一点儿情绪,不阴不阳的,看的木藜心里发毛。   但是毕竟有旁人跟着,江文斐推木藜进门后仍旧十分“体贴”,先推她到桌边坐好,又取出一方厚厚的绒毯盖在她腿上,一面沏热茶,一面温声跟花解语解释:“我家小少爷腿脚不好,一到秋冬就畏寒,尤其是在这种水多的地方,不紧着照顾马上就要腿疼,你以后跟了少爷,可一定要记住了。”   花解语应了声,怯生生看了木藜一眼,忽然跪下流泪道:“苏公子救命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小女子定当做牛做马,以报苏公子大恩……”说着眼泪便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木藜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还是没法直视这张脸表情如此……生动,呆了一下,木藜才有些不自在地道:“阿斐,扶姑娘起来。”看着花解语站起来,木藜又伸手把她拉过来,替她把眼泪擦干净,温声道:“别哭了啊,放心,我不会强迫你跟着我的。等咱们离开这个地方,我就给你找个安稳的地方,或者你想自己出去闯荡,那也随你。”   花解语眨了眨眼睛,鼻头还红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但一开口还是带了哭腔:“公子,我,我是想跟着你的……”   木藜“嗯”了一声,嗯完自己都听着没什么诚意,又加了一句:“你要想跟着那也随你,别哭了,哎你怎么说不听呢?哎哎,你叫什么啊?花解语是……艺名儿吧?真名儿呢?”   花解语擦擦眼泪,细声细气道:“小女子姓木,木清华,水木清华的清华。”   木藜眼睛都没眨一下,点点头道:“你是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吧?天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这儿有阿斐照顾就行……”   木清华点点头,转身离开,木藜听着木清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看向江文斐,目光竟有些失魂落魄。江文斐都要发作了,看到木藜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下去,咬牙道:“怎么,现在才知道慌了?”   木藜咽了咽唾沫,看着江文斐艰难道:“阿斐,她刚才说她叫什么?”   江文斐伸手扯了扯衣领,语气很烦躁:“木清华,水木清华的……”他说到这儿忽然眼神一变,看向木藜,“见鬼,你不会真有个妹子吧?   木藜呆呆的,半天才道:“木清华……清华……那是爹爹给我起的小字,后来就不用了,除了我和爹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江文斐抿了抿嘴,眼珠一转,竟然笑了:“搞不好你才是假的,到了最后我们都被你坑了,那才是……哎你别打人啊,谁让你站起来的……”说着随手格挡了几下,木藜也不是真打,几下被江文斐抓住手腕,两人这才算是安分下来,坐下分析这一天的事态走向。   “你为什么拦着白玉堂非要他那两颗珠子,嗯?”   “你觉得白玉堂为什么非要找骆道明看珠子?”   “嘿,连你都能看出来白玉堂是想找机会单独见骆道明,那厅上只要是别有点儿用心的就都能看出来了,他还玩这一手,傻啊。”   “是啊,没准儿真傻?”   “你明知道白玉堂这个举动是把自己当了靶子了你还上去替他挡箭,你更傻。”   “……”   “不过你那故事编的不错啊,我都差点信了。”   “……那你还是没信啊,哪儿听出来是假的了?”   “故事没问题,但那两颗珠子都是真的。你胆子也不小啊,如果骆道明不肯替你圆谎,你怎么下台?”   “很简单啊,如果骆道明不替我圆谎,我会丢面子。晚上他去找白玉堂看珠子的时候会被霍不休暗算,两人丢掉性命。骆道明是个生意人,他不会算不清这笔账的。”   “那现在你是准备让霍不休来暗算咱们吗?”   “他不会的。”   “哼,你现在倒是了解他了。”   “我在厅上出重金买下木……清华,如果这个木清华是他的人,那他一定埋有后招,现在就不会轻举妄动。如果连霍不休也摸不准木清华的身份,以他多疑的性格,更有可能先静观其变,再安排后招,毕竟这才是第一天,他没必要心急。”   “姑且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你把木清华放在身边,还是太危险,你刚才也检查过了,她脸上没有面具,所以她是真的和你长得很像,但她究竟是谁?你也不知道。况且,你和她也没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你要是跟她站一起,起码我是能分清楚的。”   “那是因为你认识我。而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能保证不把那个姑娘当成我?厅上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买下这个姑娘?那王少爷跟吴半城争抢不休,难不成是看她长得好看,想重金买回去做个小?”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   “那个王少爷看宝贝的眼力是真差,腰里的银子也不见得有多少,骆道明为什么容忍这么个货色来这儿?吴半城明面上是跟王少爷作对,但他跟金陵王家并没有什么过节,这么较劲儿为了谁难道还不清楚?那个胡一波就更明显了,她一个有热孝在身的妇人,就算是江湖中人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跑到这儿来抛头露面,还非要买一个姑娘,不奇怪吗?至于展昭,就算他是抱着帮人姑娘的念头,为什么别人一抢他就不吭声了,钱没带够吗?”   江文斐抱着胳膊端详木藜半晌,挑起嘴角道:“你心里面早就有答案了对不对?”   木藜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有人敲门。   ******************************************************   客房中。   白玉堂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一边给自己斟了杯酒,一边一脸不耐烦道:“爷真是脑子被你踢了,才会跟你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跟土匪分赃一样,做个生意都搞得神神秘秘的。”   展昭一脸若无其事,不紧不慢道:“我若不是去陷空岛看你,便不会遇到胡老前辈遭人暗算,也就不会摊上这档子事儿。所以这件事说到底你是脱不了干系的。”   白玉堂满脸不屑:“需要帮忙又不丢人,还不好意思直说,小气。”   展昭也不生气,淡淡道:“这件事情,只怕不像你我之前想的那样简单,今日厅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少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水榭中处处透着怪异,你我一定要小心了。   白玉堂忽然直起身子,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哎猫儿,你说,那丫头出现在这儿,是不是也是为了你身上那样东西来的?”说着压低了声音。   展昭沉默片刻,才道:“她……似乎与木江两家颇有渊源,或许……”   白玉堂等了半天没等到展昭或许出个什么所以然,翻了个白眼道:“要我说,最奇怪的就是她。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就古古怪怪的,老是一脸心事的样子,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也就你,总护着她……”   “白兄,”展昭忽然打断白玉堂,“那两颗珠子,当真是一真一假?”   白玉堂被展昭噎了一下,本来要说的话也忘了,半天才讷讷道:“那两颗珠子嘛,依五爷看,确是两颗夜光珠,至于一真一假之言,没准儿只是那丫头讨珠子的噱头,你也不必在意。”   “一真一假……”展昭喃喃自语了一句,目光渐转深邃,“果然是一真一假吗?”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木有人看……心塞……   ☆、第十六章:真假两难辨   第二日,荷香厅内的气氛较之第一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僵硬。   纵然并非武林中人,常年的往来生意也让这些珠宝药材商人有了格外敏锐的感知力。这一年的鉴宝大会,与往年相比,不仅多了不少似乎并非为了生意而来的江湖人,更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暗流涌动,不知何时便会掀起大浪滔天,以他们这些人的能力,到时候能否自保都成问题,遑论控制局面。因此,今日的大厅之中,连说话的人都少了许多。   倒是扮成苏叶的木藜先打破了寂静,她示意身后的江文斐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沉木盒子,接过放在膝上,缓缓开口,声音却不知为何带了几分嘶哑,在安静的大厅中显得有些刺耳,她说:“苏某巧遇机缘,得了一柄宝剑,今日特地带来,想请骆公子过过眼。”说罢伸手打开盒子。   众人向盒中瞧去,只见黄缎中间躺了一柄乌沉沉的短剑,看过去毫不起眼。木藜伸指抚上剑鞘,“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剑身犹颤,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集中在了剑身上,那剑极薄,厅中明亮,众人仿佛能看到剑身上有水光游走,不知是剑动还是光动。只是,吸引众人目光的,却并非这剑光,而是剑身上的血迹!   那血迹不知附于剑身多久,似是渗进了间身之中,血色已然转黑,艳丽之中透出几分可怖来,如此宝剑,却又如此诡异,厅中众人呼吸为之一滞,却竟没有一人想起喝一声彩来……   木藜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剑身,忽然抬眸一笑,目光直直看向骆道明:“骆公子的一双神眼向来是江湖公认,不知骆公子可知此剑的来历?”   骆道明笑笑,却不知为何并未开口,一双沉黑的眸子深若无底,叫人看不出心思。   木藜轻轻嗤笑一声,幽幽道:“也是,二十一年前,骆公子恐怕尚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半个江家人,这柄剑,应该也是从未见过的了。”她手指在殷红的剑身上流连,说出的话却与剑毫不相干,“骆公子可知为何这间水榭叫做婉兮水榭?”   骆道明神色不明,语调却十分平静:“原来苏公子对江家的家事感兴趣。”他顿了顿,却还是缓缓道,“此间名字,原是为了纪念家姐,并无他意。”   木藜道:“骆公子口中的这位姐姐,说的是当年的‘回风舞柳剑’江婉,江小姐吧。江婉小姐在世时,骆公子尚未娶江家的三小姐,算起时日来,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她说着忽然伸指在短剑上弹了一下,只听“铮”的一下,龙吟之声不绝,伴着木藜有些嘶哑的声音,竟生出一股苍凉之意,她说,“二十一年前,江婉小姐就是以这柄剑在江府的大堂之中,各路英雄好汉之前,自刎的。   “据说当年江婉小姐不顾家人反对,不管世人如何评说,毅然嫁给当时声名狼藉的大盗‘一笑惊魂’木剑生,其时江湖上盛传木剑生掌握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江湖上那些以仁义豪侠自称的各路英雄便对这对夫妇群起而攻之。   “木剑生夫妇两人,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又怎能敌得过我辈豪侠之士,无奈之下只得回江家求助。想不到消息走漏,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在江老爷子六十大寿的筵席之上,这位木夫人竟然在各路英雄面前引剑自刎,而木剑生却是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并且自此便消失了行踪,也不知躲到了哪里。   “至于这把短剑,据说,剑身上的血迹从未消退,水洗不去,火炼不消,那是木夫人死时尚有心事未了。她心愿一日不了,这殷红便一日不退。”   骆道明冷笑一声:“这么说来,苏公子对此事家事倒是比我这个家人更了解了?”   木藜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一只手缓缓揭下脸上的面具,缓缓道:“骆公子这个家人,只怕是没有我近吧。”一面伸手打开发髻,散开满头漆黑长发。她面目一露,堂中静了一瞬,便即有人窃窃私语,已然有人看了出来,木藜的面容,竟与昨日那朵解语花姑娘一模一样!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然而惊乱之中,却是无人想到,原本苏叶与那姑娘是两人,今日的大厅之上,却只见她一人的身影,另一人,竟像是凭空蒸发了。   骆道明明显呆了呆,望向木藜的目光掺杂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木藜抬起头,平静地迎上骆道明的目光,淡淡道:“在下木清华,这柄短剑原来的主人,正是家母。在下此来,便是想请骆公子开一条明路,带在下往江府,见一见江老爷子,也好把二十年前的旧事,做个了断。”   木藜这几句话说完,余音尚在,厅中尚未有人发声,骆道明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一介温文公子,说话都未曾高声大气,此刻竟然不顾形象的放声大笑,展昭诸人还不觉得如何,在座的几个商人却纷纷吓了一跳,木藜挑起眉峰,道:“骆公子有什么事情如此好笑?”   骆道明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喘息着道:“你连以真面目示人尚且不敢,却又自称什么江家后人,叫我如何相信?你身份不明,心怀鬼胎,却还大言骆某带你了断旧事,叫我如何不笑?”   木藜没说话,却张开五指握住了短剑的剑身,高高举起了短剑。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柄短剑之上,只见泛着血色的剑身上五根洁白的手指猛地一使劲,殷红的血迹便顺着剑身迤逦而下。   雪白的手,殷红的血,泛青的剑,组成一幅艳丽可怖的画面。   然而这画面却并没有维持多久,那股鲜血只沿着剑身淌下寸许,便仿佛有什么力量左右一般,瞬间没入了剑身!   厅上众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合血认亲!”这句话声音虽低,大家却都听得明白,听闻过二十一年前江府大变之人不禁面面相觑,难道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就是当年叱咤江湖的侠盗木剑生的女儿?当年见过江婉的人更是越看越觉得木藜的长相与当年的江婉有七八分相似!   眼看预期的效果已经达到,木藜的嘴角静静弯起,抬眸道:“不知这样,骆公子可还觉得我身份不明?”   骆道明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半晌长叹了一口气道:“即便你说的不错,你是家姐遗孤,那你回来作甚?找到我岳父,为你父母报仇?”   木藜的目光下似也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但语声却依然平静:“我只是想回去见见自己的外祖父,问一问他当年事情的原委,冤有头债有主,我这么做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骆道明嗤笑一声:“若是如此,江府的大门虽非日日敞开,但以你的聪明,不至于一定要乔装改扮混到我鉴宝大会上来,才能见到我岳父吧?”   木藜低低一笑,这才松开紧握短剑的手指,鲜血这才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只听她声音转冷:“二十余年未见,若是两手空空上门未免太也失礼。我左思右想,江家毕竟生我,虽无养育之恩,到底有香火之情,因此特意挑了个好时候,备了份大礼想送给江家,只可惜,江氏无人,只能由你这个外婿代收了。”她这几句话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大响,众人只觉得身下猛地震了一下,茶几上摆放的壶杯碗盏纷纷因这阵剧烈的摇晃被甩下桌子,又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碎了满地瓷片。   这一个变故来得突然,大厅上在座的纷纷站起,又是惊慌,又是茫然。江湖中人也还罢了,几个商人只吓得魂不附体,有一个竟吓得跌下了凳子,口中兀自张皇大叫:“河神显灵!这是河神显灵了!”   眼看厅中就要大乱,骆道明忽然一个纵跃落到大厅中央,先扶起满地乱爬的商人,紧接着身形纵退,反手便抓向木藜的手腕,他不知木藜武功如何,但也听说过苏叶的名头,丝毫不敢大意,这一着只欲抢得先机,之后尚伏了七八招,定要将她擒住方可解决今日之乱。谁知木藜不躲不闪,连眼睛也不曾霎了一霎,骆道明这一抓稳稳扣住木藜脉门,心中却震了一下:若是身负武功之人,便是毫不躲闪,被他抓住脉门也自当有内力震荡,那是习武之人身体的自然反应,做不得假,但此刻掌中的手腕细弱柔软,没有丝毫反抗,竟像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   然而情势紧迫,无暇细想,骆道明环视一周,沉声开口:“众位莫慌!这是有奸人欲施毒计,引我们自乱阵脚,有骆某在此,只要咱们不乱,骆某担保,众位性命定当无碍!”他这几句话气沉丹田,带着内力缓缓送出,声音虽不高,却压过了厅上几人的慌乱喊叫。众人听得心头皆是一震,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看向骆道明。   骆道明抿了抿嘴,手掌一紧,便欲将木藜提起来,谁知木藜虽坐着轮椅,腿脚却无残疾,顺着骆道明的力道便站了起来,眼神中带着讥诮:“大难将至,骆公子却来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难道便是要这样担保大家活命的吗?”   骆道明咬牙,正要说话,门外却忽然跑进一个矮小汉子,正是骆道明安排在水榭外围的护卫,只见他冲进来道:“主人,有贼子在立柱上安置了火雷炸药,兄弟们已经在处理了,请主人放心。”   骆道明稍稍放下心来,嘱咐道:“一切小心,遣人去庄子里多派人手,先拆炸药,小心贼子在水下伏击。”他这几个命令下得简洁有力,那人领命去了。厅中他人也渐渐放下心来,既有骆道明在这儿,他人手众多,又占着地利,怎么说也赢面较大,不由得都望向骆道明。   骆道明稍一沉吟,放开了木藜,语气却带着压力:“木姑娘,这便是你送给我江家的大礼吗?”   木藜正在揉发红的手腕,闻言抬头一笑:“你想多了,我这即是大礼,便不会如此寒碜。我要送给你的,是一个活人。”说罢伸手一指。众人顺着木藜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她不偏不倚,正指着一个人:   药材商人吴半城!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肯定是我写得太差了,已经把好些妹子看晕了,在这儿稍微解释一下,整个第二卷其实只写了一个局,就是骆道明从关外运进木剑生留下的能解娑婆罗花之毒的药方,而这个消息被霍不休得知,于是他要想办法把药方抢过来,双方实力相当,你一拳我一脚最后两败俱伤……关键时刻,江文斐相约小木头准备截胡,以解木头身上残留的娑婆罗花花毒,所以大家都来到了鉴宝大会,准备一局定胜负。结果水榭的情形比大家想得都要复杂,冒出来一个木清华,杀出来一个展昭,当然还有白老鼠陪着,胡一波的存在也是莫名其妙。本来大家好好做生意,结果这么多人心怀鬼胎,骆道明表示内心是崩溃的/(ㄒoㄒ)/~~ 好了拉回正题,所谓狼多肉少,先下手不一定为强,还有可能变成众矢之的,就看谁能看清局势占得先机,然后get√药方欧耶\(^o^)/ 当然,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这些人心里真正在想什么……那是不可说呀不可说~~~ 其实我可想跟你们讨论剧情了,有时候自己心里想着很激动,然而写出来就完全不是那回事儿我也很崩溃/(ㄒoㄒ)/~~   ☆、第十七章:凭谁主沉浮      众人齐齐望向吴半城,只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咧嘴道:“老朽这把臭骨头,原来还有人愿意当做礼物送人,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哈哈哈。”   木藜微微一笑,转向骆道明:“妙货郎霍不休,七年前妙郎中被你设计害死之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七妙人之首了,这份礼若是还不算大,那可就是霍老先生太谦了。”她这句话一出,厅上有一半人茫然不知何意,另一半人却变了脸色。骆道明目光闪动,也不知是惊讶还是疑惑。金陵王少爷更是满脸戒备之色,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剑柄。展昭却抿着嘴看向木藜,心中惊疑不定。   因着木藜的缘故,听到七妙人的名字,他下意识想到七妙人害死木藜师父一颠大师的事情,如果木藜方才所说的她的身世是真的,再联系霍不休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在江家的地盘上……仿佛有什么答案便要呼之欲出,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对,十分不对!展昭的目光落在木藜尚在滴血的右手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木藜,一定不是!   展昭有些心神不属,回过神时只听霍不休大笑道:“女娃娃若硬是要说老夫是那霍不休,老夫也是无话可说,只是,即便老夫真是霍不休,你个女娃娃想送人礼物,也不能不闻不问便把老夫一个大活人送了出去吧,啊?”   木藜冷冷道:“自三年前起,你便处处与江家为难。生意上,你不择手段断江家的财路,若不是神眼书生的本事大,只怕今日江家早已落败。除此之外,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杀人放火,嫁祸栽赃,只要是你能干的,霍不休,你没有一件不拿来与江家作对。我说的是也不是?”   霍不休哈哈大笑:“女娃娃,如若真如你所说,江家人恐怕早恨得不得将我食肉寝皮,我又怎敢只身一人来江家的地盘做生意呢?”   木藜目中精光一闪,一字一顿道:“若不是为了娑婆罗花,为了木剑生留下的宝藏,你妙货郎自是不会来趟这趟浑水,只是冒险越大,收益越大,霍老先生你是生意人,只怕没人比你更懂这个道理了罢?”她低低一笑,“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孤身而来,你以身犯险,自然以为有万全之策。只不过,方才的爆炸,火雷是你老安排下的,但爆炸的时机,可是比你预期的早了些呢?”   霍不休脸上肌肉不住跳动,半晌才笑出声来,只是笑声难听以极,众人只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霍不休笑了几声,瞪视着木藜道:“好!好!好!”声音却隐隐带着寒意,眼中也似有寒冰凝结,只听他接着道,“女娃娃好本事,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很有本事了,可惜,可惜,可惜。”他三声可惜一说完,竟然又是“轰”的一声巨响,这一回竟像是在众人脚下爆炸,众人身子猛地一晃,有人更是脚下不稳一个跟头栽倒,紧接着头顶“喀啦”一声,梁木竟然被震得裂开!木屑碎石霎时间砸了下来,下面众人纷纷躲避。片刻之间,大厅复又混乱起来,其中不乏哭爹喊娘之声。   木藜被这一下震得脚下一软,直直向后摔去,却并没有如意料中那样摔倒,背后是一方宽阔胸膛,她支起身子回头,正对上江文斐调侃的笑容:“我这才算信了,姑娘你这功夫可是连胆子的半成也没有啊。”   木藜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一转手抓住江文斐低声道:“刚才那个火雷不会是木藜引爆的吧?莫非她在下面遇到什么麻烦了?”原来这个木藜竟然是木清华,也不知昨日他三人究竟如何商量,此刻真正的木藜竟然不在大厅之中!   “没准儿碰上几条大鱼,被吃了也说不定。”江文斐嘴上调侃,脸上神色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他扶好木清华,另一只手便去拉身后的轮椅。木清华眼见厅上众人边躲边向外跑,心知此刻不加防范四处奔逃只有更加危险,必须先拦下慌乱的众人,只是她没有内力,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却被厅上嘈杂声响盖了下去,正慌急之间,忽然听到一声低沉却极有力的声音:   “南侠展昭在此,众位莫要奔逃,脚下站定,不要惊慌!”   木清华定了定神,只见展昭长身立在门前,竟让人恍然有种天神降世的错觉。众人不由自主站定脚步,大厅之中静了一瞬。展昭目光一凌,开口道:“骆公子,还请你调集人手,先护送厅中不会武功的人离开。”骆道明目光闪动,顿了片刻才快步出了大厅。展昭看向白玉堂方向,叫了一声:“白兄。”   白玉堂一脸的无所谓,随意地点了点头,拿扇子点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来。”先带着厅中几个商人离开。此刻厅中留下的,便只有木清华、江文斐、王少爷、霍不休、胡一波与展昭六人,大厅之中,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却是霍不休先开口:“不愧是南侠展昭,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包青天的左膀右臂,好本事,好能耐!”他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才接着道,“只不过展大人,比起相救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你倒是更应该想想你自己了。”   展昭神色平静:“这句话,展某原封送还霍先生,此刻苏州府的府兵只怕也已快到了,霍先生不如先好好想想,该怎么向府尹大人解释。”   霍不休目光之中讥诮神色不减:“苏州府的府兵确实是要到了,只不过,来抓的人到底是谁,那可就难说了。”他说着故意叹了口气,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滑稽似的弹了弹身上的袍子,慢吞吞道:“唉,人老了,站的久了,就觉得腿乏。”   展昭眸光一凝,看了霍不休一眼,忽然转向木清华,道:“木姑娘,此间危险,你一个女子留在此处不妥,还是带着家人现行离去为上。”   木清华咬了咬嘴唇,摇摇头:“我虽是女子,但此间是我江家的地方,此人是我江家的仇人,我既是江氏血脉,断无离开的道理,多谢展大人顾虑。”   展昭皱起眉头,还想说话,却被霍不休的声音打断:“展大人,你可知长江镖局的两位镖头的死,是谁做下的?”   展昭霍地抬头,目中精光一闪,语气却仍然平静:“长江镖局的正副总镖头受奸人毒计,一死一伤,展某来此,追查此事也是目的之一,如今看来,已有眉目。”   霍不休嘿嘿一笑,道:“是吗?老朽听说的,却并非如此。”他咳嗽一声,慢条斯理道:“前几日老朽听闻,当朝殿前副都指挥使田志龙勾结匪类,意图谋反。天子震怒,下令查封田府,府中男丁流放,女眷充官妓。其父田七助其勾结江湖势力,更与开封府下四品护卫勾连,毒杀人命,罪不可恕。只怕如今圣旨已到,不需多时,苏州府兵便来携旨拿人了吧。”   展昭捏紧双拳,冷冷道:“你此刻虚张声势又有何用,撑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倒不如老实交代,或许还有退路。”   霍不休垂首片刻,抬头时一脸漫不经心的微笑:“好,既是展大人以理相劝,老朽这就招了罢。   “老朽不才,凡是欲谋些事,身边有些旁门左道的朋友愿意帮衬。近日听闻神眼书生有一票暗镖要从关内送往苏州,老朽便心生歹念,想要半路截胡。谁承想骆道明思虑周全,安排了胡烈暗中护镖,于是老朽便丧心病狂地布下人手,重重机关终于陷胡烈与死境。哪知半路竟有你南侠杀出来相救,虽然未曾救得胡烈性命,却叫他将护镖重任托付于你,此后老朽数次安排人劫镖,均被你暗中阻挠,竟然便一路进入了苏州地界   “此时老朽失了先机,却仍不知悔改,将毒手伸向了接镖的田七,进而设下圈套,毒死长江镖局副总镖头,重伤总镖头,又嫁祸给田家,挑拨长江镖局与田家的关系,意图伺机趁乱抢夺暗镖。谁知又被展护卫你捷足先登,老朽便又心生毒计,一面托京城为官的朋友向皇帝递交一份有凭有据的奏折,力证田七的大儿子田志文在朝勾结匪类,图谋不轨。一面苏州府尹也递上折子,言开封府四品护卫展昭与田七勾结毒害人命还妄图玩弄职权嫁祸他人。天子一怒,后果如何,恐怕展护卫比老朽更加清楚吧?”   霍不休哈哈一笑,目光直直射向展昭,“如今老朽已经全招了,这份口供如果送至御前,田家大厄当解,展护卫你也可免于身败名裂的结果。只不过,”他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要看展护卫有没有命离开了。”   展昭一直沉默着听霍不休“招供”,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神色,直到霍不休说完最后一个字,才道:“那接下来,霍先生是否要说,只要展某交出胡烈前辈托付之物,便能放展某一条生路了?”   霍不休抚掌:“展护卫是识时务之人,有些话便不需老朽多言。有句话说得好,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展护卫若是能将此璧交于老朽,今日之厄,当非死境。只是,展护卫若是一意孤行,老朽在外围安排下的人手只怕不能让展护卫活着离开了。”   展昭微微一笑:“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霍不休两条稀疏的眉毛吃惊地扬起,正要说话,水榭之下忽然爆发了第三声巨响! 作者有话要说:  我日更了耶,有木有小伙伴给我点赞看我渴望的小眼神\(^o^)/~,好吧我承认我是在厚颜地索评……   ☆、第十八章:生死悬一线   这一次爆炸显然出乎霍不休的意料之外,展昭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慌。剧烈地震动带着霍不休身下的椅子向外摔去,他身子一挺便即站起,尚未站稳便感到一左一右两股寒意带着浓重的杀气逼近自己的肋下。   竟是始终沉默的江文斐和王少爷同时向霍不休出手!   不得不说,江王二人出手的时机把握得极为恰当。霍不休志得意满,大意放松,必定会受到这次突然爆炸影响,只有值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施以雷霆一击,才有绝地逢生的可能。   只是电石火光的一瞬,厅中局势却已经扭转,展昭一怔之下,便要去拉木清华,她被这下爆炸直震得撞到了墙上,只怕皮肉伤是免不了了。但展昭只挪了一步,就被一个声音硬生生钉在当地,身后,有人慌急地大声喊:   “展昭!”   那是木藜的声音。   在最不该晃神的时候,展昭竟然晃神了。经受三次爆炸后的水榭遥遥欲坠,头顶的砂石木屑纷纷跌落,弥漫的灰土石粉间,展昭想起太白居爆炸那晚,漫天的大火里,他也是这样,在废墟间,听到木藜焦急沙哑的大喊。那一瞬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从水里探出头,浑身充溢着重新呼吸到空气的喜悦。只是这一次,他忽然就明白了,那种感觉的源头。   他终于找到她了。   展昭回过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扑进他怀里,展昭还没看清她的脸,便听到她连珠炮一样的声音:“走!走!走!他们要把这里包围了,快跟我走!”   “木藜。”展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她的名字,木藜这才愣愣抬头,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鱼皮水靠,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两肩,雪白的脸上仍在不住往下淌水,模样颇为狼狈,神色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   木藜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刚冲进来时的动作,双手紧紧抓着展昭的两条胳膊,距离近的像是靠在他怀里,抬头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木藜的脸腾一下,红了。她近乎慌张地松开展昭的胳膊,解释地语无伦次:“我是说,官兵来抓你了,还有飞鱼帮的人,都是冲着你的,你又不会水,我带你离开!”她话音刚落,像是要配合她的焦急语气,头顶的木梁忽然“喀啦”一声大响,然后便“轰”的砸将下来。梁木断裂,这座水榭只怕一时三刻之间,便要成为废墟了。   展昭皱起眉头,他飞快地看向仍旧斗在一处的霍不休三人,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若要平今日之乱,只有制住霍不休!他正要扶剑上前,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木藜的身后,有剑光一闪!   木藜还没有读懂展昭那个带着杀气的眼神为什么竟然从霍不休那儿转到了自己身上,就被展昭猛地往前一带,不由自主地被他甩到了身后。等她站稳转身,只被眼前的情形吓得心胆俱裂!   只见胡一波手持长剑,面无表情。长剑的另一端,竟已刺入展昭的胸膛!   饶是赶在了胡一波刺过来之前拉开木藜,展昭到底还是没能完全躲开这一剑。然而剑尖刺入展昭胸口的同时,他竟闪电般倒转手中剑柄,重重地撞上了胡一波的咽喉,胡一波这一剑原是刺向木藜,对展昭的出手完全来不及反应,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然后才听得“当啷”一声,那柄长剑这才跌落在地。   木藜面色如土,冲上去一把抱住展昭,只见他胸口的剑创中血如泉涌,蓝色的衣襟瞬间被染红。木藜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紧,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怀中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发软,但随即又挺了起来,显然是展昭在咬牙支撑,他对着木藜道:“你快走,走,走,走!”这一剑虽未刺中心脏,但已重伤了他右边的肺叶。展昭说了这几个字,肺中吸不进气,忍不住便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却还一面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木藜手里,强忍着咳嗽道:“带走,交……交给骆……”他说了这几个字,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木藜一只手扶着展昭慢慢躺下,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只盒子,忽然就冷静了下来。身旁江文斐还和霍不休打得难舍难分,倒在地上的胡一波生死不明,头顶的碎石不住掉落,但她全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有一个念头紧紧地抓着她,让她撑着没有崩溃:   她必须先救他!   冷静下来的木藜眼神近乎冷酷,她伸指封住展昭伤口附近的穴道以减缓流血,确认胡一波已经无法起身后,一个箭步窜到木清华身边,拉着她站起来,劈头就问:“我衣袋里的东西呢?”   从爆炸发生到展昭受伤倒地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木清华虽然看得清楚,但眼神中更多的还是茫然,她下意识地从衣袋里掏出各种东西,银票金珠,手帕木梳,几只小玉瓶,还有白玉堂送还给木藜的两颗夜光珠。木藜伸手抓过那几只小瓶子,其他东西看也没看,冷声吩咐木清华:“把轮椅里面剩下的火雷全部拿给我,然后想办法帮阿斐解决霍不休,不要添乱,能不能活命就看你自己了。”说着头也不回又奔回展昭身边,伸手撕开展昭胸前的衣襟,只见伤口深数寸,定然已伤及肺部。若不及时施救再加以静养,便是不丧命也得落下终身残疾。木藜咬了咬牙,现将伤药膏厚厚地敷在展昭伤口上,包扎妥当,又喂了他一颗药丸,然后尽可能轻地把他抱了起来。   木清华从旁边递上了火雷,此刻她已恢复了镇定,冷静道:“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你们从正面冲不出去。”   木藜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我出不出的去,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木清华摇头:“要想突围,你们两人如果行动如常,那还有几分胜算,如今你带着一个重伤之人,就是你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也得考虑是不是会把展大侠搭进去吧?”   最后一句话起到了作用,木藜转头看向木清华,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那你说怎么办?”   木清华声音冷静:“你们从防守最薄弱的一边突围,我会在你们交汇的时候再炸掉一根柱子,到时候水榭一塌,他们肯定会来救霍不休,你们抓住机会,趁机突围。”   木藜只沉吟了片刻,就点头同意。她不是不知道木清华此举有多凶险,也不是不知道她现在的选择很有可能让江文斐陷入死境,但是展昭命悬一线,她管不了了。   其实天色已将晚,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水榭外的船只都被骆道明和白玉堂几人划走,木藜只能抱着展昭跃入一只木筏,她进水榭前已经打探清楚,官府的人只是在岸边守株待兔,水榭外围只有飞鱼帮的人。只有平安到陆地,才有可能救展昭。   看了一眼展昭失血苍白的脸,木藜咬咬牙,深吸一口气,长篙点了几点,木筏直如箭一般滑了出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笔直的水线。   只划出去不远,便能看到飞鱼帮的船只,木藜长身而立撑着竹篙的样子简直无比醒目,对面的人几乎是在同时也看到了他们,然而刚喊了一声:“什么人?”便听到“轰隆隆”的一声大响。有人惊慌大叫:“是水榭!水榭塌了!霍先生还在里面!”   船头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朝水榭方向看了一眼,咬牙道:“留下十个人,剩下的跟我去水榭!”   远远的,木藜的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   那十个人划着两条小船围上来时,木藜冷静地蹲下身子,放好竹篙,抽出展昭腰间的巨阙剑,剑身宽厚,入手颇为沉重,木藜看着剑身上隐隐透出的血色,低声说了一句:“展昭,你看我用你的宝剑突围。”   那十个人许是也感受到了木藜身上的杀气,不待靠近便纷纷抽出兵器,木藜目光一凌,足尖轻点,人已经箭一样射了出去。巨阙剑锋利无匹,木藜武功又远高于那些飞鱼帮的帮众,只见剑光到处,转眼已倒下了三四人。剩下的几人被木藜的攻势冲得缓了一缓,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筏子上还有一个!”   木藜的眼中瞬间透出杀气,那人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喉咙便已被巨阙洞穿。木藜咬牙,出手更快,更加狠辣,不到一盏茶时间,剩下的人便都倒在了巨阙剑下。   看着周围已然无人围堵,木藜心念一动,抱着展昭跃上了那十人乘坐的船只,飞鱼帮的船只皆有标识,若是再碰到人阻拦,便有可能迷惑敌人,抢得先机。   木藜于此处地形极为熟悉,几下便划入了一处小港,水面上生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天色转暗,枯黄的芦苇间只能零零星星看到粼粼的水光。木藜心下稍安,她抬头望向远处,眼睛微微眯起,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外围的官兵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管我不管,这就是感情戏!(傲娇脸) 忽然想起来今天元宵节,补一发番外#^_^# 小溪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哦~ 元宵节番外 关于元宵节到底是吃元宵还是吃汤圆这个问题,木藜一直从大年初一纠结到正月十四,终于跑去向庞统诉苦。 木头:小师叔,明天就是上元节了。 庞统(头也不抬):是啊,过完上元节便又要日日上早朝,烦人啊。 木头(囧):你能不提这么愁人的话题嘛… 庞统(抬头):怎么,想去看灯?展昭那小子呢?难不成又要巡街?你放心,他要是不陪你,师叔给你揍他。 木头(眼睛一亮):真哒?(又想起自己为啥来,秒变包子脸)小师叔,我可发愁了,你说我和展昭是吃汤圆好还是吃元宵好? 庞统(抬起头,一个大写的蒙圈):你来这儿就是问这个? 木头:嗯啊。 庞统:→_→ 木头(苦恼状):你说展昭他到底爱吃元宵呢?还是爱吃汤圆呢?……按理说吧,他是江南人,应该是吃汤圆长大的。但是他又在京城呆了这么久,万一又喜欢上元宵了怎么办? 庞统(翻白眼):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木头:我问了啊。他说我喜欢吃啥他就喜欢吃啥。 庞统(不耐烦):那你喜欢吃什么? < 木头(支着下巴思考):嗯……汤圆吧,芝麻馅儿和花生馅儿的好吃,但是桂花馅儿的还是元宵口感好,红糖核桃也很香……哎万一展昭爱吃咸味的怎么办? 庞统:…… 木头:要是他根本不爱吃这种点心怎么办,我听说他们那里上元节也吃饺子的。 庞统:…… 木头:可是如果做饺子的话,是素馅儿好还是肉馅儿好? 庞统:……你给我出去。 木头(可怜巴巴):那元宵和汤圆怎么办? 庞统:我爱吃桂花馅儿元宵,你说的芝麻汤圆也做一份,明天送过来就行,慢走不送。 木头:小师叔…… 庞统:再多说话,我就提议陛下,让展昭明天去宫里值夜。 木头:小师叔我这就走! 写完忽然就想庞统小师叔了,你们想他了咩@ω@   ☆、第十九章:蝶谷迷情花      苏州府尹赖长生一向是个明白人,晓得无论是在家为夫,还是官场为官,都得懂得识时务三个字。   所以,家里的大老婆生气了他就得乖乖罚跪顶碗,上头的大人们一个眼神,他就得屁颠屁颠地打点好礼物送上门。宦海沉浮的这几十年,他赖长生一路走来虽然小坎坷不断,但头上的帽子,兜里的银子,却也从未丢过。摸爬滚打中,也总结出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这八个字的时候,赖长生正在房中搂着八姨太喝酒,几杯老酒下肚,连光头都泛了红,他这八个字话音刚落,忽然就听到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那不知赖大人有没有听说过另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赖长生浑身一个激灵,刚才那个声音,绝对不是怀里的八姨太发出来的。   然后,他就认识了霍不休。   而三个月后,赖长生下令捕头赵率领官兵捉拿逆犯展昭的时候,只希望自己从未见过霍不休,哦不,是连声音都不要听到。   湖边,天色将暮。   眼见着天色都暗了下来,捕头赵一面沿着岸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一面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让展昭从他这边上岸,千万不要。从他知道此次自己抓捕的是江湖上人称“南侠”,圣上亲封“御猫”的那位正四品御前带刀护卫,他就心慌。而最让他心慌的,还不是那道圣旨,而是府尹大人下给他的一道死命令:决不能让展昭活着回京城!   捕头赵觉得,如果展昭真的出现,他能不能活着回京城谁也不敢保证,但他捕头赵那是妥妥地不能活着回去交差了。这桩事,他想得清楚。府尹大人的暗令说明什么?说明他跟展昭有梁子!无论展昭是否清白,他捕头赵都讨不了好。如果展昭是被府尹大人摆了一道又交代在自己手里,那到时候案子往上一递,开封府里那位黑老爷能善了?那是绝对不会,这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可不是玩的,到时候谁来当替罪羊?除了自己这种有点官职又不足自保的倒霉鬼简直不作第二人想。再换个角度想,如果展昭是真的勾结匪类被官府通缉,他现在最想干的是什么?逃啊!那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靠自己三脚猫的功夫阻挡南侠御猫三十六计走为上?简直是上赶着找死。这是他执行府尹大人命令的结果,要是他不执行,后果就更加凄惨,且不说展昭要么回京洗清罪名要么逃逸在外这两种可能就够他狠狠喝一壶,单单是放走展昭这种举动,府尹大人都不能放过他……   捕头赵心里默默流下两行清泪,老天爷偏偏让自己夹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中,真是何其残忍……越想越纠结,越想越害怕,以至于在看到芦苇荡里荡出一只小船时,捕头赵直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的手下也不比他轻松多少,不等那条小船靠近,岸边布置下的弓箭手便噌噌噌从草丛里站起来,张弓搭箭对准来船,有人大声喊话:“什么人!”   来船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划近,捕头赵忽然眨了眨眼睛,划船的,好像是个女人啊……他紧张地打手势示意手下不要立刻放箭,大声道:“州府官兵奉命拿人,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那人终于说话了,听声音果然是个女子,但是她声音太小,捕头赵没有听清,便只有放她靠近再问。待得船只靠岸,捕头赵才发现,原来船上还躺着一个人,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捕头赵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情况?   船一靠岸,那女子便抱起船中的男子,一跃上岸,向着捕头赵道:“我是飞鱼帮武游,奉霍先生之命助官府击杀展昭,这是他的尸体,你带回去交差吧。”   捕头赵呆了一呆,又低头看了看那女子抱着的男人,这就是南侠?展昭就这么……死了?他一面消化这个冲击力如此巨大的事实,一面呆呆伸手去接,心里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诡异,他和这个飞鱼帮的奇怪女人在这个冷飕飕的夜里……交接尸体?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眼前的女子忽然动了!只见她脚步不知怎的一转便没了影儿,紧接着,捕头赵脖子一凉,低头看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脑子上来了!他脖子上架着的那个明晃晃的玩意儿,是把剑?   身边的一众官兵看到长官被擒,登时哗然,一片“呛啷啷”之声,纷纷腰刀出鞘,有人大声道:“快放开我们头儿,否则转眼便将你斩成肉泥!”   捕头赵感觉脖子上的剑紧了紧,险些吓得尿裤子,只听脖子后那女人吹气似的道:“这位大人,你的手下要把我斩成肉泥,你说怎么办呢?”   捕头赵舌头发干,张了半天嘴才发出声音:“你们,把刀放下,快放下!”   众官兵互相看看,只得把刀放下。一片“当啷当啷”之声过后,那女子才满意似的道:“大人你果然上道,知道我们江湖匪类一向缺乏耐心,又视人命如草芥。这么有见识,我简直要忍不住跟大人你交个朋友了,不知道大人可愿意纡尊降贵?”   捕头赵连忙道:“愿意,愿意,女侠你客气了,客气了。”   那女子似乎笑了笑:“原本想请大人喝几杯酒,可惜我们尚有要是在身,不能久留。只是我看你的手下似乎有些不大友好,不如这样,大人陪我们走一程,告诉你的手下们,千万别激动,千万别打扰咱们,否则,我这个江湖草莽可能一时糊涂,做下什么冲动之事呢。”   捕头赵都要哭出来了,咧着嘴道:“二毛!你带着兄弟们在这儿守着,不准跟过来,我不回来不许离开!听到没有?”   那女子笑道:“劳烦大人跟我们走这一趟了,走吧。”   那女子,自然便是木藜。直到走出去很远,她才把剑从捕头赵脖子上拿开。劫后余生的捕头赵摸摸自己的脖子,差点感动地涕泗横流,正要抬头说点什么,只见木藜温柔一笑,然后倒转剑柄就朝自己的脑袋砸了下来……   确认这个傻大个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木藜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她又仔细检查了展昭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次裂开失血,他的呼吸心跳也都平稳,只是十分微弱。木藜咬咬牙,向四周看看辨认清方向,便纵身飞掠了出去。   夜里温度降得厉害,木藜身上的衣服尚未干透,风一吹透透的凉,她尚觉得如此,遑论怀里的展昭。但是无论如何提气,她都不能再快一点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先是在湖水里埋伏,布置水雷,探察敌情,然后便是带着重伤的展昭杀出重围,一番折腾下来,她的体力也快走到了尽头……   也不知奔了多久,跑了多远,木藜终于看到不远处的花谷时,天色都已经蒙蒙发亮了。   终于到了。   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木藜只觉得两眼发黑,耳膜轰隆隆的像是要炸开,忍不住便想停下脚步就地躺倒,怀里的展昭也像是忽然变得有千斤重,随时都要从手中掉下去。木藜呼吸着风送来的花香,闭了闭眼睛,下意识喃喃道:“师父,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木藜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意识恢复清明,黑蝶谷迷情花,闻多了会使人产生幻象,她果然是累得太厉害了,以前穿谷而过都没事儿,现在只嗅了那么一下就神志不清了。   她使劲咬了咬嘴唇,直到嘴里尝到铁锈一样的味道,才清醒了一些。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努力一下,再努力一下,前面那么难她都走过来了,要是躺倒在这片花谷里,到了九泉之下师父都会笑话她的,何况还有展昭……想到展昭,木藜深深吸了口气,她必须一口气跑过花谷,一下都不能停,只要停下,那就永远停下了。   三年未归,花谷的花开得更盛,因着迷情花的毒性,虽无人修理,谷地中亦无其他花种生长。木藜暗暗庆幸天尚未大亮,否则花气弥漫,她可能就真的交代在这些无形的杀手中了……   也不知就这样木然地拖着双腿奔跑了多久,终于出了花谷,木藜抬头看时,儿时居住的茅屋竟已在眼前,屋前清溪依旧,草未枯,花未瘦,只有那大片的药圃无人打理,生长得恣意。   木藜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展昭,他的呼吸细微却绵长,到底是他功力深厚,而且方才的迷情花虽有致人迷幻之功,却又离奇地有加速伤口愈合的效力,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木藜松了一口气,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尽量轻的把展昭放在草地上,放下之后,只觉得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给展昭检查伤口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展昭的衣衫染满鲜血,此刻已然干硬板结,木藜使了两回力都没揭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从昨日起,她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片刻放松,此刻这股气一泄,哪里还绷得住,眼泪直如开了闸的水一样,吧嗒吧嗒落在展昭的脸上和衣襟上。她开始还忍着只是呜呜咽咽地抽搭,抽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儿没别人看着,索性放声大哭。   哭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袖子动了一下,木藜呆了呆,愣愣地低头,只见展昭竟然睁开了眼睛,看到她低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低声道:   “别哭了,怪吵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真是好勤快,求表扬O(∩_∩)O~   ☆、第二十章:谁筑千里梦      在茅屋外,展昭虽有片刻清醒,但他到底伤重,迷情花药力又尚在,只说了几句话便又沉沉睡过去,待得他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醒来时,阳光正好。   被窗外洒进的阳光晃醒的时候,展昭甚至有一瞬间的晃神,屋内明亮干净,身下的被褥柔软温暖,让展昭竟恍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久违的在家睡了一个长长的懒觉。   屋里没有人,只有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静下心来,能听到屋外婉转的鸟鸣。展昭没有出声叫人,此刻的宁静似乎直达心底,让他格外珍惜。但还是忍不住不去想,那天,他失去意识后都,发生了些什么,白玉堂他们是否安好,霍不休是否已经落网,木藜又是怎么带着自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一想到这些,展昭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木藜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碗粥进屋的。   在看到木藜的瞬间,展昭一下子忘掉自己方才在想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她怎么打扮成了这么个鬼样子?   一身黑衣黑裤上绣些五颜六色的花边,拖一条老长的银色腰带,勉勉强强还能算正常,腰上挂的包袱不像包袱,褡裢不像褡裢的小竹篮他也能忍,但她脑袋上戴着的那个头巾不是头巾,帽子不是帽子,还镶了一堆铁片在上面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像是知道展昭在想什么,木藜抿嘴笑了笑,歪歪脑袋:“我这身打扮怎么样,好看不好看?”说着伸开手臂,跳舞似的在原地转了个圈,她头顶帽子上的铁片互相碰撞,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煞是好听。   展昭也忍不住笑起来,他摆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皱着眉头看了半晌,才点着头慢悠悠道:“好看,像一只黑色的花母鸡。”   木藜“哼”的一声:“你才像母鸡,你全家都像。”说着晃晃脑袋,又是一阵“叮叮当当”,模样甚是滑稽。   展昭忍着笑道:“我脑袋上可不戴冠子,腰里也不拖长尾巴,怎么就像母鸡了?”   木藜佯怒,“砰”一下把碗搁在床头桌上,恶声恶气道:“胆子不小嘛,信不信我狠狠地罚你?”语气虽然凶巴巴的,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展昭微笑起来:“怎么罚?”   木藜恶狠狠道:“罚你把这一碗粥都吃下去!”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端着粥碗笑吟吟道:“你有整整三天没吃饭了,饿得狠了吧?”   木藜这么一说,展昭才觉得腹中饿的厉害,看看木藜手里的碗,挑眉道:“还好还好,刚好能受住你的惩罚。”   木藜“嗤”的笑了一声:“美得你。”到底还是怕他饿着,小心翼翼扶着他半坐起来,一边吹去热气一边用小勺一勺一勺喂给展昭。   展昭吃了两勺,抬头问道:“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看着不像汉服。”   木藜挑挑眉:“眼力不错嘛,这是以前我和师父去苗疆采药的时候,当地的土人送的,我看着喜欢,就留下来了。”   展昭“嗯”了一声,顿了顿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穿着是挺好看。”   木藜没听清:“你说什么?”   展昭又吃了一口粥,咽下去才道:“我说你这粥做的有点淡。”   木藜撇嘴:“哼,等你伤好了,想吃都吃不到。”   展昭忽然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在开封府的时候,你抢着和王婶儿做饭,每天恨不得钻进灶台里。”   木藜惊讶:“你每天都在外面不是巡街就是抓贼,怎么知道这些的?”看展昭笑而不答,一勺粥递出去又收回来,威胁道:“不说可不给吃啊。”   展昭似笑非笑地看了木藜一眼,忽然收了笑容,低着头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那几天饭忽然变好吃了,我就问了问公孙先生。”   木藜呆了呆,明白了展昭话里的意思后,脸上的笑忽然忍都忍不住,手里的勺子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僵在空中半晌,最后竟然塞到了自己嘴里。抬头看到展昭目光中明显的揶揄,木藜脸红了红,也不知道怎么就心虚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这粥好像有点甜啊,你居然还嫌淡?”   展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说话,木藜的脸却更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把展昭喝粥的勺子用了……展昭会不会有洁癖?那还要不要继续喂他啊?   展昭却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比起喝粥来,看木藜现在这副窘迫又害羞的样子,似乎更有趣些。   可惜木藜的“窘迫害羞”也只在脸上维持了片刻,随后,在展昭半是好笑半是惊讶的目光下,木藜带着一股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气势,一仰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展昭:“……”   木藜淡定地擦了擦嘴,道:“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饿啊,正好我饿了,嘿嘿。”   展昭忍着笑:“木藜,你……”还没说完就被木藜打断:“你要是还饿的话,厨房里还有,我再给你盛一碗好了。”   展昭道:“我……”   木藜又抢着开口:“你要是觉得这个粥淡,我锅上还炖着一只鸡,但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先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展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木藜目瞪口呆的表情道:“我是说,木藜,你的嘴角上有粥。”   ***************************************************   日子好像忽然就慢了下来。   在黑蝶谷养伤的这段时日,展昭几乎要习惯每日未睁眼便会闻到饭菜的香气,然后看着木藜穿着各种离奇古怪的异族服饰脚步轻快地走进房间,阳光细细地洒下来,在她的脸颊映下斑驳的阴影。   木藜似乎总有做不完的好吃的,肚子里也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展昭肺部受伤,一说话便易带起咳嗽,木藜就不叫他开口,他不能起床的时候,就在他手里塞一盅温热的冰糖川贝秋梨汤,往床边一坐,从神农尝百草,一路讲到李白醉酒五加皮。等展昭稍稍能起身,木藜就扶着他,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出屋慢慢地走上一圈,黑蝶谷的蝴蝶并不只有黑色,宝蓝湖绿,斑点条纹,在溪边草间飞舞,竟像是五颜六色的花宛转飘落,好看煞人。屋外的药圃原本荒杂,然经木藜一番打理,大眼看过去,竟也花花草草的显得十分别致。如果不是心里始终记挂着谷外的事情,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完美的。   只有一点,木藜不肯告诉他水榭发生的事情。   醒来的第一日,展昭便询问过那日水榭之中的情形,当时,木藜笑嘻嘻地摇手指:“展昭,你知道你中的那剑有多深流了多少血吗?你能活下来我已经阿弥陀佛了。在你好之前,我都不会跟你讲这些麻烦事儿,也不许你自己瞎想耗心血。否则你自己养不好伤,知道再多也没有用。”之后,无论展昭如何拐弯抹角、旁敲侧击,都会遭到木藜的无情镇压,说得烦了就抱着胳膊来一句:“有本事你伤养好了,想知道就快快好起来啊。”那表情,看得展昭好想打她。   但是最让展昭无奈的,还不是这件事。是他的伤,竟然真的一直都没有好起来。   这不是展昭第一次受伤,无论是闯荡江湖,还是身在庙堂,不是每一次,他都能在凶徒悍匪间全身而退。这一次受伤虽重,但也绝不是他经历过的最凶险的一次,何况这次受伤,还有木藜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   但是偏偏就是这一次,或许是伤口太深,或许是他受伤后木藜真的带着他逃亡了很远很远,展昭意识恢复之后整整五天,才能勉强下床,但用木藜的话来说,他还是“脸色比她厨房面桶里的面粉好不到哪儿去”,“瘦得还不如她茅屋的承重墙结实”。对此展昭表示,即便不受伤,他也跟她房里那块斑驳啄蚀的破木板没有什么可比性。之后,两人的对话一路绕到了京城城墙的拐弯儿上,再也没能绕回来……   其实,对水榭那桩事儿,木藜并不是有意隐瞒,甚或是欺骗展昭。只是,她心里清楚,一旦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她就再也留不住他了。而她,真的只是想在他身边多呆一会儿,哪怕再多一会儿也好。   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后,木藜都会想,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明天展昭再问她,她一定不会再岔开话题了,但每一个清晨,她踏进展昭的屋子,看到展昭清澈目光里的笑意,听到他温和清淡的嗓音,她又总是贪婪地再给自己的期限多加一天。仿佛有展昭在的时光每多一分,她就越不能忍受她的身边没有他,就越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哪怕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就好像蝶谷的迷情花海,停留得越久,就沉迷得越深,最终心甘情愿地长眠花地。   木藜知道,她中毒已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咬小手绢,木有人留评,好忧伤/(ㄒoㄒ)/~~对手指,其实偶好想和你们交流的Orz 楼下的盆友们,请告诉我这是甜章,我就考虑再发颗糖╭(╯^╰)╮   ☆、第二十一章:跟我一起走      蝶谷的日子安静又温暖,让木藜有种陷在美梦中不愿醒来的感觉。直到展昭告诉她,他要离开。   那是展昭能下地走路的第二天。   那天,木藜扶着展昭在溪水边的草地上坐下,她兴致勃勃地在水里摸小鹅卵石,阳光投在水面上,折射出彩色的粼粼波光,美丽得竟然有些不真实。   木藜捧了一手鹅卵石,弯腰递到展昭跟前,笑意盈盈:“来,挑一个,送给你当今天的下酒菜,我今天给你炖了……”木藜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展昭忽然一伸手,把她握着鹅卵石的手整个儿握住了。   木藜彻底蒙了,她呆呆地看向展昭,手心里的鹅卵石冰凉,但她的手却热得发烫,这股热意似乎都要蔓延到脸上来,好大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展昭。”   展昭抬头看向木藜,面色依旧温和:“木藜,我得回去了。”   “喀啦啦”几声轻响,木藜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几块鹅卵石落到了地上。她木然张了张嘴,心里隐隐觉得有很多话要讲,比如“你的伤还没有好”,比如“现在如果不好好静养以后会落下病根”,又或者,至少问一句:“你要回哪儿?”   但是,她做不到。自从“我得回去”四个字从展昭嘴里说出来,木藜的脑子里就轰隆隆的,她没有办法说话,甚至没有办法思考,展昭要离开的念头像是一个巨大的网,把她越裹越紧,越裹越紧,没有办法呼吸……   手上忽然紧了一下,展昭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在天涯,他说:“木藜,你怎么哭了?”   木藜下意识伸手抹了抹脸,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流了满脸,她抬起头,才看到展昭竟然站了起来,满脸担忧的神色。她后退一步,努力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总是要走的,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刚才起身急了,胸口的伤口牵扯得有些发痛,展昭轻轻吸了一口气,伸指抹去木藜脸上的泪水,叹气道:“我是说,我得走了,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木藜愣愣地,长长的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光,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很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你说什么?”   展昭放下手,轻轻握住木藜空着的那只手。木藜低下头,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她能感觉到展昭的手上尚沾着泪水,她的泪水。展昭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调依旧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木藜,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木藜闭了闭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笑着答:“展昭,我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展昭抬手就弹了她额头一下,木藜捂着脑门抬起头,展昭正对上她清澈的目光,神色安静又坚定,他听到她的回答:“好。”   ************************************************   但是木藜有一个要求,至少也等到明天再动身。   她不流眼泪的时候,理由一向很多。比如今天炖着的汤还没有吃不能浪费;比如她还有一身苗人的衣服没试穿过,今天一定要穿一穿;比如明天阳光一定比今天好;比如展昭现在不能走路不能骑马,她要出谷找一辆车来……   展昭抱着胳膊听完,表示最后一条还是勉强有些道理。既然现在天色不错,她不如现在就出去买马买车,至于做饭什么的,可以交给他。结果被木藜严词拒绝。   于是还是木藜先去做饭。   在进厨房前,木藜搬了一把椅子在茅屋外,扶着展昭坐下让他晒太阳,顺便远距离学习一下“正经厨子”怎么做饭。   这一顿饭,做得及其丰盛。   银丝面、□□糕、马蹄酥、松鼠桂鱼、太湖莼菜汤、樱桃肉、酱汁肉、密汁火方、暖锅、人参鸡、枣泥拉糕、金丝蜜枣、轻糖松子、九制陈皮……每一道都是地道的江南风味,在圆桌上整整齐齐摆成一大一小两部分,甚至还有一壶酒,酒香浓郁。木藜果然穿了一身苗族姑娘的裙子,腰上却围着一块可笑的花布围裙,帽子上的银饰在额头上一晃一晃。她叉腰站在桌边,笑嘻嘻地冲展昭歪脑袋:“这小半边的,清淡滋补,你随便吃。剩下的半边,色香味俱全,你可以看着解馋。至于酒嘛,我知道你好久没喝了,所以特地准备了上好的绍兴花雕,待会儿我喝给你看。”   展昭哭笑不得:“你故意做这么一大桌,就是为了馋我的?”   木藜“哼”了一声:“还不是怪你,说走就走,我好多吃的都没来得及做给你吃呢。”   展昭微笑了一下:“你回去以后可以继续和王婶儿抢厨房,怕什么。”   木藜却没笑,她安静了一下,想象着在厨房抢着和王婶儿和面切菜,又耍赖不肯洗盘子的画面,很久才勾起嘴角:“王婶儿她一定抢不过我,一定的。”   这顿饭,展昭意料之中的没有吃饱,木藜却喝醉了。   整整一壶花雕,木藜硬是喝完了最后一杯。别人喝酒都是脸越喝越红,她却是越喝脸越白,到最后竟像是透明一样。展昭拦了几次都没拦住,反倒被木藜一脸挑衅地回应:“有本事就拼酒量,要么乖乖喝汤。”   展昭觉得,木藜肯定是醉了。   虽然她的神情一直很清醒,眼睛也越喝越亮,最后一杯下肚,木藜放下酒杯,终于满足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晚上肯定吃不下了,要不咱们晚上就不要吃了吧?”   展昭道:“你放心做饭,我可以帮你吃。”   木藜笑嘻嘻摇头:“咱们走着瞧。”她不等展昭发问,便又转移了话题,“既然要走了,我就得跟你说说外边的情形了,要不要听?”   展昭点头。   木藜露出一排齐垛垛的牙齿,音调故意拖得慢悠悠:“乖,听姐姐慢慢讲。”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展昭认得,正是他受伤时交给木藜,拜托她交给骆道明的那个。   木藜伸指轻轻摩挲着盒子,低声道:“展昭,你有没有打开盒子看过?”   展昭道:“没有,这是胡烈老前辈临终前嘱托我转交给神眼书生骆道明的,我自然不会打开。”   木藜神色有些复杂,她直直看向展昭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她缓缓道:“那,你为什么会放心把这个盒子,交给我呢?”   展昭没说话,或者说,木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因为她紧接着又道:“你既然准备万全地来到婉兮水榭,自然知道其中的勾当,来者有半数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遑论我这个从不做生意,又乔装改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你不怕,我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据为己有吗?”   展昭坦然地对上木藜的眼睛,目光清澈,他说:“我相信你,木藜。”   木藜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又释然似的笑起来:“展昭,我可真怕你刚才要说,木藜,我救了你一条命,你可不能恩将仇报,以怨报德什么的……”   展昭手臂一伸,手掌盖住木藜放在桌子上的手,她的手小,被展昭轻轻易易握在掌心,展昭的声音里像是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木藜,你不要多想,我知道有一些话你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但是你记住,无论是在此之前,还是之后,我都相信你。”   木藜忽然把手抽了出来,往回一收紧紧捂住嘴,眼眶却是通红,展昭听到她努力压制住的小声呜咽,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木藜却又猛地摇起头,闷声道:“展昭你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我一下就好了。”   木藜死死低下头,帽子上的银饰微微晃动,把脸遮得严实。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中还带着泪意:“咱们还是说这个盒子吧。你说,这个盒子是胡烈老前辈临终前托付给你的,那他应该也告诉了你,这个盒子是骆道明托他沿路保护的暗镖,需要到婉兮水榭在鉴宝大会上转交给他。”   展昭点点头。木藜抿了抿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展昭一字一顿:“展昭,这个盒子,是空的。”   展昭这才露出惊讶的神色:“空的?”   木藜伸手在盒子上一拨,只听“喀”的一声轻响,盒子的盖子便弹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红色锦缎。   空空如也。   木藜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讽:“表面上看,骆道明、霍不休、金陵王家,包括木清华,还有,我。都一心想要拿到这个盒子,一心想要找到拿盒子的人,为此甚至不惜杀伤人命,栽赃陷害,明里暗里斗了个你死我活,最后却谁都没有抢到,算是闹了个两败俱伤。   “但实际上,这一次,真正的赢家,是骆道明。   “骆道明替江家做生意已经有几年了,表面上看起来江家底子厚,他人又精明,生意做得很不错。但是生意场上暗中的你争我斗也很多,骆道明最大的竞争对手,一个是做珠宝生意起家的霍不休,一个就是苏州最大的药材商,田七。   “所以,他就借着二十一年前烧起过的一把大火,布了一个局。先是故意散布消息,说他得到了木剑生留下的宝藏,又故意跑了一趟关外,神神秘秘地安排了一趟暗镖,还托胡烈前辈暗中保护,自己又料理了一批垂涎宝藏的小人物,这下假戏真做,不由得大鱼不上钩。   “果然,霍不休起了夺宝之心,半路截杀胡烈,杀人嫁祸田七。他和骆道明,一个人力财力深不可测,一个占了先机掌握了主动权,一路斗到了鉴宝大会。如骆道明所愿,霍不休斗倒了田七,又在婉兮水榭孤注一掷,只是霍不休并不知道,在骆道明的棋局里,婉兮水榭,本就是一颗死棋。”   木藜像是说得有些累,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又挡开了展昭递过来的热水,接着道:“霍不休机关算尽,却每一着都落在骆道明的陷阱里,骆道明安排下的伏兵恐怕会重伤飞鱼帮,霍不休即便活着逃出水榭,也必然元气大伤。至于田七,京城之中断了依靠,算是瞎了一只眼,和长江镖局结下深仇大恨,算是断了半只手,更不要说他与匪类勾结的大罪。这一仗过后,霍不休和田七都再无翻身的可能。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生意场,江家才算是真正有了复起之望。”   “但是,有一个变数,他们谁都没有料到。”   展昭心中一动,果然听木藜接着道:“展昭,你就是那个变数。”   木藜似笑非笑:“无论是霍不休,还是骆道明,他们都小看了南侠。自以为君子可欺之以方,只要安排下几个毒计,设下几个圈套,再利用利用南侠你的侠义心肠,肯定能让你乖乖束手就擒了。只不过,他们都忘了,这位南侠还有一个名号,御猫。”木藜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笑意,“猫有九条命,南侠要是不狡猾一点,怎么对得起这个称号呢?”   展昭笑起来:“木藜,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木藜故意板起脸:“当然是骂,有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先自己反省一下,咱们待会儿再说。”她眼珠转了转,笑眯眯道:“你先把你怎么应对这件事的跟我讲讲。”   展昭微笑:“我怎么应对,你不都看到了吗?”   木藜“哼”了一声:“少来,霍不休什么手段,你要是毫无准备,早被他大卸八块扔到八角山上喂狼了。”   展昭笑得无奈:“这次要不是你救我出来,我还指不定……”他话没说完就被木藜恶狠狠打断:“你闭嘴!展昭……”她还要说什么,声音却先哽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继续说吧。”   展昭看到木藜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有些后悔,连忙转移话题:“三个月前,我去江宁府办差,途遇胡烈前辈遭人追杀,我上前施以援手,却仍未能救下胡烈前辈性命,只受他临终嘱托,护送镇远镖局平安入苏州,取出暗镖,去鉴宝大会。   “我知道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便先去陷空岛找白兄帮忙,请他查一查那天围攻胡老前辈的人是谁,或是由谁指使。然后,我带着麦芃一路随着镖车赶往苏州。   “到了苏州,镖局果然出事,我心知有人栽赃嫁祸田家,再联系江府的鉴宝大会,事情便简单许多,我查了骆道明近几个月的行踪,便大抵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只是尚不清楚究竟是谁在暗中阻挠。   “只是江家乃武林世家,若是有人与之为敌,很有可能波及无辜,我便又去了一趟陷空岛,托付白兄往苏州安排好诸般事宜,以免出现两帮火并之事。我还调查了一些其他事,然后赶回苏州赴会。   “然后,水榭的事情,你基本都知晓,白兄在会上提出想约骆道明单独见面,一定会惹那人怀疑,便于引蛇出洞,果然当晚,霍不休就露出了马脚。   “你们在水榭之中的举动可能很大程度上牵制了霍不休,我趁他自乱阵脚之时拿到了他与苏州府尹勾结的证据,然后遣麦芃暗中离开,躲过埋伏的耳目,将罪证交于通判,他的传书直达天听,要快很多,是当时最合理的选择。然后我留在水榭,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受伤以来,展昭第一回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又不愿叫木藜看出来,只是若无其事地执起了茶杯。   木藜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所以果然发生意外了对不对?展昭,你知不知道胡一波的真实身份?”   展昭只摇了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木藜像是叹了口气:“展昭,那你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展昭怔了一下,没摇头,却也没点头。   木藜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展昭,那你知不知道,我的伤口是可以自己愈合的?”   展昭下意识点头。   木藜紧紧咬住嘴唇,眼泪却忽然就下来了:“那展昭,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你想没想过,我可能是故意没躲开?你想没想过,我即使躲不开也不会像你一样差点把命丢掉?你想没想过,你如果出了事,我又该怎么办?嗯?”像是酒意忽然涌了上来,木藜低下头小声的重复了一句,“我该怎么办?”   离开水榭的那一天,担的所有惊,受的所有怕,一直被她狠狠地压在心里,想都不敢去想,直到此刻泪流满面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这样害怕失去他。   眼前暗了一下,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将她笼住,木藜浑身一颤,头顶却响起展昭温柔的声音:“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断断续续,感觉情感还是不太到位,但我自己已经读的没感觉了,全靠你们了∩O∩   ☆、第二十二章:留书在匣中      晚上的时候,木藜果然没有给展昭做饭。   就在展昭准备认命地自己下厨房的时候,木藜一把拉住他,笑吟吟地:“让你下厨房,展昭,你不会是想把我的灶台烧没了吧?”   展昭一本正经地叹气:“我总不能指望你的灶台坐地生‘柴’,自己给我把饭烧好吧?”   木藜“扑哧”一笑,眼珠子转了转,松开手:“也好,你去看看,没准儿灶王爷真在里边安家了呢。”   ……   还没走进厨房,展昭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他回头,木藜果然就在后面跟着。展昭挑挑眉,揶揄道:“灶台居然会熬药了?这可不像是你教出来的……”   木藜一扬眉毛:“外伤靠养,内伤靠调。之前不让你喝药,一来是因为你本来就功力深厚,恢复本来就比常人快。二来是药三分毒你没听说过吗?能食疗就少喝药,我每天给你做的饭可比这些苦药汤好吃多了吧?居然还敢嫌弃,真没良心……”   眼见她有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地趋势,展昭连忙打断她,笑得无奈:“木藜,我就说了一句……”   木藜朝天翻了个白眼,故意不看他:“想吃饭自己做,想喝药就乖乖回屋躺着,明天还要赶路,有人自己作死,到时候伤口疼我可不管。”语调还带着三分恼意,但眼神里到底藏不住关心。   展昭笑起来,忽然伸出手,像是没看到木藜忽然瞪大的眼睛,慢悠悠道:“我走不动了,木藜,扶我回去好不好?”   …………   木藜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展昭感觉眼前都好像亮了一下。   她穿的真的特别好看。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她居然又换了一身衣服。原本这些天,木藜总是穿些异族服饰,样式繁复,虽然新颖好看,但看多了总觉得眼花。此刻她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上边松松一件月白丝绸坎肩,简单又净扮,前襟下却生出一枝桃花来,花色极淡,下密上疏,星星点点上了肩头,又沿着左袖零零落落撒下来,飘向袖口,引了几只蝴蝶来扑。腰间是一条天青色的带子,松松垂下来,偎在裙摆上轻轻飘动,衬得裙角的几瓣落花竟犹如活的一般。   展昭看得呆了一呆,他早知道她好看。只是,她一向随意,以往在开封的时候,总是一身简单的淡色衣裙,样式搭配一向不甚讲究。他不知道,原来她还可以这样好看。   木藜把药碗放下,看展昭一脸愣怔的神色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她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子,裙摆荡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展昭的错觉,木藜衣衫上桃花瓣纷飞,竟像是真的飘来一阵淡淡花香。   木藜站定,笑容少见的温柔:“好看吗?”   展昭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好看。”   木藜扬扬眉毛,却立刻恢复以往的满不在乎的神情,装模作样地满足似地叹了口气:“那就好,不枉我连腰带都换了三四条。”   展昭笑起来:“要是把头发露出来,会更好看。”   木藜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锦缎发饰,挑眉道:“才不要,我难得戴一回。”   展昭道:“这几天你每天都戴帽子,也不嫌重?”   木藜撇嘴:“谁说这是帽子?没眼力见儿。”说着又叹气,一副心痛地模样,“真是牛嚼牡丹,害我天天换花样,在你眼里居然都是帽子。”   展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闷声笑起来:“木藜,牛嚼牡丹不是这么用的。”   木藜眨了眨眼,又仔细想了想:“难道不是这么用吗?那怎么用?”   展昭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木藜完全不吃这一套,翻了个白眼,一手端起药碗:“还喝不喝药了,不喝明天不准走。”   展昭苦笑摇头:“木藜,你呀……”却没说下去,伸手把药碗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刚放下碗,木藜却忽然弯腰凑了过来,飞快地在展昭嘴角轻啄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目光里笑意盈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牛嚼牡丹怎么用了。”   展昭:“……”   木藜虽然胆大,到底是女儿家,方才一时好胜心起,想要捉弄展昭,但此刻看他一脸呆愣,脸也不自觉红起来,咳嗽一声,没话找话:“咳,这药挺苦哈。”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啥,脸不由得红得更厉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去拿药膏,你,你快把药喝干净,留着个底儿还准备浇花不成……”一面胡说八道一面飞快的跑了出去。   展昭看着木藜跑出去的身影,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嘴角的笑容。   展昭没等多久,像是只过了一忽儿,木藜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堆瓶瓶罐罐。她就手往桌上一搁,正准备开口,却见展昭笑得意味深长看她,回想刚才的事情,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打,木藜忍不住咬牙威胁他:“笑什么笑,信不信我让你以后脸上一直挂着这个笑,扒都扒不下来?”   展昭果然乖乖收起笑容,怪医和尚的徒弟,他可招惹不起,再抬起头的时候果然一本正经,目光落在桌上:“你不是取药膏去了,这些都是?”   木藜随口“嗯”了一声,但眼神都没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扫一下,反而从腰带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盒子,甫一打开就有一阵清凉芳香之气扑面而来。木藜抬抬下巴,面无表情:“把上衣解开。”   其实这些天,木藜每天起码给展昭换两次药,只不过那时候,木藜的表现基本是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动作又轻又稳,还时不时问他:“疼不疼?”   看今天这情形,展昭心想,大概他的伤是真要好了。   木藜每次上药的时候,都格外认真。展昭目不转睛看着木藜,她低着头,抿着嘴,一脸专注的神情,手指动作灵巧,像是完全没有碰到他的伤口……   展昭忽然皱起眉头,开口:“木藜……”   木藜抬头,停下手上动作,一脸关切:“怎么了?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展昭摇头:“没有,我随口叫你一声。”木藜白他一眼:“吓我一跳。”说完又低下头。   展昭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放松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木藜稍稍松开的“帽子”上,帽檐的地方,露出一小缕头发。   雪白的头发。   上完药,木藜扶展昭躺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而是往椅子里一坐,笑吟吟道:“你睡吧,睡着了我再过去。”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把那小盒药膏塞在展昭手里:“这盒反正快用完了,你拿着吧,我再配几盒。”   展昭掂掂手里分量不轻的小盒子,记得木藜收起来的时候差不多还是满满当当的,不由得无语凝噎。顿了顿看木藜不错眼地看着他,忍不住无奈道:“木藜,你这么盯着我,我哪里还睡得着?”   木藜歪歪脑袋,笑得有些俏皮:“怎么就睡不着了,难道我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展昭微微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真觉得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紧跟着就是一股汹涌的睡意涌了上来。   木藜歪着头看展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轻声说:“你看,这么快就困了,我哪儿是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明明是催眠。”   展昭“嗯”了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   木藜扬起脸,轻轻叫了一声:“展昭。”展昭沉沉应了一声,却没睁开眼睛。木藜闭着眼睛笑起来,眼角却流下细细一道泪水。她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确保展昭即便在浅梦中也能听到:“展昭,你听我说,受伤不是伤口愈合就叫好了,你受的所有伤你的身体都会记得,等你老了再反咬你一口。所以,你以后要少受伤,少生病,饮食起居多听公孙先生的,别老拿张龙赵虎当挡箭牌。   “还有,无论走到什么境地,都不要不顾一切。你得记着,你的家人,还有我,我们要你活着。   “包大人忠直耿介,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记得去找我小师叔,他一定会帮你的,一定会的。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一点,你得把这条写下来,永远都不能忘。我不许你以后替别人挡剑,还有什么飞镖短刀,我一概不许。你只能替我一个人挡,也就是我,你挡了我还能把你救活,换了别人,早挖个坑把你埋了……”   木藜轻轻把手放在展昭手上,展昭的手温暖干燥,一如平常,木藜刚要收起手,手上却忽然一紧,展昭竟然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木藜一惊,心砰砰直跳,只想,难道他没有睡着?这个念头转过,却仍不听展昭说话,只是眼皮不住掀动,像是要努力睁开眼睛。   木藜送了一口气,使劲挣了挣右手,却没挣开,一抬头,竟然对上了展昭的眼睛。他的眼神尚不清醒,但眸色沉黑,木藜只看了一眼,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展昭狠狠咬了咬嘴唇,依然控制不住汹涌的睡意,眼皮也似有千斤沉一般,光是睁开眼,就已经要他用尽全部力量。嘴唇上传来的痛意让他有一瞬清醒,他开口,声音沙哑:“木藜,你是不是要走?”   木藜心乱成一团,强笑道:“你不要多想,我就坐在这儿,你睡着了我才走。”   展昭没有多余的精力跟她扯皮,努力道:“你刚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木藜又挣了挣右手,展昭却握地更紧,劲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腕都折断,木藜道:“你先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展昭神色蓦地一冷,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狠狠向自己的胸口砸了下去。   木藜吓坏了,一把拉住展昭的胳膊,用尽力气才没让他碰到伤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慌乱:“你疯了,不要命了?”   展昭感觉意识已经不太清醒,浑身的力量也像是一点一点被抽空,只能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拉住木藜的那只手上,哑声道:“木藜,不要走。”   木藜的声音有些发抖:“展昭,你不要多想,你今天吃得药药力很强,需要你深睡才能更好地配合你恢复。”   展昭没说话,木藜的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脑中莫名显现出木藜满头白发的样子,这一幕似乎提醒了他什么,但很快,这一幕也在脑中模糊了,他控制不住地闭起眼睛,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木藜握住展昭的手腕,使了很大的劲才把另一只手抽出来,给他掖好被子之后,木藜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扑簌簌直往下落。她吸了口气,轻声道:“展昭,谢谢你啊,真的,特别谢谢你。”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到更像是说给自己听,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对不起啊展昭,我想跟你走的,特别想。”   木藜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沉沉睡去的展昭,眼前却模糊成一片。   第二日,展昭睁眼醒来时,只感觉神清气爽,浑身舒畅,伤口也不疼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等着木藜像往常一样端着饭菜小粥,穿着奇里古怪的衣服进来,但昨夜的记忆随即涌入脑中,展昭猛地坐起身子,随手披上一件衣服,快步走出屋子。   没有,到处都没有木藜的影子。   展昭推开木藜的房门,屋里收拾的整整齐齐,是她一贯的风格。他跨进房门,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梳妆台上,台上搁着一本书,一张纸,上面还压着一个小小的玩意儿。   展昭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拿起了纸上的小物件,那是一只黑玉雕成的小猫,触手生温,是上好的黑玉雕成的。他记得,这是他从太白居的火场里拿出来,还给木藜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发黄的纸上字迹飘逸潇洒,写着八个字:   缘讫于此,当是离时。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是在这时候说大结局了,是不是会被打死?┏(^0^)┛ 而且,这是个甜章是不是?应读者需求,两人都开始玩牛嚼牡丹的游戏了有没有? 默不作声看文的宝宝们,冒个泡吧~我想你们了~   ☆、第二十三章:愿得一心人   展昭在木藜房中握着纸条发呆的时候,木藜就在他脚下,仰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那块青石板,她想,展昭就站在上面。   一板之隔,却让她觉得如此遥远。   当初在黑蝶谷建房的前辈,她的不知是几代祖师,是机关数术的行家,黑蝶谷因着机关厉害,也成了江湖人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谁料几代之后,蝶谷人才飘零,到了一颠这一代,竟只有医术传了下来。   黑蝶谷机关重重,到了木藜这儿,除了保证不被机关弄死,也就只能找到这么一个不大稳妥的藏身之所了。   说不稳妥,是因为房间下的地板,除了一层厚石板便是空的,展昭踩在上面的时候,木藜都能听到“空空”的足音。   只是展昭并没有注意到。   或许他是真的心神乱了,否则以他的身手,不可能发现不了。   密室里灯光昏暗,木藜抬头久了,只觉得脖子发酸,眼睛也发酸。终于,足音又响起,匆匆向外,渐响渐远。木藜有些木然地想,展昭大概是出谷找她了。   身边的灯光忽然有些刺眼,木藜垂下头,长长的头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披散在肩膀上,像是把自己包围在一个小小的空间,竟然意外地有些温暖。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头发上,雪白的头发,每一根都是。   木藜伸指把头发拉直,一松手,头发又固执似的卷了起来,这些日子她总是把头发束得紧紧的,生怕露出来叫展昭看见,昨晚刚松开的时候,像是满头都装了弹簧,下一刻就能射出箭去。如果不是心情太糟糕,她肯定会笑出声来的。   如果,展昭也在,一定也会笑的。木藜想着,嘴角竟然勾起笑容来,她想象着展昭抱着胳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她,挑挑眉毛,语气夸张地问她:“木藜,你是想要安一个机关脑袋吗?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给白玉堂写封信……”发酸的眼睛终于流下泪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热得发烫。木藜孩子似的吸吸鼻子,喃喃道:“展昭,我想你了。”   也不知就这样坐了多久,木藜才离开密室。她本以为,她能一直这样坐着,直到地老天荒,直到她的那一刻。   木藜的目光落在自己雪白的头发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无论怎样自欺欺人,身体总是诚实的,它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哪怕你不想听,闭上眼假装看不见,真相也总在那里,总会降临。   她的华发,始生于回谷的第二天,展昭醒来的前一天。比起娑婆罗花毒第一次发作时如同被衰老瞬间击中那样,满头头发由黑转白,皮肤堆起褶皱,手指像鸡爪一样瘦削干瘪……看到自己只是白发渐渐变多,那种感觉,更加煎熬。现在只是头发转白,明天呢?以后呢?换做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当年,师父用自己的命救她,却仍然没能将她体内的余毒祛净。残留的花毒让她有了伤口瞬间愈合的能力,有时候她甚至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终究是她空想。   娑婆罗花的花毒只要还有残留,就会把她的青春吸光,就会把她的生命耗尽。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原来早已经开始了。   短暂地茫然和慌乱后,木藜猛然想起展昭交给她的盒子,那是存放着娑婆罗花解药药方和一朵雪山藜芦的盒子啊!   她几乎忘了,江文斐带着自己去水榭,原本就是为了药方,为了最后能救她性命的药方。   木藜屏住呼吸,像是出一口大气就会把心中微弱的希望吹走。但当她颤抖地打开盒子时,木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头,却发现那只是一根水草。   盒子根本就是空的。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骆道明的一场游戏,儿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木藜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却又带着眼泪流了满脸。后来她想,还好,还好展昭那时没醒,否则她失控地又哭又笑,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的样子,她该怎么解释?   展昭让她冷静了下来,那种感觉,有些像是几天前她抱着命悬一线的展昭准备闯出水榭时的感觉,极度的冷静,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   她不能让展昭知道。   如果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的话,她希望有展昭在身边,但她要展昭离开时能够心无挂碍。   只差一点,她就成功了。   这些日子,她足够冷静,足够谨慎,更感到从未有的平静和喜悦,让她心满意足。她对自己说,即使展昭走了,她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但是第二天,展昭拉着她的手,说:“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该怎么说不好,她又怎么能说不好?   ……   木藜一步一步离开密室,不知道是不是心上压得太重,脚下反而感觉虚浮,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密室的暗道有一条通向院子,出来的时候,木藜眯了眯眼,外面的天气意外的晴朗,阳光亮的刺眼,让人想要流泪。   木藜吸了口气,院子里那把展昭常坐着晒太阳的摇椅还在,昨天的这个时候,展昭还坐在上面,看她在厨房做菜……   木藜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她闭起眼睛,脑子里慢慢地回想,展昭笑的模样,玩笑的模样,睡着的模样,皱眉的模样,生气的模样……   头顶忽然暗了一暗,像是遮了一片云在阳光下面,木藜睁开眼,忽然彻底愣住。   展昭就站在她的身前,居高临下,一如想象中的模样。   木藜慢慢地站起来,目光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如同眼前只是一个泡影,轻轻一碰,或是吹一口气,眼前的展昭,就会消失不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膜轰隆隆的声响里,格外不真实:“展昭,是不是你?”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木藜努力地眨眼,她看不清展昭是不是张嘴了,刚才听到的回答是幻影?还是真的?但她不敢沉默,她害怕,如果她不说话,展昭会以为她是个影子,会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她近乎慌急地叫他:“展昭。”   展昭靠近了一步,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我在。”   头顶的感觉如此真实,木藜的呼吸有些急促,她问:“展昭,你怎么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展昭熟悉又温暖的怀抱,越过展昭的肩头,木藜能看到远处大片大片的迷情花海,从这个角度看,真是是从未见过的漂亮。木藜慢慢伸手回抱住展昭,又问了一遍:“展昭,你怎么回来了?”   展昭小心翼翼地搂着木藜,语气却极其坚定,他说:   “你说的缘讫于此,我不答应。”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题外话: 这一章比较短,其实还可以接着写。但我觉得没必要了,画面停在这个地方,故事还在继续,我就在这块留白上,说几句题外话。 木藜的故事,在脑海里出现得很早,写得也很早,但是中间断过三次,每次断更我都有不再写下的冲动,也感觉没有勇气再写下去。但是这个故事在脑子里盘旋很久,不写出来,总觉得缺了什么。 也是我笔力不够,写出来的文字比较苍白,没有吸引力,开坑这么久,文下评论尚未破百,算是冷冷清清。说实话,这种我单方面写文的感觉让我当时产生了不小的消极情绪,再加上我生活里其他爱好也比较多,写作只是其中之一,所以,那时候我甚至想过把这篇文尽快结束,或许,来一个惨烈的没有办法收场的结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二卷的故事已经有了构思,所以故事结束在这里会很快,也好把握。不骗你们,我当时想了很多种难以回头,无法收场的结局,最惨烈的一幕,是展昭回到黑蝶谷,看到椅子上的一副枯骨和几茎断发,然后全文结束。 后来改变我想法的,一个是断更这么久还继续给我留言,陪着我一路走到今天的爱音妹子,一个是在文下提到七苦花的两个妹子,当年写七苦的时候感觉更辛苦,文下现在也只有29个评论,当时是真的没有再写下去的勇气了,就一直断更到现在。 但是我没想到,除了我还会有人记得七苦花的故事,记得丁绣。 卡夫卡说,他为了写作而孤独,为了孤独而写作。这一点我现在还做不到,但我想,只要还有一个读者愿意继续看我的文,愿意在文下和我聊天,鼓励我,指出我的不足,我就会把这个故事认真的写完,画上一个真正圆满的句号。 啰啰嗦嗦这么半天,都是题外话,最后拉回来一下,第二卷就结束了,但这篇文还没结束,预计会有第三卷,是木藜和展昭在塞外的故事,至于是不是末卷,还不好说。 只要大家愿意,我会认真把这个故事写下去,让它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PS:之后几章我想写几个番外过渡一下,亲们有什么想看的吗? By左小溪   ☆、萧五娘番外(一)——倾心   萧五娘番外(一)——倾心   ·蝶恋花   断崖谷底寒风苦,剑冷魂销,忍教有成无?孤燕衔泥知何处,荼靡花开向浮屠。   一世长梦谁与付?铁杵磨断,难留君心驻。经年铁剑尘与土,舍身崖下无归路。   正文   我叫萧梦,萧闲洒脱的萧,与子同梦的梦。   爹爹告诉我,我自小便理应随着我的名字,做一个萧闲洒脱之人,俗世凡尘,不过如梦幻泡影,那些个沉迷痴狂的,都是些堪不破的凡人罢了。   但我想,我终究是个凡人。   因此,我从不觉得我的梦是泡影,一定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个让我甘愿与子同梦之人。   这个念头,在见到木剑生的那一瞬,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明。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木剑生,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他。   我有时候会奇怪,第一面见到他时,他倒在雪地里,一身黑衣都染了血,我怎么生出那样的念头。但是,想要他的心,我从未怀疑过、动摇过。   木剑生伤得很重,一柄短剑插在胸口,可能伤到了肺,流了很多血。我不懂岐黄之术,救不了他。于是我便负着他求医,从断崖谷底爬上来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脸上,我擦了把汗,心想,我会救活他的,一定会的。   诊治他的医生都是些无能无用的家伙,说什么此人心脉已断,大罗金仙也再无回天之力。这样敷衍了事,我便先送他们见了阎王。我知道,木剑生不会死的,他还会活很久很久,与我在一起。   最后还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和尚有些本事,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居然便是鼎鼎有名的怪医僧一颠。这个和尚疯疯癫癫地,留下一张药方,走的时候还大笑了三声。我心里只想,也不知道药方是真是假。   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有救活他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我找了十来个大夫看这张药方,他们都说这是难求的妙药,我这才按方抓药,煎药熬汤。看着他脸色渐渐恢复红润,我心里默默想,我就知道,他不会没救的。   有了那个药方,木剑生恢复得很快,只三天便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我,他的眼睛可真漂亮。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不等他开口,就跟他说:“我守了你整整五天,你终于睁眼了。”   他眨了眨眼,样子真是又呆又可爱,他问我:“是你救了我?”   这可真是个蠢问题,我懒得回答,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叫你?”   他没说话,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警惕,我看的笑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叫你?”   他抿了抿嘴,嗓音又低又沉:“李汝南,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问他:“你在开玩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似的看向身边,他的长剑就摆在那儿。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的名字。那三个刻在剑上的篆字,我早就在心里念过了千百遍,木剑生。我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谎当面被人拆穿,不脸红至少也会不好意思。但木剑生真是一点这方面的觉悟都没有,连口气都没叹,反而挑了挑眉毛,枕着胳膊问我:“没经我允许就看我的名字,你也得把名字告诉我,咱俩才算扯平。”   我心里想:这人脸皮真厚。然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叫王二丫,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木剑生哈哈一笑,但转眼就咳嗽起来,肯定是牵扯到了伤口,真是活该。我在边上看着,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停下咳嗽或是至少舒服点儿,索性也跟他一起咳嗽。同甘共苦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   木剑生的伤势好得飞快。看来老天爷并没有听到我的祈祷。不过他好起来了,那就很好。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留下他。或者,跟他一起走。我甚至设想了十一种情形,连他的反应都算在内。我想,这个人,我一定不能离开他。   他在可以下地的那天跟我说,他得走了。我看着他望向我的目光,想看出一点不舍,不过没看出来。他的眼神和我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点散漫不羁。   我之前准备好的话通通变成一片空白,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竟然是:“我救了你的命,你还没报答我呢。”   他的神情变了一下,我觉得那可能是苦恼、还有些不耐烦。我的心跳了跳,感觉事情可能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怎么办?我还没想出一个答案。就看到木剑生把腰间的佩剑取了下来,递给我,他说:“此恩来日定当报答,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持这柄剑往昆仑错望峰,木某定当全力相助。”   我接过剑,抬起头的时候,木剑生已经连背影都没有了。   我竟然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篇番外,打算写萧五娘和木藜父亲木剑生的故事,忘了萧五娘是谁的童鞋,请翻第一卷,七妙人之一,端午就是她~   ☆、萧五娘番外(二)——再遇   木剑生就这样离开了,他甚至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虽然,那不过是我随口胡诌的一个假名。   我对自己说,我要找到他,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他。   整整五年的时间,我真的找遍了天涯海角,木剑生曾经对我说的昆仑山错望峰,我踏遍了山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他的人影。之后,我的足迹又踏过了绝域的雪山,海边的小岛,塞外的荒漠……我见过了无数人和事,但是,唯独没有他。后来我想,我与木剑生最初的相见,只有短短五天,想要再见到他,却用了整整五年。老天如果有眼,也该感动了罢。   可惜,贼老天一直瞎着眼。   五年后,我再次见到木剑生的时候,是在江南一家富豪的后院里。他持剑,剑尖冲着我,表情一如五年前的漫不经心。   而我,我扮成了他的样子,为了和他一样高,我脚底下还踩着两块厚厚的木底,十分不舒服。   他手中的剑泛起一片寒光,我只觉得脸上凉了一下,就听到“啪”的一声轻响,面具被分成两半,跌了下来。   木剑生的表情终于变了,语气里有显而易见地不可置信,他说:“王二丫?”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我。   我笑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换了把新剑。”   木剑生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剑上,眉峰一挑,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是啊,剑和人一样,总是新的好。”说完手腕一翻送剑归鞘,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得浑身一轻,便忍不住跟着他飞身而起,向着院外飞掠出去。   我踢掉足底的木块,一面提气跟上他,一面不忘记夸他:“你的轻身功夫不错啊,动作很潇洒。”   木剑生大概是冷笑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脚步就忽然加快了,我一口气没喘过来,直到他停下来,我还在不停地咳嗽。   木剑生松开我的手,看向我的目光又冷又不屑,一字一顿:“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想好怎么报答,你就又送我这么一份大礼,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我终于被他语气里的冷漠和敌意刺激到了,抬起头,梗着脖子道:“你既然欠我一条命,我就是现在问你要回来,也没什么不对的。”   木剑生嗤笑一声,抱着胳膊看我:“当初救我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可没求着你,想着报答你是我当时心情好,怎么,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以身相许?”   我咬牙狠狠瞪着他,他的目光也刀锋一样压过来,丝毫不让。   我终于败下阵来,五年来找他的辛苦、找到他的喜悦、以及此刻的委屈通通涌了上来,我想我就快要掉眼泪了,正准备低头,木剑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为什么?”   我的心猛的跳了两下,抬起头,声音直发抖:“我一直在找你。”   木剑生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想咬牙,最后却又变成那副该死的玩世不恭的样子,道:“你就是这样找我的?扮成我的样子,占着我的名头屡犯大案,是你想找我,还是你想让官府找我?”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问他:“我到错望峰找你,你为什么骗我?”   木剑生了然似的笑笑,语气里却带着讽刺:“我何时骗过你?你若到过错望峰,便该知道两生宫的那个疯婆娘放火烧了整个山头,我要是还呆在那儿,只怕也变成一堆灰了,你恐怕不一定认得出。”   我呆了呆,木剑生的反应和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我过了好半天才道:“可是,我总得让你知道,我在找你呀。”   木剑生“哼”了一声,冷冷道:“那我现在知道了,你满意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叫他的名字:“木剑生。”   木剑生伸出一根手指,打断我:“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惜我木剑生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狗皮膏药一样的女人。”他不等我说话,又接着道,“这几次的事,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咱们恩怨两清。如果还有下一次,”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我,声音里蓦地染上了杀气,“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说完这句话,他又转身离开。   我捏紧拳头,咬着牙死死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大声道:“木剑生,我也告诉你!今天你要是离开了,你也不要后悔!”   我听到木剑生清冷的笑声,他最终也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抬起头,天上的月亮亮的吓人,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ningningdisi盆友,送给了我人森中的第一颗地雷,谢谢么么哒∩O∩ 我一定会认真写下去的,你们放心#^_^#   ☆、萧五娘番外(三)——子夜   后来无数次想起木剑生的背影的时候,我都会想,为什么我当初没有追上去?无数次,我都回答不出来。但如果时间也能够倒流,让我重新选择,我仍旧不会不顾一切的追上去。   我想,这就是爹爹说的天意。   而我那时还一门心思地相信,只要我不改此心,总有一天能够打动他的。   何其可笑,用自己的真心去打动一个不爱你的人。   我不再顶木剑生的名头作案,江湖上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那段日子里,我像是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我知道如何出去,却又畏葸不前。   我既害怕洞外的阳光太刺眼,也害怕离开这个山洞,会一脚踏下悬崖。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木剑生扬言要偷走苏州江家的镇府之宝,龙首金杖。   这个傻瓜,不要命了吗?   我一面紧张地等待着七月十五那天到来,一面偷偷在江府左近布了几个机关,如果木剑生到时候被江府的人追杀,也能帮他争取一些时间。   七月十五终于还是来了。   我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扮成江府的仆从,这些日子江府的戒备极其森严,如果打草惊蛇,反而害了他,我真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无论我如何选择,我都会后悔一辈子。   入夜的时候,我整个人伏在江府外的一棵大树上,我人小,缩在树枝间,谁也没有发现。   我数着时辰,心里想,午夜子正之时,我就可以见到他了。   然而江府之中,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有一炷香,它是如何一遍又一遍燃尽的。最后,我终于忍耐不住,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江府的墙边。   攀上墙头的一刹那,我的呼吸就停滞了。   木剑生就站在院子里,像是我上一次见到他一样,神情轻松又漫不经心,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看不清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他脖子上架着一柄刀。   柳叶钢刀。   我知道,那是江府的大小姐,江婉。据说手中一双柳叶刀,使得出神入化。   只是比起木剑生来,还差得很远。   但我当时却并没有想到,以木剑生的武功为什么会被一个黄毛丫头拿刀指着,毫无还手之力,我甚至没去想江府埋伏下的人手都在哪里,我只是想着,我不能让木剑生困在这里,我得救他。   手中三只蝴蝶镖打着旋儿飞出去的时候,我便从墙头翻进了院内,脚落地的刹那,两股刀风已然带着浓重的杀气朝我的后脑和下盘扑了过来。   我一边吃力地挡住两柄长刀的进攻,一边往木剑生的方向移动。我不敢分神去看他,也就不知道他看到我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如果那时候,我朝他看一眼多好,哪怕一眼。   我只知道,他那边忽然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了大概是他这辈子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勉强算是关心的话,他大喊:“王二丫,快跑!”   如果不是身边步步紧逼的这两把刀,我一定会笑出来。   我没有听他的,一如我对他的所有抉择。   然而就是这一次抉择,推着我们走上了绝路。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够给力的话……今天可能还会有一更…… 没想到写这个番外会拖这么久,但写着写着就更理解萧五娘,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这真的是世界上最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我可能不会做和她一样的选择,但我理解她的感受。 至于岳父大人,我只想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重情重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杆尺,过去的事情,早成定局,不是一句简单的孰是孰非就能论断清楚,这也是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原因。   ☆、萧五娘番外(四)——绝路      木剑生没能偷走江府的龙首金杖,却偷走了江府大小姐的心。   何其可笑,我竟然成了他的帮凶。   从江府的重重包围中逃出来之后,我竟然还担心地去打探木剑生的去向,一心担忧着他的安危,在听闻他不仅全身而退,还掳走了江府大小姐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没事。   我早该想到,他一向只让别人有事。   在听到那个江湖上传得纷纷扬扬的消息后,我对着他留给我的那柄剑枯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救了他的性命,一心一意爱着他,默默守护着他,为什么最后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而江婉只是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为什么却能得到他的心?我努力去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这样的结局,我不接受。   永远也不会接受。   如果你想要攻克一个敌人,你需要先了解他的所有弱点。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木剑生当做敌人。但从他成为敌人那一刻起,他就永远没有赢的机会了。   我开始真正地了解他,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的名声,他和敌人的每一次交手……我从没有这样如饥似渴地从别人的口中听着他的名字,他的故事,却是用来给他致命一击。   木剑生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却也不是武林世家,他没有强大的后盾作为退路,他只有江婉,以及江婉背后的苏州江家。或许,他最终选择江婉也有几分是看中了她的家世吧。在江湖孤身闯荡了这半辈子,不会有谁比他更渴望这种安全感了。   我要做的,就是彻底断掉他最后的安全感。   木剑生是有着“一笑惊魂”名声的侠盗,有多少人感激他,就有多少人恨他入骨,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一直很懂。于是不久,江湖上就传出了一条消息:木剑生发现了南朝皇帝的宝藏,里面有价值万金的珠宝字画,也有让无数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   与此同时,我再一次拿起了木剑生留给我的剑。扮成他的模样,我算是轻车熟路。我拿捏着他的行踪去处,接连做了几个大案,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这几次,我不仅拿走了珍宝,还取走了人命,一个不留。直到最后一次,我故意装作没有发现躲在稻草堆里的老仆,让他看清了我的面目,记住了我的笑声。这个声音,我一定让他牢牢记到了心里。   我想,木剑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恐怕就是把这柄剑留给了我吧。   只一个月之后,木剑生和江婉就已经被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直人士逼得无路可退了。木剑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江婉又有孕在身。他们能活下来,只不过是因为那些江湖侠士还没有从他们口中挖出宝藏的消息罢了。   我怎么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被别人杀掉,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阴沟里呢?   一年,又或许是一年半之后罢。木剑生总是能让我刮目相看,我本以为,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他们最多只能坚持半年。没想到,他们撑了这么久。   只可惜,撑得越久,倒下的时候就越不甘。   江婉终于回到了江家,虽然江段文当年一怒之下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但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江婉一定相信血浓于水的亲情。   我也相信。   所以江婉只身回到江府的时候,等着她的不只是她的家人。还有一群为着财宝和秘籍红了眼的狼,饿狼。   江段文是个无比注重名声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一怒之下不认爱女,这样一个人,面对着那些自命侠义的正直人士,逼着他交出犯下无数杀孽的女婿女儿时,他会如何选择?   江婉也许有所预感,她没有带上不满一岁的女儿,甚至劝动了木剑生不教他跟来,只身一人踏进了这个早已在等待着她的狼洞。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江府的朱门之后时,我想,这一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都很短,本来可以合一章的…但是我是个短篇单数控,所以章节数必须一三五,原谅我的强迫症…还有最后一章,字数不定……总之,小木头心里放不下的陈年往事,终于渐渐浮出水面了,可惜…她不看我的番外(????ω????) PS:这一章小木头虽然没露脸,但是露名儿了吖,开心吗?   ☆、萧五娘番外(五)——梦断   江婉在江府举剑自刎,从此再没有人知道木剑生的下落。   除了我。   终于,他的世界只剩下我,我可以完完全全地拥有他了。然而当我手执着那柄剑出现在木剑生面前时,心却着实疼了一下。   原来失去一个重要人,竟然会让人有这样大的变化。   木剑生已经完全不复我初见他时的模样。但是,与我想象得又不一样。我本以为,他会伤心难过,会沉浸在悲痛里无法自拔。我当时想,没有关系,他伤心难过、悲伤痛苦,我会安慰他,时间会治愈他,他还会活很久很久,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会是我,他总会清醒过来的。   但是,他没有醉得半死,没有红着双眼,甚至连衣衫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冷静清醒得像是一个正在下棋的人。   只是,当我望着他时,竟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是活人的,连一丝活气都没有。   他的眼睛一直很漂亮,我喜欢看他的眼睛,喜欢看他目光里的漫不经心,洒脱飞扬,一眼就像是看到了你的心里一样。可是现在,他眼睛对着我,目光却像是落在什么遥远的地方一样。   我喉咙有些疼,想说的话通通哽在喉咙里,许久才能开口,我轻轻吸了口气,双手捧着他给我的剑,说:“你答应过我,如果我有什么求你的,都可以拿着这把剑来找你。”   木剑生的目光终于落在我的脸上,我却低头避开,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害怕他的眼睛了。   我刚垂下眼睛,就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嗓音,他说:   “我等你很久了。”   我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愣在那里。直到木剑生再一次开口,他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感到手心里全是又湿又冷的汗,那句在心里辗转了几百遍的话却是滚烫,“我想要你”四个字险些便脱口而出,我死死咬住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想要陪在你身边,永远。”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一丝表情,但木剑生连眼睛都没有霎一霎,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来,他说:   “好。”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只是,木剑生有一个条件,一个我不敢不答应的条件。   他要我再等九年,整整九年,他要一个人把他的女儿养大。   我知道这是他的执念,然而没有什么执念抵得过时光的消磨,我可以等。   这九年,我每隔几个月都能见到木剑生,偶尔也会见到他的小女儿,清华。   小清华像极了她死去的母亲,只有那双眼睛,和木剑生一模一样,回眸转首都带出顾盼飞扬的神色,每每都让我看得出神。只是,木剑生并不喜欢小清华和我在一起。有一次,小清华在追蝴蝶时一跤摔倒,我上前扶她,却被木剑生一把推开,那一刻,我竟然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惊恐。   我以为那是他爱女如痴,担忧过深了,甚至还想,幸好有小清华,也只有和小清华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看到木剑生的脸上流露出正常的表情,仿佛那是唯一能牵动他感情的事情。   看着木剑生带着小清华扑蝴蝶、爬树、挖泥巴的时候,我总会走神,我会想,什么时候,木剑生才会放下那段过去,放我在他的目光里呢?只是,小清华的名字在心里默默念过几遍,已然有了答案。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木剑生到底还是忘不了江婉罢,这一根情丝,永远断不开,放不下。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哪怕他永远都忘不了她,但只要他的心里有一小块位置能够留给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那时,我就抱着这样卑微的渴望,痴痴地等着木剑生。   九年的时光,时而快,时而慢,然而我竟然一直等了下来,对木剑生,我总是没有一点法子。   但我也终于看到希望的曙光了。   木剑生把清华送到了一颠和尚身边学艺,他开始打点行装,收拾行囊,像是要出远门。我问他要去哪儿,他告诉我,再等他最后三个月,他会回来。   我已经等了整整九年,怎么会等不及这三个月?   我想,最后三个月过后,会是我和木剑生长长的后半生。   我半点都没有想到,想象中的后半生,原来与我不止隔着三月时光,还隔着一脚生死,千丈断崖。   三月时限还剩最后七天的时候,我听到了木剑生的消息。   他在华山绝顶邀战各路英雄,各门各派,三教九流,不少是当时的豪杰侠客,而他放出的筹码,是当年南朝皇帝的宝藏,如今,是他的宝藏。但是,只有我知道,宝藏是子虚乌有,受邀的每一个都是当年在江府逼死江婉的人,而引他们在那一天出现在江府的人,是我。   我终于明白,原来,木剑生一直没有忘记复仇。这九年,整整九年,我在等他,他却在等清华长大。   我默默收拾好行囊,如果他真要复仇,那还有一个人他必须看到。   我骑上最快的马,星夜不停,昼夜赶路。当我踏上华山崖顶的时候,两条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而那里却只余下一片狼藉,满地血腥。木剑生的仇人都在这里了,他们都已停止了呼吸,除了我。   我屏住呼吸,木剑生不在这里,我要找到他。从山顶到崖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终于,我在一个断崖口找到了木剑生。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断崖,原来叫做舍身崖。   木剑生拄着长剑——那柄当年他亲手交给我,九年前又回到他手里的铁剑——临风站在断崖边,他一身玄色长袍被山风吹得烈烈展动,像是随时要临风而去。   我顿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身前染血的长剑,我忽然就不敢再向前了。   木剑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半晌才传来他清冷的嗓音:   “我等你很久了。”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一句话,曾经让我有过无数幻想,在九年的时光里一次又一次生出希望的根芽,我从没有想到过,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合,会听到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没有回答,他大概也不需要我回答什么。仿佛只是一瞬,却又漫长的像是过了一生,木剑生终于回过身来,他的长袍染满了血迹,衬领已经变得赤红,他脸色苍白,目光里却染着一种奇异的神色,那熟悉的面容上死寂了整整九年的感情仿佛被重新点燃,他的嘴角又带上了那抹曾经让我无比迷恋的弧度。   像是隔了无比漫长的时光才又见到他,我几乎难以移开目光。他像是重新变成了十五年前我初见到的木剑生,一身重伤,却是漫不经心的神色。   华山绝顶这一役,已然让他走到了尽头。   我看着木剑生,喉咙紧缩成一团,我想,这是我用全身力气爱着的人,而他此刻站在这里,站在生命的悬崖口,我却连拉他一把都做不到。   木剑生看着我,目光一如这九年中的每一次对视,落在我身后的什么地方,像是他还在等着什么人,等着同什么我看不到的人说话,我哪怕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让他听到我的声音。   木剑生说:“十五年前,我与仇敌交锋,重伤落下断崖,是你救了我一命。”   我屏住呼吸,不敢说一个字。   他忽然咳嗽起来,嘴角带出血丝,好半天才止住,接着道:“十年前,你在江湖上散出消息,说我得到了前朝皇帝的宝藏,又扮成我的样子,在各地做下无数血案。”   他本来拄着剑,此刻却吃力地站直身子,摇晃着举起剑,染血的嘴角牵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现在这柄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你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可满意了?”他垂下眼,举着剑的手却蓦然松开,“叮”的一声,铁剑在崖边磕了一下,便翻落了下去。   没有剑的支持,木剑生很快就站立不住,我想上去扶他,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地上。   那样的眼神,带着无比的厌恶和痛恨。   木剑生摇晃着靠在崖壁上,伸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里又带上了我熟悉已极的玩世不恭的神色,看着我轻声笑了出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死在断崖那里。”   我手指都在发抖,只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想告诉他,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亲手杀了我,但是,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落下来。   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但绝不能在他面前落泪。   木剑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困倦似的闭上眼睛,他支撑不住了。   我拔出随身的匕首,走到他身边,想要把匕首塞到他手里,却在靠近的那一刻,听到他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说:“婉妹,我来陪你了。”   我霍地睁大眼睛,那一刻,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成为静止,呜咽似的风声蓦然撕裂成一片死寂,只有木剑生的身体在缓缓向崖边倒下,一寸一寸,我看着他倒下,却不能伸出一根手指去拉他。   “当”的一声,我手里的匕首滑落到地上,眼前却只余下一片猩红。 作者有话要说:  萧五娘的番外结束了,后来她自毁容貌,与七妙人设计害一颠,毒木藜,都是命里因果,她陷在自己的孽障中出不来,谁也救不了她。 因为是第一人称,我没有办法把木剑生的感情写出来,但是越来越心疼他,同意江婉自己回家的决定一定是他一辈子的伤,后悔两个字已然不足尽道了,这些,萧五娘都看不到也不会懂。但关于他的番外,这一卷还不能写,如果第三卷完结的时候他的故事还没有说完,我会在番外里把这段故事补全。 接下来我准备写写庞将军~展大人~或者再加一个小小猫的番外,有甜有虐,你们觉得是先虐后甜好,还是甜虐半掺比较舒服,听你们的~╯▽╰   ☆、楔子   大风,漫天黄沙。   无际的大漠上,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见到,然而此刻,飞扬的沙粒间,竟有一个人在全力奔跑。   烈日,狂风,黄沙,狂奔的黑衣人,组成一副诡异的图景,而更为诡异的是,那黑衣人奔过的地方,竟留下一串殷红的血迹,滴滴点点着迤逦向前。   他的背上,赫然插着一把钢刀!   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血红的光芒,那人的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风声此刻听来像是夜枭在啼哭,让人在烈日下都忍不住毛骨悚然。   黑衣人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力气已将耗尽,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漫天的黄沙每一刻都像是要兜头压将下来,把他整个淹没。   他却没有倒下,也不能倒下,只因他还有一个使命没有完成,哪怕还剩最后一口气,他也得把这条路走完!   终于,烈日也将西斜。   白日的酷热像是被迅速抽干,扑面的风像是刀割,夹在风中的沙粒如同暗器,在黑衣人的脸上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而他还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也要继续爬!   寒冷比炎热更加可怕,黑衣人知道,如果不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去,他不死在刀下,也得死在大沙漠的手里。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能回去把身上这条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回去,一定会有更多人丧命,届时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终于,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黑衣人吐出一口混合着沙子的血水,看着远处的木屋和檐上悬挂的青旗,几乎要留下泪来。   只是现在的他,已连眼泪都不能浪费一滴。   黑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攒足身上残余的所有力气,向木屋爬过去。   忽然,黑衣人停下了动作。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一双红色的牛皮短靴。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还未仰起头,就听到一串银铃样的笑声,在他耳朵里,却不啻鬼哭。只听那红靴子的主人笑道:“爬啊,你怎么不爬了?刚才不是还爬得很卖力吗?”   黑衣人的身体颤抖起来,他仰起头,颤声道:“求你,别杀我,我,我什么都能……”一句话未说完,那红靴子的主人刚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方才还在求饶的黑衣人忽然身形暴起,拔出背后的钢刀猛地向红靴子砍了过去。那是他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这最后的奋力一击,已然不管生死,只求与敌人同归于尽!   红靴子却连眼睛都未曾霎一霎,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分,只见她的右手轻轻巧巧一抬,正好撞上跃起黑衣人,一声难以形容的轻响之后,她的手竟然完完全全地没入了黑衣人的胸膛!   “嗒”的一声,黑衣人摔在了黄沙上,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红靴子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巾把手上的血迹擦干净,蹲下身将黄沙间一动不动的黑衣人翻过来,只见他双目圆睁,右手抓着染血的钢刀,左手紧握成拳。   红靴子皱起眉,使了使劲才把那只左手掰开,露出了掌中的一缕头发。   雪白的头发。   红靴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抽走那缕头发,转身消失在了黄沙中。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一阵大风扬过,沙漠又恢复了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到找不着北,番外实在没空写了,先开第三卷?(???????)?,展大人和小木头即将开启沙漠副本,想要组团刷boss的欢迎加入??? ε ????3 本来想写展大人番外,最后只把开头的词填好了,先放上来吧,以后要是没机会补起那这首词就当番外了o(╯□╰)o 【定风波】 ???? 怒马鲜衣剑如飞,纵骑归来酒一杯。惺惺意气为君饮。谁怕,风波江湖行路难? ???? 几朝兴废却凭谁,挑灯,夜看明镜堂下对。唯恨此身非我有,不见,宦海浮沉几人回。   ☆、第一章:大漠来客      大漠,终于来到了大漠。   无边的大漠上,孤独的小镇如同枯叶边缘的一颗珍珠,在大沙漠上,有人居住就意味着这里有淡水和食物,两样大漠上最珍贵的东西。   只可惜,眼前这颗珍珠也是蒙了沙尘的。   或许,还是染了血的。   远远的,木藜掀起黑纱斗笠,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就着风吃了一嘴沙子,紧跟着小沙粒兜头罩脸的一阵乱打,她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只剩趴在骆驼上躲沙子的份儿了。   展昭驾轻就熟地抬手拉起斗篷遮在两人前边,看着木藜还在一脸生无可恋地伏在骆驼上吐沙子,忍不住笑起来:“好歹也走了这么远了,还没吃惯?”   木藜吐出最后一口沙子,悠悠叹气:“这儿的沙子是比前几天的黄土有点嚼头,有机会你可以尝……”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大风,木藜本来还准备接着说,一听到风声立刻脑袋一缩钻进展昭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冒头了。   等风过去,展昭抖落斗篷上一层厚厚的黄沙,顺手把木藜从怀里拉出来,正色道:“待会儿说不定还有大风,先找个地方避风是正经。”   木藜坐直身子,抬手指着前面:“那不是个镇子?”   展昭点头:“再往深走可能就很少能有这样的小镇了,咱们必须把淡水食物补足,歇息半日再走。”   沙漠里的小镇虽然叫镇,却只有三五户人家,客栈破旧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门口的老板一边烙饼一边用扫帚扫掉饼上的黄沙,只要他手上一停,几张薄的可怜的饼马上就会被沙子埋掉。   在沙漠里,这样的食物已经称得上美味了。   木藜一路都皱着脸跟在展昭身边,看着展昭用两倍的价钱换下身边两匹已露疲态的骆驼,又用比骆驼还贵的价钱买下了木藜深深嫌弃的烙饼和几大皮袋清水,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我们真的要进沙漠吗?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的,沙漠里……”   “沙漠里凶险莫测,凭你武功再高也不一定斗得过沙子里打滚长大的小混混。”展昭无比顺溜地接过话头,看着木藜无奈道:“你都说八百遍了,还怕我记不住?”   木藜满脸不情愿地帮展昭把几大皮袋清水系在骆驼背上,又把干粮装进包袱,低头时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展昭这次执意踏足大漠,她到底没能拦住。   更何况,她原本是那个最没资格拦他的人。   离开黑蝶谷之前,展昭已经从木藜嘴里挖出了所有关于娑婆罗花的信息,那时木藜的头发虽然转白,但身体其他方面都没有出现任何异样。除了头发的颜色,以及那个伤口快速愈合的奇怪能力,木藜与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没有两样。   让展昭感到头痛的是,木藜既然做出了想让他一个人离开的决定,她的情况恐怕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乐观,然而无论自己后来如何询问,木藜都一口咬定,她的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碍,之所以要骗他离开,只不过是因为她头发白了怕展昭觉得她像个怪物……   其实,木藜自己也说不清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做出让展昭离开的决定,漫长又痛苦。她都数不清自己动摇过多少次,不只是舍不得展昭,更多的是那种即将一个人面临的孤独与恐惧,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怕,却未曾想到,展昭的存在,让她变得怯懦和优柔。   但却也是展昭让她勇敢。   事后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让她做一次选择,她会怎么样,无数次,她都极其肯定地告诉自己,展昭值得一个更加没有负担与牵挂的未来。   尤其是在看到展昭虽然不再追问她娑婆罗花的事情,却不声不响地担起寻找解药的担子,她觉得,她遇到展昭,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而展昭遇到她,却是命里的劫。   木藜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展昭在身边低头问她:“眼睛里又进沙子了?”木藜摇头,又重重点头,仰起头嘟囔:“这儿沙子太多了,我不喜欢。”   展昭低头替木藜把睫毛上粘的沙粒轻轻拨掉,顺手把她搂进怀里,叹气道:“不喜欢我们就尽快离开,然后我带你去塞外看草原,好不好?”   展昭的声音总有奇异的安抚的力量,木藜的心由慌乱慢慢回复平静,她伸手回抱住展昭,低声回答他:“好。”   两人暂且在小镇中落下脚来,简直不能更破旧的小客栈里几乎找不到一样能入口的食物,木藜勉强咽下半张饼子,又喝了半袋水,坚定的拒绝了展昭递过来的剩下的半张面饼。屋子里的床板摇摇欲坠,木藜只好窝在木椅,扭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展昭不紧不慢地吃饼,木藜忍不住开口问他:“哎,展昭,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大沙漠?”   展昭嗯了一声,道:“以前有一个好朋友在沙漠里闯荡了很多年,我来找过他几次。”   “怪不得,你都不用带向导就能带我走这么远。”   展昭微微一笑,目光对上木藜的眼睛:“你早担心我把你带丢了是不是?”   木藜咬着嘴唇,老老实实回答:“带丢倒是不担心,就怕你一心找人,有什么危险都不告诉我。”   展昭摇着头叹气:“如果我知道有什么危险都不告诉你,那和直接置你于险境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沙漠里的情况很复杂,我一句两句很难都说到,只能随机应变,你一定要跟紧我。”   木藜点头应了一声,想到马上就要和展昭一起走进大沙漠深处,心中竟有隐隐的激动和期待。沙漠凶险,但只要有展昭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太阳西落的时候,展昭和木藜离开了小镇。阳光没有了白日的威力,在沙子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骆驼走过,留下一串小小的坑印,不知何时刮来一阵风,便会连这一点点痕迹都从沙地上抹去。远处的沙地起伏成一副奇异的图画,交织的沉黑阴影与金红的沙远远看去像是神秘的字符,沉默地诉说着大沙漠的故事。   抬头看时,白日里蓝的刺眼的天空此刻也收敛了光芒。顺着太阳西斜的方向看过去,天空像是染了血,向外层层过滤成淡金色,日头落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回头,身后已经是满眼沉沉的墨蓝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挂上星星。   进沙漠以来,木藜还没见到过平静的沙漠,着实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骑在骆驼上摇摇晃晃,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只可惜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没有了阳光的照射,沙子里的余温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绕是木藜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趴在骆驼上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想抬起来。   展昭一直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木藜是不是还跟着,走着走着忽然一把勒住缰绳。后面木藜的骆驼跟着立定,木藜登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看时,只见展昭已经下了骆驼,连忙下去小跑到他身边,随着展昭的目光一低头,立刻吓了一大跳。   只见地上蜷缩着一团凸起的东西,只有仔细去看,才会发现,那是一个人。   死人。   木藜下意识后退半步,缩到展昭身后。展昭伸手握了握她手掌,向前走了两步,低头检视那具尸体。   尸体上已经铺了一层黄沙,拂开才能看到黄沙下的黑衣,以及尸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展昭先仔细查看了尸体背后的刀口,将尸体翻过身来时,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尸体胸口的地方,除了从后背贯穿过来的刀伤,赫然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此刻血迹早已凝固,既艳丽又可怖。   木藜在展昭身后探出头看了看,低声问道:“他的心是不是被掏走了?”   展昭点头,沉默半晌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九尾红狐。”   木藜眨眨眼:“九尾红狐?是那个被人称作沙漠里的寂静杀手,独来独往,却从未失手的九尾红狐?”   展昭抬起手,指尖拈了一块雪白的丝帕,上面染满了黑红色的血迹,沉声道:“会使摘心手的人不少,但能在沙漠里一招摘下杜九的心的,除了她不作第二人想。”   “杜九?这个…人叫杜九?你认识?”木藜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满脸都是茫然。   展昭把尸体放平,用沙子简单覆盖了一下,这才站起身,点头道:“咱们此次要寻的人,就是他的结义大哥。”   “这个结义大哥…是谁?”   “大漠之鹰。” 作者有话要说:  真对不起大家,最近实在太忙,只能捉空拿手机码字,最近两个星期可能都是这个状态了,真的抱歉m(._.)m   ☆、第二章:地狱使徒      在沙漠里,从来没有“死者为大”四个字,只有活下来的才是强者。那些倒在半路上的,就只有黄土掩埋,风沙侵蚀。   所以杜九的尸体被留在了沙地中,这也是大部分沙漠人的归宿。   只是在离开之后,木藜明显感受到了展昭的异样的沉默,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她提着缰绳往前赶了赶,和展昭并骑而行,扭头问道:“刚才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展昭缓缓点头,凝重道:“你看到杜九的伤口了吗?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外,背后还有一道刀伤。那个伤口明显是另一个人留下的,而且远远早于九尾红狐给他致命一击。”   木藜“嗯”了一声,接着道:“所以呢?九尾红狐追杀杜九的时候,他已经身受重伤了?”   展昭道:“这一点已足够可疑,你又何时听说过九尾红狐追杀别人的猎物?”   木藜一脸茫然:“我……我就不是很了解这个九尾狐啊,你跟她很熟吗?”   展昭神色滞了一下,才笑笑道:“谈不上熟,我在沙漠呆过不短的时间,知道的比你多点罢了。”   木藜撇嘴:“那你说说,她为什么不应该追杀杜九?”   “九尾红狐有一个外号你应该听说过,沙漠里的寂静杀手。她出道十年,在沙漠成名也有多年,接单杀人却未依附于杀手组织,始终只身一人却从未失手一次。”展昭语声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她有她自己的原则,绝不会和其他杀手或者组织有什么牵连,如果有人想雇九尾红狐杀杜九,就绝不会另找其他人下手。”   木藜抿了抿嘴:“如果有几批不同的人想要杜九的命呢?”   “那么又是谁能赶在九尾红狐之前下手,却没能杀了杜九呢?”   “那没准儿是这个九尾红狐为了省事呢,这一行干久了,哪儿还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如果她十年都没有这么做,现在却忽然这么干,难道还不可疑吗?”   展昭这几句话里莫名其妙带着一股对九尾红狐很熟稔的感觉,木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她十年都没这么做,现在她这么做,不也只有咱们发现了吗?”   展昭抿了抿嘴,沉吟了一下才道:“以我对九尾红狐的了解,她这么做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木藜语塞半晌,忽然就不高兴了:“你就这么看好那只狐狸?一个杀手,还有什么原则……”说完负气似的一夹双腿,只想胯下坐骑立刻撒开四蹄,远远把展昭扔在后面才好。   只可惜,木藜忘记了她现在骑的是骆驼。   况且,这个长毛双峰的大家伙显然还是头有个性的骆驼,对于木藜下达的“信号”反应相当另类,只见它一只前蹄悬在空中,既不落下也不收回,跟抽筋儿了一样把浑身的毛都抖了一遍。木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把抖毛抖出跳舞范儿的,更何况她现在还坐在上面……直抖的木藜脸都绿了,这个大家伙才慢悠悠地安静下来,木藜松了一口气,也不指望它能跑起来了,能好好走也算,大不了她扭头不理展昭……   然而事实证明,比起展昭来,只怕这头骆驼才是木藜真正的克星。   迟迟都不见骆驼迈步,木藜刚瞪大眼睛,就看到它仰着头喷了喷鼻子,两条前腿一弯,然后在木藜不敢置信的表情下,慢悠悠地卧了下来,凭木藜怎么使出吃奶的力气扯拽缰绳都不起来了。   木藜目瞪口呆,内心的悲伤简直要逆流成河,为什么老天爷要让她摊上一头这样的骆驼。而且,更重要的是,展昭一直在边上看着啊!   木藜默默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扭头对上展昭含笑的目光,然后凶巴巴地咬牙切齿:“不许笑!”顿了顿又加一句,“不许告诉赵虎他们!”   在二人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孤独的沙漠小镇,此刻已然完全陷入了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三个访客的到来。   三个人,均是黑色的长靴,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翻卷时,隐约能看到袍角绣着的飞鹰。   欲在沙漠展翅翱翔的飞鹰。   深夜的沙漠里,除了风声,竟再听不到一丝其他的声音。而风声,犹如鬼哭。   方踏入小镇,中间的黑衣人便顿住了脚步,只吐出一个字:   “血。”   余下两个黑衣人神情立刻紧张,三人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彼此拉开距离,小心翼翼走进小镇,三人的手,都已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然而,此刻的小镇,已不再需要武器。只因这整个小镇,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客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头对头倒在客栈门前,卖水的小贩斜倚在门板上,脸上似乎兀自挂着一丝微笑,早已停止转动的磨盘下蜷缩着一个孩子,几乎已被沙子掩埋,最可怖的是,一家门户前,竟还挂着一具干瘦的尸体,随着风摇摇荡荡……   天亮时还生机勃勃的小镇,沙漠里为数不多鲜活的生命,竟然转眼间便归于死寂,若是展昭、木藜二人看到,只怕会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他们注定不会再看到了。   三个黑衣人的惊讶只怕也不会少,但他们仍然仔细地检查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这才凑到一边,压低声音商量起来:   “没有活口,下手的不止一个人。”   “没有人逃走,连赵老三家那条狗都没放过。”   “谁下的手?做得这么干净。”   “一定是硬点子。”   “还用你说?只是桐关那边也没有传过消息,难不成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不知道桐关是不是也出事了,反正这边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那九哥呢?也……不在?”   “放你娘的屁,会不会说人话,九哥是什么人,能栽在这儿?”   “呸呸呸,是我嘴贱,那……九哥留下什么信儿没有?”   “哎老六你长没长脑子?九哥要是来过,能让人这么在咱的地头儿上撒野?”   “是不能啊,可九哥跟咱留信儿说采沙镇里会面有重要消息是怎么个意思?”   “字面意思呗,还能是什么意思?想不通你自己去问九哥。”   “你们都闭嘴。依我看,这恐怕是有人想跟咱们立威。”   “立威?立什么威?”   “哼,光长一张嘴,脑子呢?大谷,你说。”   “咳咳,小六子你想啊,有人故意冒着九哥的名儿跟咱们留下信儿,让咱们来采沙镇,然后在咱们到之前下死手把这儿端个底儿掉,那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看吗?采沙镇好歹也是咱的地头,那不是立威是什么?”   “那九哥呢?是不知道这事儿吗?”   “哼,九哥要是知道,非弄死这帮孙子。”   “那……也不一定,冒名留信儿这种事儿,九哥真能一点不知道?”   “他娘的闭上你的臭嘴,怎么你今天一开口就不说人话,九哥要是知道,你现在说完这句话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行了,你也别老是冲着人家借地撒火,说重点。”   “小六子你之前不也提过嘛,最近可能是有人想动咱们,再看今天这档子事儿,那之前传来的消息应该有九成是真的……昆仑山上的那位大概是动了心思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别往我脑袋上推,咱受不起。”   “嘿,怕他个球,咱现在可是在自己的地头,看你怂的那个样子。”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怂过?”   “一提到昆仑山你腿都打颤了还敢说不怂?”   “你不打颤,也不知道是谁刚才一提昆仑山,声音都压低了,昆仑山的人要是真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哼,等你真见着昆仑山的人,只怕连屁都来不及放脑袋就得先掉下来。”   “行了!你们要这么想见昆仑山的人,麻溜滚去,在这儿白话有屁用。”   “要我看,昆仑山的人来这儿纯属找死,有老大在,沙漠上咱怕过谁?”   “嗯,既然是他们先动的手,就不要怪咱们心狠了。穿信下去,三天内来过采沙镇的,就是只鸟也得给我拔下毛来。还有,通知老龙湾的弟兄,这几天眼睛都给我擦亮了,从采沙镇下去,一定会经过他们那儿,知会他们不要轻敌,小心些。”   “那,老大那边呢?说什么?”   “先等九哥的消息吧,九哥不在,咱们回去也进不了地宫。”   “我还是担心,要是之前的信儿不是九哥留下的,那他也太久不跟咱联络了。”   “你懂啥,九哥最近肩上有担子,自然忙些。难道还赶着见你吗?”   “以前又不是没忙过,九哥什么不跟咱弟兄说,又啥时候玩过消失了?”   “闭上你的鸟嘴吧,一开口就一股子烂瘟气。”   “行行行,我闭嘴,你有理你先说。”   ……   三人压低的声音絮絮不绝,成为小镇里唯一的动静。惨白的月光洒下来,映在一片死气的小镇上,连地上的血迹都变了颜色,显得格外不真实。   风声依旧如同鬼哭,只是不知为何,现在听起来,却像是带了几分嘲讽样的笑意,打着旋回荡在暗夜的小镇上空。   远处,天色慢慢的发了白。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慢,对不起大家了|?ω?`),鞠躬   ☆、第三章:谁唤索命无常   老龙湾并不是真的水湾,更不是一个湖或是一条河。老龙湾是一家客栈。   在这样贫瘠又危险的沙漠里,一家客栈往往意味着水、食物和骆驼,意味着生机。   可惜老龙湾也不是这样的客栈。   在沙漠里,风沙往往是最致命的。因此,老龙湾正是靠山而建。虽有石山挡住了风沙,客栈却依旧建得坚固异常,四根立柱全是两人合抱的大树桩,深深打入地下,四五丈高的木桩,露出地面的已不过只剩下两丈。客栈不大,看起来却平白给人一种压迫感,如果不是正门上挂着那块写着“清水烙饼,热炕干床,马匹骆驼”十二个大字的招牌,行旅之人只怕都不敢轻易走进这家客栈。   但当你走进这家客栈,就会发现,它和任何一家客栈,或是沙漠客栈都没有什么两样。不大不小的屋子,老旧却结实的木桌长凳,围桌而坐的几条大汉,吆五喝六的喧闹声……甚至要比那些安静的茶室酒楼要亲切许多。   只不过,若你真是行走沙漠的老江湖,你是绝不会轻易走进这家客栈的。   只因别的客栈至多宰人,这家客栈却要吃人。   展昭和木藜正是在天色刚刚露白的时候走进了老龙湾。   老龙湾的掌柜姓朱,认识的人都叫他朱老板,虽然他脸上一条长长的刀疤可能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强盗——当然,说他就是个强盗似乎也不为过。   一个沙漠客栈的掌柜,尤其是老龙湾的掌柜,若是没有些过去的故事,只怕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的。   只不过,朱老板的故事,都离不开一个人。   大漠之鹰。   传言的版本多种多样,有人说,朱老板是丐帮的弃徒,为了躲避追杀来到沙漠,十余年摸爬滚打最后留在了大漠之鹰手下,成为大漠之鹰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有人说,朱老板是大漠之鹰同父异母的兄弟,走投无路来到沙漠投靠哥哥;甚至有人说,朱老板是当年纵横沙漠无敌手的刀客洪山。当年洪山一把刀一个人,却成为沙漠上最无法让人无视的身影。能靠一把大刀走沙漠还不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传奇,大刀洪山,无疑是其中最传奇的一个。而就是这个纵横沙漠的孤独刀客,却在与大漠之鹰一战之后销声匿迹。洪山是战死,是隐退,还是被大漠之鹰收伏,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许,他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沙漠客栈掌柜那也未可知……   只是,这些话从没有人敢在朱老板面前提。即便有谁提了,那个人只怕也早已停止了呼吸。   没有哪个死人是会呼吸的。   这些传言虽然未必让朱老板的背后身份显露多少,却着着实实让老龙湾在沙漠里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在沙漠里,任何东西只要和“大漠之鹰”四个字扯上关系,还没有哪个是不起眼或是默默无闻的。   只因大漠之鹰这四个字本身已太过强大。   老龙湾是不少沙漠客根本不敢踏入的禁地,但若是想要长久地在沙漠立足,不想同大漠之鹰为敌的,只怕还没人敢与老龙湾的人结下梁子。更甚者,每月往老龙湾送礼的绝非少数,能被朱老板收下的无不欢天喜地,能叫朱老板看在眼里的人,更是仿佛有大漠之鹰撑腰了一般,连走路都更加有底气……   展昭不认得朱老板,却认得他脸上的刀疤。杜九曾经提到过,有一个过命的生死兄弟,替他挡过一刀,从额头到下巴,深入数分。   只不过,展昭并不想现在提起杜九,毕竟杜九的死于他依旧是个迷,谁也不能保证当年过命的弟兄今天会不会变成要命的弟兄,若是此刻贸然自报身份,恐怕置己于危险都尚不自知。   更何况,他现在并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儿,展昭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木藜,她整个人罩在一个黑色的大斗篷里,从头到脚都包的严严实实。这一路木藜都很沉默,展昭问她,她也是蔫蔫的爱理不理,不是说困了就是说风沙太大不想说话,展昭也只得作罢。   柜台上,朱老板始终眯缝着一双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客人进来,连半分要招呼的意思都没有。展昭走近两步,抱了抱拳道:“店家,打尖儿。”   朱老板眯缝着的双眼掀都没掀一下,抬手指指了指旁边墙上,展昭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墙上用白垩涂着四个大字:先钱后货。   展昭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温声道:“烙饼清水,再换两匹坐骑,有劳了。”   朱老板这次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了,随口道:“抱歉了,小店偏远客栈,小本经营,只收真金白银,银票飞钱一概不收。”   展昭将银票换成银锭,微笑道:“有劳了。”   朱老板终于掀了掀眼皮,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桌上的银锭,懒洋洋道:“这位客官,二十两银子,在小店只能……”他的话并没能说下去,只因门外忽然刮进来一阵疾风。   风原本不奇怪,在大沙漠,没有风才奇怪。   只是这阵风直直从敞开的门刮进来,又直直地吹到了站在门口的木藜身上。   客栈里所有长眼睛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木藜斗篷的连衣帽被风吹开,露出的头发凌乱地向后扬起。   雪白的头发。   “叮”的一声轻响,朱老板指尖的银锭跌落在了桌子上。   ——————————————   第二日晌午,老龙湾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   烈日,骏马,黑衣人。   此人正是昨夜在采沙镇的三个黑衣人里那个被叫做“大谷”的那个,他显然已赶了许久的路,□□的马,马上的人,都已露疲累之态。连夜从采沙镇到老龙湾显然不是一段轻省的旅程,何况是在沙漠里。但大谷仍以最快的速度催马前行,不等马奔到门口便急急飞身下马,一面向门内冲一面连声喊道:“朱老板!朱老板!徐三!老鬼要买货,你们……”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因他看到了门内的情形。   门内竟已没有一个活人!   扑鼻的血腥气,满地狼藉。掀翻的桌椅板凳,碎掉的杯盘碗盏落得满地都是,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几条大汉此刻竟都已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大谷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呼吸间是满满的血腥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臭味,忍不住便想呕吐。他咬紧牙,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缓缓走进屋内,确认凶手已经离开后,才低头检查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昨夜在采沙镇见到的情形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几乎让大谷心胆俱裂,地上倒着的这些人,就在一个月前,还曾与他一起喝酒,徐三甚至还嚷嚷着显摆最近刚入手的一匹西域宝驹,转头又险些玩牌九输掉这心头宝……而此刻,徐三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肌肉扭曲,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发生。   大谷一边俯下身子检查,一边喉咙里已忍不住发出呜咽之声,他伸手把徐三的双眼阖上,咬着牙一字一顿:“徐三,你放心,我大谷绝不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出一声□□。大谷的手僵在半空,这间屋子里,一定有人还活着。   不是友,就是敌。   大谷缓缓站起身,心却“砰砰”跳个不停,□□声是从柜台后传来的,那个地方……是朱老板。   大谷咽了口唾沫,也说不清自己希望看到什么,只能僵硬地挪着脚步,手死死地抓着腰刀,往柜台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然后大谷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朱老板。   朱老板胸口的衣服已然被血浸透,有一部分血迹早已干涸,显然,他已支撑了许久。   显然,他已支撑不了更久。   大谷松开腰刀,冲上前扶起朱老板,声音都在打颤:“朱老板,你怎么样?”   朱老板在吃力地喘气,脸颊上的肌肉不住颤动,显然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嘶声,挣扎了很久,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告……告诉……杜九……”随后声音便低的听不清了,大谷把耳朵凑到朱老板嘴边,也只零零星星听到几个词:   “杀手……展昭……两生宫……” 作者有话要说:  谁来抚平我手机发文心里的痛 ?? ?   ☆、第四章:岂料驼鸣不再      夜深,寒气凝重。   一个不大的沙丘后面,展昭和木藜并肩而坐,两人面前生着一堆火,外围,四匹骆驼紧紧靠着挡住风沙。安静的沙漠里,只有火堆里偶尔传出轻轻的哔剥声,火苗在眼前温柔地跳动,长毛而温和的骆驼把两人圈在一个小小的天地里。   不知是哪个遥远的方向有风在呼啸,偶尔传来的声音都像是在呜咽。   木藜仰头抿了一口酒,看着展昭小声道:“你说,沙漠里为什么也有黑店呢?”   展昭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黑店,沙漠没道理就是个例外。”   木藜垂下眼睛:“可是我总感觉老龙湾不像是黑店那么简单。”   展昭拍拍木藜的脑袋,笑道:“你的小脑袋里又在东想西想了,老龙湾如果不是黑店,那给咱们下迷药难道是好心让咱们多休息几日吗?”   木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满脸担忧:“我不是说老龙湾不是黑店,只是他们的架势不太像是谋财害命,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而且……”   “而且什么?”   木藜神色有些迟疑,缓缓道:“而且,我觉得他们像是冲我来的……”   展昭眸光闪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温和:“为什么会这么想?”   木藜垂下眼睛,低声道:“他们看到我头发之后的反应,不是很奇怪吗?”   展昭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木藜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原来一路魂不守舍,都是在想这个事吗?”   木藜抿了抿嘴:“如果只是觉得惊讶,那也没有什么,但你看到他们的眼神没有?那绝对不只是惊讶,他们害怕,而且简直害怕的要死。”   展昭道:“如果他们真的害怕的话,那就不会向咱们下死手了,他们应该八抬大轿把咱们送出来。”   木藜摇头:“如果老龙湾只是一家普通的黑店,对来往客商最多也就是谋财,即便是要害命,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轻易留咱们不住,所以一环一环安排得妥当这才发难。”   展昭皱了皱眉:“朱老板是老江湖,对咱们有所警觉也是应该的。”   木藜道:“既然他都警觉了,还向咱们下手,难道还不是另有企图吗?”   展昭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他们大概是冲着我来的。”   木藜张着嘴愣在那里,展昭看得笑起来,忍不住揉揉她发顶,淡淡道:“我当年来沙漠的时候年少气盛,和大漠之鹰有些过节,最后离开沙漠的时候,我放话说这辈子绝不踏入沙漠一步。这次我重回沙漠,大概大漠之鹰已经有所察觉,老龙湾是他手下的一个据点,有此一举到也在情理之中。倒是我一直没告诉你,害你担心了。”   木藜保持着半张着嘴的表情,半天才找到声音:“你说,你立誓绝不再踏入沙漠?”   展昭搂着木藜的那只手紧了紧,温声道:“算不上立誓,只不过有些结还没有解开罢了,此次来大漠,我也有意把当年的旧怨了结一下。”   木藜没有说话,心里却滋味难言,她晓得江湖人最重一个“信”字,遑论展昭这样的大侠,他当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会有反悔的这一天,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绝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展昭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在担心什么?”   木藜有些丧气地把脑袋埋到膝盖间,声音嗡嗡的:“我也不知道,从进沙漠起我就感觉怪怪的,总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展昭笑起来:“你什么时候也相信预感了?”   木藜抬起头,眸子里似乎还泛着水光,神情却是无比的严肃:“展昭,我们回去好不好?不要找什么大漠之鹰了好不好?”   展昭抿了抿嘴,正要说话,夜风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   展昭和木藜同时长身站起,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静等了片刻,再无半分声响传来,展昭向木藜打了个手势,两个人齐齐展动身形,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惨呼声是从一个沙丘后传来的,只有一声,凄厉、短促,像是被人生生扼在了喉咙里。   展昭和木藜赶到的时候,只见一个白袍人在沙地上不住扭动,他的双手紧紧地扣在喉咙上,却只能发出瘆人的“咯咯”声。   只因他的喉咙上赫然插着一柄匕首!   难怪那一声惨叫那么短促。   展昭和木藜对视一眼,木藜微微摇了摇头,即便这柄匕首再短,伤在这样的要害,想要救活恐怕也是痴人说梦。   但她还是俯下身子,师父告诉过她,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应该放弃。   木藜弯下膝盖的刹那,猛然听到耳边展昭大喝了一声:“躲开!”木藜浑身一紧,正要站起,只觉得肩头一股大力撞来,不由自主向外跌了两三步,还未站定,便感到脸前凉飕飕的一下,方才还插在白袍人喉咙上的匕首竟擦着她的脸划了过去!   木藜只吓得一身冷汗,待得站定,展昭已经与那白袍人斗在了一处。木藜只看了几眼,便知道那人绝非展昭对手,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眼睛在地上扫了扫,俯身将地上跌落的匕首拾起来,只是这柄匕首刚一入手,木藜的脸色就变了。   这柄匕首出奇的轻!   木藜伸指拈住匕首的尖头,轻轻一推,匕首刃竟然整个缩了回去!木藜平静地抬起头,心里却隐隐不安,这人用一把毫无杀伤力的匕首就敢来对付他们,难道真的只是简单地小瞧了他们?   不过总会有答案的,木藜的目光不离展昭与那白袍人左右,心知不出三招那白袍人便要落败,口中默数:“三……二……一!”果然第三招上,展昭回转剑鞘轻轻巧巧一推,正正撞上白袍人露出的空档,只是姿势好整以暇,神态若无其事,倒像是那白袍人自己送上来一般。   木藜目光在那白袍人停留片刻,随即抬起头,正好对上展昭担忧的目光,只听他开口第一句话便问:“没伤着吧?”   木藜摇头,举起手里的匕首向展昭示意了一下:“这玩意儿伤不了人,问问他到底什么图谋。”   展昭的神色微变,略一思索,低叱一声:“不好!”抬手一把拎起地上的白袍人,向木藜道:“回去!”说罢一手提着那白袍人,一面展动身形,脚不点地地飞掠而回。   木藜紧紧跟着展昭,尚未想明白展昭为何神色如此紧张,便看到了眼前足以让她立刻摔个跟头的情形。   只见沙丘边,两头骆驼竟已倒下!驼背上负着的水袋散落在沙地上,清水汩汩的流了出来。   木藜脑子懵了一下,只剩下“调虎离山”四个字,但是为什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她完全没有一点想法。   木藜在骆驼边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大家伙长毛的脖子,入手依然温暖,不久前,它还在喷着响鼻,翻起一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看她。木藜脑子乱哄哄的,白天的老龙湾,现在的白袍人,看似没有联系却又处处对付他们,难道真如展昭所说,大漠之鹰要对付他们?   可是依着展昭之前的说法,以大漠之鹰的势力,若要对付他们,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完全不必费这许多周折。   但若不是大漠之鹰,又会是谁下的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得这样周全……   “啪”的一声,展昭抬手把那白袍人扔在地上,伸足踢开他的穴道。白袍人只动了一下,喉咙上一凉,展昭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白袍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目光闪动,落在身边破裂的水袋上,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展昭把那人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冷冷道:“许世兄□□的好手下,懂得客远道来要备礼迎接了,你不妨回去告诉他,这份礼展某收下了,请他打迭好肚肠准备收回礼吧。”   那白袍人瞳孔收缩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了展昭一眼,咬紧嘴唇道:“你不用拐弯抹角,要杀要剐直说。”说完像是下意识地,目光忽然向木藜的方向飘了一下,却又极快地躲闪开来,木藜注意到,他的喉结痉挛似的滚动了一下。   展昭轻笑了一声,语气少有的带上了一丝冷意:“我杀你剐你做什么,待你回去,自有人处理你。”说罢“呛啷”一声长剑入鞘,背过身去再不看那白袍人一眼。   颈上长剑撤走,那白袍人却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第二次躲闪着向木藜射过来的时候,木藜霍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白袍人竟吓得浑身一抖,他目光里的恐惧,远远超过方才长剑加颈之时。木藜上前几步,俯身蹲在那白袍人旁边,低声道:“你很怕我?”   那白袍人似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一样,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腮帮子不住抖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你……”后来的几个字竟然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只能听到他牙齿不住上下磕碰的“咯咯”声。   木藜嘴角泛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既然你如此怕我,却又拿这柄匕首杀我,倒不像是是个胆小的人,怎么现在反倒说不出话来了?”说着横过匕首,用无刃的那一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那白袍人浑身又是一抖,木藜还没说话便闻到一股臭气,低头一看,那白袍人方才竟然吓得屎尿齐流。木藜抿了抿嘴,有些吃惊,却又在意料之中,站起身淡淡道:“你也不用趴在这儿挺尸了,我二人既然留你一条性命,你就乖乖滚回去送话。还留在这儿,难道等我们请你吃饭吗?”   那白袍人似是全然不敢置信,近乎惊恐地看了木藜一眼,像是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挣扎着爬起身,脚步踉跄却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   很快,那人的身影在大漠中变成一个漆黑的小点,深夜的大漠又恢复了寂静,只偶尔能听到风声在远处呜咽。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每次发文都想跟大家道歉。这章其实很早就写的差不多了,只剩一个结尾,结果最近我自己这儿发生了一件很不开心的事情,想静下心来写结尾,结果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整整两个星期,一直没能写出满意的文字来。其实人写文的时候是真的需要心静,心里有事的时候,写出来的文字也是变样的,没能及时更新,真的对不起了。 唉,我最近真的是眼瞎加脑残,感觉时常负能量爆棚,我得尽快从这种状态里走出来。 最后,么么哒,其实想你们了,虽然这文读者不多,但感觉总是自己的一块小天地,有你们在,想想就很温暖。   ☆、第五章:琉璃陷阱      木藜小心翼翼地检查了每一个水袋,然后冲展昭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对,飞镖都是淬过剧毒的,和毒死骆驼的是一种□□。”   展昭“嗯”了一声,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木藜叹了口气,泄气似的坐在地上,皱着脸道:“怎么办?没有水没有坐骑,四面连点儿人烟都没有,咱们是不是要困在这儿了?”   展昭也席地坐下来,看着木藜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渴了?”说完变戏法似的在袖子里一掏,竟然掏出来一小袋水来,在木藜眼前晃了晃,道:“渴了就先喝一点,不过得省着些。”   木藜接过水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语气都要苦得拧出汁来:“就这么一小袋水,还不够给骆驼喝的。”   展昭的神情却要轻松许多,甚至还悠闲似的掸了掸衣袖上的沙尘,道:“骆驼有驼峰,一次喝饱,可以坚持很久不喝水的。”   木藜从未听说过,不由得大感兴趣,一时连渴也忘记,又向展昭追问好久才罢休,语气里满满的叹服:“怪不得,我还以为骆驼都不喝水的,每天翻翻嘴唇就能解渴了……”言罢又遗憾起来,“我要是也有骆驼这个本事就好了,来之前先大吃大喝一顿,也不用干着嗓子啃面饼了……”   展昭笑出声来:“你乐意背后背一个驼峰也成,真能这样我也就不逼你吃饼了。”   木藜撇撇嘴:“背就背,背不动了就扔给你……”说着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展昭的表现真是一点都不像身陷绝境的样子,便问他,“展昭,你是不是有办法找水啊?这么半天一点都不着急的。”   展昭伸手拍拍木藜的脑袋,故意说得一本正经:“我何时说过我没办法找水了?”   绕是猜到展昭大概有办法,木藜还是被他这个大关子气得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手一甩直接把水袋朝展昭脑袋上扔过去,被展昭身手灵巧地接住,还一脸惊讶地挑眉:“不喝就不喝,扔它作甚?”   木藜愤愤,鼓着脸半天不想理展昭,却又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啊?”   展昭笑笑,缓缓道:“方才那个白袍人,是大漠之鹰座下洪水堂的小头目。”说着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才接着道,“洪水堂堂主许乘风性格一向偏激,依他一贯行事的风格,方才那个白袍人是他为了对付咱们而布下的一颗死棋。”   “死棋?”   “嗯,许乘风也知道对付咱们无论是埋伏暗算还是派人截杀都不能一举得手,这次调虎离山其意绝非在置你我于死地,这个白袍人装死也好偷袭也罢,都只是为了拖住咱们罢了。”   “你说他是死棋,他不还是活着离开了吗?”   “此人意志不坚,若是许乘风手下死士,只怕尚未被我制服便已自尽,我看他有走脱求生之意,便放了他去。”   木藜“哦”了一声,想想又不甘心:“这家伙如此可恶,放了他干嘛?留着说不定还能问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信息,你看他一看我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展昭脸上的笑容有些神秘,故意慢吞吞道:“放了他,咱们才有可能找到水源。”   “啊?”木藜瞪大眼睛,顿了片刻才道:“你……你要跟着他找大漠之鹰的老巢?”   展昭摇头:“真找大漠之鹰,还用不着这个小喽啰带路。更何况,他现在一定不会回去找大漠之鹰的。”   “你怎么知道?”   “他既是一颗死棋,许乘风自然不会安排人来接应他。而他们既然选择在此处动手,附近便不可能有他们的据点,现在那白袍人身上有伤,既无脚力,有无清水干粮,若是直接回去,只怕见不到许乘风便会倒在这沙漠之上。”   木藜“嗯”了一声,似乎隐隐明白了展昭的意思,却又想不清楚,只得接着问道:“所以呢?他会先去别的地方?”   展昭扬起眉毛,微笑道:“沙漠之中的地势复杂,气候难测,水源的位置往往难以确定,我离开沙漠已久,若再要找水源只怕是有心无力,但那白袍人可不一样。”   木藜“啊”的一声,终于明白了展昭的意思,道:“你故意放他离开,便是为了跟着他找到水源?”   展昭点点头,想想又道:“找水源是一方面,要他回去带话也是真的。”   木藜一跃而起,激动道:“那还等什么,快追啊,你竟然还耽搁了这么久。”   展昭说得不紧不慢:“不急,沙漠上地势开阔,跟太近一定会被发现。”   木藜踮着脚向那白袍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又看:“你开什么玩笑我连他影子都看不到了,咱们往哪儿追啊?”   展昭也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一个方向道:“这边,走吧。”   木藜看的愣住,一面加快脚步跟上展昭一面问:“不是吧,你能闻出来他的……味道?”   展昭道:“你少开口,静下心来也能闻到。”   木藜果然闭嘴,半晌忍不住又开口:“是这股香味儿吗?也不是香味儿,怪里怪气的……”   展昭“嗯”了一声,道:“樨栀香,气味不重却经久不散,方才我放走他之前在他衣袋里随手放了一块。”   “樨栀香?是草药?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木藜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头,自从来了沙漠,她已经越来越感觉自己无知得吓人,尤其和展昭一比,笨得简直不像话……   旁边的展昭没有说话,脑海里却闪过多年前的情景:漫天黄沙中,红衣红靴的艳丽女子笑容妖冶,语声婉转:“这是樨栀香,我用这香气缠住你,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   ——————————————————   随着樨栀香的气息一路跟随,展昭木藜二人脚下不急不缓,却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唯恐走偏了方向。在沙漠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可当真不是玩笑,更何况,还要时刻提防大漠之鹰再下杀手,这一路下来,展昭尚可,木藜只觉得精疲力尽,连渴都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是翻过第几个沙丘,木藜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的时候,忽然就愣住了。   眼前,漫漫黄沙与遥远天际间,是一座古堡。   展昭也停下脚步,皱眉道:“这附近没有绿洲,却有这么一座城堡,怪事。”   木藜嗓子发干,舔舔嘴唇才道:“管他呢……你怎么知道没有绿洲,没准儿在城堡那边呢。”   展昭摇摇头,却没说话。   木藜忽然拉拉展昭的衣袖,伸手指向前方:“你看,城堡前面那个,白色的是什……”她的声音忽然卡住,脸色也变了,因为她已经看了出来,城堡门前的白色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放走的白袍人!   展昭显然也看了出来,木藜感到展昭的胳膊僵硬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展昭,他是没能支持住还是……”   展昭反手握住木藜的手,神情有些凝重:“情况有些不大对,你跟紧我。”   木藜咬咬嘴唇,虽不明白展昭为什么忽然紧张起来,却莫名地心慌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恐慌紧跟着从心里升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好像下一刻展昭就会从身边消失。木藜用力握紧展昭的手,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嗯,我一定跟着你,一定的。”   展昭像是感受到木藜的情绪变化,向她微微笑了一下,安抚道:“别怕,一切有我。”   两人向着古堡的方向走去,此时天色蒙蒙发亮,古堡的深黑边缘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明显,木藜不由得想起来小时候听师父讲的鬼堡和里面的鬼将军,专招路人的魂魄充鬼军,她一向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抬头看向展昭的侧脸,却见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走近才看出,古堡竟是石头砌成的,只是覆了厚厚一层黄沙。而大门却是血红色的,在半明半暗的天光下显得艳丽又可怖。   朱门半掩,门前却倒着一个人。   这是陷阱?还是挑衅?   木藜俯身探了探白袍人的气息,冲展昭摇摇头,咬着嘴唇道:“刚刚断气,不会超过一炷香。”   展昭点点头,沉声道:“我先进去探一探,你……”   “我和你一起去!”不等展昭说完,木藜就斩钉截铁打断他。展昭看到木藜的目光,已知道再多说亦是无用,只得再嘱咐一句:“一切小心。”   “吱呀”一声,半开的大门被推开。   木藜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下意识眯眼,待得眼睛适应之后,只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见眼前竟是一间琉璃大厅,身周全是明亮的琉璃壁,壁上几盏明灯高悬,只映得大厅亮得晃眼,琉璃上映出木藜和展昭的身影,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满屋皆是人影,竟分辨不出屋子有多大。   木藜一时竟忘了开口,展昭拍她肩膀时直吓了一跳,展昭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你站在原地,一步都不要动,一定要听话。”   木藜回神时,展昭已经小心翼翼地踏了出去,一步一步,似乎每一脚落点都是特地选定的。木藜生怕一脚踏错反而添乱,一步都不敢向前,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谁知这一退反而坏了事,木藜只觉得脚下“喀嗒”一声陷下去了一些,只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一声惊叫哽在喉咙里没敢叫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展昭,他像是在小心计算什么,步子时长时短,一时向前一时又回转倒退,到像是在走梅花桩。   木藜看了片刻,轻了轻嗓子叫了一声:“展昭。”   展昭的身形顿住,却没回头,木藜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木藜?”   木藜的呼吸有点颤抖,她说:“展昭,我好像踩到机关了。”   展昭没动,声音却依旧沉稳:“别怕,千万别动,我回去帮你,别怕。”   木藜点头,点完才想起展昭背对她看不到,提高声音“嗯”了一声,却还是难掩声音颤抖,她不怕脚下有陷阱,只怕脚一松触动什么机关是冲展昭去的。   展昭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木藜一瞬不瞬地看着展昭的身影,眼角余光却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转头看了一眼,忽然大惊失色,失声道:“展昭!墙在动!”   展昭也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墙壁在里合,咱们这次进不去,只能在墙合住之前离开,你千万别动。”   木藜的眼睛不敢离开墙壁,墙壁合的越紧,琉璃上映出的人影就越密,想是要下一刻就要眼花缭乱地挤过来,而展昭的身形也越移动越快,最后停在她面前时,墙壁已然几乎要把他们挤到方圆之地。   木藜抬起头,展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说:“木藜,你听我说,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照做,事关你我二人的性命,一步都不能错,你明白吗?”   木藜点头。   展昭缓缓道:“大门在你右手边两步远的地方,待会儿我数到三,门会打开,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跃出去,不能回头,记住没有?”   木藜下意识问:“那你呢?”   展昭抿了抿嘴,语速很快:“我跟在你后面,你记住,不能回头,一!”   “二!”   “三!”   头顶“轰”的一声大响,木藜却来不及去注意,她在展昭喊出三的那一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倒跃了出去,展昭告诉她不能回头,但她不能看不到展昭。   大门几乎贴着木藜的鼻子合住,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木藜站在大门前,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眼前只剩下门合上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   展昭掉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秋思的地雷,鞠躬 最近事情实在多,更新慢,只能求大家包涵了。 也谢谢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你们,爱你萌(???3?)?   ☆、第六章:纵一死吾往矣      也不知是第几次,木藜合身狠狠撞在门上,用尽浑身力气的一下,连痛都感觉不到,只有一股钝钝的麻木从肩膀蹿到指尖。而身前的大门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木藜顺着门滑坐下来,保持着抬眼望天的姿势,一动也不想动,喉咙疼得发紧,眼眶却干得像是塞了沙子进去,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此刻天已经破晓,依着木藜在沙漠里这么些天的经验,如果她不赶紧低头闭眼,大概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阳光就能晃瞎她的眼睛,用不了半天的时间,她就会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狗一样死在这扇大门前。   但她是真的没有力气动,甚至没有力气思考,刚才那一撞像是用尽了她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没有办法打开身后这扇门,即便打开了,她也找不到展昭,她甚至不敢肯定,展昭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一线阳光直直射进眼睛里,木藜下意识闭眼,侧了侧身子想要躲开刺目的光线,身子方一倾斜,却听到了“吧嗒”一声。木藜低下头,只见身下的沙地上躺着一只小小的皮袋,那是展昭随身留着的一小袋清水,却执意要放在她的口袋里。但她只喝过几口,展昭告诉过她,一定要省着喝。   展昭。   木藜伸手去捡水袋,指尖却忽然顿住,她眯了眯眼睛——刚才低头的时候,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深吸一口气,攒攒劲儿向前爬了几步,从沙子里捡起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银牌,牌子上只刻着一个字:   鷹   木藜的手指蓦地收紧,银牌的边缘虽不锋利,却也硌得她手一阵剧痛,也亏得这一阵疼痛让她清醒过来,随即意识到:那白袍人的尸体已不知何时被人移走了。   而这块银牌,不是他们移动尸体时落下的,就是他们特意留下的,或许是留给她,又或许是留给别的什么人……   木藜几乎是第一时间排除掉了第一种可能,大漠之鹰不会容许有这样的错误犯下。踏入沙漠以来,无论是展昭言语间对大漠之鹰的描述,还是这些日子的遭遇,都让她感到,大漠之鹰,可能是她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了。   她不是没有孤军奋战过,当年被七妙人追杀时,虽然狼狈,她却从未畏惧,哪怕几度身陷绝境,她再一筹莫展,也从未感受到过绝望。   但这一次,她真的害怕了。   像是莫名地踏入了谁布好的陷阱,自从来到沙漠,每一步走得都不顺利,展昭虽然不说,但她也能感受到,这危机四伏的大漠里,随处都可能埋着致命的陷阱。而现在,她孤身一人,却几乎对沙漠一无所知。   但她却必须要救展昭。   木藜轻轻吸了一口气,打开皮袋饮了一小口水,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她需要保持大脑的清醒,才有理智和力量把局面扳回来。   而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清敌我的形势。手里没有棍子,木藜就直接拿着银牌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潦草地把进入沙漠以来发生的事情列了列。写完了自己都不禁苦笑了一下,眼下她孤身一人,没有粮食没有脚力,只有一小袋清水,剩下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她走太远。而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只有:   九尾红狐杀了大漠之鹰手下的杜九,而展昭和杜九相识,又似乎与九尾红狐相熟;老龙湾的诸人在见到她的白发后反应怪异,后来又偷施暗算,痛下杀手,论实力绝非是一个普通的沙漠客栈该有的,如果不是她最后用上了散功散,老龙湾甚至可能变成他们的埋骨之地;沙丘边他们大意中计失了骆驼清水,展昭曾说,领头的是大漠之鹰的手下,洪水堂主许乘风,下手很辣老练,是个厉害角色;而后他们随着白袍人一路来到一处古堡,里面机关重重,展昭为了救她自己落入了陷阱里;她出来后发现,门外死去的白袍人被人挪走,留下了一块刻着鹰字的银牌。   木藜咬了咬嘴唇,既然九尾红狐会刺杀大漠之鹰的手下,那么至少说明还有其他势力与大漠之鹰敌对;而大漠之鹰的手下费劲心机对付她和展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如展昭所说,当年他立誓不再踏入大漠,此番重返,大漠之鹰很可能先立威,后报复,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大漠之鹰将他二人当作了和九尾红狐一路的敌对势力,索性先下手为强。   只是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如此恐惧呢?是她的头发,还是她的长相?   此时下判断还为时过早,但是好消息也并不是没有,木藜的嘴角泛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微笑,她是身陷绝境,但这才是她最大的优势。   她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   老龙湾,暂时被大谷接手了,虽然他心里其实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采沙镇被血洗,疾风堂堂主杜九被活活摘了心去,堂下分舵老龙湾众人遭劫,没有一个活口,洪水堂派出去一个分队,据说一个活着回去的都没有,更有甚者,他还听闻,堂主许乘风大发雷霆,连报信使者的腿都打断了……每每想起这些,大谷心里就一阵哀怨,就照现在的情势,居然还让他接手老龙湾,他宁愿被发配到桐关喂马。   只可惜,像他这样刚从洪水堂调到疾风堂就遇着堂主丧命,分舵几乎解散,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能让他硬着头皮当上这么个空架子分舵主的,是真的想跑都跑不了,想回也回不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是真的听天由命,眼前这一堆烂摊子,他大谷倒是想管,但敌不过四个字的真相:有心无力。   洪水堂受命彻查老龙湾之事,于是大谷去见了老堂主许乘风,汇报了朱老板死前留下的几个字遗言。原来在洪水堂时他便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巴不得下一刻就从许乘风身边远远离开,此时再见老舵主只有恐惧更甚,许乘风知道他们这些处心积虑调到别舵的人怎么想,看他的眼神大谷就能感觉到,许乘风大概只想像碾蚂蚁一样把他捏死……重回洪水堂的这一通煎熬简直刻骨铭心,离开的时候,大谷几乎腿软得走不动路。   回到疾风堂,烦心的事情还有一堆,老龙湾死去的弟兄他得安排后事,一个个都是有老婆孩子的,光算抚恤的银子就够他晕头一整天;眼下老龙湾人手不够,也没有办法,疾风堂现在连堂主的位置都是空缺,这一下是真个群龙无首,他一个猴子想称大王又怕被敌人瞄上,真是光想想就无比膈应。   更何况,他现在最怕的,是昆仑山上的那位。   大谷想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连眼前都直发黑。   不对,眼前是真的发黑。   有一道黑影正正的罩了下来,那是,大门的方向。   大谷的后背僵硬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然后彻底地僵住。   客栈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   黑衣黑袍的女人。   在沙漠里,这样的人虽不多见,却也并不算奇怪。但大谷的目光却再也难以移动分毫,只因那女人的头发,每一根都是白色的。雪白的头发,顺着风的方向扬起,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大谷只觉得身边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刹那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一句低低的吟唱飘过脑海:   娑婆树下魅罗刹,满头银发簪白花。   一片死寂里,大谷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谷咽了口唾沫,但嘴里干得发苦,他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得又软又长,然后一圈一圈地裹在自己的脖子上,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这样的静止,再维持一会儿,他怕是会窒息。   只是他更害怕静止被打破。   然而,静止终究被打破了。   黑衣黑袍的女子动了。   一步一步,朝着大谷的方向走过来。   她走得极慢,似是颇为悠闲,大漠里的风一向又猛又疾,此刻却仿佛是变了性子,竟像是托着那女子轻盈盈飘到了柜台前,又优雅地立定。大谷这才看清,这女子竟然年轻得出奇,也美得出奇,她的神情平静柔和,脸上甚至挂了一丝微笑,一缕飘动的白发几乎要触到大谷的脸上。   大谷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他仿佛听到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应该就是眼前的女子,然而那声音却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紧不慢,语声婉转:   “我想,你大概知道我是谁吧?”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过了好久,大谷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他后脑勺撞到墙上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ningningdisi的地雷,鞠躬。 我会努力让这个故事精彩的(?ⅴ?),谢谢你们的一路陪伴~ 以及~今天是父亲节,宝宝们向爸爸说我爱你了吗~   ☆、第七章:十年期   展昭的运气不错。   也算是早有准备,脚下的翻板翻动的那一刹那,展昭便团身沉肘,第一时间护住头脸要害。当然,他也晓得,如果翻板之下是一块布满刀尖的铁板,或是一张挂满倒钩的绳网,护得再严实恐怕也难逃被扎成一团烂泥的命运。   好在,并没有想象中的尖刀和钢钩,头顶翻板合上的一刹那,展昭便落在了一张绳网之中,绳网在他落入的刹那收紧,同时身边灯光大亮。   不是那种一盏油灯的亮光,像是四周十几盏壁灯同时亮起,眼前从漆黑一片瞬间一片白亮。展昭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还没有放下手,耳朵里便传进一阵笑声。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的瞬间,展昭的心里甚至涌起一股近乎感动的情绪:得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么欠打的笑声了,快十年了吧?   不过这一丝感动意料之中的没能长久,只听那声音接着道:“发什么愣,还不把展大人好生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似的调侃,尾音故意拖得老长,还在“展大人”三个字上狠狠地加了个重音。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底下便轰的一声答应,有人在下面拉动绳索,随着“吱呀”声响,绳网拖着展昭晃晃悠悠下落,只是还没晃几下,绳网却倏地一松,“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展昭重重摔在地上,几乎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颠起来又落下去,直痛的眼前发黑,暗自吐息了一下,所幸内伤不重,只是后背着地的地方被粗大的绳结硌得生疼。展昭暗暗咬牙,这一下摔的够狠,自然不会是“意外”。果然,身旁轰然响起一阵笑声,还有人起哄:   “哎呦喂,疼死我了!”   “你疼个脑袋,又不是你掉下来。”   “我当然疼了,就刚才这声响,震得我脑仁疼哎呦喂……”   “哈哈哈哈哈……”   展昭并没有试着挣扎起身,绳网还紧紧地缠在身上,他可不想看起来像是一条在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不过,他现在的处境,大概也和砧板上的鱼差不了多少,略略数了一下,光是他身边就或远或近站了有几十人,每个身上都带着武器。且不说这几十个人他能不能对付得了,即便他能从这些人手里脱身,眼下他呆的地方——方才他既然是从头顶的石板落下来的,也就是之前琉璃宫的地板,那么他现在就是身处地下——一座沙漠下的地宫。并且,无论这座地宫有多大,都不会比此刻他身上的绳网更好脱身。   更何况,还有最难缠的一个人。   展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漠之鹰。   只听大漠之鹰清了清嗓子,旁边起哄调侃的人便立刻噤声。然后,“笃笃笃”的声音响起,那是牛皮靴落地的声响,一步一步向着他的方向靠近。展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才抬起头,最先入眼的,是一双黑色靴子,银色尖头,靴帮两侧绘着一对翅膀,鹰的翅膀。   大漠之鹰在展昭身边蹲下,笑嘻嘻拍拍展昭的肩膀,咧着嘴笑道:“哎呦这不是展大人吗?哪阵风儿把您老人家吹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大沙漠里来了?你问问我这帮兄弟们,我前儿还跟杜老九说,咱们展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说好了不踏足大漠那就是不踏足大漠。结果你看看,我话还热乎着,展大人你就不请自来,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展昭没说话,目光落在大漠之鹰的脸上,只见他面容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是多了几分风霜之色,脸上的轮廓棱角被大沙漠的风沙雕琢得更加分明,看起来也更加冷酷。   大漠之鹰见展昭不答话,脸上神色变了变,忽然站起身来一脚把旁边一人踢了个跟头,骂道:“老子让你好好放人,你手长屁股上了?你看看把我们展大人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目光在左右一扫,“一个个的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展大人扶起来!”   旁边几个人连忙抢上前,七手八脚把展昭从绳网里拉了出来,居然还有人伸手帮展昭拍衣服上的灰。展昭伸手推开身旁那几人,面无表情地抬手拍了拍袖子,大漠之鹰方才伸手拍他肩膀的时候,已然封了他的筋脉,此刻他行动虽无碍,提气运功却是不能了。   大漠之鹰上上下下看了展昭几眼,忽然又喜笑颜开,一面走过来一面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展昭,大声道:“十年没见了啊,老哥哥真是想死你了!”说着又重重地拍拍展昭的后背,这几下倒不含内劲,只是展昭方才重重一摔,刚缓过劲来,被他这么一拍,只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漠之鹰的手顿了一下,笑道:“哎呀,忘了你身上有伤。”说着松开手后退两步,他身形高大,比展昭足足高出一个头,展昭抬起头才能和他的目光相对,十年未见,大漠之鹰的这双眼睛却一点都没有老,只是更加深沉,更加让人捉摸不透。这一双眼睛,果然像鹰一样,锐利又果断,狠戾又决绝。看到大漠之鹰的目光,展昭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还好,木藜没有和他一起摔下来。   ********************************   展昭本以为,依着大漠之鹰的性格,大概会直接把他扔进地牢里,甚至先把他痛打一顿,都不会让他吃惊。但是,大漠之鹰并没有为难展昭,相反,他吩咐手下摆好了一大桌筵席,请展昭坐了上首。   筵席并不丰盛,但是在沙漠里,美酒与佳肴,简直比鲜花还要稀奇。   只是,这一桌筵席也依旧未能令展昭开口,当然,这不排除是因为他在忙着吃东西。在沙漠里,永远不要拒绝食物和清水,这一点,早在十年前展昭便已牢牢记住。   大漠之鹰不住给展昭倒酒,展昭是酒到杯干,来者不拒,他自己也是越喝越高兴,越喝笑声越响,一边喝一边谈起“他们年轻时做的那些大事”,大漠之鹰口才本好,又正值兴头,下首相陪的众人只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展昭始终神色淡淡的不大配合,但到底没直接驳大漠之鹰的面子,席间的气氛倒也算是颇为融洽。   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上众人皆有微醺之意,大漠之鹰忽然把手中筷子一搁,目光在席间一扫。除了展昭,剩下几人当即停筷,随便找了些理由陆陆续续离席,片刻之间,席上便只剩下大漠之鹰与展昭二人。   展昭筷不离手,似乎不把桌上饭菜吃完便没有停筷之意,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大漠之鹰一眼。   大漠之鹰目光闪动,忽然咧嘴一笑:“熊飞,怎么几年不见,你连话也不会说了?可是官场呆久了养成的习惯?”   展昭执筷的手一顿,想了想把筷子搁下,不紧不慢饮了口酒,才淡淡道:“官场不比江湖,小弟久不来大漠,怕说错了话,坏了大漠之鹰的规矩。”   大漠之鹰“嘿”的笑了一声,低头摩挲着手上的银指环,声音低沉:“大漠之鹰的规矩一向简单,谁动我的人,谁就死。”   展昭点头:“这个道理,十年前我就明白。”   大漠之鹰道:“十年之前,你曾说过,这辈子再不踏足大漠。你可还记得为什么?”   展昭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微微一笑道:“十年前的旧事,还提它作甚?”   “若是不想提,你还回来作甚?”   “回来自有回来的缘由。”   大漠之鹰的目光死死盯在展昭脸上,忽然间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名满江湖的南侠!果然有胆色!”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笑容不变,目光里却蓦地现出杀气来,一字一顿道,“十年前的事情我且不提,但如今你与两生宫勾结,血洗我采沙镇、老龙湾,折我麾下几员重将,连杜九你都没有放过,这便是你回来的缘由吗?”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抽动,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   展昭的脸色终于变了:“两生宫?”   大漠之鹰哂笑道:“若不是有两生宫给你撑腰,此刻你也不会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了罢。”   展昭愣住,大漠之鹰方才的一番话远在他预料之外,但却也解开了他多日来的疑惑。九尾红狐……杜九……朱老板,几个看似不相干的人竟是被两生宫三个字连到了一起。只是,从大漠之鹰的话来看,他似乎已将这一切归到了自己头上,是有人嫁祸?还是……展昭的心里隐隐升起不安,似乎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一直忽略了,此刻正慢慢浮现出来,他却还看不清,抓不住。   只听大漠之鹰冷冷道:“我早知两生宫意图对我下手,只是我大漠之鹰纵横大漠十年,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遑论它一个区区的两生宫。”他忽然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过,会是你与他们联手,来对付我。”   展昭的脸色忽然一变,蓦地长身站起:“木藜呢?”他看着大漠之鹰的神色,又飞快加了一句:“就是跟在我旁边的那个姑娘。”   大漠之鹰“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如果你是说那个两生宫的手下,老许应该已经把她处理掉了。”话音未落,脖子上忽然一紧,竟是展昭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看着他一字一顿:“木藜不是两生宫的人,你给我听好了,她若是伤了一根汗毛,我叫这间地宫,变成你的坟墓。”      ☆、第八章:地狱仙子   大漠之鹰连眼睛都没有霎一霎,看着展昭缓缓道:“展昭,我希望你明白三件事情。第一,那个女人是两生宫的人也好,不是两生宫的人也罢,她现在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第二,虽然你现在还是我的座上宾,但这不代表你不是我的阶下囚。第三,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威胁我。”   展昭紧紧地咬住牙,抓住大漠之鹰领子的手却在一点一点放松。   大漠之鹰看着展昭的神情,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在骆驼背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再看不清你自己的处境,你就连她的尸体也见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大漠之鹰的哪一句话起到作用,展昭终于松开手指,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等到他坐回椅子上时,表情几乎称得上是温和,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要立刻见到木藜,不论死活。”他说着缓缓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见到她之后,我会告诉你娑婆仙子的秘密。”   大漠之鹰的眼睛眯了起来,展昭的手里,是一缕雪白的头发。   但是还没等大漠之鹰开口说话,便被一阵骚动打断,一个人从门外跑进来,神情惶急,到大漠之鹰面前时,几乎是滚在地上。展昭认得,这人便是方才在大厅之中被大漠之鹰踢了个跟头的人。   只见那人在大漠之鹰耳边说了些什么,大漠之鹰的脸色立刻变了,眼神飞快地向展昭的方向一扫,大声道:“小六子,送展大人到地牢里坐坐,好生照看着。”说着站起身,冲着展昭微微一笑:“熊飞,有客人登门,老哥哥就先失陪了。”   大漠之鹰一走出房门,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方才小六子在他耳边说的是:“那个白头发的女人,闯进来了”。   ***************************   大漠之鹰快步走进大厅。   大厅之中的情势已是剑拔弩张,左右使同五护法将木藜围了在中间,却谁也没有上前。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袍人,显然已经过了一场激战,站着的各人也均已挂彩,而路左使的双刀不知怎的竟然到了木藜手里,他手里拿着的是不知从哪里捞来的一杆□□,看着颇为滑稽。木藜此刻也已经颇为狼狈,手里攥着的两把钢刀上都有了缺口,一身黑色长袍上满是血污,还有几处撕破的痕迹,雪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苍白的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既艳丽又可怖。   大漠之鹰第一眼就看到木藜。木藜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形容虽狼狈,却立得笔直,脸上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如同地狱浴血归来的仙子,让人几乎挪不开目光。   大漠之鹰脸上神色虽然不变,心中的惊讶却远甚于此,展昭身边跟着的白发女人,他一早便已知晓,几番派人查探,报回来的结果都是,此人尚依着展昭保护,应当只是两生宫安排在展昭身边的眼睛。此次他精心设陷,主要是为了擒住展昭。至于此人,能捉住自然好,若是不能,许乘风也已亲自带人守在外围设伏。他一向了解许乘风,一旦许乘风下手,她别说逃掉,便是想保住性命都很困难,遑论全身而退,转身便闯进他这地宫来。而最让他惊讶——几乎是恐惧——的是,即便是昆仑山的人,想要闯进他大漠之鹰的地宫都不会是一件易事,就算九死一生闯了进来,也该丢掉半条命去。而木藜只是孤身一人,却能几乎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大厅之上,简直不可置信。   正想着,旁边一个人忽然连滚带爬地凑上来道:“大哥,这个,这个女人……她不是人啊,她她她,她不怕砍,刚才,刚才路左使两把刀都,都砍到她身上了,我亲眼,亲眼看到的啊,她,她把刀一拔就砍回去了,跟,跟那个没事,没事人一样……”说着声音便抖得不成样子,显然心中已害怕到了极点。   大漠之鹰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笑容来,看着木藜大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位朋友,你既然能来我地宫,那便是客。做主人的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说着冲木藜抱了抱拳。   木藜的目光落在大漠之鹰的脸上,只见他满脸胡茬,头发只是随随便便地束起来,虽然不修边幅,看起来却意外地让人感到舒服。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木藜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   大漠之鹰将木藜的神情收入眼底,却没读懂她的平静。心知对付她绝不能硬来,只能智取,当下咧嘴一笑,道:“木……姑娘,是吧?家里人不懂事,让姑娘受惊了。”说着提高嗓门,“哎,你们几个,把家伙收起来,说了多少次了都不长记性。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对待客人,要像春风一样温暖,你看看你们,舞刀弄枪的吓唬人家,像春风吗?啊?”   木藜身旁的几人略一迟疑,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将兵器收了起来,慢慢向后退开,木藜左右看了一眼,嘴角挑起一个不屑的笑容,却没有追击。大漠之鹰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咱们做主人,要有个做主人的样子,来人,看座!让木姑娘站着像什么样子!”   木藜微微挑起嘴角,抬手把双刀往地下一扔,笑道:“大漠之鹰果然是爽快人,单是这份气度便不同于凡人,手下的众位兄弟也是各负神功,最不易的是能懂礼数而不仗势。都说这沙漠里藏龙卧虎,却都比不过一只飞鹰。木藜今日才算信了这句话。”说话间,身旁的人已将大厅之中收拾干净,有人将桌椅摆好,请木藜在上首坐了。木藜坐定后,先向大漠之鹰抱了抱拳:“在下今日鲁莽闯入,伤了贵派下属,这里先赔过不是,还望贵派不要见怪。”   大漠之鹰摆摆手:“哎,木姑娘说的哪里话,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木姑娘出手指教,我这些兄弟们高兴还来不及,怪罪什么的那是再也休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客气了起来,丝毫不见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   木藜伸手整了整长袍的下摆,又拍了拍衣袖,漫不经心似的道:“木藜今日前来,原是想来问候,不想半路出了些意外,与朋友失散,没有了引路之人,这才只好硬闯进来。”   大漠之鹰目光闪动:“原来木姑娘是特地来问候在下的,这倒是,嘿嘿,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木藜情知此时大漠之鹰算准了她是为了展昭而来,因而有恃无恐,但心中到底着急,忍不住道:“不知道,在下的这位朋友,此时是否是在贵处?”   大漠之鹰挑眉道:“嘿嘿,木姑娘这就是为难在下了,我这地宫虽然隐秘,但每日里来拜访的朋友却也不少,木姑娘的朋友是不是来了,还当真不好说。”   木藜明知大漠之鹰这是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却偏偏不能反驳,只气得暗暗咬牙,沉声道:“我这位朋友不慎落入琉璃宫的陷阱。”说着抬眼看向大厅的天花板,“想来一定是跌落到了地宫之中,不知可否告知在下这人的下落?”   大漠之鹰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你说的是我那展兄弟,我方才正与他饮宴,正好酒席尚未撤下,不如木姑娘你这就随我过去,咱们一起把盏相谈,如何?”   木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道:“不劳烦了,还请将我这位朋友带出来,我与他说一句话,这便离开。”   大漠之鹰目光牢牢盯在木藜的脸上,似是想看她这话说的究竟有几分是真,半晌这才哈哈一笑:“好!一言为定!”说着站起身,“只不过我那展兄弟此刻不便前来,还是得请木姑娘移玉,随我一同去看他。”   木藜微一迟疑便长身站起,点头道:“好,希望大漠之鹰不要让我失望。”   ***********************************   地宫的地牢,还在更深的地底。   小六子在前提着灯引路,大漠之鹰与木藜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左右使,在阴暗狭窄的地道中越走越深。   地道中阴冷潮湿,木藜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大漠,只隐约猜到这地下大概是有隐藏着的河流水源,正应了展昭之前说的话,这座古堡,不可能建在远近都没有水源的地方。只是……这地道通向的,又是什么地方?   木藜脚下不停,却忽然“嘿”的笑了一声,在狭窄的地道中格外刺耳,只听她道:“大漠上果然诸般事物皆与中原不同,原来你们方才是在这地道之中摆酒饮宴,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情致。”   大漠之鹰干笑一声:“木姑娘玩笑了。”   木藜道:“我看爱开玩笑的不是我,是贵派的待客之道实在让在下大开眼界。”   大漠之鹰抬手揉了揉鼻子,讪笑道:“木姑娘你有所不知,我这位展兄弟的脾气……比较拗,不比木姑娘这般识趣,好酒好肉地款待他,他反而不自在。”说话间一拐弯,众人眼前终于开阔起来,大漠之鹰松了口气,连忙道,“到了到了,展老弟,展老弟!你看看谁来了!”   木藜的呼吸不自禁地屏住,顺着前面灯笼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全身的血刷地一下冲到了头顶,又猛地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下来,脚步一错反手就抓住大漠之鹰的领子,一字一顿道:“人呢?”   灯光照得眼前的牢房一片大亮,小臂粗的铁栏杆后,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九章:九尾狐      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大漠之鹰的领子。   如果真的有,只可能出于两个原因。   他根本不想躲,或是,躲不开。   大部分时候,原因都是前者,比如就在刚才展昭抓住他领子的时候,不躲,反而会显得他更泰然自若、胸有成竹。但是,大漠之鹰并不想承认,木藜之所以能抓住他的领子,是因为,他躲不开。   木藜出手的速度,快得几乎不可思议。   大漠之鹰还没看清楚牢房中的情形,就被木藜拽着领子一把推到了石壁上,“咚”的一声,后背都能感觉到石壁上杂乱无章的凸起,然后才是一阵钻心的疼痛。紧接着,“呛啷啷”几声响动,跟在后面的路左使和华右使各自亮出了兵器,旁边,小六子抖着嗓子喊了一句:“你大胆!快放手!”   如果不是喉咙被卡着,大漠之鹰几乎笑出声来,小六子果然还是跟他的时间太短,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这种时候,你喊“快放手”的效果,大概和喊“官兵来了”是一个效果,除了空言恫吓,就是把自己的恐惧漏个底儿掉,除了倒忙,什么都帮不上。同样,大漠之鹰也不指望路无疾和华青锋,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不过眼前这个女人既然能毫发无损地闯进地宫,又能挡住左右使和五护法的联手进攻,此刻这两把刀一柄剑,恐怕也不比小六子那句话管用多少。   大漠之鹰目光牢牢地盯在木藜身上,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来,但声音却带着冷冰冰的杀意:   “人呢?”   大漠之鹰的声音依旧很稳,甚至还带了一丝漫不经心:“木姑娘,你要找的人在那儿,你抓我的领子是什么道理?”说着向木藜身后一指。   木藜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但是大漠之鹰没有给她转头的机会。在木藜脖子转动的刹那,大漠之鹰伸出去的手瞬间紧握成拳,闪电般击向了木藜的咽喉。   进攻,是最有效的自救。如果这一拳木藜没能躲开,那自然很好,正好省去了他很多麻烦。即使木藜躲开了,这一拳也必然逼得她撒手自卫还击——高手相争,主动权在谁手里,往往是性命攸关大事。   木藜并没能躲开这一拳,她甚至完全没有想到大漠之鹰会在这个时候出手攻击她。因此,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她的咽喉,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大漠之鹰的拳头,果然够硬。   收拳的时候,大漠之鹰的心中忽然略过一丝悔意:展昭一定不想这个姑娘死——酒席上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过这一丝悔意很快就被震惊淹没,大漠之鹰清清楚楚地看到,木藜的脖子向后折了一下,然后,又“咔哒”一声弹了回来,像是小时候父亲做给他的木头玩具,关节处可以随意活动。   但是木藜显然不是木头玩具。   大漠之鹰看到木藜的嘴角泛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咯咯”的声响,像是喉咙里还有碎骨头在搅动: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聪明人。”   *********************************   被带去地牢的时候,展昭的心情很复杂。   这一次和大漠之鹰的重逢,有太多意料之外和难以掌控。沙漠之上,再深厚的交情都敌不过人心的算计。更何况,他和大漠之鹰之间,本就隔着十年光阴和难以愈合的嫌隙,纵然他自信二人有斩不断的牵连,大漠之鹰不会伤他的性命,但是却不会护木藜周全。   是他太大意了。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两生宫究竟是阴差阳错叫他和木藜做了替罪羔羊,还是,这本就是他们的一步棋……   而展昭最不敢想的,是木藜此刻的安危。如果真如大漠之鹰所说,许乘风受命对付木藜,那木藜不仅绝无逃跑的可能,依着许乘风一贯狠戾毒辣的手段,她还很有可能重伤在许乘风手下,甚至丧命,也并非绝无可能……   唯一给展昭希望的,就是酒席上忽然闯进来的那人,他对大漠之鹰说了一句话,展昭只听清了一个字:闯。   什么闯?是木藜闯了进来?还是两生宫的人?甚至还有可能,是许乘风意图夺位,趁虚而入……他现在像是一个瞎子,古堡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展昭在牢房潮湿的稻草堆上坐下,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理清一下思路。   一阵银铃样的笑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声音传进耳朵的刹那,展昭有些晃神,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听到这个笑声,是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大漠上火光泼天,那个眉眼艳丽的女子向他妖冶一笑,语声脆得像是江南的鲜菱:   “展昭,这一天我们等了很久了,对不对?”   有些事情,不去想,不代表已经忘掉。有些会随着时间的过去烂在记忆的角落,有些却向下深深扎根,一旦拔动,就要牵连得血肉都翻起。   展昭抬起头,目光在红衣女子脸上的半片面具上停留了一下,随即转开,开口时语气却平静得甚至出乎自己的意料:“胡文素,好久不见了。”   胡文素,九尾红狐。   谁能想到,沙漠里横行无忌的寂静杀手,一招摘心手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尾红狐,竟然会有这么一个文文秀秀的名字。   胡文素笑起来,笑容艳丽依旧,更添了几分成熟韵味,多了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她笑着回答展昭:“九年七个月零三天,是好久不见了,展昭。”   展昭没有说话,他相信胡文素此刻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来同他闲话叙旧。   谁知胡文素却偏偏不开口了,不仅不开口,她还就地坐下,一副要和展昭促膝长谈的模样,十分的悠闲,十分的惬意。   展昭叹了口气:“你来这儿做什么?”   胡文素眨眨眼:“我来这儿,当然是找你呀。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就是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   展昭又把嘴闭了起来,木藜尚在古堡外生死不明,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交流上。   胡文素一手托着腮,目光流转:“展昭,你老了。”她伸出纤纤食指轻轻点在展昭的额头上,眉梢上,眼角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老了。你的眼睛里,藏满了心事,我都读不懂了。”   展昭索性把眼睛也闭了起来。   胡文素收起笑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你是……在为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在发愁吗?”   展昭霍地睁开眼睛,道:“你见到她了?在哪里?”   胡文素看着展昭的神情,目光闪动,半晌才垂下眼睫,道:“见到了,在古堡外面。还见到了……许乘风。”   展昭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你还见到什么了?”   胡文素叹了口气:“许乘风的性格,你也知道的,那姑娘要是不反抗还好些,唉……”   展昭死死咬住牙,深深呼吸了几下,才道:“她……怎么样了?”   胡文素抬起眼睛,目光中像是流露出不忍的神色,叹息道:“她的一条腿,被许乘风生生踩断了。”   展昭霍地长身而起,胡文素紧跟着站起,挡在展昭面前,问他:“你要干什么?”   展昭向前踏了一步:“把门打开。”   胡文素下意识退了半步,咬着嘴唇道:“你先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展昭低下头看着胡文素的眼睛,一字一顿:“把门打开。”   胡文素忽然笑起来:“如果我说不呢?”她也不等展昭回答,就接着道,“你也没办法是不是?因为,名满江湖的南侠展昭,现在还不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对不对?”   展昭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足音杂乱,似乎有四五个人向这个方向走过来。胡文素显然也听到了,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惶之色,脚步一滑,抬手就点上了展昭的睡穴。   展昭身子一歪就要倒下,胡文素在展昭摔倒之前一把抱住他,向四周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地道里,几乎能看到灯笼的光扫进来了。胡文素咬咬牙,托起展昭跃出牢门,往地牢更深处跑了几步,然后纵身跃起,带着展昭撑在了天花板和立柱之间,即便来人再往里走,也不容易发现他们。   胡文素轻轻地喘了口气,背后的展昭紧紧地贴着她,他的头垂在她的肩膀上,垂落的头发蹭到她的脸颊,痒痒的。胡文素的嘴角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笑容来,明明身处险境,她却觉得心中平安喜乐,像是悠闲地躺在摇椅里,只想心满意足地叹一口气。   让她回过神来的,是“砰”的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石壁微震,她甚至能感到头顶细小的灰尘被震落,侧耳细听,只听到一个女子沙哑的声音:“我不怕死,你呢?”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木姑娘,不瞒你说,能闯进我这地宫的,你是第一人。展昭即便逃出这间地牢,也必定逃不出我这地宫,不如这样,你先把手松开,咱们有话好好说。”   随后的对话,胡文素没怎么听清,好一阵子之后,才又听到之前的女声道:“……我不想听解释,我只要见到展昭。”胡文素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容,心里缓缓划过一句话:   “你是见不到展昭了。”      ☆、第十章:少年游   睁开眼的时候,展昭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身下有被褥床铺,温暖、柔软、舒适、让人深深陷进去,展昭记得清楚,自进入沙漠以来,床铺、被褥便已统统与他们无缘,此刻的环境,犹如身处天堂。有那么一瞬间,展昭甚至不想起身。然后,凌乱的记忆陆续涌入脑海,大漠之鹰、胡文素、生死难料的木藜……展昭猛地坐起身来,然后,无奈地发现了两个事实。   第一,他现在身处的这个房间,虽然看起来像一个房间,但却缺少一样重要的东西,门窗。   第二,他现在浑身上下,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展昭缓缓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发现屋里除了他躺过的那张床、桌椅板凳之外,竟连茶壶茶杯都没有,较之先前的地牢,这里也就是能休息得更舒服一些罢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最后的记忆,是地牢之中有其他人进来,胡文素情急之下点了自己的睡穴。所以,这个地方十九是胡文素带自己来的。只是……展昭伸手摸了摸墙壁,又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如果这间屋子没有门窗,他又是如何进来的?   也许有暗道,也许……   展昭刚俯下身探查墙壁上有无机关,头顶忽然一阵响动,展昭一抬头,就见天花板上“嚯”的一声打开一个缺口,紧接着,一团红影从缺口中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腰身纤细,正是胡文素。   展昭退开一步,看了一眼身前火红衣衫的姑娘,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是哪儿?”   胡文素笑了笑:“当然是我的地方。”说着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一只茶壶,几只茶杯,一小碟点心。   展昭在床边坐下,伸手指摸了摸被子,淡淡道:“想不到你在沙漠里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   胡文素不紧不慢在木椅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叹了口气,才道:“我在沙漠十几年了,若是还像从前一样,只怕早已活不下去了。”她又笑了笑,“更何况,你离开沙漠之后,大漠之鹰要报复的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能活到现在,你以为是运气吗?”   胡文素的语气强硬里又有一丝脆弱,展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放柔了一些:“你就没想过回去?”   胡文素失笑:“回去?回哪儿去?”   展昭道:“你可以回中原,回江南,或者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在京城找地方安顿下来……”   “如果我就是想待在这儿呢?”不等展昭说完,胡文素就打断了他,目光里流露出展昭熟悉以及的倔强神色,展昭甚至发现——她的眼角,竟已生出细细的皱纹来了。   这一刹那,展昭蓦然意识到,胡文素已不再年轻,这黄沙漫天的大漠侵蚀了她的十年青春,而这十年于她,又何止是时间的流逝、容颜的老去?   展昭忽的心软,忍不住叹气道:“你若是不想回去,我自是不能勉强于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   胡文素死死地咬住牙,狠狠地盯住展昭,却终究在展昭平静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一如十年之前。   胡文素长长舒了一口气,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些,抬头时嘴角露出一个漠然的笑容,淡淡道:“十年前,你头都不回地离开大漠。现在你又为什么回来?”语气似乎毫不关心,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了起来。   展昭的目光在胡文素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心中略一沉吟,缓缓吐出两个字:“私事。”   胡文素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展昭的意思后,发出一阵短促而奇怪的笑声,脸上的笑容却很僵硬:“也对。你和大漠之鹰之间,本就是私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展昭道:“既然你也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   胡文素冷笑了一声,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道:“我何时把你关在这里了。”她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努了努嘴,“喏,你看,这间屋子的出口在上面,打开石板的机关在床头。”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在床头伸指轻轻一拨,只听头顶“喀啦”一声,那块活动的石板果然滑向了一边。   胡文素伸手又是一拨,将石板合住,笑得很是愉快:“你若是想出去,随时都可以,我保证绝不拦你,也绝不追你。”她回头给自己斟了杯茶,细细啜饮了一口,抬头道:“展昭,你是我的客人。主随客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展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石板,并不高,如果自己武功尚在,出去自然不成问题。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胡文素别说不拦他,就是搬架梯子在这儿他爬上去都费劲……   胡文素自然晓得这一点,所以才故作大方,摆出一副善良主人的模样,笑嘻嘻地等着看他的笑话。   展昭叹了口气——他今天叹气的次数似乎格外多——索性在床上躺下来,闭起眼睛道:“既然你想要留住我,这里又这么舒服,我再强行离开岂不是拂了你主人家的好意。”说完把嘴也闭了起来,一副准备睡一觉的模样。   胡文素站在床头,目光落在展昭的脸上,他面部肌肉放松,呼吸绵长,似乎就要睡着了。胡文素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涌上来,少年的时光蓦地翻卷上来,毫无征兆地染湿她的眼睫。   那是她和展昭的少年时光。   十几年前,展昭还是江南水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鲜衣怒马、飞扬跳脱,一把剑,一匹马,仿佛他在哪里,哪里便是江湖。她从来便管他不住,却自以为能看清他的心。那时她只想,管得住也好,管不住也罢,两个人是要好的伙伴那便足矣,有这份友情在,能一辈子并骑游走江湖也是无比的惬意……   现如今,她使手段将展昭关在这里,给他服散功散好叫他不能离开,明知他心急救人,却偏偏不告诉他那人的情况。若换做以前,他大概早就翻脸,功力散尽都会放手一搏。绝不会像今日一样不动声色、平静忍让。果然,展昭已经再不是十年前那个一时冲动便说出“这辈子绝不再踏足沙漠”的少年,或许他仍旧爱憎分明,只是她知道,她再也看不透他的心了。或许,也从未看清过。   可是,自己却似乎越来越不想让他离开自己身边了,她已在沙漠里一个人呆了太久太久,久到曾经放在心里的一个人,竟会变成自己生命的全部。胡文素闭起眼睛,神思却已回到了江南水乡,嘉兴南湖上十里烟波浩荡,岸边绿柳轻垂,杏花夹径,那是她与展昭初识的地方……   周围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模糊,空气也越来越轻,胡文素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双温暖的手缓缓抚平,眼皮上似有千斤般重,无论如何都不愿睁开,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喊着:“不对,不对,快醒来!”但那声音终于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四周终于清静下来,只有她和展昭,还有江南三月暖如棉、柔如丝的春风……   床铺上,展昭缓缓睁开眼睛。   展昭慢慢坐起身,只见胡文素斜斜倚在墙上,双目轻阖,鼻息沉沉,已然睡着了。他尽量轻手轻脚地起身,吃力地把胡文素抱起来放在床上,撤手的时候,胡文素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展昭心中猛然一惊,她却只是梦呓了一句:“如果我赌输了,我便在湖心的花船上当众翻一百个跟头。”   展昭轻轻把手抽了出来,却微微惊讶,这句话他记得,那是他与胡文素在南湖初见时,她一身飘逸男装,轻摇一柄竹骨折扇,打赌他不能在湖面浮着的树皮上站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场赌,她输了,他也没叫她在湖心的花船上翻跟头,两人却买下一只小船,以荷叶作酒杯,配着莲子鲜菱,在湖上整整醉了三天。   一转眼,已是十几年过去了。   展昭定了定神,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胡文素的呼吸心跳,她睡得很沉,大概一时半刻都不会醒来。展昭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和木藜待得时间久了,他的身上也会装着各种各样的药粉药膏,包括这一次用到的,黑蝶谷迷情花的花粉,就封在他腰带的夹囊中。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胡文素放松警惕,以为他已是囊中之物,然后再让她喝下掺了药粉的茶水,不过是时间问题。   果然,一切如意料之中一样顺利,胡文素被迷药迷倒,而她的衣袋里,也恰好有展昭所中的散功散的解药。   展昭服下解药,却并没有急着出去,反而在桌前坐下,伸手拈了一块点心送进嘴里。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间屋子,应该还在大漠之鹰的地宫之中。   这件事情,他在胡文素回来之前便已有所察觉。   首先,房屋没有门窗,若不是设计得别有用意,便是门窗在这里毫无用处。墙壁的温度也并不高,而且凑近了可以听到隐约的滴水声,如果是在地上,即便是夜里降温,这个滴水的声音也并不像是下雨——因此,这间屋子建在地下,且附近有地下水源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其次,这间屋子不像是胡文素的房间。床铺被褥并不新,却也不像时常有人用的样子,桌椅板凳虽然洁净,地上的灰尘却不少,脚印很新也很乱,只有一个人的,胡文素。可见,这间屋子空置已久,此时只是匆忙打扫,因此连常用的家具都没有。   最后,他昏睡的时间并不长。进地牢之前他刚刚吃饱,醒来时也并不觉得饿,他喝了不少的酒,却也并不内急,这几点都说明,他失去知觉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即便胡文素带着他离开了地宫——且不论这件事她一人能不能办到——也一定走不远,但她的住处却一定不在地宫附近,就算有脚力,也绝非一时半刻能赶到。   再加上他此刻口中的点心同之前酒席上吃的味道一模一样,除了他依然身在地宫,展昭想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之前的一个bug,就是两生宫和娑婆宫……好吧这其实是一个宫。之前起名字的时候用的是娑婆宫,结果用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用两生宫,于是就改了……再后来,断更的时间略长(对不起大家),再写的时候就一不小心又用回娑婆宫…… 现在统一改成两生宫,说明一下,昆仑山错望峰两生宫,宫主是娑婆仙子,宫里种一种花儿叫娑婆罗花,娑婆仙子这个名字在第一卷第十七章提到过,至于昆仑山错望峰,在萧五娘番外里出现过…… 如果文里还有不一致的地方,亲们告诉我一声,就酱,大家晚安,mua~ ps:最近很多地方下暴雨,我家这面也淹得不成样子,大家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啊电脑要没电关机了……   ☆、第十一章:谁家旧时棠棣      木藜并不是大漠之鹰见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自出道以来,大漠之鹰遇到过形形□□的对手,甚至很多对手并不弱于他。在这些对手里,有的武功比他高强,有的为人比他精明,有的势力比他雄厚。   但他还活着。   大漠之鹰觉得,自己的运气一直不错,帮他无数次有惊无险死里逃生。这么多年,大漠之鹰始终坚信一点:狭路相逢,胜出的不一定是勇者。只要赌局够大,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如果身家性命不过一场豪赌,那么再厉害的敌人也不过是老天爷朝他扔的骰子,赢了或许能赚个盆满钵满,输了也不过把这条性命结清。赌桌上总有输家,也许下一个就是他,但这三十多年,他胜在来去无牵挂,人生在世两个字:痛快,至少他没白活一场。   更何况,大漠之鹰觉得,自己的运气,还远远没有用完。   虽然他手上没能握一副好牌,木藜还没准儿是一副至尊宝。但这一局妙就妙在,这副至尊宝还不一定转到谁手里,若是能为他所用,那到时候头疼的,恐怕就是昆仑山上的那位魅罗刹了。   想要拿到至尊宝,就得先拉拢到人心。   而木藜的要求很明确,她要见到展昭。   大漠之鹰立刻下令封锁了地宫,派了一队人赶去修复被木藜捣毁的机关。然后,他又彬彬有礼地邀请木藜换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木藜没有拒绝。她虽然心急,却也明白,此刻只有同大漠之鹰合作才有可能找到展昭。况且,虽然与想象中偏差甚大,但她与展昭此行就是为了找到大漠之鹰。无论从哪一条来看,此刻与大漠之鹰翻脸都不是聪明的选择。   这个想法在见到屋里的一桌酒席之后又更加坚定了些。   她实在已经快饿疯了。   哪怕是纹丝不动地饿上两天她都未必支持得住,更何况为了闯进地宫救出展昭,她还冒险运功催动了体内娑婆罗花的毒性,再加上几场恶战,木藜觉得,以她现在的胃口,把桌子吃了都不是毫无可能。   大概是她对着眼前的食物太过想入非非,还没等大漠之鹰开口,她的肚子就已经跃跃欲试地咋呼起来,声音还不小。木藜的脸瞬间涨红,大漠之鹰却像没听到一样,风度翩翩地请木藜入座,方才那个在沙漠上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似乎一个转身就变成了温文尔雅的热情主人。   木藜在桌前坐下,看着大漠之鹰粗犷却英朗的脸,先前那股子奇怪的熟悉感觉又升上心头,她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呢?   大漠之鹰举起杯,笑着大声道:“木姑娘,虽然你我先前有些误会,但好在木姑娘通情达理、不计前嫌,不似那等不知变通的死脑筋。不如这样,咱们干一杯,暂把这眼前恩怨放到一边,待找到我那展老弟,咱们再共图商议,如何?”   木藜点点头,跟着大漠之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谁知入口的酒极为辛辣,一团火一样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腾地蹿起来,硬是把木藜的眼泪逼了出来。耳边大漠之鹰哈哈笑了起来:“我这酒烈,木姑娘大概喝不惯。不过我这地宫里一入夜便寒气深重,喝些酒也好暖……”   大漠之鹰的声音忽然卡住,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隔着被酒气逼上来的眼泪,木藜顺着大漠之鹰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展昭。   看到展昭的那一刹那,木藜感觉浑身都软了,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雾一下子凝成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胃里火烧火燎的那团酒气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发了烫,耳朵里轰隆轰隆直响,血液却像发了疯似的从太阳穴的地方滚过去,发出“崩、崩、崩”的声音。但是这些,木藜通通感觉不到,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展昭,感觉里,这一瞬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放大,似乎只要展昭还站在那里,她就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他,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展昭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木藜的表情都扭到了一起,忍不住叹了口气,嘴角却带起笑容来,刚往前走了两步,座位上的木藜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一跃而起,展昭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怀里一沉,木藜已经牢牢地抱住了他。   怀抱里熟悉的温暖让展昭不由得眼眶一热,搂着木藜的手臂又紧了紧,从古堡分开到现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却隔了不知道几重生死,多少担忧。在地牢里的时候,他想都不敢想,如果她真的在许乘风手里出什么事儿,他该怎么办。   想到这儿,展昭忽然一僵,他使了点劲儿,才把木藜从怀里拉出来,伸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小心翼翼地把木藜看过两遍,才开口问道:“你没事?”   木藜还沉浸在晕晕乎乎的喜悦里,很自然地接口道:“我没事啊。”话说出口,木藜才明白刚才展昭那句话的意思,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的几个血腥画面让她猛地闭上了嘴。展昭很明显地感觉到,木藜的肩膀僵硬了一下,目光躲闪着似乎不敢和他对视。   展昭的目光迟疑地落在木藜的黑袍上,大块的血迹和泥污,下摆的地方甚至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像是被刀剑一类锐器狠狠划过……   但是木藜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毫发无损的样子。   展昭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木藜有着奇怪的能力,足以致命的伤口在她身上可以很快的自行愈合。只是,他记得清楚,上一次在京城,木藜腹部上的刀伤足足恢复了三天。可见,这样的能力虽然有效,但却也是有限的,而依着胡文素先前的话,在古堡外,木藜的腿被许乘风生生踩断,而后她闯进地宫,即便是行动无碍,以她的身手武功,即便真的闯进来,也绝无可能做到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地和大漠之鹰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难道这种能力,竟然是会生长的吗?   展昭抿了抿嘴,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木藜仗着这样的能力大胆冒险,不顾自己的安危。而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因为他自己。展昭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木藜,在她耳边低声道:“答应我,再也不要干这种伤害自己的傻事了。”   木藜把头埋在展昭的怀里,一边点头一边近乎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了大漠之鹰的笑声:“哈哈哈,我就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连见面打招呼都叽叽歪歪,哈哈哈。”   展昭的身子一僵,木藜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低声叫他:“展昭。”   展昭的眼睛看着大漠之鹰,话却是向木藜说的:“木藜,这是我的大哥,展鹰。”   木藜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是顺着展昭的目光回头看,好像除了大漠之鹰屋里还有可能有其他人似的。在确定展昭口中的“大哥”就是大漠之鹰后,木藜呆在了那里,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冒了出来,一个在说:“对啊对啊,你看大漠之鹰的鼻子眼睛,和展昭长得不像吗?还有两个人说话时候的语气神态……无怪乎一见到大漠之鹰就会有熟悉的感觉。亲兄弟是唯一的解释,否则谁又会隔着仇怨重返大漠?”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怎么可能?手足相残、兄弟阋墙吗?得是多大的仇怨才能让亲兄弟两人整整十年不见?如果真有这么大的仇怨,难道能三言两语解得开吗?还有大漠之鹰提起展昭的时候,虽然听不出仇恨,但那种疏离又淡漠的语气,完全不像是亲兄弟,倒更像是交情不深稍有嫌隙的朋友……”   木藜回想起展昭提起大漠之鹰的样子,他说:   “我当年来沙漠的时候年少气盛,和大漠之鹰有些过节,最后离开沙漠的时候,我放话说,这辈子绝不踏入沙漠一步。”   这辈子绝不踏入沙漠一步。   木藜努力去回想展昭的神情,但却只能记起他平静的语调,似乎这隔了十年的过节已经不足挂怀,而他也早已不放在心上。木藜又转头去看大漠之鹰,只见他一双眸子精光闪动,似乎还有一丝笑意,对展昭的这一句话,既没承认,也没否定。   也许,是她多虑了。   木藜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大哥?”   大漠之鹰的脸色却忽然变了,木藜的这一句“大哥”像是迎面给他的重重一拳,把平静的面具击得粉碎,大漠之鹰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半天才说出话来,一字一顿:“别叫我大哥。”   木藜被大漠之鹰那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吓到,原来那样俊朗的面目也会变得狰狞,而他目光里满满的恼怒下似乎隐藏着深深的痛苦,她方才的一声“大哥”一定触到了他的什么痛处,才会让他这样失态。   木藜闭起了嘴,一时间紧张得不知道该看哪儿。手上忽然一热,是展昭握住了她的手,又安慰似的捏了捏。木藜松了一口气,抬头对上展昭的眸子,依旧温润如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展昭向木藜安抚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向前一步,淡淡道:“大哥,我来找你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大漠之鹰:我要抗议!为什么我的台词这么少? 左小溪:你不说话戳在两人边上已经够电灯泡的了,还要什么发言权?边凉快去。 展昭:等咱们谈正事的时候,有你说的。 左小溪:你看看,还是展小猫懂事。(转向大漠之鹰)还不学着点儿,小心剥夺你终身发言权! 木藜(弱弱地插嘴):咱们能先吃点东西吗?我真的好饿啊……   ☆、第十二章:昆仑峰下死士      “你们竟然是为了这个来找我?”展鹰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好像同时吞下了一百只苍蝇,“枉我费心布置人手对付你们,你们就不知道跳出来解释一下吗?”说着手捂胸口一脸的悲痛欲绝,“我都做好和你同归于尽的准备了你知道吗?”   展昭无奈:“你好歹也给我们一个喘气的机会,上来就真刀真枪的动手,我们也只好拿拳头解释了。”   展鹰一边摇头一边碎碎念:“九个月的精心布置就等着鱼儿上钩,谁知道咬钩的竟然是只猫,你们俩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看着展鹰摇头晃脑,木藜在一边忍不住笑,展昭的大哥实在是太好玩了,放下戒备之后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几句话就能让气氛轻松下来,偶尔开开玩笑逗你一乐,抱怨起来又像个孩子。几杯酒下肚后,她甚至忘记了,就在片刻之前,眼前的这个人还冲着她的喉咙击出了致命的一拳。   展昭显然没有木藜那样轻松,他皱着眉头问展鹰:“两生宫的人要对你下手,你怎么会提前那么久知道消息的?”   展鹰漫不经心地拿起酒杯,淡淡道:“一来,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来源,二来,”他放慢了语速,有意无意抬起头看了展昭一眼,“对这种有血仇的,既然他们迟早要下手,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做好准备,先下手为强?”   “血仇”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桌上的温度似乎忽然就降了下来,木藜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悄悄抬头,只见展鹰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展昭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道:“她……和两生宫有什么关系?”   展鹰闭了闭眼睛,才缓缓道:“娑婆仙子还在塞外的时候,曾经认木心作义妹,将她看作亲姐妹一样。据说便是特地为了她千里迢迢将两生宫搬来昆仑。”   展昭皱着眉头想要开口,但他没能说出来,因为身边的木藜忽然呛住,捧着酒杯咳了个满脸通红。展昭只得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无奈道:“告诉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的。”   木藜灌下好大一杯水,才止住咳嗽,抬头冲展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饿了么……”展昭笑起来,拍拍她脑袋,顺手又往她盘子里夹了一条鸡腿。木藜更加不好意思,看着展昭目光里的笑意,连忙举着水杯把脸挡了个严实。   展鹰原本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此时忽然歪着脑袋看木藜:“弟妹这一身功夫奇怪的很,不知是师从哪位高人?”   “噗”的一声,木藜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弟妹?谁是他弟妹?木藜下意识转头看展昭,却见展昭也愣住,紧接着脸上竟然透出一丝红晕来,看向展鹰的目光里带了一分恼怒,却还有几分木藜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木藜看得呆了呆,待展鹰重重咳嗽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问什么,结结巴巴道:“我,我跟我师父学习岐黄之术,家师法号一颠,他,他……”只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他”了半天也没个下文,只好把嘴闭上。   展鹰扬了扬眉毛,惊讶道:“原来弟妹竟然是一颠大师的高足,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弟妹更是青出于蓝。只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木藜身上,带了几分迟疑,“大哥得问一句不该问的,弟妹的头发……嗯?”   木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刚“哦”了一声,就被展昭打断,他看着展鹰意味深长:“你之前说,木藜是两生宫的人,难道就是因为她的头发?”   展鹰挑了挑眉毛:“不然呢?还能因为什么?”他眼珠一转,又笑起来,“你不会连昆仑山的死士都没有听说过吧?”   昆仑山的死士……展昭皱起眉头,似乎没有听说过,他看了看木藜,木藜也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展鹰打了个哈哈,道:“也难怪,这些死士是娑婆仙子三个月前刚送来的,以前,从未出现过。”   “这些死士又怎么了?”   “这些死士,当然无一例外都是满头白发,”展鹰的瞳孔忽然收缩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场景,“但他们爆发出来的力量与速度,是多少壮年人都做不到的。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进攻我的一处据点。十个人,攻击我手下的三十个人,没有一个是等闲易与之辈。”   “结果呢?”   “全军覆没。”   展昭愣了一下,确认道:“是……谁全军覆没?”   “是全部。”展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死士虽然在速度和力量上远超常人,但是并不持久,他们虽然以一敌三将那三十人屠戮殆尽,但在我的手下赶去救援之前他们自己也已经全部力竭而亡。”   展鹰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木藜听完却不禁毛骨悚然,她转脸看向展昭:“所以,所以那些人在看到我的头发之后才会那样害怕,对不对。”   展昭伸手握住她的手,向展鹰道:“那你又为何相信木藜不是两生宫的人?”   展鹰失笑:“你在逗我吗?”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木藜的眼神却讳莫如深,“弟妹若是两生宫的人,以弟妹的身手,那我这地宫上上下下,肯定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   展昭心中一紧,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倒是木藜在边上问了一句:“那些死士的头发,是一开始就是白色的,还是由黑转白的?”   展鹰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回答得漫不经心:“一开始就是白色吧,就算是有黑转白,又有什么关系?”   木藜轻轻吸了口气,又道:“他们的眼睛,你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吗?”   展鹰抬起头,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道:“我听死里逃生的手下讲起,那些死士的眼睛确实是由黑转红,最后他们力竭而亡的时候,双目之中会流下鲜血。”   木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哑了:“那……他们最后,有没有变成……白骨。”   “变成白骨倒没有,只是他们死后很快干瘪、收缩,说是干尸还更贴切些。”展鹰抬起眼睛,目光闪动,“难不成你知道他们是……中了什么毒?或是服用了什么药?”   木藜皱起眉头,半晌才摇了摇头:“或许只是个巧合,不过,现在还不好说。”   展鹰点点头,只是目光闪动,不知心里在想写什么。   展昭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道:“许乘风呢?”他先看木藜,木藜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我好像……把他打伤了。”她抱歉似的看了展鹰一眼,才接着道,“我在古堡外呆了没多久,许,许乘风就带着人来了,我,我只好出手,后来,后来,他好像是带着剩下的人回去了。”木藜说着垂下眼睫,心虚地看了展昭一眼,她说的虽然是实情,却省略了很多重要的部分。   当时的场面,其实还要复杂得多。   许乘风是带着十来个人来到古堡前的,一上来连话都不说直接动手。她拼尽全力打倒三个人,最后却被许乘风一招天柱云气打倒,趴在沙地上再也起不来。   然后,许乘风走过来,一脚踏在她的腿上。   那一定是许乘风用尽全力的一脚,她痛得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手指深深地抓进沙地里,被踩着的腿像是瞬间失去了知觉,只能感受到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脸埋在沙地里,这样许乘风就看不到她眼泪鼻涕都流下来的狼狈样子。她的眼前一面漆黑,耳边传来许乘风得意的笑声,粗糙的沙粒摩擦着她的脸颊,有沙子钻进她的嘴里,混合着血的味道,又腥又涩……   却也是这一脚激发了她求生的本能,骨头断裂的疼痛、面临死亡的绝望和相救展昭的决心在那一瞬间融合爆发,残留在体内一直被她压服着的娑婆罗花的毒性忽然像是变成了有形的东西,她能感受到它在体内迅速地生长,修复她断掉的腿骨,在她的四肢重新灌满力量,而它的力量,它的变化,可以由她控制,随心所欲。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拥有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但她并没有杀许乘风,打倒许乘风和他身边的人后,她只是逼问出了进入古堡的方法,然后还算懂礼数地把方才他踩她的这一脚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现在回想起来,木藜甚至有些感激许乘风的这一脚。如果不是这一脚,她要么在许乘风手中丧命,要么被他抓着像咸鱼一样扔到展鹰面前,即便她能活到展昭来救她,他们也势必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桌上喝酒聊天。   只身闯进地宫,虽然付出的代价巨大,但是结果让她觉得值得。木藜伸手握住展昭的手,抬眸正对上展昭温润如水的目光,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都知道。木藜嘴角微微扬起来,两人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却已心意相通,开不开口,反而不重要了。   “咳咳。”展鹰忽然咳嗽了一声,一边放下酒杯笑道,“哎这酒是够劲儿,才喝了几口就上脸了,你们继续,继续,嘿嘿。”   展昭神色一窘,抿了抿嘴才道:“许乘风不应该向你复命吗?”   展鹰长长地“嗯”了一声,点头道:“按理说是这样。”他忽然又展颜一笑,“但我听说最近老许和昆仑山的人走得挺近,没准儿是去串门了。”   “串门?”木藜眨眨眼,她虽然听出来展鹰大概是在开玩笑,但是,许乘风和昆仑山,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展鹰忽然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道:“好了,叙旧也叙完了,咱们该收拾收拾滚蛋了。”   木藜惊讶道:“为什么?”   展鹰笑得意味深长:“老许现在既然是昆仑山的座上宾,自然是要多表现表现,又有这么个大好机会,他这么聪明能干,想必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带着昆仑山的人杀过来。地道的机关又被弟妹你毁了个七七八八,现在连一只乌鸦都挡不住,咱们不滚蛋难道等着被人家包饺子吗?”   什么?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展鹰:你们两个,对就是说你们呢,恩爱秀个没完了是不是?信不信把你们扔在这儿等着让人包饺子? 展昭:不信。 木藜(冒出头来):你们刚才是在说饺子吗?   ☆、第十三章:黯垂首      大概是展鹰的语气太过轻松,木藜竟然感觉不到紧张或是害怕,甚至隐隐有一种许乘风大概快要倒大霉了的预感。   展昭拉着木藜跟着站起,问道:“你早就知道了?那你准备怎么办?”   展鹰笑得意味深长:“他们登门拜访,我当然要备一份大礼。”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道,“我准备把这间地宫送给他们。”   “你是准备守株待兔?但是……地道的机关不是被我……”木藜说着心虚起来,要是展鹰的计划被她打乱,那可就不妙了。   但展鹰只是哈哈一笑,摆手道:“不妨事,机关不毁他们也不敢进来,就这一点,我还得感激弟妹呢。”他说完忽然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正色道,“好了,时间不多了,咱们该走了。”   展昭道:“去哪儿?”   展鹰扬了扬眉毛:“自然是离开这间地宫,我刚才不是说了,再不走,该让人家包饺子了。”   展昭看着展鹰神色,已然猜到他的对策,道:“你打算在许乘风带人进来之后毁了这间地宫?”   展鹰淡淡道:“老许好歹跟了我十多年,我把这座地宫送给他作坟墓,还有昆仑山的人给他陪葬,我也算是不亏待他了。好了,你们两个跟我来。”说着便往外走。展昭拉着木藜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展昭忽然停下:“还有一个人。”   展鹰回过头:“谁?”   “胡文素。”   展鹰“嘿”了一声,脸上却并无惊讶的神色,看着展昭道:“你知道是她杀了杜老九吧?”倒是木藜听得茫然,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杜老九?杜九?所以……胡文素……是九尾红狐?她又怎么了?”   展昭默然不语。   展鹰神色冷峻,一字一顿道:“那你也知道什么人才会在这种时候杀他吧?”   展昭顿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两生宫”   展鹰冷笑道:“这个女人十年前害死我最身边亲近的两个人,此时又害死我的生死兄弟,她心心念念就是取我性命,你现在要我救她?”   展昭上前一步:“不管怎样,这次她是来救我,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展鹰的目光牢牢盯在展昭身上,叹了口气道:“熊飞,你记住大哥这句话,这个女人,早晚会让你后悔。”说完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已经派人把她送到暗道口了,你们跟我来吧。”   ***************************   这座地宫简直便像是一间巨大的迷宫,木藜初时还想着默记道路,结果跟着走了几步便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而展鹰在最前头带路,却岔路转弯毫不迟疑,脚下越走越快,便如手中有一份看不见的地图一般。   木藜拉着展昭的手闷头跟在最后,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展昭方才的话:“不管怎样这次她是来救我……”胡文素是特地来救展昭的吗?所以展鹰带她去地牢的时候牢房才会是空的。这间地宫在她眼里简直固若金汤,如果不是身上娑婆罗花的毒性,她连地宫的门都找不到。而胡文素却可以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在大漠之鹰的眼皮子底下将展昭从牢房中救走,怪不得展昭也一直对她赞誉有加,单只这一样本事,她就无论如何比不上……   想着想着,木藜忽然又懊丧起来,她杀出一条血路闯进地宫,拼尽全力以为自己救了展昭,但事实却是胡文素不费吹灰之力赶在她之前办到的,这一点最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果然她从前都太自我感觉良好了,进沙漠以来,她除了当展昭的拖油瓶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更何况如果不是她,展昭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掺到这么麻烦的局面里来……   前面的展昭忽然停下脚步,木藜正出着神,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抬头看时,才发现展鹰也停住了脚步,而眼前,是一堵墙。   展昭回过头看木藜:“你没事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   木藜捂着鼻子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走神了。”   展昭“嗯”了一声,忽然大踏步向墙角走去,木藜看到,墙角靠着的一个人,正是之前在大厅之中和她交手,还砍了她一刀的路左使,路无疾。而路无疾身旁,还有一人垂头坐在墙角,一身红衣,看身形是个女子。   木藜咬住了嘴唇。   路无疾一看到展鹰,立刻直起身子上前:“大哥,都布置好了,就等乌龟钻套了。不过这个女人……”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胡文素,动了动嘴却欲言又止。   展鹰点了点头,拍拍他肩膀道:“我心里有数,地宫里就都看你的了,你一切小心,咱们三天之后老地方见。”   路无疾抱拳:“是!大哥你也保重。”说完便转身离开,经过木藜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眼神古怪地胶在了木藜的脸上。这样的眼神让木藜感觉有点不自在,但她还是冲路无疾笑了笑,谁知路无疾却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一颤,随即低下头快步跑开了。   展昭在胡文素面前蹲了下来,只见她双目紧闭,尚未苏醒。展昭回过头问木藜:“我用了一点迷情花粉,她多久可以醒?”   木藜在展昭身旁蹲下,把了把胡文素的腕脉,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低声道:“你叫她一声试试。”   展昭皱了皱眉,试着叫了声:“胡文素?”   只见胡文素的睫毛扇动几下,悠悠醒转,睁眼的时候眼神尚不清醒,揉着眼睛声音软软糯糯,一口江南吴语:“哦呦,侬躺死过去哉,酒叫你个落乔暗出出饮光了伐?”   梦里还不忘了喝酒,木藜翻了个白眼儿,撇嘴道:“大概是药力没过去,你打她一巴掌应该就清醒了。”说着站起身,四面环视了一下,目光落在身前的墙壁上,问展鹰:“这面墙后面,有出路?”   展鹰抱着胳膊看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没有。”   木藜瞪大眼睛:“没有出路?那你带我们来这儿干嘛?”   展鹰还是笑嘻嘻的:“我什么时候说这儿没有出路了?”   木藜气结:“你……你刚刚……”   展鹰一本正经:“出路正好在你脚下头,你刚才问我墙后面有没有出路,我当然说没有了。”   木藜:“……”   展鹰笑出声来:“哈哈你这样子好有趣……弟妹你别生气,我就这毛病。”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靠近一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弟妹,你这管教不严啊,”说着伸手向墙角一指,展昭正低声跟胡文素说着什么,“我跟你讲,这个男人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揍浑身难受。熊飞是个好孩子,但你也得管管他不是,你管他,他才觉得你心里有他,时时刻刻在乎他,你说是也不是?这样,你放心大胆地管,左右有我在这里给你撑腰,你不用害怕。”说着笑嘻嘻拍拍她肩膀,意示鼓励。   木藜的一张脸涨了个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低下头道:“你别这么说,我,我也不是你弟妹。展昭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也管他不得。”   展鹰没想到木藜忽然兴致低落,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木藜的头,却又收了回来,摇头道:“你看看,小姑娘家家,稍有点不顺心就要掉豆子了,来来来,今天放你敞开了掉,我给你接着。”   木藜虽心情低落却也被逗得展颜一笑,展鹰哈哈一笑:“这才对嘛,长得这么漂亮就更要多笑笑了。来,站好了,往左挪一点儿,腿再分开点儿,膝盖稍微曲一些,气沉丹田。”   “啊?啊!”木藜只听得一脸茫然,但还没来得及发问,只见展鹰忽然伸手在墙上推了一下,木藜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坠了下去。   展昭正低声告诉胡文素情况,忽然听到木藜惊叫,急忙回身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木藜,他霍地长身站起:“木藜呢?”   展鹰看起来比展昭还吃惊:“弟妹怎么,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展昭道:“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木藜人呢?”   展鹰向来不吃这一套,更何况还是对着展昭,一脸的漫不经心:“怎么,着急了?你着急我不着急啊,自己的意中人不看好了,丢了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展昭轻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身后胡文素忽然幽幽开口:“方才是你大哥触动机关,那个姑娘从通道入口处落下去了。”   展鹰“哼”了一声,尚未开口,胡文素先站起来向展鹰道:“多谢你这次手下留情,只是我九尾红狐素不平白受人恩惠,不如这样,你我订个约定,今日你我暂且罢手言和,待得咱们出去,我答应以后也饶你一次不死,咱们这才两清。”   展鹰仰天打个哈哈:“这次可是展昭执意要救你,你若要立什么约定,自去找他,反正与我无关。”又正色道,“出口便在这里,现在离开此处方是正经,你们有什么废话出去再说。”说着伸手推动机关,开启地上的翻板,看着展昭、胡文素依次跳下去,随后也一跃而下。   “咔哒”一声,翻板合住,地道中又恢复了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展鹰(怒摔):老子是叱咤风云的大漠传奇,又不是红娘,要这么一堆磨磨唧唧的台词有什么用? 左小溪:谁每天嚷嚷着嫌台词少的?给你加了你又不乐意,这么想刷存在感就自己拿个话筒去唱个向天再借五百年什么的。 展昭:没用,他五音不全。 木藜(拉展昭衣袖):不要这样实话实说,大哥会不高兴的。 展鹰,卒。   ☆、第十四章:往事怎堪回眸      入夜。   月光洒在沙子上,显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看起来像是某种色泽特别却又光滑的缎子。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和葱姜、胡椒的气味,不断从火堆上的大铁锅中“咕嘟咕嘟”翻滚上来,在蒸腾的热气中嗅起来格外诱人。外围的骆驼遮挡住了火光,显得小小圈子中更加温暖、安静。   木藜愉快地吸了吸鼻子,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她放松全身舒展了一下,伴随着一阵细小的“嘎嘣”声,像是有骨头和关节在小声地尖叫——那些白天受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伤处无法忽视的酸疼和僵硬还是执着地宣示着它们的存在。   不过有了食物和温暖的安抚,木藜觉得,这些疼痛她完全可以忍受。仰头喝下小皮袋中的最后一口酒,木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心满意足地斜靠在展昭身上,上眼皮开始偷偷和下眼皮打架,耳朵里除了火堆偶尔发出的“剥啄”之声,似乎都在变得渐渐模糊。   展昭低下头,看到木藜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动,像是努力要睁开,又像是已经沉入了梦乡。展昭的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他用空着的一条胳膊捞过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了木藜身上,又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木藜靠得更舒服些。   小小的一方夜色,温柔得像是要融化在火光里。   胡文素的目光中却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虽然隔着火堆,展昭嘴角温柔的笑容和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切和满足还是重重地刺痛了她。她见过展昭各种各样的笑容,开怀的笑、调侃的笑、促狭的笑、漫不经心的笑……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仿佛笑容也是有声音的,而他怕笑容太大吵醒了怀里的姑娘。   更因为他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胡文素明知此时开口并不合适,但她就是忍不住,甚至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那种刺耳的情绪:“所以你来沙漠,是为了找到能够让她头发变黑的法子?”   展昭抬起眼睛。   胡文素抿了抿嘴,尽量让声音不显得那么冷酷,但却并不是很成功:“我劝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你也知道,她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展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仍旧没有开口。   胡文素的目光落在木藜散落的白头发上,压低了声音:“我见过娑婆仙子用活人试毒,大部分人会在眨眼的功夫里变成一具白骨。‘娑婆罗一出,生人化白骨’的说法确实半点不假。虽然还有人的‘过程’要慢一些,但那种在一个时辰里从一个生龙活虎的汉子变成老态龙钟的老翁最后再化成白骨的,还不如痛快点死了的好。”她顿了顿,目光对着展昭的眸子,故意说的很慢,“只有少部分人,很少的一部分,能够在药物的作用下实现转变,变得强壮有力,甚至钢筋铁骨,刀砍不入,就是什么所谓的‘花灵入体’。但是,这些人会变成彻底的疯子,脑子里除了死亡和血腥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他们会疯狂地破坏和杀戮,直到弱化了的毒性吸干他们的最后一丝力气。”   展昭平静地和胡文素对视,声音很低,却很稳:“木藜和他们不一样。”   “哦,是吗?”胡文素失笑,“展昭,她闯进地宫的时候我就跟在后面,她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有一次她转身回头,我看到她的眼睛,血红血红的,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你要是不信的话,我打赌,等她醒了你问她,她都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闯进地宫的,她……”   展昭紧紧咬住牙,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最好把嘴闭上。”   胡文素愣住,半天才透出一口气,努力笑得若无其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要是听不进去也无所谓,反正……”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反正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结果。   展昭没有再理会她,他小心翼翼的把垂到木藜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仿佛这是世上唯一能吸引他注意的事情。   胡文素轻轻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被另一声噪音打断。   是展鹰打起了呼噜。   这一声响起的时机倒是拿捏得正好。   胡文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飞快地喝完自己的那一份热汤,起身道:“我累了,先去休息了。”说完俯身钻进了身后的帐篷。   这一次大漠之鹰的准备显然相当充分,清水粮食,骆驼帐篷一应俱全,晚上的时候,他们甚至能搭起两个帐篷,避免种种不必要的尴尬。   展昭看了看怀里沉沉睡去的木藜,又看了看兀自在打呼噜的展鹰,轻轻叹了口气,尽量轻手轻脚地把木藜打横抱起,送进了胡文素钻进的那个帐篷里。   胡文素已经翻身躺下,展昭将木藜放在另一侧,又在她身上加了一条厚毯子,这才起身。弯腰出帐篷的时候,展昭余光瞟到胡文素一身火红的衣衫,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单薄,想了想还是出去取了一条毯子,回来给她盖上,这才离开。   待得走出帐篷,展鹰已经不见了。展昭微微笑起来,他俯身钻进另一个帐篷,展鹰果然已经在里面睡得四仰八叉,依旧鼾声如雷。   展昭伸足踢了踢展鹰的小腿,道:“别装了,我活这么多年就没听你打过呼噜。”   呼噜声戛然而止。   展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丝毫不像是刚刚睡醒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不是怕搅了你的艳福吗?”展昭也不理他,躺下的时候才回了他一句:“往边上挪挪,压着我毯子了。”   展鹰翻了个身,后脑枕着胳膊,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帐篷顶,也不知在想什么。展昭本已经合起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别看了,眼睛瞪再大看不着星星。”   展鹰翻了个白眼,却少有地没有回嘴,安静了半晌忽然道:“也不知道老二现在怎么样了。”他叹了口气,“算一算,咱兄弟得有十来年没聚过头了。”   展昭在黑暗中看着帐篷的顶,忽然低声笑了一下:“我前几年在塞外见过二哥,还是老样子,让家里别担心他,还跟我说他像天边的鹞鹰一样自由。”   “啊呸,就他还鹞鹰,花尾巴鸡还差不多,就知道四处乱扑棱。”展鹰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咱兄弟里也就你安生些,你这回在京城安定下来,老爷子大概心里也有个安慰。”   展昭“嗯”了一声,心知展鹰到底是关心家里,又道:“之前白老五来京城的时候还提起过,说老爷子现在精神气儿足得很,骂起咱们来一点都不含糊。”   展鹰没吭声,半天才道:“等这次的麻烦解决,我要是还活着,就回去看看。”   “正好,”展昭闷笑一声,“爹想打断你的腿想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展鹰抬腿一脚就蹬了过去,没好气道:“那就趁我腿还好着先管教管教你,没大没小。”   展昭翻身躲开,顺势伸手一搂,把身上的毯子朝展鹰兜头盖了过去,照着凸出来的地方就是一拳。但他拳头还没碰到毯子,展鹰忽然浑身一缩,整个人往展昭那儿滚过去,伸手抓住展昭的脚踝一使劲把他掀翻在地。   兄弟俩你一拳我一脚,也不知道打到第几个回合上,忽然一齐住手,同时笑出声来。两人身上各自挨了不少拳脚,却又都笑得畅快得像是捡了三百两银子。   展鹰压低声音笑起来:“痛快!多少年没这么痛快地打过一架了。”   展昭揉了揉方才被展鹰打得生疼的肩膀,咧嘴道:“娘说得对,你就是欠打。”   “那是,不像你,刚才已经挨揍挨饱了。”   “我这是手下留情,让你打迭精神好回家挨爹娘的揍。”   展鹰没好气:“也是奇了怪了,娘怎么就看你顺眼,明明是一肚子坏水,也就看着老实点。”   展昭也像展鹰一样把胳膊枕到脑后,盯着帐篷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也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   展鹰喃喃道:“肯定是想抱孙子已经想疯了。”   这句话一出口,帐篷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闭起了嘴。   “大哥,”展昭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十年前的事情……”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展鹰不等展昭把话说完就匆匆打断他,目光里却似乎有什么晶亮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都已经十年过去了。木心大概早已转世轮回,一碗孟婆汤下去,什么展鹰,什么约定,都已是前尘往事,咱们还提她作甚。”   展昭叹了口气,目光中忽然流露出痛苦之色:“当年若不是我意气用事,事情又怎会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就算木心姑娘的死我还可以为自己开脱,但……小遥,到底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展鹰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是咱们两个做哥哥的没有照顾好她,怨不得你一人。”   展昭苦笑道:“我若不怨你,当初也不会离开,说什么这辈子不会踏进沙漠一步的话了。”   展鹰“嘿”了一声:“那你这次回来,是想通了?”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娘跟我说,人各有命,让我不要太自责。但是……”他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口,只是目光之中的痛苦却更深。   但是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一旦拨动,就会牵得血肉都翻起,陷在其中的感情,又岂止是“自责”二字能表达的?   大漠里的风声如同呜咽,帐篷中的空气却似乎都要因悲伤而凝固。   展鹰忽然翻了个身,看着展昭神色凝重:“熊飞,你回去吧,带着那个姑娘回去吧。沙漠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展昭抿了抿嘴:“不找到解药,我是不会回去的。”   “如果你根本就找不到解药呢?”   展昭沉默了半晌,才道:“总有希望的。”   展鹰叹了口气:“你都听到胡文素说的了,娑婆仙子若是真有什么所谓的解药,她又怎么会养一批死得那么快的死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不是这么个养法儿。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我一位医术精深的朋友讲,当年养殖娑婆罗花的人曾经研制出过解药,两生宫娑婆仙子养这种花数十年,不会毫无收获的。”   “是,她收获了一批能在死前替她杀人的死士。”展鹰没好气,想了想却又平静下来,“你有没有问过那丫头呢?如果她是一颠大师的高徒,都没有办法制出解药,你这样冒险真的还值得吗?”   展昭安静了下来,就在展鹰几乎要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道:“我知道木藜不想让我来。她没有办法解清身上的毒,就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想方设法不让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每天换各种奇奇怪怪的衣服,钻到厨房里做稀奇古怪的小吃,给我讲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笑得像没心没肺一样。”展昭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却又很快消失了,“但是我知道她不好,她晚上睡得不好,饭量一直不大,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有精力跑跑跳跳。她跟公孙先生说,她时常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浑身发凉,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一样。”展昭苦笑了一下,“她还让公孙先生一定不要告诉我,但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展鹰屏住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良久才拍了拍展昭的肩膀:“别担心,沙漠上只要有大漠之鹰在,什么他娘的见鬼解药都能找得到。”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之间,其实啥都不用说,打一架就什么都好了O(∩_∩)O~ 沙漠上这么孤独,但他们却能够彼此取暖,这一刻,就很幸福。   ☆、第十五章:祸福倚伏      天还没亮的时候,展昭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木藜的叫声惊醒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掩不住的激动:   “展昭!展昭!展昭!”一声比一声急切,天塌下来她都不见得会这么叫唤。   展昭猛地从地上弹起,蹿出了帐篷。然后一眼看到了从帐篷外蹦过来的木藜。   是的,蹦过来。   展昭不得不后退一步伸手去接她,以免她一头砸到自己身上。木藜脚下刚一站稳,便一只手紧紧抓住展昭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激动地语不成句:“头发,你看,黑头发!”   展昭这才看到,木藜手里抓着的一缕头发,竟然是黑色的,从发梢一路黑到发根。   笑容控制不住地在脸上绽开,展昭伸手握住木藜抓着头发的手,声音也为她激动的情绪所感染:“这是说,你在好转了?”   木藜笑吟吟的,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这个我倒是不确定,但就算没有好转,头发黑了就没有那么丑啦。”   展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合着欢呼雀跃都是因为有了黑头发就不丑了,果然女人的想法都不可捉摸,大哥说得太对了。   “怎么回事儿这,山崩了还是地陷了,还是太阳被吃了?天还黑着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身后展鹰也被吵醒,揉着眼睛走出帐篷,满脸的不耐烦。   展鹰一出来,木藜忽然就不好意思了,她放开展昭的胳膊,后退了一步才道:“大……展……我……”几个字说出口不由得更窘,展鹰不许她叫大哥,但叫大漠之鹰太生分,叫展鹰又显得很不礼貌……木藜张着嘴愣在当地,说不下去了。   展鹰也张大了嘴——打了一个大哈欠,迷迷糊糊道:“打仗了?哪儿?”   木藜窘了一下,打了个哈哈道:“没有的事,就是”她说着兴致又高起来,“你看我的头发,有一缕变黑了,你看。”说着举起那缕头发冲展鹰晃了晃。   展鹰努力瞪大眼睛,惊讶里又有一丝茫然:“嗯……嗯?”紧跟着又是一个方圆一寸的大哈欠。   翻译过来意思就是:我看到你的头发变黑了……但是这和你天不亮就把人家吵醒有什么关系么?大哥是真的还困着呐。   展昭回过头:“大哥,木藜的病情可能在好转了。”   “嗯……嗯?!”展鹰张大了的嘴停着合不住了,混沌的意识终于回位,扬眉道,“病情?好转?什么意思?”   木藜“吃吃”地笑出声来,拉拉展昭的衣袖:“大哥还没睡醒,他这个样子好好玩啊。”   “哎哎不是不是,”展鹰小跑两步蹭到木藜旁边,伸手捞起她的那缕黑头发,感慨道,“弟妹你这是要返老还童……不不不,返童还童呀。”说完也不管自己随口造的词儿是不是合适,绕着木藜转了两圈,啧啧连声道,“唉不是大哥夸你,弟妹就你这个模样,白发飘逸黑发清纯,怎么着都迷人。行了行了,开心完就回去睡觉吧,天还早着呢,外边风大,小心着凉。”   展鹰一边说一边恢复了方才的迷糊状态,打着哈欠往回走,木藜在后面缩着肩膀闷笑起来,和展鹰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他像个大孩子一样,她一想到二十年前小展昭跟在他屁股后面爬树上房、打弹摔跤、想着法儿互相捉弄对方……就乐得不行,说不定两个小不点打架打着打着就摔成一团,多好玩儿啊。   但展鹰还没走进帐篷就忽然站住了,一个打转回过身来,神情有些不太对,他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地开口:“那什么,我随口问一句啊,随口,没有别的意思……那个,弟妹你既然好转了——当然这是好事,好事——但你那个能力,就是,刀枪不入的那个,还能行吗?”   木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思索起来,但展昭已经猛地转过身去,声音含着压力,说得一字一顿:“无论什么情况下,我不允许任何人让木藜使用这种能力,任何人。”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目光冷冷看着展鹰,浑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展鹰连忙打了个哈哈,摇手道:“别生气、别生气,我就那么随口一问,咱们也要随时掌握团队整体战斗力不是,毕竟都是要打恶仗的人。”   展昭皱起了眉头,伸手把木藜拽到身后,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木藜做过什么。”他放缓语速,眼神却透着锋利的冷光,“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喉咙。”   木藜闻言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的声音虽然还哑着,但骨头已经恢复完好,完全想不出展昭是怎么知道展鹰打断过自己的颈骨的,她拉了拉展昭的袖子,低声喊了一句:“展昭。”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鹰在对面像是微微笑了一下,拍了拍手道:“熊飞,咱们有一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甘蔗没有两头甜,你既然需要我帮忙,那就少给我条条框框,谁不满意了都一句话,你行你上。”说完施施然回帐篷,不到片刻,鼾声又起。   木藜在展昭身后,看不到展昭的表情,但大哥的话一时间让她有点蒙,说实话,短短一天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大哥插科打诨、不着四六,甚至捉弄她,不打招呼就让她跌进地道,但像这样带着吓人的微笑不温不火地说这么一通,还让人莫名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她还真有点不适应,而且展昭的态度好像也有点怪怪的,那几句话,像是有意在强调什么……木藜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走,扯扯展昭的衣袖道:“展昭,你也回去休息吧,天还黑着,还能睡一会儿。”   展昭回过身来,温声道:“嗯,你也快回去休息吧,什么都不要想,出发的时候我再叫你。”   木藜“嗯”了一声,但一回头脚步就僵住,她的帐篷外面,胡文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又轻又冷的声音,倒是和昨天听到吴侬软语相差甚远:   “展昭,我有话跟你说。”   木藜咬咬嘴唇,快步走回了帐篷,心里面很不乐意地嘟囔了一句:“有话不能明早说嘛,半夜三更的不让展昭睡觉。”   她倒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把展昭叫醒的人。   木藜进帐篷之后,胡文素往展昭的方向走了几步,轻声道:“刚才外面很吵,我就出来看看。”   展昭点点头:“嗯,现在已经没事了。”   胡文素抿了抿嘴,道:“我听到你和……你大哥的对话了,他……还是没有原谅你,对不对?”   展昭的拳头捏了起来,声音虽然平静,眼神里却像是有暗流汹涌:“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手上忽然一凉,却是胡文素忽然抓住她的手,使了使劲把他紧握着的拳头掰开,低着头道:“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但是,这十年里,他才是那个一直把咱们视为敌人的人。你也知道木心那么擅使幻术,谁知道她对你大哥做过什么……”   “行了。”展昭打断胡文素,语气有些疲惫:“不要再说了。”说着挣开了胡文素的手,转身向帐篷走去。   “我说这些,”胡文素的声音把展昭钉在了当地,“是想让你心里有个防备,不要让自己,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我会的。”展昭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帐篷后。   ************************   第二天大家醒的都很早。   而木藜是再没有睡着,她听到胡文素回来后,也是辗转反侧,似乎心事重重。   相比之下,她倒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思很简单,听展昭的话,努力找到解药,然后一起回开封。   如果幸运的话,她的头发还可以再次变黑,就像之前一样……想到这儿的时候,木藜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连呼吸都下意识粗重起来。   第一次,她身中娑婆罗花的花毒,头发转眼变白,连皮肉都险些腐朽,是师父以自身作毒皿,引渡毒性,救了自己,但是,她体内的毒性并没有清除干净。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正因如此,残余的毒性让她的头发转黑,肌肉恢复,并且让她拥有了几乎不可能的自愈能力,这也是她还能活到现在的一个重要原因。   只是,白光曾经警告过她。娑婆罗花之所以会让人转眼之间化为白骨,道理便是以毒性催动体内气血运行,缩短了生死轮回的周期。因此,直接从花中提取的毒性能够让生人化作白骨,而她体内阴差阳错被削弱了的毒性却能医治她的伤病,但是,是靠用她自身的气血与精气作为代价。在姑苏,她和江文斐讨论过这个问题,蛰伏在她体内的娑婆罗花毒性像是一头性情难以揣摩的巨兽,它以她的血肉为生,因此不断消耗她的气血来维持肌体的健康,如果有一天,她的血肉不足以供给这头怪兽,它一旦“饿死”,她的气血便会如同失去了动力而“瘫死”。而在姑苏城中的那次长达二十多天的吐血昏迷,不过是这头怪兽“打了个盹”罢了。   所以……木藜的手下意识地捏紧。所以,两生宫的死士也中了娑婆罗花的花毒,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受这头怪兽控制的!只不过,他们体内的怪兽要凶残的多,所以这些死士在“用过”一次之后,很快就会死掉。   这也意味着,两生宫的宫主,娑婆仙子,已经找到了可以抑制娑婆罗花花毒的方法。   于两生宫而言,这只是制造死士的拙劣法子。   但于她而言,这也许就是解药。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大家有木有想庞统庞将军嘞? 庞统:咳咳,我听说有人想我了。 展昭:不是我。(楼下注意队形) 白玉堂:不是我。(是你自作多情) 胡文素:不是我。(我只是跟队形) 展鹰:不是我。(庞统又是哪棵葱) 木藜:你们够了,师父跟我说人家过节的时候伤人的实话不能乱讲!小师叔,我想你! 左小溪:咳咳,忽然想起来之前给庞将军写过一首词,今天顺便贴上来吧。 【满江红】 落日街头,马行处雪满貂裘。高墙里笙歌曼舞,凤阁明楼。不见北斗狼烟起,谁闻夷门胡笛啁。凭何人纵马关山,为封侯。 吴钩冷,意难谋。金甲沉,红缨授。驰铁骑遥望,澶渊安否?飞鸟不过雁门隘,追风雄踞白草口。身后万里河山犹在,与君留。 ps:下一章小剧场预告:藜芦花开里的朋友圈O(∩_∩)O~   ☆、第十六章:举首幻境太虚      “兵分两路?”木藜张大了嘴愣在那里,讷讷道,“为什么要兵分两路呢?咱们人本来就少,万一……”   其时四人正聚在一处商量之后的行程,刚刚自封为四人小分队队长的展鹰无比淡定地提出了“兵分两路”的方案,却受到了木藜第一时间的质疑。   上任第一天命令传达不顺是正常的,展鹰清了清嗓子:“弟妹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咱们现在好比人家相中了要下锅的一大块肥肉,咱不能等着被煮不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不兵分两路分散注意,难道还敲锣打鼓十八里相送不成?”   木藜迟疑地“嗯”了一声,道:“那怎么兵分两路?”   展鹰满意地点点头,指指木藜和胡文素:“你们两个姑娘一路,向东折返,拿着我的信符到老龙湾找到谷宇文、满杰、盛正桐三个人,命他三人与你们同行,五日之后,咱们在约好的地方见面。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木藜和胡文素看着对方都是一愣,同时开口:“为什么是我们一路?”   展鹰眉毛一扬,严肃道:“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将军行兵打仗若是让手下士兵这样东问一句、西问一句,烦也烦死了他,那也不用打仗了,举白旗投降算了。”   木藜被展鹰说得闭上了嘴,胡文素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刚自封了什么小队长,三句话不用倒给自己升了官,我大宋若是有你这样的将军,那皇帝老儿在皇城里也不能安生了。”   展鹰权当没有听到,淡淡道:“那就这样定了,你们向东,我与……”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被展昭打断:“不行。”他抬头看了木藜一眼,接着道,“我与木藜同行。”   这言下之意是要自己和胡文素一路了,展鹰表情夸张地向后一缩,头摇成了拨浪鼓,一叠声道:“不成不成,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我可吃不消。”他忽然看了展昭一眼,语气很有些意味深长:“要么,你行你上?”   展昭沉吟着没有说话,胡文素两手一摊:“只要不和‘展大将军’一路,我都没意见。”她故意将“展大将军”四个字说得含含糊糊,听起来倒像是“自大将军”。   展鹰慢悠悠“哦”了一声,缓缓道:“所以,熊飞你是要和九尾狐姑娘一路了?”说完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了木藜身上。   展昭尚未答话,木藜忽然开口:“不行。”说完才觉得自己刚才口气太过强硬,又扯动嘴角笑了笑,“我还是和文素一路吧,我们都是女人,相互之间好照应,你们兄弟两个正好一路。”   到底拗不过木藜,展昭最后终于同意和展鹰一路,只是在分别的时候,他忽然抱了抱木藜,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心胡文素。”   木藜在展昭怀里点了点头,又抬起头向他笑了笑:“五天之后见。”   说这句话的时候,木藜并没有没想到,五天之后,一切都已经脱离了掌控。   ****************************   他们动身的地方离老龙湾并不远,不休息的话只有半日路程,这也是展鹰安排她们两个姑娘走这条路的原因之一。   然而伏在骆驼背上,木藜还是百无聊赖地觉得,和胡文素同行的路程,真是太漫长了。   许是出于女人特有的敏感,她能感觉到胡文素看展昭的目光很复杂,那种目光既不是单纯的爱慕,也不是仇恨或是畏惧,倒更像是小心翼翼地观察、揣摩,尤其在展昭看不到的时候,她的目光就像是有看不见的线牵着,紧紧黏在展昭身上。   这一点让木藜很不舒服。   而胡文素对她的态度,一向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非得开口也没有什么眼神交流。所以胡文素忽然开口和她说话的时候,木藜惊得险些从骆驼背上掉下来。   只听胡文素道:“展昭他现在,在京城做官吗?”   木藜在骆驼背上坐稳,“嗯”了一声。   胡文素低头轻笑了一声,缓缓道:“十几年前,我一意要当天下第一女捕头的时候,他还笑话我醉心名利、不是性情中人,现下我再不能当上女捕头,他倒是在官场上扬名立万了。”她说着忽然扭头看木藜,秀眉微扬,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展昭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十多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嘉兴南湖上一向多烟雨,他在湖边的垂柳下持剑而立,却好像整个湖光天色都开朗起来。”胡文素说着声音便温柔下来,似乎心神已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江南,脸上容光焕发,竟像是一下年轻了不少。   木藜抿了抿嘴,淡淡道:“没有。”   胡文素像是忽然被木藜的声音惊醒,有些茫然:“什么没有?”   木藜扯了扯嘴角:“展昭没有和我讲过这些。”   胡文素叹了口气,幽幽道:“也难怪,我们之间经历了太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些不愿向外人讲的心事。”她转头看着木藜,“十年前,我追查一件案子一路到了大漠,展昭来沙漠找我,我就这样认识了展鹰。哪晓得,世事难料,我所查案件的真凶,竟然就是展鹰的就要过门的妻子木心,最后阴差阳错,展鹰的未婚妻子、同他和展昭亲生妹妹,都丧生在了一场大火中。展昭他一面怪展鹰没能救出妹妹展遥,一面也为了护着我,竟然和他大哥决裂,从此离开沙漠,再也没有回来,这一晃,已经是十年过去了。”   胡文素的声音清冷,语气平静,像是随口述说旧日里的泛黄往事,木藜却听得心中惊涛骇浪一般,连呼吸都忘记。她也料到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必定不简单,却没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许多纠葛。十年前青梅竹马的少年男女、驰骋大漠的豪杰与他的心上人、意外丧生的亲生妹妹……“阴差阳错”四个字虽简单,这背后却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殇恸血泪和误会意外。   胡文素浅浅一笑:“只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提出来也只能惹人伤感,大概展昭他也不愿让人知晓,你可千万不要跟他提起啊。”   木藜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难过,一面为展昭心疼,决裂十年的大哥、意外丧生的妹妹,他那样的性格,心里一定是难过自责的,这一分难过甚至不能说给别人,也从来没有对她讲过,这是让她难过的另一个事实:展昭的心事,从来不对她说,他也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他的家人,她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大哥,有一个妹妹。   而现在,何其可笑,这些话竟然是胡文素向她说起,这个她从来不敢对之放下戒备的人。   …………   之后木藜便一直恍恍惚惚,胡文素叫了她好多声她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胡文素笑得温和:“我是说,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你眉梢眼角里像是有当年小遥的影子,就是展昭的妹妹。”她眨了眨眼睛,“我同展昭曾在嘉兴南湖湖心的小船上八拜为交,不如这样,今日你我便在这黄沙茫茫的大漠之上撮土为香、义结金兰如何?以后咱们姐妹相称,也更亲热些。”   木藜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心里别扭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胡文素每一句话都温温柔柔的,甚至很亲切,但每一句话她听到了都很难受。偏偏胡文素还能若无其事地提起八拜为交、义结金兰的事情,让她忽然就对这张艳丽又妖冶脸讨厌到无以复加,她努力做出最满不在乎的表情,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她能想到最恶毒的话:“你是展昭的结义妹妹,我却不是,真论起辈分来,你该叫我嫂子的。”   胡文素愕然,想要说的话通通卡在了嗓子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半天才讷讷道:“原来,原来你们已经成亲了,展昭倒是没有对我讲过。”说完便闭上了嘴,再没有开过口。   木藜抬头望了望天: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   胡木两人赶到老龙湾时,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木藜看到客栈外墙上挂着的“清水烙饼,热炕干床,马匹骆驼”的招牌时,感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可惜她现在身体里全部的水,都不足以让她掉一滴眼泪。   在门外拴好骆驼,进店的时候,大概是突然的阴凉和屋里的气味让木藜不适应,她一踏进店门就打了个喷嚏,然后隔着空气中飞舞着的细小尘埃,她看到了站在柜台后的谷宇文,也就是,大谷。   饶是展昭已经告知了她老龙湾遭人血洗的惨剧,但一下子看到几天前还很热闹的客栈忽然冷清下来,木藜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安静的客栈大堂、摆放整齐的桌椅板凳、以及柜台后那个神情木讷的白净掌柜,都和曾经的老龙湾相差太远,以至于让人平白升起一种感觉,似乎自己踏进的不是一家客栈,而是一家棺材店。   木藜迟疑地站在门口,倒是胡文素拉起她,熟门熟路似的径直走到了柜台前,压低声音道:“大漠之鹰让我们来传消息。”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木藜,木藜连忙从袖子留掏出展鹰给她的信符,道:“见此令牌如见大漠之鹰,你是大漠之鹰麾下哪一堂哪一分舵?”   谷宇文见到令牌连忙行了一礼,低头道:“属下是疾风堂老龙湾分舵舵主,谷宇文,二位是?”   木藜道:“我姓木,她姓胡,我们奉大漠之鹰之命前来传信,请谷舵主与满杰、盛正桐快些收拾收拾,与我们上路。”   谷宇文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神色,但看到木藜手中的信符便不再多话,点点头道:“属下这就去传令,而为使者稍坐,用些清水粮食,待我们收拾完毕便一起上路。”说完引着木藜、胡文素在一张桌子上坐下,便离开了。不一会儿又有人送上羊肉面饼,竟还有一壶酒,散发出一股扑鼻的香气。   木藜吸了吸鼻子,终于感觉活了过来,斟了一杯酒端到唇边,却忽然顿住。   这酒不对。   木藜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向胡文素道:“情况不对,酒里有毒。”   胡文素原本也没有喝酒吃饼的意思,此刻听到木藜的话也只是挑了挑眉,淡淡道:“这儿是大漠之鹰的底盘,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吃惊的。”   木藜皱眉:“但是没有道理啊,展鹰为什么要……”她的声音忽然顿住,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她眼前的场景已经整个变了,身边的客栈忽然不复存在,漫天黄沙里,她看到一个人向她持剑走来,随着那人的走进,他的轮廓眉眼逐渐清晰。   那个人,竟然便是展昭!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藜芦世界也有朋友圈(一) 大漠上最帅最孤独的鹰:(大漠烈日的照片)老子不干了!明天就回江南! 点赞?:小木头、庞将军 评论□:会飞的熊:找不到解药,回去的事儿你想都不要想! 九尾狐:(微笑、微笑、微笑) 大漠上的小燕子终于要回江南的屋檐底下搭巢了,可喜可贺。 路左使:大哥,你要是回去了,弟兄们怎么办? 庞将军:(疑问)你加我好友干什么?咱们认识吗? 大漠上最帅最孤独的鹰 回复 九尾狐:姓胡的女魔头我跟你拼了!熊飞你帮我还是帮她?@会飞的熊 大漠上最帅最孤独的鹰 回复 路左使:我就算走,也一定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路左使不必担忧。 大漠上最帅最孤独的鹰 回复 庞将军:咦,我也不知道啊,兄台是哪位? 小木头 回复 大漠上最帅最孤独的鹰:不是我干的! 老爹:(怒火、怒火、怒火)你个不孝子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大漠上最帅最孤独的鹰:(惊恐、惊恐、惊恐)   ☆、第十七章:梦里孰真孰幻      风声如同鬼哭。   漫天黄沙里,木藜看着展昭越走越近,在她面前两步时,剑尖倏地挑起,指向自己的咽喉。   木藜咽了口唾沫,轻轻举起两只手,低声道:“展昭,是我。”   展昭眼底却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悲痛与惊怒,声音也失了往日的镇静:   “你为什么要杀小遥?”   小遥,展遥,展昭的妹妹。   木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拼命摇头,想要解释,但恍然间一低头,声音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喉咙瑟缩着,木藜看到自己的衣服。   那是一身大红的喜服。   木藜摇摇晃晃地站起,自己此刻竟是站在一间屋子里,纸窗上贴着的“囍”字红得刺眼,桌上的红烛火光袅袅。木藜抬起眼睛,这才注意到,展昭也是一身大红喜服,头戴华冠,与往日模样甚是不同。   这是……他们的喜房?   木藜喃喃开口:“展昭,我刚才不是……我没有杀任何人……”她隐隐约约间觉得不对,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好像她方才还是在另一个地方,现在却转眼到了了这间喜房。但是,她方才是在哪里来着?   木藜恍恍惚惚地看向自己的头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每一根都是漆黑漆黑的,在烛光下发出柔顺的光泽。   不对!不对!不对!   木藜紧紧咬住了嘴唇,血腥的味道在嘴巴里转瞬即逝,但这瞬间的刺痛也给了她短暂的清醒,她从腰间抽出软鞭,用尽全力向桌上燃着的红烛抽了过去。   “当啷”的一声之后,木藜的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方才的场景如同梦境一般消失,桌上燃着的一盏油灯被她打得跌落在地上,灯油流成一滩。木藜像是虚脱一样跌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刚刚打了一场大仗一般。空气里依然黄沙飞舞,她的头发除了变黑的那一缕,依旧是雪白的,木藜发了疯一样的心跳渐渐归位,她还在老龙湾,事情还在掌控之中。   肩膀上忽然有一只手搭了上来,木藜条件反射地一闪身,手里的软鞭“刷”地一声在身前抖得笔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胡文素。   胡文素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道:“木藜,你怎么了?”   木藜喘了一口气,把软鞭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我中毒了。”   胡文素跳了起来:“中毒?什么时候?怎么中毒的?”   木藜刚要说话,却忽然顿住,她的目光从地上摔灭的灯盏慢慢移到胡文素的脸上,疑惑道:“你没事?”   胡文素有些茫然:“我能有什么事?”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温柔,“木藜,你一定是累了,咱们跟谷舵主说一声,让他带你去休息。”   木藜摇了摇头,努力地集中精神,她艰难地开口:“油灯。”   胡文素皱起眉头:“什么油灯?木藜你在说什么?”   木藜喃喃:“哪儿来的油灯?现在不是白天吗?”她看着自己手里的软鞭,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使软鞭的?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软鞭,竟发出“咯啷”的一声响,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还是不对!   木藜浑身都发起抖来,她还陷在幻觉里没有清醒过来!   木藜掂了掂手中的软鞭,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不是软鞭,而是……   她忽然使尽全身力气把软鞭甩了出去,“当啷”一声大响,软鞭撞在什么上面弹了回来,正正撞在她的额头上。   这一下,终于砸得她清醒过来。   原来手里的不是软鞭,而是……镣铐。   眼前铁槛森然,自己竟然的身处一个铁笼之中!   木藜努力站直了不让自己摔倒,但膝盖传来的颤抖还是泄露内心深处的恐惧,她抬起头,看到铁笼前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雪白的黑袍女子,一个身着血红衣衫,却是胡文素。   木藜吸了一口气,之前没有留意的许多事情忽然涌上心头:离别之前,展昭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小心胡文素;来的路上,胡文素忽然和她说了许多事情,扰乱她的心神;老龙湾客栈异常的冷清,以及空气中像是棺材店一样的气味;谷宇文异常配合的态度……如果她不是心神不属,怎么会一下忽略这么多事情?   原来是胡文素。   黑袍女子上前一步,隔着铁笼的栏杆歪头看木藜,轻飘飘开口道:“果然与众不同,极乐花粉配上奇鲮香木,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能靠自己便清醒过来。”她的声音又轻又高,倒像是铃铛在响一样,煞是好听。   木藜眼神一黯,极乐花粉和奇鲮香木,只用任何一样就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精神失常,遑论奇鲮香木还有使人浑身疲软、功力散尽的药效。据说甚至是内功深厚之人,也有在中此毒后看到体型庞大的妖魔鬼怪,在恐惧中不断逃跑、反抗,最后力竭而死的……如果自己不是从小在黑蝶谷的迷情花丛里跑来跑去,身体对此类能使人神志不清药已经有了抵抗,这两种药混在一起,她只怕早已身陷在幻境里无法出来。但只这片刻功夫,她已然觉得浑身酸软,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一般。   无怪乎展鹰提起两生宫的时候,神色会如此忌惮。虽然他是在大漠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传说一样的人物,被两生宫瞄上之后,也得百般小心、步步谨慎。   木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极乐花与奇鲮香木都是不可多得的珍贵药材,极乐花更是几十年都不一定开一次花,你们把这么宝贵的药用在我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那黑袍女子对木藜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木藜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娘娘想见你,你跟我回去吧。”   一旁的胡文素神情却有些古怪,半晌才开口道:“圣使……万万不可放她出来,这丫头的功夫古怪得紧。”   黑袍女子转头看了胡文素一眼,轻声笑了一下:“九尾姑娘不需着急,我自有方法。”只听她嘬唇一声呼哨,门外忽然闪进来几个大汉。那黑袍女子做了个手势,几个大汉便齐齐站到铁笼四周,一声吆喝,木藜只觉得脚下一晃,铁笼竟叫这几个大汉举了起来!   几个大汉抬着铁笼便往外走,木藜索性坐了下来,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竟停了一个巨大的四轮车,车前拴着几匹骆驼,车的颜色黝黑,竟像是金属做成的。   木藜被他们连人带笼扔进了车里。   车里漆黑,连一丝亮光都不透,空气却并不混沌,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木藜摸索着站起,伸手摸索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吸一口气,猛地使劲向外一崩。   “铮”的一声,镣铐没有丝毫损伤。木藜手臂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她努力回忆着那天在古堡外的力量来源,那像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如同洪水般在体内翻涌,而她可以轻易控制水流的大小与流向。   那力量此刻却已涓滴不剩。   看来此刻想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木藜缓缓吐息几下,慌乱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既然不能逃,那就只能反抗。   如果她没有猜错,抓她的人,应该便是两生宫的属下。至于胡文素,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早已与两生宫联手。   好在展昭他们应该已经有所察觉。   只是老龙湾已在两生宫的势力控制之下,展鹰似乎对此毫不知情。若是他和展昭要去的据点也是这般情况,两人少不得要吃亏。更何况,两生宫不仅有让人闻风变色的死士,还有极乐花粉和奇鲮香木这样剧毒的迷魂药,若是趁人不备偷偷使用,当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想到极乐花粉和奇鲮香木,木藜忽然愣怔了一下,她想起方才那个黑袍女子说的话:   “你果然与众不同。”   “娘娘想见你,你跟我回去吧。”   这样的语气,似乎两生宫早已知道她的存在,而她们的宫主,那个什么娘娘想要见她,所以才有了方才在老龙湾发生的一幕。并且她们的准备实在过于充分,镣铐、铁笼、迷药……似乎她们知道,要对付的人非常非常棘手。   像昆仑山的死士一样棘手。   木藜咬紧了牙,两生宫对他们的掌握远远超出她的预计,她们的目的,肯定也远远不止是复仇这么简单。她不能一味等着展昭他们来救,她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出方法对抗幻境。   木藜闭上眼睛,脑海中静静响起师父对她说过的话: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最大的创造者和毁灭者。”   师父教导她,医者的医术再高明,也救不活怀着必死之心的人。那是因为,对于身体而言,人的意志才是最强大的东西,甚至强过一切灵丹妙药,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发现罢了。因此,医者最高明的境界,并不是医病,而是医人。   因为,人的意识,要比他们想象的,强大的多。   所有的幻境,都是自己意识的反映。   就好像她在幻境里会看到展昭,看到喜房,展昭持着剑悲痛欲绝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杀小遥?”。那是胡文素讲给她的,又混合了她自己的怀疑、恐惧与希望。   就好像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心。   再生动,也不过是镜子里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有人看,难过/(ㄒoㄒ)/~~   ☆、第十八章:昆仑虚      我居昆仑山,所谓者真人。   道深有可得,名山历观,遨游八极,枕石漱流饮泉。   沉吟不决,遂上升天。   歌以言志,我居昆仑山。   曹孟德这一首《秋胡行》乐府,虽言虚幻之境,然意境悠远潇洒,千年下读来,仍令人有心向往之之感。   昆仑虚自古便被道家奉为“万山之祖”、“万神之乡”。而时人对此峰之了解,又远不止于此,《山海经》中载:“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寥寥数句,其巍峨壮阔已有一观。数千年来,又不知多了几许神话志怪,给这一座仙山染上更加神秘的色彩。   木藜小时候便曾听师父讲起昆仑山“西王母”的故事,但真正见到它的时候,却还是被深深震撼到了。   彼时木藜已在车中摇摇晃晃行了很久很久,黑暗之中不见天日,勉强靠饮食休息计算时日,似乎已过了半月有余。被连人带笼抬下车时,木藜先是被久违的阳光晃得闭了闭眼睛,然后便被一阵混合着黄沙的寒风扑面吹得打了个喷嚏,这里,似乎要比之前还要冷很多。   而大车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前面是一大片高入云霄的岩石。   千奇百异、各色各样的怪石。   如果说黄山怪石是怪得有趣,那么此处的怪石便是怪得可怖,透骨寒风中,嶙峋的石块如同魔鬼巨兽,静静地蹲伏在那里,空洞的眼凹望向行路之人,等待着择肥而噬。   木藜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她正想出声询问,却听那黑袍女子铃铛一般又轻又高的声音忽然响起:“抬起笼子,走吧。”那女子话音还未落,木藜脚下便是一晃,之前的几条大汉竟又将她的笼子抬起,“嘿”地发一声喊,向着前面的岩石冲了过去。   木藜吓得尖叫起来,只见眼前的岩石巨兽像是活了一般,直向自己张开口冲了过来,木藜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此刻她虽然有铁笼在外,但嶙峋的岩片若是戳进来可也有她好受的。   谁知眼见便要撞上石壁,几条大汉忽然脚步一转,闪进了岩石间的一条窄道之内。   无怪乎要放下驼车不用,原来这石峰之间还另有一番天地。   一块一块怪石之间的缝隙间隔,竟奇异般地构成了一座巨石堆就的迷宫。   木藜伸手握住身前的铁杆,一面稳住身形,一面用心记忆这石峰之间曲折的道路。哪想得小路竟如同羊肠一般,九曲十八弯,蜿蜒曲折得毫无规律可循,记了一会儿木藜便放弃了,泄气地在笼子里坐下时,她忽然想:若是展昭在,大概能记住这该死的鬼路罢。像白玉堂那个鬼园子,他随随便便想往哪儿走往哪儿走,还有小师叔也是……木藜叹了口气,懊恼地想,是不是只有她记不住路,稍微复杂一点就会走晕迷路的?那也实在太丢人了……   其实,想要记住石峰间的小路着实不易,白玉堂的园子乃是依着五行八卦设计而成,这石峰却浑然天成,虽有人工斧凿痕迹,到底比不上居住的园子那般有规律可循。更何况,此地虽称不上黄沙漫天,但到底尘土弥漫、看不甚远,那几条抬着她的大汉也不知如此奔跑过多少回,才能够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此自如的行进转折。   就这般走了也不知多久,石峰间小路渐宽,也不知是不是天光渐暗的缘故,空气中的沙尘似乎也不见了,木藜抓着铁杆的手指本来冻得生疼,此刻却觉得气温转暖,竟如同置身于春风中一般,鼻端若有若无的,亦仿佛有花香传来。   再走片刻,眼前豁然一亮,竟是一片绿草如茵,抬头便是蓝天白云,耳畔隐隐约约的水声美妙得如同幻觉。木藜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数日之前还身处沙漠之中。目之所及,隐约能看到一片花海,先前闻到的花香,便是从那里传来的,此刻花香更为甜蜜,若是花香也能化为美人,那么这一缕一定会幻化出一个妖娆艳丽的女子,一颦一笑皆能摄人心魄,只是看一眼便会让人把持不住、心神荡漾。   木藜的心却提了起来,脑海里闪过三个字:极乐花。   第二个念头尚未转过,“喀啦”一声响,木藜抬眼看去,竟是那黑袍女子将铁笼的锁打了开来,又将她的镣铐打开,向她伸手道:“出来吧,我带你去见娘娘。”也不知是不是此地花香风软,那女子的语声竟也柔和了不少。   木藜呆了一下,抬脚迈出了铁笼,对那黑袍女子的手却是看都没看一眼。   那黑袍女子咯咯一笑:“你现在不来拉我,待会儿可求也求不来了。”   木藜负起双手,撇嘴道:“放心,我现在不拉你,待会儿你就是求我我也不会拉你的。”   “也好,正好见识见识……”那黑袍女子笑吟吟的,收回了手,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银色的布片,遮在了脸前。木藜抬眼一扫,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胡文素和那几条大汉也各自在脸前遮了一条,凑近了隐隐能闻到药气,想来便是用来削减极乐花香毒性的药巾。   大概她就是开口想求这黑衣女人也不会给她一块的。   木藜定了定神,抬步向前走去。   她一抬脚,那黑袍女子便也跟了上来,剩下的人却跟在后面,似乎不敢和那黑袍女子并肩同行。   木藜边走边暗暗运气,只觉得内力在体内转了几转,早已不像先前一般软软的提不上来,她心中暗暗一喜,却忽然听那黑袍女子淡淡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擅自运功,咱们马上便要进入极乐花地,你越是运功极乐花的药力便运行得越快,到时候你神志不清起来,便是有八匹骆驼也不能把你拉出去了。”   木藜心中一惊,嘴上却若无其事道:“八匹骆驼拉不动,不还有你呢吗?”   这句话说得那女子恼起来,只见她弯弯的眉毛蹙起,本来就高的声音变得更尖:“你竟然说我是骆驼吗?”   木藜扬了扬眉毛,一脸的惊讶:“我说过吗?”她有意激怒那女子,又晃晃脑袋道,“当然,你眼睛是挺大,睫毛也挺长,不过要论起力气来,你大概还是要差一点。”   谁知那女子眼珠一转,竟又不生气了,笑吟吟道:“还没进花地,你就开始说胡话了,我看待会儿你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木藜嘿嘿笑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但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她虽早有准备,但沙漠中如此大的一片极乐花地,几乎要赶上黑蝶谷的迷情花海,还是让她心有悸悸。此刻那黑袍女子一说,她不由得闭起嘴,默默在心中思量起应变的对策来。   似乎只走了片刻,她们便忽然已经置身花地,身侧花团锦簇,在风中轻轻摇动,送来一阵阵迷人的香气。   若不是亲眼得见,谁又会相信那夺人心智的毒花,竟会生得这样美,闻起来这样香?   木藜尽量放轻呼吸,慢慢让自己接受花香,同时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记住这香气,记住你在哪里。”   也不知道走到第几步上,木藜忽然一跤绊倒,她愣愣坐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耳中只听一个妇人说道:“阿囡呦,跟你讲了要仔细脚下了嘛,还介末马虎虎的……”,她抬起头,只见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一边走过来一边扶她站起来,蹲着给她拍拍衣服裤子,又替她整整辫子上扎着的头绳,这才站起来。   木藜呆呆的,半天才道:“你是谁啊?”   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便笑起来,俯下身在她肩膀上轻轻打了一下:“又来吓唬娘,装得真像,娘还以为你真摔傻了。”   “你是我娘?”木藜说着一颗心忽然狂跳起来,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妇人的面容,似乎她很高很高,而自己只长到……她的膝盖再高一点。   不是那妇人太高,是自己太矮了。   她现在,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孩童。   木藜害怕起来,她从没有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幻境中过,但也没有更茫然过。如果说,幻境是她自己的记忆、感情幻化出来的,那么她为什么会忽然变成三四岁的模样,她现在看到的妇人是谁?难道是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为什么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   空气里的花香像是要钻进她的脑袋里,木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可怕的想法,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开口道:“我爹呢?”   那妇人笑起来:“一摔跤就闹着找爹爹,长不大呦。”说着提高声音,“阿囡爹,阿囡爹!快出来,阿囡又跌跤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应了一声,随后脚步声响起,木藜感到眼前一片阴影罩下来,她慢慢抬起头。   眼前站着的男人身高体壮,脸色红润,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她俯下身来:“来阿囡乖,阿爹抱。”说着伸出两条胳膊。   木藜近乎恐慌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个人,不是爹爹。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节小剧场: 木藜(星星眼):展昭展昭展昭~ 展昭:嗯? 木藜: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展昭:明天?哦,明天轮我巡街了。 木藜:什么啊,明天是七夕节啊七夕节~你知道七夕节是什么节日吗? 展昭(思考):公孙先生同我讲过,七夕是姑娘们乞巧的日子,是吧? 木藜:嗯嗯,还有呢? 展昭(茫然):还有吗?这是你们姑娘的节日吧,我知道那么清楚干什么……哦对了,你明天一定要记得乞巧,我袍子叫赵虎扯了个口子出来,需要缝一缝。 木藜:(;′⌒`) ps:预祝大家七夕节快乐啦~ 第三卷差不多要走向完结了,感谢大家的陪伴,鞠躬~   ☆、七夕节番外(上)   七月初五,宜出行、嫁娶,是为大吉之日。   这一日里,开封城中竟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原因无他,只因今日,是开封府与太师府的大喜日子。   城中百姓凡居住得久些的无不知晓,自包拯任开封府尹以来,斗太师铡庞昱,双方几乎势成水火,只要碰到一起便没个消停。除了逢年过节之外,开封府和太师府怕是从未在同一日里办过喜事。因此,今日之事甫一传开,城中百姓便如打了鸡血一般无比兴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尽是此事:   “哎,大王你听说没,开封府的展老爷今日要成亲啦!”   “嘿,那还能不知道,当谁瞎呢。展大人今日要迎娶庞将军的外侄女,开封城里谁人不知,哪人不晓?”   “你们看看,这排场大的,快赶上皇帝老儿成亲咯。”   “差不多了也,一个是当朝太师,一个是咱们的青天府尹,那是门当户对,据说这门亲事还是圣上金口许的,还赐了栋宅子呢。”   “嚯,你这说的,跟包老爷要和太师爷成亲了一样……哎哟你别打人啊,要我说,咱们展大人这样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身手又好的,太师府的姑娘也未必配得上呦。”   “快闭上你的嘴,太师的亲生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宠妃,你这话要让官家听着了,早打落你满口牙了。”   “你们就在这儿胡扯吧。我姑父表姐家的三儿子是给太师府上养马的,昨儿他特地跑来跟我讲,前儿展家的来下订的时候,他偷偷看着展大人和那个姑娘见面,就在太师府那棵梅花树下头。啧啧啧,那真是,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尤其是那个姑娘,那个眉眼生的,当真是天仙下凡一般的样貌,她一笑,连梅花都羞的落下来咯……”   “哈哈这个扯犊子的,这天儿哪儿有梅花啊。”   “嘿我说你听还是不听?”   “听听听,你说你说。”   “就听那姑娘垂着头细声细气地说:‘不是说咱们现在不该见面吗?’ 然后展大人摸着那姑娘的头发说:‘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说得那姑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你快回去吧,还有那么多事儿要准备。’ 就见展大人上前抱住那姑娘,说:‘有白老五在,我没什么事儿做。’”   “啐,你个没皮没脸的,人家的小情话儿你也好意思拿来浑说。”   “哎,你们说,展大人说的这个白老五遮末不是……那个主儿吧?”   “嘿嘿,还用问?你不也看着了嘛,昨儿俩人刚在太白居的楼顶上打了一架……”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话题一路转到了这位“白老五”的身上。而他们八卦的正主,锦毛鼠白玉堂,此刻正为了今天的“大事”忙得焦头烂额,从太阳还没冒头,一直到展昭马上就要上马迎亲,他五爷非但坐都没坐,连口水都没空喝,整个开封府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礼单不要再给我看了,六子给我看一遍,小胡给我看一遍,你又给我看,五爷是专门看礼单的嘛!”   “这些杂物一并放到后面去,别摆在这儿碍眼。”   “展鹰!你要么帮忙要么闪远点,不要在这儿添乱!”   “赵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偷吃蒸糕,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是待会儿要让新娘子踩的!踩的!”   “等新娘子踩完,你想吃一盆我都不拦你!”   “小杜……还是小楚来着,过来过来,你去通知张龙他们,再检查一遍马和车,吉时快到了。”   “公孙先生,厨房真用不着您帮忙,擀皮儿这种事王婶儿可以的……”   “什么时候放鞭炮?这你也问我?公孙先生!”   …………   至于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展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白玉堂忙进忙出,他一身华服早已装扮妥当,额间的玉饰垂下来,显得更加丰神俊朗,仪采卓然。   也不知道白玉堂从他边上第几个来回的时候,终于有空注意到他,停下脚没好气地吼他:“有空在那儿摆造型,怎么没空过来帮帮五爷,没看五爷忙成什么样吗?”   回应他的,是展昭幸灾乐祸的一句:“有本事你也成亲,等你成亲的时候这些事儿我也包了。”   白玉堂恨得牙痒痒,丢下一句:“快滚去上马迎亲!别在这儿碍眼”说完扭头就走,边走边想起,早在展昭和木藜亲事的日子定下来之前,他就调侃过这只臭猫:“江湖上传闻,名满天下的南侠自入了官门之后,就变了一个模样,不光入赘了当今太师府,更继承了‘一笑惊魂’木剑生的宝藏,全是占尽了自家娘子的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软饭呐。”   谁知道展昭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一脸心满意足地点头:“这就是娶妻娶贤的好处,你这种没成家的万年光棍是没法理解的。”   和这种人,真是没办法交流!   白玉堂恨恨转身,拽过正闷头小跑过来的麦芃,恶狠狠地吩咐:“往喜床上洒的红枣桂圆里给他多掺点八角和花椒,什么硌人掺什么,越多越好!”   ………………………………   庞府,厢房内。   木藜坐在镜子前,看着酒心拿着脂粉首饰给她最后上妆。   其实她早已经装扮好,一身火红的霞衣,头顶的珠冠光彩华然,一粒粒浑圆的珍珠在镜中映出柔和的光芒。   木藜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她现在打扮得像任何一个新娘子,却又和哪一个新娘子都不同。   她是展昭的新娘。   ……   “咦,小姐,我还没有给你上腮红吧?你的脸怎么倒红扑扑的了?你看,现在更红了。”从给木藜打扮开始,酒心就叽叽喳喳的没有停过口,简直比木藜还要激动。   头顶的珠冠沉甸甸的,木藜不敢随便晃脑袋,只得轻声道:“不用给我上腮红啦,你刚才涂涂抹抹的,不是已经上了一堆了吗?”   “那怎么够,小姐,你可是要当新嫁娘的人,咱们女儿家一辈子可就这么一次机会,不把你打扮的美美的,酒心是不会停手的。”   合情合理,木藜只好闭上了嘴,任凭酒心在她头发上脸上做最后的修饰。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门,随后庞统的声音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酒心笑嘻嘻道:“是庞少爷来了。”说着提高了声音,“进来吧。”   “吱呀”一声,庞统推门进来,看着端坐在镜子前的木藜,皱眉道:“还没打扮好?”   “哎呀,”酒心对这类抱怨早已对答如流,“庞少爷这就是你心急了,新郎官还没急呢不是?再说了,酒心若是不把小姐打扮得美若天仙,庞少爷你自己也不能满意不是?”   庞统抱着胳膊,和镜中的木藜对视了一眼,淡淡道:“现在就很美。”   “那当然,”酒心手上不停,“但是还能更美!”   庞统不说话了。   等到酒心终于大功告成,欢天喜地地向庞统展示木藜的最终形象时,庞统的目光在木藜脸上停留片刻,语气一如平时的淡然:“阿藜,我给你带来一个人。”   木藜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问:“是谁?”   庞统向门外打了个手势,便见一个锦袍青年走了进来。   那青年竟是江文斐。   木藜张着嘴呆在那里,只觉得心里一股热热的暖流涌了上来,眼眶一红,差点掉下眼泪来,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旁边的酒心已经叫了起来:“少爷!少爷你来啦!酒心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小姐一个人的,酒心……”眼见她要絮絮叨叨下来了,庞统一个眼神扫过去,酒心便乖乖闭了嘴,识趣地跟着庞统离开了房间,留下江文斐与木藜二人说话。   酒心一走,木藜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低着头,许久才道:“你来啦?”   江文斐笑笑:“怎么,要嫁人的姑娘都这么害羞吗?见了哥哥都不敢抬头了。”   木藜被逗笑,但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江文斐走到木藜跟前,伸出手去似乎要摸摸她的头发,最后却还是落在她的肩膀上,温声道:“我的亲妹子要嫁人了,我这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来?你这个小丫头,对我也太没有信心了。”   木藜摇摇头,又点点头,珠冠上垂下的珍珠串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文斐背起手来,淡淡道:“我在苏州处理完……那些事情,就动身到了苗疆一带,一面采药一面游历山水,一个月前才听说了你的亲事,我就赶来了。”他说着忽然一笑,开玩笑似的道,“新郎官是展昭吧?你决定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木藜的脸红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坚定:“表哥你放心,我不会后悔的。”她的目光像是揉了星光进去,亮晶晶的,“展昭他,很好,很好。”   江文斐哈哈笑了起来,把手伸给木藜:“好,那我就放心地把你交给很好、很好的展昭了。”   话音刚落,外间鞭炮声响。   新郎来迎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下篇稍后奉上\(^o^)/~   ☆、七夕节番外(下)   屋外的鞭炮声像是在欢呼吼叫,喇叭唢呐的声音更加喜庆,不知怎地就把笑意带上了木藜的嘴角,她眨眨眼睛,明知故问:“是展昭来了吗?”   江文斐目光嘴角都是笑意浓浓:“是展昭,能不能进来,还要看他的本事了。”   时有习俗,新郎官往女儿家迎亲,女方家的人要拦新郎,有的甚至百般刁难,新郎官想要见到新娘子,往往要使出浑身系数。   想到展昭一脸窘样地被拦在外面,木藜就笑得停不下来。   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撞开,酒心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蹿到木藜跟前,最后给木藜整理衣服和头发,又小心翼翼地把红盖头蒙到她头上。看着木藜一身嫁衣,俏生生立在那里,酒心激动地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小姐,你要嫁人了,呜呜呜……”   本来还有些紧张,结果酒心这么一闹,木藜反而笑起来:“嫁人而已,你不是还跟着我吗?怎么倒先哭起来了。”   酒心继续抽抽噎噎:“我,我这不是高兴嘛。”说着又抹着眼泪嘱咐木藜,“待会儿少爷背你上轿,小姐你一定要记得哭啊,不然少爷和庞少爷会难过的。还有,脚一定不能落地。还有啊,小姐你不要又忍不住和展少爷说话,也不能掀盖头。还有还有,我再想想……”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木藜赶在酒心絮絮叨叨个没完之前打断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展昭已经进来了吗?那咱们走吧。”   走了两步听到江文斐不紧不慢的笑声:“门在那边。”   都怪盖头太红了,害她搞不清方向,木藜停下脚步,酒心连忙上来扶她,嘟哝道:“小姐你也别太着急,我看展少爷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呢。”   木藜恍然想起来,那天看到庞统身边围了一群庞府的姑娘,不知在说什么,她还奇怪小师叔什么时候这么有姑娘缘了,原来是在商量怎么刁难展昭,木藜暗暗咬牙,小师叔真是学坏了!不可爱了!   走到院子里,门口果然围了一群姑娘,叽叽喳喳、又笑又闹地,木藜隐约听到什么“唱情歌,不唱不让进!”、“成了亲谁当家啊?抱几个娃娃?”、“我们新嫁娘的八个好处还没说完呢,才说了六个,不说完我们怎么知道你来接谁啊。”还有个小娃娃尖细尖细的声音:“红包!红包!红包!”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木藜慢悠悠停下脚步,忽然就觉得这一刻无比幸福。   好像已经能看到以后那些美好的日子了。   头顶忽然传下来一个声音:“阿藜,展昭一会儿就进来了。”   是小师叔。   木藜点点头,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师叔,还是,还是别太难为他啊……”   庞统大笑:“要让这小子这么容易就娶走你,我这师叔也就白当了。”说完顿了顿,又加一句,“以后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跟师叔说,师叔替你收拾他。”   木藜也笑起来:“展昭他不会欺负我的。”   …………   终于,新郎官叫开了大门。门里的姑娘嘻嘻哈哈着一哄而散,院里像是忽然就安静了一下。   隔着红红的头巾,木藜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展昭来了。   酒心在一边高兴地抽抽搭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文斐远远和展昭相视一笑,俯下身子对木藜说:“来,上来吧,送你上轿。”   木藜伏在江文斐背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江文斐背得很稳,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木藜的错觉,这段短短的路程,江文斐却走得很慢很慢。   木藜听到他低声说:“阿藜,你要幸福啊。”她方才还担心上轿前会哭不出来,但现在眼泪却忽然忍不住了,抽抽搭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文斐笑起来,声音像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木藜的下巴能感受到他的震动,他说:“也就这次逗你哭了,下次展昭一定要打我的。”   木藜哽咽着笑出来:“他敢。”   ***************   坐上花轿,摇摇晃晃进了府邸,只听轿旁的花鼓手唱了一声,号炮便齐声鸣响起来,好不热闹。   展鹰给男方主婚,庞统给女方主婚,二人各自引着新郎新娘走进礼堂,只见礼堂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正中悬着鬼谷九娘送来的“天作之合”四字的立轴,赞礼生立在一侧,待得众宾客一齐来到大厅之时便朗声赞礼,伴着丝竹之音,展昭与木藜男左女右并肩立在厅中,静等着赞礼生唱礼跪拜。   白玉堂在宾客席得意得简直要飞起来,真是不枉了他五爷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的忙活,才能有此刻如此完美的仪礼,这只臭猫可是欠了一个大人情……   赞礼生朗声唱道:“拜天!”   展昭和木藜正要在红毡上拜倒,忽然听得院外一声高喝:   “慢来慢来!且等我一等!”   众宾客都不由得扭头向外看去,连展昭也回过身,心中惊疑不定:虽然不太可能,但这声音听起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一个人影已然立在了大厅之内,待得他站定,众人这才看清:此人身形极高极瘦,身上却罩着一件宽大的绿绸长袍,袖口衣领处均有金色滚边,艳丽非常。更怪的是,那人左右手皆平举在身侧,左手里捧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右手里却是老大一只酒坛。只见他倏忽而来,站定之后便不稍动,如同一根直直的绿竹篙子,既是有趣又有些骇人。   不等那人开口,展鹰与展昭却同时喊了出来:   “老二!”   “二哥!”   原来这人竟是展家的老二,展航。   大厅中静了一瞬,随即便乱了起来。众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询问。只听白玉堂大声问展昭:“猫儿,这便是你二哥?”   展昭没顾上回答,语气里有难掩的兴奋:“二哥,你来啦!”   展鹰却是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穿得像只绿毛鸡?”   木藜小心翼翼地偷掀开盖头的一角,想偷偷看看展昭的二哥,结果看了一眼便呆在那里忘了把红巾放下来。   展航左右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三弟,二哥来晚啦,好在你们尚未拜堂,那我来得也不算太晚,好歹没错过新人行礼。”他举了举手,“来来来,我听说三弟你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媳妇儿,便连夜赶了八百里,去大名府取来了这琉璃盏,聊作贺礼,送给弟妹当玩物儿。还有这坛酒,这是长安‘谪仙楼’的汾酒,足有一百四十年,嘿嘿这可是难得的宝贝。我就是去取它这才来晚了,哈哈哈。”   白玉堂只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神,招呼人将贺礼收下,给展航安排坐席,布置碗盏。展航却是毫不在意,左顾右盼了一阵便道:“新人怎么还不行礼,快快快,我已经等不及啦。”   赞礼生这才重又唱礼,二人行过大礼。酒心自送木藜进洞房,展昭留在外面与宾客饮宴。   酒宴之后便是众人闹洞房,有展鹰和白玉堂两个在,几乎不曾把展木二人折腾死,众人嘻嘻哈哈,展航的笑声更是尤其响亮。   待得众人散去,已是深夜。   方才的吵闹不再,屋中多了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展昭坐在木藜身侧,轻轻揭开她脸上的霞帔,红烛映照之下,人美如玉,空气中一阵馨香若有若无,也不知是香炉之中传出来的,还是木藜身上散发出来的。   木藜望着展昭,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展昭声音低沉,呼吸间有淡淡的酒香:“笑什么?”   木藜笑吟吟的:“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今日?”   “三年前?”展昭皱起眉头,微微笑道,“三年前,咱们才刚刚认识罢?”   木藜目光流转,吃吃笑道:“三年前的今日,我在大内皇宫之中偷了一壶酒,还从大名鼎鼎的南侠眼皮底下逃走了。”   展昭也想起来,笑着伸手揽住木藜,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今日你可再逃不走了罢?”   木藜心中情动,伸手握住展昭的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嘻嘻笑起来:“你别忘了,我可是有洪荒之力的人,真要跑你也拦不住我……”   展昭翻手将木藜的手握住掌心,轻轻吻住她的鬓角,低声笑道:“是吗?那你的洪荒之力现在在哪儿呢?”   木藜微微仰起头,声音里也缠上了柔媚:“当然是,唔……”   她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个番外,发生在本文最后,所以,有一些人物提前露面啦,算是让藜芦里的人都露了露脸,大团圆的结局,你萌要的糖…… 七夕节过去啦,希望大家都过得开心。有伴儿的长长久久,单身的早遇意中人~ 也给里约奋战的运动员们喊一声“加油!”你们都辛苦啦~~~~希望你们在比赛中都能爆发出洪荒之力~~~ 晚安   ☆、第十九章:意料之外      幻境不同于梦境,在梦境中,即使你觉得再自然不过,醒来之后也会觉得有种种在清醒时显得荒唐无稽之处,只是梦境会欺骗你的头脑,让你忽略它们,不去发现梦中世界的漏洞。   如果说,梦境只是在你昏睡时欺骗你的小鬼,幻境就是在你清醒时控制你的魔王。在幻境里,你可能轻易发现离奇不合常理的事物,大得吓人的怪物、在半天空燃烧的火焰、死去的人重新站起……你察觉不对,却无法离开,无法摆脱,甚至无法醒过来。或许你离开了一重幻境,但是再次睁眼看到的,也许又是另一重幻境。   在你看到那重重幻影时,你甚至是真正睁着眼睛的。   因此,离开梦境的方法,是睁开眼睛。而走出幻境,则要困难得多。   此刻,木藜深深感受到了这一个道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并不是真的,但就如同看到展昭持剑指着她的咽喉时一样,那种快要窒息一样的恐惧感却是真实的。在这种恐惧感的支配下,木藜下意识转身就跑,然后一脚踩空。   顺着生满灌木的山坡滚下去时,木藜不无遗憾地想,自己实在不应该扭头就跑的,如果方才见到的那一对自称是她爹娘的夫妻真的是她脑海中埋藏的很深的一段记忆,那么继续留在那里,她或许可以看到更多的事情,也许就能想起来了呢。   眼前的天地景象不断颠倒变换,碎石、树枝打在木藜的身体上,每一下都痛得实实在在、火烧火燎的,木藜举起胳膊想要护住头脸,却在抬起胳膊的一瞬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朝着一块尖利的岩石撞过去!   无论如何都无法停下自己的身体,木藜终于惊叫出声,但却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童稚的嗓音感到惊讶,后脑勺就重重地撞上了那块石头。   疼痛裹挟着重重黑暗席卷而来,木藜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便昏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木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看到一张脸,她说不上来是谁,但那人的样貌似乎下一刻便要显现出来。   这样的经历,诸位若是曾经坐在考场,或许便也有过。白纸上需要填写的下一句古诗词、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公式、笔尖下的一个单词……你记得不够清楚,却又没有完全忘掉,于是它们陷在了“记得”与“忘记”之间。它们在你的脑海里颠簸起伏,你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却始终离它们太远,只要再给一个浪头,不需要太大,脑海里翻腾的小船便会靠岸,你心痒难耐、紧张万分地屏息等待这个浪头,然而脑海却忽然像余电不足一样变得风平浪静,小船倏忽退了回去,哪怕你再努力回想,那些影子也无法再次回到你的脑海里了。   所以,那张脸在木藜的脑海里如同一阵烟一样散去,她甚至无法回忆起那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好在木藜能够肯定一件事情,她已经离开了幻境,就好像醒着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做梦一样,木藜知道自己已经暂时脱离了那种可怕花粉的掌控。   只是,幻境里见到的那对夫妻在脑海中依旧清晰可见,木藜咬住嘴唇,仍然无法想起这对夫妻是何时见过,或许只是她跟着师父云游行医时偶然看到记下的景象吧……   正自出神,眼前忽然冒出一张脸来。   木藜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看花了。   只见眼前的这张脸,修眉端鼻、梨涡隐现,一双眼睛漆黑灵动,甚是有神,却是个面容白嫩甜美的小姑娘。   “你醒啦?”那小姑娘说话了,声音清脆动听,语音中竟也带着点江南柔软的腔调。   木藜“嗯”了一声,又咬起了嘴唇,不明白这一次自己是如何逃离幻境的。那小姑娘却已经叽叽喳喳地开口了:“听说你是在极乐花地晕过去的,怎么地,你是在幻境里看到什么吓人的怪物然后吓晕的吗?”说着咯咯而笑,神情愉悦。   木藜眼珠转了转:“我晕倒了,然后你们把我抬到这儿的?”   “可不是我抬的,你这么沉,我抱都费劲,更不可能抬这么远了。”小姑娘咧嘴一笑。   木藜眉毛一扬:“你怎么知道我沉的?”   小姑娘捏起了鼻子,咋舌道:“不然你以为谁给你洗的澡、换的衣服?哎呀呀,你是睡得香,我给你洗澡的桶里积了能有半桶沙子,你刚进来的时候,可真是熏得窗台的花儿都谢了,嘻嘻……”   木藜脸上一红,情知自己进了沙漠之后一切洗漱工作都从简,被那黑袍女子关进笼子之后更是连洗脸的次数都很少了,遑论换洗衣服,也难怪那小姑娘拿她来取笑。木藜低头一看,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大床上,衣服果然已经换了一身,虽然仍是黑色长袍,但能看出与之前稍有不同,衣袍间露出的肌肤雪白,显然已叫那小姑娘洗的干干净净。木藜轻轻吐了口气,有些茫然,昏迷前,她还是笼中囚徒,醒来后却似乎成了人家的座上宾客,她一直以为娑婆仙子之所以抓她是为了要挟展鹰之类的,但此刻她们却丝毫没有把她当做人质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吉是凶……   “喂,”那小姑娘看木藜出神,便开口唤她,“你在想什么?”   木藜暗暗运了口气,发现内力运转自如,四肢活动亦不受限制,只是僵硬得很,心中更加奇怪,便一个挺身坐起来,一边活动肩膀手腕一边道:“我睡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小姑娘似笑非笑,“十来天吧。”   “什么?”木藜吃了一惊,“十来天?”   小姑娘点点头,做了个鬼脸道:“否则她们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的,你一直睡着,连梦话都不说,要不是还有呼吸心跳,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木藜的心沉了一下,类似的话她听过一次,那是在江南的时候,江文斐救了他之后说的:   “整整二十八天,你始终没有呼吸,我也摸不到你的脉搏,如果不是你的心还偶尔跳那么一下,我可能就真狠狠心把你埋了。”   这么看来,这次她还算有所进步了?大概也幸亏她生死未卜,这群人才不敢随随便便把她扔到牢房中罢。   不过整整十几天的时间,她都错过了些什么?娑婆仙子心中如何打算?胡文素到底站在哪一边?展昭和展鹰又怎么样了?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落入敌手了吗?知道胡文素反水吗?   “咳咳,”木藜迟疑着开口,“这些天,就没发生什么吗?”   “哦,”小姑娘若有所思,“娘娘吩咐过了,在你见到她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的。”她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叽叽喳喳地已经说了许多。   “娘娘?”   “对啊,就是我们娘娘,你也听说过她老人家的名字吧?”   “娑婆树下魅罗刹,满头银发簪白花?”   “咦,你们居然还编了句诗吗?我可没听说过呢,娘娘说了,你们这些人啊,就爱搞些玄乎的玩意儿……”   “等等,你们娘娘,就没吩咐过怎么……招待我?”   “招待你吗?吩咐过的,娘娘说,你要是醒过来,就带你去见她,你要是醒不来,那就让人把你送去做花肥。”   做花肥……木藜心里升起一股凉气,知道那小姑娘不是在随口胡说,若是自己醒的再晚一些,恐怕就真的被他们埋到土里了。   那小姑娘看木藜脸色变了,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是不是把你吓到了?你不用害怕啦,我们娘娘人很好的,她虽然嘴里说的吓人,但每次埋的人都是罪大恶极,活该被埋。她既然想要见你,除非你真的断气了,她是不会真埋了你的。”   木藜干笑了一声,下床走动了几步,只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像是生锈了一样,自己果然在床上躺了很久,却奇怪的没有饥饿感,反而有种精力旺盛不知道如何散发的感觉。   那个小姑娘倒是一副毫不着急的模样,慢悠悠倒了杯茶,边喝边道:“这个时候,娘娘都是在午休的,我们不敢打扰,咱们等一下再过去好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说着指指桌子上摆着的瓜果点心,示意木藜可以过来吃。   木藜心中一动,虽然不饿,却还是坐在了那小姑娘旁边,拈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对了,还没有问,姑娘你叫什么?”   那小姑娘抿了口茶,秀眉微扬,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我没什么名字,娘娘一直喊我阿九,你也可以这么叫。”   木藜继续嚼点心,笑笑道:“你一直跟着娘娘吗?多久了?”   阿九漫不经心道:“我是娘娘从山上捡来的,打小就跟着娘娘的,有……十六,哦不,快十七年了。”   木藜点点头,含糊不清道:“那你对你们娘娘,一定是很了解的了。”   “那是当然,”阿九笑嘻嘻的,“若不是娘娘亲口吩咐我来照看你,我怎么会离开娘娘的身边,不过说起来,还真没见过娘娘对哪个人这么看重呢,竟然让我寸步不离地照看你。”   “大概,”木藜伸手拿起茶杯,轻轻地抿了口茶,“我对你们娘娘而言很重要罢……”话音刚落,忽然“波”的一声,茶杯中的茶水竟然激射而出,碧莹莹的一道,朝着阿九的脸射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死机,本地的文稿丢了,心如死灰中……   ☆、第二十章:两生宫      午时三刻,木藜裹在一身滚黑边银色长袍之中,从厢房之中走了出来。   厢房外是一条木质回廊,木栏上藤萝环绕,大朵大朵的花儿从藤蔓上垂下,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花香,煞是沁人心脾。耳畔隐有鸟鸣,却不见鸟在何处。廊外是大片的花圃,圃上种植着种种奇花异草,木藜自小随着师父辨识种种草药花木,竟也不能尽识这圃中花草,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奇,不敢相信自己真是身在昆仑苦寒之地。   只是木藜却不知,这两生宫是建在昆仑山错望峰下灵剑坳之中,这山坳背靠错望峰,三面地势皆是极高,挡住了寒气,因此气候远较坳外暖和,夜间又多雨水,催生着谷内植物生长。加之百余年来此山坳皆有人打理,从各地移植奇花异草到此,方有了今日这一番奇特景象。   木藜沿着木廊一路向前,她不敢走太快,头也尽量低下。一路上偶尔能够遇到黑袍的女子,远远见到她便低头恭敬地喊“九姑娘”,竟丝毫没遇到什么阻碍。木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中暗暗庆幸,她知阿九的身份地位要高于其他人,光衣袍便能看出不同,因此将二人衣服鞋子调换,她容貌身形虽与阿九不同,但仓促之下亦无什么更好的办法。木藜最为担心的原是自己的头发,谁知在镜中一看,自己的头发竟然已经全然转黑,不由得喜出望外,将头发梳理成与阿九一样的发饰,便离开了屋子。   几个转折之后,木藜便见到一个月洞门,门上刻着“试剑庭”三个字,字迹飞扬,深入数寸,也不知是如何刻就的。   木藜的心“砰砰”地跳了几下,看着门上的几个字迟疑了片刻,这才踏进去。   一踏进月洞门,木藜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门里并没有什么试剑庭,却是座院子,分为两半,一左一右,皆是水塘,中间一条石径,通往中间大厅的门扇。   木藜却没注意这些,她的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原地,目光却看向了左边的水塘,再也挪不开。   只见水塘边的石垣上坐了一个白衣女子,正半伏着身子逗弄水中的游鱼,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露出后颈上雪白的肌肤,耳畔的发脚上松松地挽了一朵白色的花,柔软的花瓣轻轻摇动,也不知是风动,还是那女子在轻轻地点头。   而她的头发,竟全然是银白色的!   只见那银发女子头也不抬地伸出纤细的手指逗弄游鱼,似乎极为投入,都没有发现木藜的到来。木藜在原地愣怔了半晌,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却听那银发女子忽然开口道:“你来啦。”语气淡漠,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听一听。   木藜没有开口,仿佛已被这个声音迷住了。   那银发女子一直低垂着头,似乎水中的鱼儿要比眼前的人有趣的多,她见木藜没有开口,又道:“我的茶呢?你是不是又忘记调了?”说着低低叹了口气,若不是亲耳听到,只怕没人会相信,一个人的叹息居然也能够这样好听。   木藜却愣住了,听那银发女子的口气,似乎将自己错认成了什么人,自己还应该给她送上什么茶来。而阿九说自己是侍奉娘娘的,这么一来,眼前这个人,难道便是……?   那银发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木藜嫣然一笑:“你终于醒了,阿九没有告诉你,让你把我的茶拿来吗?”   木藜愣在原地,不是因为那女子的话,而是因为那女子的面容!那银发女子抬头之前,木藜只觉得她虽然头发银白,却有一股常人难及的风姿,举手投足之间自成风华,让人挪不开眼睛。待得她开口之后,更是让人忍不住心旌摇动,只觉得天下女子美貌者虽众,但有这般风华的却是绝无仅有。她虽未曾抬头,木藜却也知道,这女子的样貌一定非那些庸脂俗粉所能及。   谁知那女子一抬头,只见她额头布满皱纹,面颊却白如凝脂,修鼻樱口,皓齿明眸,这一张脸似乎以眼睛为界,上半老,下半少,若只是看她下半张脸,定要以为是位二八佳人,若是只看上半张脸,又会以为是个龙钟老妇,这相差几十岁的面容竟生在一张脸上,看起来着实可怖。   木藜终于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子便是那位“满头银发簪白花”的娑婆仙子,只是她从未想到,娑婆仙子成名数十年,但以年龄论,只怕比她母亲还要大上许多,而眼前女子的身形姿态却窈窕婀娜如处子,丝毫不见老态,若不是满头的银发和额间的皱纹,只怕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竟会是三十年前便已成名的两生宫主。   而此刻,娑婆仙子的态度,也让她感到惊讶,似乎娑婆仙子对自己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她的语气和眼神虽然疏离淡漠,却又让人觉得她仿佛与自己相识已久,完全感觉不到敌意。   木藜尽量平静地笑了笑:“我没有茶,但是有点渴了。”   娑婆仙子点点头,款款站起,向木藜招招手道:“那跟我来吧,我这里虽没有好茶,但解渴的东西倒也是有的。”   木藜跟在娑婆仙子身后走进大厅,心中竟然不感到害怕,反而十分好奇,眼前这个银发女人似乎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谜”字,让人读不懂、猜不透。   越是这样,就越让她有解谜的冲动。   大厅之中没有木藜想象中的华贵装饰,陈设反而十分简单。娑婆仙子在正中的木椅上坐下,又点点手示意木藜坐下,淡淡道:“手下人不懂事,请木姑娘来的方式太欠礼数,也难怪木姑娘会以为我请木姑娘来两生宫是有什么恶意。”   木藜嘴角微微挑起,眉毛一扬:“哦,这么说你们把我‘请’来原来没有恶意了?”   娑婆仙子神色平静:“你与我两生宫无冤无仇,我为什么会有恶意?”   木藜笑起来:“那木藜倒要请教了,我既与两生宫无冤无仇,不知宫主请我来是做甚么?”   娑婆仙子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手。只听屏风后珠帘轻响,一个银袍姑娘转了出来。   那姑娘竟然是阿九!   阿九手中托着茶盘,先在木藜身旁的木桌上放了一只茶盅,又在娑婆仙子的桌上放好茶盅,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全程低垂着头,连看都没看木藜一眼,同之前房中那个爱说爱笑的姑娘仿佛判若两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方才木藜对她的出手太不留情了些。   娑婆仙子举起自己的茶盅,道:“木姑娘不是口渴了吗?此间无好茶以待客,只有些千年石乳,木姑娘不妨饮一些,对姑娘体内毒素的缓解或许有用。”   木藜心中一紧,忽然明白了娑婆仙子将她抓来的意图。   原来她早已知道,自己身中娑婆罗花的花毒。   之前木藜曾经猜测,娑婆仙子既能扶植出一批这样的死士,就说明她有什么方法能够缓解娑婆罗花的毒性,并利用它激发人体的潜力。只是缓解的程度还有持续的时间有限,因此那些死士在“释放”之后便会力竭而亡。如果这些死士能够更长久地为其所用,那昆仑死士的威慑力只怕还要比现在更大得多。娑婆仙子一定还在努力研究能让娑婆罗花毒性更好地发挥药性的方法。   不难想象,娑婆仙子看到自己不仅能在中娑婆罗花毒之后活下来,而且头发也由黑转白,心中会多么惊讶,多么心痒难耐,她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缓解娑婆罗花毒性的方法,就好像木藜自己也想要得到娑婆仙子手中的方法一样。   木藜露出一个微笑,举起茶盅却并没有喝杯中的石乳,道:“我体内的毒性到用不着喝这个,不过宫主盛情难却,木藜心领了。”说着嘴唇在茶杯口抿了抿,只觉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时间竟不知这石乳里究竟有什么玄虚。   娑婆仙子的目光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手指轻轻在茶杯口滑动,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又轻又高:“哦,原来木姑娘自己也有克制毒性的妙法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木藜笑吟吟地,却避开了这个问题,抬眸道,“宫主容颜常驻,难道便是常年喝着石乳的功劳吗?”   “容颜常驻什么的,”娑婆仙子的神色始终淡淡的,“我早已不感兴趣了。”   “哦,那宫主对什么感兴趣?”   娑婆仙子忽然一笑,仿佛平静的溪流忽然流动起来,她笑着道:“我对木姑娘你,感兴趣。”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足尖在地上一点一点,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沉默了半晌才道:“木姑娘,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身上的许多东西,都十分的有趣呢。”   木藜嘻嘻一笑:“宫主不要这样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呢。”   听了木藜这句话,娑婆仙子脸上却忽然露出愣怔的神色,缓缓道:“这句话,很多年前,我也听一个人说过。”她像是失神了片刻,目光才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木藜的脸上,道:“我听说,在大漠之鹰的古堡外,木姑娘曾重伤他手下堂主许乘风,是吗?”   木藜点点头,语气中带了一丝讽刺的意味:“听说许堂主也在宫主这里喝过茶,伤了宫主的朋友,木藜这里还要说句抱歉了。”   娑婆仙子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那些臭男人凭了什么能踏进我这两生宫。许乘风不过是大漠之鹰麾下一条不听话的狗,我也不过是帮他清理门户罢了。”   “唔,”木藜漫不经意地点头,“宫主的手段高明,干得漂亮。”   娑婆仙子眼波流动,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木姑娘可曾想过,姑娘对付许乘风的能力若是能运用自如,岂不是更好呢?”      ☆、第二十一章:金锁片      木藜的心跳了一下,神色却依旧平静:“宫主以为,这个能力,我现在不能运用自如吗?”   娑婆仙子垂下眼睫,悠悠道:“若是能运用自如,恐怕木姑娘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跟四姑回来了。”   “宫主怎知,不是木藜也想见宫主呢?”   娑婆仙子低头抿了一口石乳,语调若有所思:“姑娘在极乐花地昏迷后一睡就是十三日,醒来后可以说周遭的情形一概不知,却毫不犹豫地向阿九下手,可见姑娘也是个性急之人,非要掌握主动权才行。这样的个性行事,若是姑娘早有能力,只怕早在路上便已冲出笼子,又怎会等到今天?”   木藜面露尴尬之色,心中的震惊却远过于此,这娑婆宫主行事虽然看似随性而为不讲章法,但回头看来却是每一步皆有周密安排。只怕自从她重伤许乘风,闯入古堡之后,娑婆仙子便对她有所注意。从老龙湾相遇,娑婆仙子安排人用极乐花粉与奇鲮香木对付她,便是第一步的试探,看她能否自行化解毒性。随后,镣铐与铁笼的牵制,一方面防止她能够挣脱,一方面也是观察她的“力量爆发”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木藜暗暗头疼,从古堡出来之后,她曾经仔细回想过闯入古堡时的感受,试图从内力的流动,速度和力量的变化,伤口的愈合,疼痛对她举手抬腿的影响找到控制这个能力的方法……但是,那短短一个时辰的记忆似乎十分模糊,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使过什么招数,受过多少伤,只有那时像要燃烧起来的怒火越来越鲜明,也许,那一次的爆发,只不过是她求生的本能罢了。   娑婆仙子将木藜神色变化收落眼中,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淡淡道:“木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你也听说过,我昆仑峰下的死士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木藜龇了龇牙,道:“既然宫主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木藜也就实话实说了,你说的这个能力,木藜生受不起。”她不等娑婆仙子说话,便接着道,“如果宫主请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她说着便要站起,却被娑婆仙子一句话钉在当地。   娑婆仙子说:“木姑娘想必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也就剩下百日的性命了罢。”   木藜的身子僵了僵,却还是站起,强笑道:“宫主是个会说话的人,懂得诛心。只是,自始至终,宫主都不能以诚相待,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呢?”   “就凭这个。”娑婆仙子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木藜垂眼看去,目中疑惑的神色更浓,娑婆仙子手里拿着的不是其它,却是师父传给自己的半片金锁,自己一直贴身带着。只是她此番昏迷,那些人便将自己的贴身之物尽数拿了去。   娑婆仙子指尖划过金锁上凸起的刻字,淡淡道:“木姑娘可还记得,这金锁上刻的是什么字?”   木藜摇了摇头,自师父将这金锁给她,这金锁在她手里摩挲了只怕不下百回,锁瓣上的任何一个纹路她都熟悉以极,只是那字符并不是汉字,师父也不告诉她那是什么文字,因此木藜虽佩戴这块金锁已久,却并不知其上的刻字是何意思。   娑婆仙子的眉毛扬了起来,目光中终于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道:“你竟然不知道?那么这片金锁是谁给你的?”   木藜皱了皱眉,似乎在纠结是否要告诉娑婆仙子,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这是家师传给我的,如果可以,还请宫主将这金锁归还木藜。”   娑婆仙子随口“嗯”了一声,却并没有将金锁给她,思索了片刻,才道:“尊师可是姓庞?”   木藜摇了摇头,心中却想起了小师叔庞统。这个娑婆仙子,似乎对她的师门颇为了解。   娑婆仙子“嘿”的笑了一声:“原来是黑蝶谷一颠和尚的小徒弟,这就难怪了。”她看着木藜的眼睛,声音低沉下来,“一颠从来没有跟你提过自家的师门,是也不是?”   木藜眉头皱的更紧,娑婆仙子提起师父的口吻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宫主,木藜自家的师门还不用一个外人过问。”   娑婆仙子神色却忽然轻松了许多,她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金锁,淡淡道:“木姑娘,我可不是你口中的外人,便是令师一颠在此,恐怕也得尊我一声师叔。”她说着从怀中取出另一只金锁,悠悠道,“这是我鬼谷门下之物,这金锁正面刻着的是‘鬼谷’二字,反面是按我门下弟子的长幼序列,我的这一片刻的是一个‘七’字,你师父传给你的这一片,是一个‘三’字。刻着‘鬼谷’的那半片想必尚在你师父手里。我三姐——也就是你师祖——她一生收有三个徒弟,只不过三个徒弟的资质皆不足佳,未有一人能尽习三姐的一身本领。一个学习岐黄之术,便是你师父。还有一个钻研用兵之法,想必你也认得。剩下的一个醉心武术,误入邪道,那便不提也罢。我一直以为,三姐最疼爱的是那姓庞的小徒儿,没想到最后还是将衣钵传与了你师父。”   木藜脑子里轰的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娑婆仙子说得每一个字她都从未听过,甚至从未想过,但她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她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哑声道:“那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娑婆仙子微微一笑:“令师只给了你半片金锁,便是尚未将衣钵尽传于你,所以你才不知道我师门之事。剩下的半片,自然还在他手中,待你离开大漠,自可以去问他。”   木藜浑身一颤,忽然想起什么,咬牙道:“这娑婆罗花,是不是只有你一人养殖成了?”   娑婆仙子微露惊讶神色,却还是缓缓道:“‘娑婆罗一出,生人化白骨。’这一句话,除了两生宫之外,又有谁听到能不胆战心惊?”   木藜的指尖又发起抖来,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既与我师父师出同门,既然是他的尊长师叔,为什么要和七妙人勾结害他?为什么要用娑婆罗花毒置他于死地?你明明知道他是你同门师侄,为什么不用解药救他?”问完这几句话,木藜几乎连眼睛都红了,袖袍在桌上一拂,卷着茶盅向娑婆仙子脸上掷了过去。   茶盅夹着破空之声向娑婆仙子疾飞而去,茶盅未到,盅内石乳已然泼了过去,虽是液体,但含着木藜的内劲,竟也带出了风声!   眼见石乳便要泼到娑婆仙子脸上,却见她不知怎地一闪,整个人轻飘飘地移了开来,紧接着“当”的一声大响,茶盅竟撞穿了娑婆仙子身后的屏风,在墙壁之上撞了个粉碎!   娑婆仙子躲得虽快,但木藜怎容得她再喘一口气,不待娑婆仙子站稳木藜便合身扑了过去,她只觉得胸口的怒气似已要将浑身的血烧得沸腾,真气在四肢百骸流动不停,若是不挥洒出去,只怕立时便要在身体里炸裂开来。   娑婆仙子身形晃动,接连躲开木藜几次雷霆重击,心中的惊讶却越来越盛,多年以来她一直以娑婆罗花毒培养死士,在这个过程中几度受到不受控制的死士拼死攻击,对于力量速度倍增的进攻早已有应对反击之策,然而木藜此刻的状态却让她迟迟没有动手。   木藜的双目已经变得赤红,每一次进攻都又快又重,但是,娑婆仙子十分清楚的认识到,木藜并没有失去神志,她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预判自己的退路,埋伏后手,层层追击。而娑婆仙子培养出的死士,却更临近崩溃前的疯狂状态,极难控制,早年的时候甚至出现过死士自相残杀的情况,如今虽有好转,但却依然无法改变死士的精神状态,和他们一旦“使用”便力竭而亡的后果。   看着木藜迅疾却有章法的招式,娑婆仙子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狂喜之情。用娑婆罗花毒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的潜力而不夺人神志。这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萦绕在她心头的难题,无论经过实验多少次都难以达到的目标,不是正在眼前吗?   努力拉开和木藜的距离,娑婆仙子不动声色地向后堂的方向退了过去,木藜料得她是想逃,右掌“呼”的一声从肋下穿过,直击娑婆仙子胸口,逼她回击。娑婆仙子却也正等她这一招,举掌一迎接了木藜这一掌。双掌甫一相接,木藜心中便叫了一声“不好”,然而不及收劲,娑婆仙子已经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向后飞了出去,木藜看到,娑婆仙子的手重重按上了墙壁,竟将一块方砖摁得陷了下去!   木藜大惊失色,一声叫喊尚不及出口,脚下便倏地空了,像是在古堡的那条地道入口一般,木藜直直地落了下去。   “咯嗒”一声,翻板合了起来。大厅之中除了受木藜掌风波及而受损的家具,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娑婆仙子扶着墙喘息了片刻,神情这才恢复了镇定。   后堂脚步声响,阿九快步跑了过来,看到娑婆仙子才松了口气,左右扫了一眼却又不见木藜,急急道:“娘娘,你没事儿吧?那个……木姑娘呢?”   娑婆仙子摇摇头,淡淡道:“木姑娘在下面,你怎么来了?”   阿九神色有些担忧地向翻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道:“娘娘,宫外有人求见。”   “哦?”娑婆仙子秀眉微扬,“什么人?”   阿九皱起了眉毛:“说是什么飞星将军,叫什么……庞统……” 作者有话要说:  金锁的梗,那得追溯到第一卷第十七章。至于鬼谷门下……第一卷第三十章提到过\(^o^)/~ 偶知道乃们肯定忘记了,这几条草蛇灰线,确实太长了(⊙o⊙)   ☆、第二十二章:三川口役   庞统已在在宫门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早在来之前,庞统对此时的情况便有所准备,因此等的时间虽长,他却并不怎么心急。但身边跟着的左前锋范从容可从容不起来了,相反,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不耐烦地表示:女人怎么都这么麻烦!婆婆妈妈的好不爽快,若是行兵打仗,人家都打到门口了,她只怕还没换好衣服呢。   之后的半个时辰,两生宫的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宫主成功在范从容最讨厌人物的名单上升至第一位,远远超过了西夏李元昊、狄青将军麾下那个尖嘴猴腮的副官成旭,以及自家那位一不顺心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婆娘……   对于范从容的抱怨,庞统一开始还随口安抚:“男人嘛,有些气度胸襟,等一等又能怎样?”后来又以理相劝:“用兵一道,最忌自乱阵脚,你名字里有个从容,理当有些耐心,总这么毛毛躁躁的迟早会坏事。”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站着等不舒服是吧,看见那块石头没?对,有棱的那个,去,在上面倒立个把时辰,你就不觉得时间过得慢了。”   看到自家将军炸毛,范从容只得乖乖认错闭嘴,并向着那块尖石头的反方向挪了一步,又挪一步,离得足够远了这才稍稍放心,再不敢说一个字。   说来也怪,范从容一闭上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生宫的宫门便又一次打开,走出来一个银色袍子的小姑娘,看着他们两个笑嘻嘻的:“我家娘娘说,两位远道而来,她本应亲自迎接,只是怕二位心急,便叫我来先迎将军进去。”   范从容心里老大不乐意,大声道:“怕我们心急?真是笑话,我们将军在你这门外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你们宫主是多大的腕儿,胆敢这么怠慢我们将军!”   那银袍姑娘正是阿九,范从容嗓门大,这忽然出声正吓了她好大一跳,拍着胸口道:“这位将军莫急,阿九就是来带二位进去的,二位等了这么久,我家宫主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特备了茶水点心,恭候二位大驾。”说着伸手向门内示意了一下。   阿九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丝毫不见仆从的怯懦神态,范从容习惯了同军中的大老粗斗口,碰上这看着就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舌头就跟打了结一般,讷讷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只得闭上了嘴。与庞统对视一眼,跟着阿九走了进去。   *****************************   阿九带着庞统、范从容二人沿着回廊几个折转,走进一间大厅。   庞统左右看了一眼,撩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片刻便有下人端上茶水点心。范从容本来站在庞统身后,庞统示意了一下,他便乐颠颠地坐下,先咕咚咚灌下一杯茶,紧接着便向点心发动了进攻。   庞统看的无奈,好在不过片刻,内堂中脚步声轻响,一个白衣女子转了出来。莲步款款腰肢软,满头银发白花颤。正是娑婆仙子。   娑婆仙子的目光在庞统和范从容脸上一转,最后停在庞统脸上,微微笑道:“想必这位便是庞将军,有失远迎,失礼了。”她口中虽说失礼,神情却依旧淡淡的,也不与二人行礼,便自顾自款款坐下,随手拿了茶盅来饮。   范从容先是被娑婆仙子的脸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之后见娑婆仙子这样大喇喇地往中央一坐,便又不开心了,正要发作,眼风却忽然扫到庞统竟然要起身,到了嗓子眼儿里的话登时咽回了肚里,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庞统向娑婆仙子抱拳行了一礼,便又坐下,开口道:“在下庞统,这位是我麾下前锋范从容,想必,宫主知道我二人的来意罢。”   娑婆仙子抬起眼睛,淡淡道:“我不知道。”   庞统脸上神色一滞,随即道:“那本将便向宫主说明来意好了。”他凝视着娑婆仙子的双目,沉声道:“三个月前,西夏犯我边境,延州危急,圣上派我朝名将鄜延、环庆副都部署副总管刘平、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孙帅精锐部队解延州之急,在三川口与西夏激战三日,大歼西夏部众。   “我军原已占得优势,谁知第二日,夏军复又杀回,这一次,夏军士兵竟有如疯癫,不休不眠地与我军厮杀,我军终于不敌溃败。这一役竟致逆贼李元昊全歼我刘、石两部。据生还者描述,敌军士兵竟然全是满头白发,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并且一个个力大无穷,竟能够以一当十。李贼率领这样的一只部队,终于大败我军。   “此役战报传达圣听,圣上龙颜大怒,派我彻查此事。我立刻派人调查,终于查出,三个月前,宫主曾向西夏将军西普旺利大量提供一种药剂,不知宫主可还记得?”   娑婆仙子连眼角都没有抽动一下,道:“记得。”   “士兵服用这种药剂之后一个个变得力大无穷,精力无限,可以不眠不休地进攻三日三夜。我说的可对?”   “不错。”   庞统眉宇间蓦地流露出森冷杀气,冷冷道:“事关我大宋危亡,宫主却私自勾结敌人,授以灵药,致使我军大败,宫主可知罪!”   娑婆仙子微微一笑:“我本非汉人,至多不过是个商人。西夏人来向我买药,出价合理,我便卖给他们。若是你们宋人也能出价合理,咱们也可以做生意。至于将军方才的这些无理问责,我大可不予计较。”   庞统尚未说话,一旁的范从容已是气得连胡子都翘了起来,拍桌道:“兀那婆娘,你休要这等大言不惭,我家将军有涵养不与你斗这口,我老范可是听不下去,你勾结外敌、私授药剂,已是大逆死罪。你若是老老实实交出药剂,答允我们不再与西夏狗贼来往还自罢了,你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我将军铁骑踏平你这两生宫,放火烧光你的野花!”   娑婆仙子神色淡淡的听着,倒是庞统吃惊地扬了扬眉毛,范从容这几句话骂的居然相当有水准,还能用上成语了,比他平日在军营里动不动爆粗口的样子不知飞跃了几个档次,可见是私下里做过功课的。庞统很感动,他在军中虽也随着兵士们喝酒吃肉说脏话,但就是不见士兵们学着他读书喝茶掉书袋,可见学坏容易,学好却难,范从容此时能有这样的觉悟,庞将军很欣慰。   只不过,范从容这一套对于娑婆仙子,似乎收效甚微。只见她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捧起茶盅轻抿了一口,淡淡道:“这位范……范前锋是吧,我想我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你们想要这药可以,想让我只与你们一家做生意也可以,甚至要我把这些花烧光也并非不能,归根结底,生意人之间,只要价格合适,没有什么是谈不拢的。”   “你!”范从容当场便要发作,却被庞统一摆手制止,只得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庞统神色倒还镇定,沉声道:“敢问宫主,这合适的价格,是多少?”   娑婆仙子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纤长的十指,似笑非笑道:“那个西夏人来找我的时候,我卖给了他三斤药粉,他给了我三百两,”她说着抬起美丽的眼睛,樱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黄金。”   庞统眉毛一扬,心中却并不如何吃惊,静待娑婆仙子接着说下去。   娑婆仙子看着庞统神情,笑道:“只不过,那西夏人来向我买药之时,我这药尚无人问津,药效也是无从证明,此时既然药粉有效,又有多家向我收购,我这药自然便不能再是这个价。”   “哦,那是多少?”   娑婆仙子伸出两根细长手指,做了个手势,淡淡道:“起码要翻一番罢。”   庞统微微一笑:“那宫主种有多少娑婆罗花?这些花能制药粉多少?”   娑婆仙子的目光里这才流露出一丝惊讶神色,随即掩饰了起来,道:“不多,我这两生宫种有娑婆罗花一百亩,每年能制粉一千斤,庞将军若是想买,除去西夏人买的三斤,剩下的,大概需要十九万零七百两黄金。庞将军若是同意,这便可以去准备黄金了。”   庞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若是,本将军想要将宫主这块地头买下来呢?”   庞统这句话看似轻巧,但言下之意竟是要取而代之。娑婆仙子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庞将军这么说,看来是不想做生意了。这样一来那便简单了,将军只需要带领手下士兵,将我这两生宫夷为平地,将我这区区宫主斩于马下,这错望峰下两生宫的千顷土地便都是庞将军的了。”   范从容在一旁忍不住反唇相讥:“如此说来,宫主若是同意,便可以回去准备后事了。”   “左前锋,”庞统喝了一声,“对宫主岂可如此无礼!”他看着娑婆仙子抱歉地笑了笑,“手下人粗鲁,让宫主见笑了。不过宫主确实是误会了在下。在下既然提出要买宫主的这块地,自然是像宫主所说,有合理的价格。”   娑婆仙子冷冷道:“哦?将军说的,是什么样的价格?”   庞统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东西,沉声道:“便是这样的价格。”   看到庞统手中东西的瞬间,娑婆仙子竟猛然站起,眼睛霍地睁大!   【前二十二回题目寄调《声声慢》】 作者有话要说:  林李大战,真正的巅峰对决,王者之争,向林丹和李宗伟致敬! 但还是不开心,求安慰/(ㄒoㄒ)/~~ 以及,不要着急,男主并不是掉线,他只是隐身了(⊙o⊙) 至于小木,我一直想说的都是,爱过方知情重,醉后才知酒浓,苦尽之后才是甘来,成长的滋味本非甘甜一味,所以,小木头别害怕,会有人来救你的O(∩_∩)O~ 以及,以后终于不用算着字数起题目了,开熏;-)   ☆、第二十三章:鬼谷门下      木藜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   从翻板落下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下面是尖刀阵,以她现在伤口痊愈的能力,能不能留个全尸……   好在下落的速度够快,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纠结这个问题。   “扑通”一声,木藜一头扎进了水里。   冰凉刺骨的水,泛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不过到底比坚硬的地板或是能把人扎成筛子的刀阵要强得太多。   木藜狼狈地从水里冒出头来,试图看清楚周围的情况,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接着水光隐约能够看到,自己是在一个狭小的水牢之中。   说狭小真是一点也不为过,比起头顶的大厅,这地下的水牢连上面的一半宽敞都没有,像木藜这么瘦的人,再掉下来五六个估计她们就得凑合着挤挤了。木藜沿着水牢的四壁看了一圈,惊讶地发现墙壁竟然是精铁筑成。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铜墙铁壁,捏拳敲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是有空洞暗门的样子,也就是说,剩下的出路,大概只有头顶这么一条了……   木藜轻轻吸了口气,看着头顶早已闭合的翻板,别说自己爬不上去,就是爬上去了,她该怎么把翻板打开呢?   泡在水里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这水还不知有多脏的时候。木藜的双腿不停地划着水,以免沉下去。但她的一颗心却早已沉了下去,如果真的困在这个鬼地方,她不是饿死就是累死。可是,如果水牢是她建造的话,她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再建一条密道来让囚徒跑掉。   木藜有些颓废地在水里挣扎了片刻,明知道自己没法踩在水上,但就是固执地想踩到什么东西上,那种在水里不上不下的感觉持续得久了,真的是能把人逼疯。   忽然,木藜停下了脚上的动作,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   她刚才,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鼓足勇气把头重新沉进水里,木藜试图伸手去摸索,刚才她的脚碰到的东西,似乎不是活物,被她一蹬就在水里荡开了。   只要不是活的,她都不怕。   指尖忽然碰到什么,木藜缩了下手,又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触感还算坚硬,似乎是什么圆圆的东西,在水的作用下,忽忽悠悠地荡了开去。木藜手上加了一点力气,想要把那个东西抓住,手指却忽然一紧,像是被那个东西卡住了。   木藜险些在水里张嘴叫出来,一边猛地甩手,一边用力蹬水从水里冒出头来。   随着离开水的浮力,手上的感觉忽然加重,木藜甩开脸上的水,努力睁开眼睛去看,只见手指上卡着一个椭圆形的东西,上面似乎有黑乎乎的草一样的东西在不停地滴水。   木藜忽然尖声大叫起来,她看清楚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骷髅头!   而木藜的手指,正好卡在骷髅略微张开的牙齿之间,骷髅上的腐肉尚未消亡殆尽,在微弱的水光掩映下,表情似乎极其狰狞。   如果脚下是实地,木藜大概会一跳三丈高,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伸过去控住那颗骷髅头,狠狠地把卡住的手抽了回来。   人头“扑通”一声跌回水里,这次却没沉下去,而是飘飘悠悠地浮在水面上,随着起伏的水波一荡一荡,骷髅正中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这木藜,在幽暗的水牢里显得格外阴森。   木藜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周的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什么诡异又可怖的活物,随时会张开大嘴一口将她吞了。   冷静,冷静,不管这颗骷髅头是谁的,他都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木藜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方才的惊恐终于稍微平静了下来。这个水牢显然是娑婆仙子用来毁尸灭迹的地方,掉进来的人无法出去,最终自然会变成骷髅……   木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忽然大声道:“不行,我要出去!”声音撞在四周的墙壁上,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不住回荡。“我要出去!”、“要出去!”、“出去!”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木藜喘了口气,向水牢的一个角落游过去。这间水牢虽然狭小,但却不足以让木藜的胳膊撑着相对的两面墙爬上去,唯一可能行得通的,就是靠撑着角落里相邻的两面墙,一点一点地爬上去。   这个方法,真是不尝试不知道有多难。   墙壁是精铁筑成的,又潮湿又滑腻,几乎无法留手,更何况木藜自己也满身是水,每次不是手滑就是踩空。有好几次,木藜已经撑在了墙上,但往上爬的速度比不上下滑的速度,总是爬不了几步就落回水里。   这样不行,除非,她能爬的再快一点。   木藜忽然想起自己掉下来之前在大厅之中的爆发,那样的速度和力量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只是比起之前在古堡的那一次,这次的爆发似乎更加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如果,她能像娑婆仙子说的那样,自如地控制这种能力就好了。   靠在铁壁上,木藜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力在体内游走了一遍、两遍、三遍……   那股力量,却依旧没有踪影。   之后,木藜又尝试了几个其他办法,自己跟自己说话:   “喂,关键时刻,不要掉链子啊。”   “帮个忙好吧,就爬一小段,一小段。”   “爬上去,或者和水里的骷髅头作伴,你自己选。”   最后没办法了,一拳砸在铁壁上,痛倒是痛,还是没用。   木藜狠狠咬牙,倔脾气发作,手臂一撑又开始爬,她还就不信了,区区一小截墙,还真能让它困住不成?   ********************************   大堂之中。   看着庞统从怀中掏出的东西,娑婆仙子霍然站起,脸上色为之变。   庞统手中的,不过是一枚黑黝黝毫不起眼的铁戒指,上面隐隐刻有红色的字迹。若非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枚戒指似乎荧荧发亮,也不知被多少人在手中反复摩挲过。   娑婆仙子看着这枚铁戒,却像是魂都被它吸了过去,方才的镇静气度竟也丢下,连眼珠都不稍转一下。   庞统缓缓站起,将手中戒指高举过头,沉声道:“掌门铁指环在此,鬼谷门下七娘何在?”   娑婆仙子眼角上的肌肉不住抽动,很久才嘎声道:“你,你怎么会有掌门铁指环?掌门人在哪里?”   庞统冷着一张脸,像是没有听到娑婆仙子的问话,冷冷重复:“鬼谷门下七娘何在?”   有一瞬间,娑婆仙子的神情像是要发怒,却又硬生生忍住,翕动着嘴唇吐出一句:“七娘在此。”   庞统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娑婆仙子,冷冷道:“这是前任掌门的手谕,七娘不妨过一过目。”   娑婆仙子的指尖颤抖起来,她的脸原本一半老,一半少,此刻却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从庞统手中接过纸张的时候,肩膀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手臂。   “嚓嚓”声响,娑婆仙子慢慢打开卷纸,一行一行地读完卷纸上的字迹,她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   一步一步,木藜竟然真的爬了上去。   其实,爬过最开始的一段,剩下的路反而更容易一些,很显然,离得水面越远,墙壁就越干燥,她身上的水也就越少。   一步一步,木藜逐渐接近头顶的翻板。   木藜死死地咬住牙,抬头看的时候,翻板离她,终于只剩下两个人那么高的距离,再低下头,下面黑黢黢的,只有偶尔的水光泛起,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颗眼窝黑洞洞地骷髅头,似乎还在看着她,随着水面上下起伏……   凭着一股韧劲爬到这儿,木藜忽然就爬不动了,她全身紧紧地贴在铁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她跟自己说:“休息一下,喘口气就接着爬,不怕,就剩一点儿了,一鼓作气爬上去。”   喘匀了气,木藜果然又开始爬,也不知道是因为休息好了,还是因为快爬到顶,这最后一截,她竟然爬得无比顺利。   手指碰到翻板的时候,木藜竟然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这几天总是在幻境里度过,她甚至怀疑,这一段路程,会不会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但是,很快地,木藜就知道自己不是做梦了。   头顶的翻板,她推不动。   大概是机扣已经被合住,让翻板暂时变成了一块死板。又或许是她此刻脚下踩不实,所以使不上力气。   总之,她离自由只有一块翻板的距离,但是这段距离,她没有办法逾越。   木藜死死地咬住嘴唇,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带着铁锈的味道,她咬着牙抬头看翻板:肯定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的!   抬眼的一瞬间,头顶忽然有细小的碎屑落下,“喀”的一声轻响,在这无比安静的水牢里,似乎被拉得无限延长。   木藜的眼睛霍然睁大,这是翻板被开启了!她只要能抓准机会,就能跳出去!   果然,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头顶的翻板“喀啦”一声翻转,刺目的亮光从头顶射下来,一个人影从翻板的地方重重地摔落。   就是现在!趁着翻板尚未合住,这是她跳出去的最后一次机会!木藜猛地使劲,腰背用力的刹那,她甚至能呼吸到翻板外透进来的新鲜空气。   鬼使神差地,木藜忽然看到跌落那人的眼睛。   明亮的,漆黑的眼睛。   本来已经飞身跃起,木藜忽然扭转了用力的方向,脚下用足了劲儿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向着那跌落的人窜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进入尾声,之后最多还有一个不长的终卷,感觉要和大家说再见了呢~   ☆、第二十四章:水牢重逢   木藜在空中紧紧抱住那个人,只觉得整个人猛地一沉,便跟着飞快地跌落了下去。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怀中的那人忽然使力,似乎要挣开自己,木藜在空中一个翻身将那身托在自己上面,同时拼命大喊了一声:“闭气!”   来不及说第二句话,“扑通”一声大响,两个人一齐跌进了水里。   后背被水面砸得生疼,木藜手上紧紧地抓住那人的胳膊,能感觉到,在进水之后,那人的挣扎动作,明显没有章法。   水下的世界一片混沌,木藜却忽然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身子忽然放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还好,还好多看了那么一眼。   否则她的展昭不懂水性,这么沉了底可怎么办。   这一笑害得木藜呛了一口水进去,她的脑子却也清醒了不少,努力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两人已经沉下去不少了。浑浊的水里似乎有不少残骸碎骨,若是换做平时,木藜不吓死也得惊去一半魂魄,此刻怀中抱了展昭,却觉得忽然勇气百倍,便是水中真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怕了。   木藜用一只胳膊抱住展昭,另一只胳膊划水,同时两腿踩水,想要向上游。但踩了两下才发现,除了抱住展昭的那条胳膊还能勉强支撑,剩下的胳膊腿都已经酸的再也使不出力气,方才入水前闭的那一口气也支撑到了极限,加上刚才的呛水,木藜只觉得胸肺憋闷得像是要炸开,明知四周都是水,却仍然想要张口呼吸。此时的她,别说抱着展昭,便是自己一人也不一定能游上去……   双腿又勉力蹬了几下,木藜只觉得眼前都发黑了,挣扎间,脸颊上却忽然一暖,是展昭的双手覆了上来,紧接着嘴唇上的触感忽然温软,一条舌头探进来顶开她紧闭着的齿关,渡进来一股温热的气流。   木藜本已混沌的意识在这一口气下复归清明,反应过来是展昭在给她渡气之后头猛地往后一仰,躲开展昭的嘴唇,另一只手伸过去堵住了他的口鼻。就算展昭比她闭气的本事要强一些,但他只怕从未这样在水下呆过,她不能冒险。   但有了这一口气的支撑,木藜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一面拼了命的踩水,一面紧紧抱住展昭,木藜终于坚持着露出了水面。   露出水面的刹那,两个人同时张大了嘴吸气,又都猛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待得呼吸平稳,木藜终于看清楚臂膀间的人。   是展昭,她的展昭。   展昭也看着木藜,形容虽然狼狈,眼睛却透亮透亮,隐隐约约闪烁出笑意来。   不约而同地,两个人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对方,木藜低下头,脸挨擦着展昭的脸颊,嘴唇无意间擦过他的嘴唇,熟悉的触感,就在片刻之前,还给她送来混沌的水中无比珍贵的一口空气。   木藜的情绪忽然失控,嘴唇蓦地紧紧压上展昭的,近乎贪婪的呼吸着咫尺之间的气息。   就这样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木藜脱弦一般的心跳终于平静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刚要把头仰起来,脑后却被一双手按住。   紧紧地抱着木藜,展昭也屏住了呼吸,毫无预兆地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分别良久,又是各自担心对方的生死,此刻忽然相逢,虽然处境依然凶险,却仍然情难自禁,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木藜低低呢喃了一声:“展昭。”   展昭喉咙里“嗯”了一声,额头轻轻抵在木藜的额上。   木藜的脸一直通红通红,平静了半晌才低声道:“展昭,我快抱不住你了。”   原来木藜本已在水中呆了许久,又爬那铁壁铜墙几乎耗尽了体力,此刻能抱着展昭浮在水上,全靠两条腿机械地踩水,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只觉得浑身酸软,再坚持片刻也是不能了。   展昭脑中猛然清醒,左右扫了一眼,指着离他们最近的一处角落道:“木藜,你还能游过去吗?”   对,角落里还有两面墙可以支撑。   木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便托着展昭向角落游过去。展昭一碰到铁壁,整个人便贴到了墙上,木藜只觉得怀中猛然一轻,紧接着便被展昭反手抱了过去。展昭撑在两面墙的夹角间,又搂着木藜靠在自己身上,这才松了口气,下巴轻轻搁在木藜的发顶上,良久才低声道:“还好有小阿藜,否则这次肯定沉到水底下,再也上不来了。”   展昭不说木藜还想不起来,他这么一提,木藜连忙问他:“你是怎么掉下来的啊?”问完这句还觉得不够,又赶紧补充,“不不不,你从头跟我说吧,咱们分开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大哥呢?你们怎么来这儿的?你是知道我被困在这儿所以下来救我吗?”   这一大串的问题,展昭失笑:“你不要急,听我慢慢说。”   *********************   原来,与木藜分开之后,展鹰他们就悲催地遇到了沙暴。   沙漠的天气,真是比最顽劣的小孩儿的脸还变幻莫测,饶是展鹰在沙漠一住十余年,也不能预言哪天上这片沙漠里的哪个倒霉的地方会遇到沙暴这样可怕的天气。   是的,可怕的天气。   前一刻还风平沙静,下一刻,风忽然就大起来,空气里很快就弥漫上沙土的腥味,牲口的骚味,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略带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却是沙子雨。地面上的沙子也起了变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沙粒间开始有细小的砂石在跳动。   展鹰反应很快,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手头的东西,然后大喝一声:“沙暴要来了!快!帐篷布!”   展昭还有些不明所以,正要问展鹰,但抬头的时候,要问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嗓子了,他看到,远远的像是在天际的地方,有大片的黄沙像一堵墙一样升起,本来连着天际的沙漠像是忽然被掀起一角,夹着风朝他们折叠过来。   展昭连忙去扯帐篷布,边扯边大声问:“拿帐篷布干什么?”   展鹰也过来帮忙,大声吼着回答他:“咱们一人一头盖在身上,到时候死死趴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能让风掀走了,听到没有!”   “那骆驼和其他行李怎么办?”   “不要了!”   这个计划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安全感,但展昭来不及批判他了,帐篷布盖在身上的时候,他扯着嗓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木藜她们呢?”   话音刚落,风声蓦地从低吼变成了狂啸,有骆驼的嘶鸣声响起,又转眼间消失在风沙声中,展鹰或许没有听到展昭的问题,或许听到了也没有回应。   即便回应了,展昭也一定听不到,因为转眼之间,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风沙肆虐的声音了。   展昭从来没发现过,风的力气,原来可以这么大。相比之下,打在帐篷布上“砰砰”作响的沙子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更可怕的,是从各个方向砸过来的石块。好在展鹰的帐篷布都是特别制作的,普通刀具都不一定能划开,在这关键时刻派上了好大用场。但饶是如此,展鹰和展昭也都挨了不少下,好在两人皆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又没砸到要害,足足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算是逃过了一劫。   从帐篷里钻出来,展昭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帐篷外的世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骆驼行李统统消失不见之外,四周的一切与沙暴来之前似乎没有不同。脚下的沙面恢复平静,优美自然的起伏,完全不像是沙暴肆虐之后的景象。只有回身看的时候,能看到那堵沙墙又接着向天尽头的方向席卷而去。   展昭活动了一下被石头砸得生疼的肩膀,抬头问展鹰:“行李没有了,也没有脚力,接下来怎么办?”   展鹰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神情无比的淡定:“不知道。”   木藜的眼睛都瞪圆了,惊讶道:“那你们没有清水粮食也没有脚力,岂不是,岂不是……”她明知展昭此刻就在身边,那他们自然是早已经脱险,但想象当时的情景,仍然忍不住心惊胆战。   “死路一条,是不是?”展昭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们当时也觉得是死定了,沙漠里的情形瞬息万变,大哥也不能保证他的手下能及时找到他。不过,我们又遇到了另外一个救星,你猜猜是谁?”   木藜皱起眉头,思考道:“这时候的救星,是你从前在沙漠里的朋友?”   展昭摇摇头。   “那是,碰到了沙漠里的行商?”   展昭故作神秘:“给你个提示,这个人你也认识。”   木藜眉毛扬起:“不会是白玉堂吧?”   还不是。   “总不能是包大人吧?”   展昭笑起来,木藜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忍不住打了他肩膀一下:“别卖关子,快说。”   “我们碰到的救星,是庞统。” 作者有话要说:  隐身男主的隐身符终于失效了 点击好少,收藏在掉,木人评论,就这样凄凉地收尾了……   ☆、第二十五章:绝处逢生      展昭和展鹰碰到的,不只是庞统,还有庞统麾下的三万死士,和七十二飞云骑。   这一场不期而遇,让双方都是又惊又喜。   展鹰和展昭就此脱困自不必说,庞统要到昆仑上错望峰找娑婆仙子,却苦于没有熟悉地形气候之人,几个人一拍即合,当即商议起了行程。   两生宫位于昆仑山错望峰下,背靠高峰,前面却是一道峡谷。   这道峡谷,被当地人称作拉格勒峡谷,意思是:死亡之谷。   当地的牧人宁愿牛羊没有草吃饿死在戈壁荒地之上,也不敢让它们进入那片神秘而古老的死亡之地。据说,拉格勒谷中居住着食人的巨神,凡有生灵进入谷地的,绝无生还的可能。从峡谷流出的小河里,时常漂浮着牛羊的尸骨残骸,以及破碎的衣物。甚至有无知的牧民,每年送牛羊进谷,当作是对那巨神的供奉。   庞统虽有万千死士,但却并不想通通送进这谷地之中送死。   这一点,展鹰深表认同。   他告诉庞统,死亡谷虽为必死之路,但这并不是唯一一条通往两生宫的道路。在错望峰的南侧,还有一条极为隐蔽的通道,在重重石峰之间,能够到达两生宫。   而通道与两生宫之间,还有一片花地,虽然没有陷阱埋伏,却能迷人心智,因此,需要进入的人佩戴提前准备好的药巾,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这条密道并不适合军队进入,因此,真正进入两生宫范围的,只有庞统带着的一个前锋官和七十二飞云骑,还有展昭和展鹰。由庞统打头阵,拖住娑婆仙子。七十二飞云骑暗中包围两生宫,掩护展昭和展鹰偷偷进入,救出木藜,找到解药。   听到这儿,木藜基本已经蒙了,一脸茫然地问:“可是,小师叔为什么会想来找娑婆仙子呢?他们……”她忽然住了口,想起娑婆仙子口中的鬼谷门下,以及那片金锁,沉默了片刻,又改口道:“那你又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的?”   展昭的脸色沉了一下,抬头向翻板的地方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胡文素在上面。”说完这句话,展昭感到怀里的木藜浑身震了一下,搂着她的双臂不由得紧了紧,低声道:“明知道她是两生宫的人,还让你冒险跟着她,是我的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木藜的声音像是在打漂:“胡文素……不是你们安插进两生宫的线人吗?”   这回终于轮到展昭吃惊:“为什么这么说?”   木藜迟疑地抬起眼睛,低声道:“在老龙湾的时候,胡文素和一个黑衣服的女人联手,把我制住了,我以为她是两生宫的手下。但后来,到了两生宫之后,我试图逃出去,结果又碰到了她。”像是想到了那时的情形,木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越说声音越低,“她告诉我,这是大哥安排下的计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没有提前告诉我,又给我指路,让我到大厅之中拖住娑婆仙子,好帮你们争取时间……”   展昭沉默着没有说话,搂着木藜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半晌才开口:“胡文素可能有她自己的计划,她把我引到这儿,应该也是为了困住我,好分散咱们。”   木藜抬起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想办法离开这里。”   木藜轻轻吸了口气,又紧跟着叹气:“可是,怎么才能出去?”她抬头看翻板的方向,很有些灰心:“我之前爬上去,但也没法把翻板打开,除非,除非还能有一个人掉下来,或者有人在上面打开翻板的机括,救咱们出去……”   “又或者……”展昭欲语还休,神情有些犹豫,“木藜,你的体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像是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暧昧,木藜搂着展昭腰的手臂蓦地松开,整个身子往后缩,满脸通红道:“早就,不是,我是说,我恢复得挺好了。”   木藜脸上的神情又窘又羞,展昭看的忍不住笑起来,手臂一伸又把木藜捞回怀里,沉声道:“我是说,如果你体力恢复好了,可以试着到水下去看看,我方才沉下去的时候,似乎看到水底有机括一样的东西。   “上面的路行不通,或许可以从下面试一试。”   反复确认展昭不会沉到水里之后,木藜吐息了几下,一头扎进了水中。   这一次带着目的,木藜游得快了许多,也轻松了不少,水色浑浊,还有不少碎骨残尸,木藜的视线很受影响。但这一次,她发现,这水牢中的水,真的很深。   而水底,果然有一个方圆几尺的方形机括,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出路。也许,是绝路。   木藜伸手握住机括,先摸索了一下机括的结构,发现这个机括设计得极为简单,只有最上方,有一个手柄一样的凸起,可以扳动。   木藜没敢扳,她松开机括向上游,又一次冒出水面。   展昭依旧稳稳地靠在墙上,似乎毫不费力,神情却十分焦急,看到木藜冒出头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一个机括,带扳手的,我没扳,想先问问你。”木藜喘匀气之后,向展昭描述了水下见到的情形。   展昭沉吟了半晌,沉声道:“去扳吧,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木藜点点头,又伸手轻轻搂了展昭一下,这才沉下水去。   又一次摸到水下,木藜抓着机括伏在水底,手指紧了紧,使劲把扳手拉了下去。   “咯吱”一声之后,木藜听到了一连串机关转动的“喀拉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转轴在这水底之下转动了起来。   木藜脚在地面用力一蹬,双手在头顶分水,用最快的速度游了上去。展昭还在上面,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在他身边。   *************************   展昭和木藜命悬一线的这一刻,展鹰正在娑婆仙子的房间里翻箱倒柜。   准确地说,翻箱倒柜这个词并不恰当。因为娑婆仙子的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家具。   妆台奁箱、锦帐流苏、字画珍玩,什么都没有。   这几乎不像一个女人的闺房,如果不是床铺被褥显示这里一直有人住着,展鹰几乎要怀疑这里只是个空屋。   娑婆罗花的解药药方,会在哪里呢?   一定有暗格或是密道。   展鹰曾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调查两生宫,自认为对两生宫的情况了如指掌,只是,娑婆罗花解药的药方,原本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相反,娑婆仙子屡次对他下手的目的,才与这张药方有关。   大漠之鹰的位置,无数人羡慕,也有无数人眼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拥有这个沙漠上最庞大的财富。   而娑婆仙子看中的,是一块叫做“涅瓦纳之星”的宝石,在梵语里的意思是,重生。   至于两生宫说什么为解决十年恩怨,不过是幌子罢了。   一直以来,展鹰都想不明白娑婆仙子为什么会对一块宝石下如此大的功夫,现在想想,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研究她那种可怖的毒药。   但是,这张药方,究竟在哪儿呢?   展鹰在墙上一寸一寸地摸索,却忽然听到了什么不太对劲儿的声响,轰隆隆地十分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远远地滚了过来。展鹰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只觉得这声音更明显了。他把手按在墙面的这个位置,重重一推,竟然凹下去了一块!   但是展鹰来不及为这个惊讶了,轰隆隆的声音倏地放大,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撞到了跟前,展鹰来不及多想,双腿猛地用力,整个人一下贴到了天花板上。   紧跟着的景象让展鹰终生难忘。   那面凹下去一块的墙像是被什么力量撞击了一下,整个墙面忽然挪开,紧接着,大股的水像井喷一样涌了出来,还带出来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   展鹰的眼睛都瞪圆了,他终于看出来,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竟是两个紧紧拥抱着的人!   是展昭和木藜!   展鹰觉得,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   一手一个抱着展昭和木藜冲出了那间被水淹了的屋子,展鹰终于缓出一口气思考一下发生的这些事情了,然而他还是想不明白,只好问展昭:   “这都是怎么,怎么回事儿啊?”   展昭还趴在一边咳嗽,木藜在后边给他拍背,听到展鹰问话,回头反问他:“其实,我们也有点蒙,这都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呢?你怎么会正好在外面的?”   两下一合计。原来,木藜扳动机关之后,水牢的一面墙竟然打开了一个暗道,原本可以轻松出去,但是水牢中的水也顺着暗道一股脑儿涌了出去,木藜只能抱紧了展昭,随着水流冲了出去。   中间碰过好几次墙壁,又转折了几次,木藜几乎要以为他们就要困死在这曲曲折折的密道里了,谁知最后一撞,墙壁竟然退开了,木藜只觉得眼前一亮,居然就逃出生天了。   展鹰啧啧称奇:“你们真是什么险都敢冒啊,要不是你大哥我在这边机智地策应你们,你们就等着憋死在密道里吧。”   展昭咳嗽终于止住,挺起身子打断展鹰的吐槽,问道:“药方呢?找到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一看,从进沙漠到现在,小展小木还真是一直身处绝境,几次濒死,多亏了我这个后妈几度救他们于危难之后,真是阿弥陀佛……   ☆、第二十六章:奇峰又起   展鹰耸耸肩:“你们要是晚一点出来,说不定我就找到了。”   那这个反应就是没找到了,展昭皱起眉头,看了看娑婆仙子房间的方向,就算药方真的在她的房间里,那这大水一冲,恐怕也什么都不剩了。   为今之计,只有正面面对娑婆仙子,从她的嘴里问出药方。   于是一行三人,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们谁都没有看到,身后的回廊转角处,有一角红裙一闪而过。   大厅上的情形,远远超过了木藜的估计。   还没有走进大门,木藜就听到娑婆仙子的声音,竟像是带着哭音:“我让他不要去,但是他不听,我知道,那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木藜下意识停住脚步,挡住了展昭和展鹰。   大厅里传来庞统低沉的声音:“然后呢,他把那个人托付给你了?”   “没有,怎么可能?”   “那你知道他把那个人托付给谁了吗?”   “你不知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留下药方,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了。”   “药方在我房间里。”   “那就带我们去。”   “不用了!”   大厅外的声音让庞统几人同时扭转头,却看到木藜几人走了进来。木藜大声道:“娑婆仙子的房间已经被毁掉了。而且,药方不在房间里。”   庞统先对展昭和展鹰点头示意,又看着木藜露出一个介于皱眉和微笑之间的表情:“怎么弄的,浑身都湿了?”   庞统的性格,木藜再了解不过,只有心虚的时候,他才会这样主动开口,转移人的注意力。走进大厅,木藜向庞统笑了笑:“你又是怎么弄的,居然成了两生宫的老大?”   庞统目光闪烁了一下:“如果你感兴趣,咱们可以以后再聊。”他转头看向娑婆仙子,“现在,不如请鬼谷七娘先告诉我们,药方的下落吧?”   木藜浑身一颤,抬起眼睫看向庞统,他既然称呼娑婆仙子为鬼谷七娘,就是说他也知道鬼谷门的事情。   娑婆仙子此时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神情淡然得仿佛刚才声音颤抖着回答庞统每一个问题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她淡淡扫了木藜一眼:“没想到,你居然能自己出来,真不愧是我鬼谷门下,三姐将衣钵传于你,也算是不辱没师门了。”说完眼波流动,意味深长地看了庞统一眼。   木藜轻笑一声:“那木藜还要多谢前辈的考验了。”   “客气了。”   庞统目光转冷,盯着娑婆仙子道:“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多余的话,你大可以装在肚子里。”   娑婆仙子垂下眼睫,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不用担心,你说的一切,我都会照做。只是那张药方,的确是在我的房间里,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亲自带你去拿出来。”   “你的房间,”木藜冷冷道,“已经被水冲毁了。这还要谢谢你之前对我的考验了。”   眼珠一转,娑婆仙子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事情:“那还真要恭喜你们了,居然没在密道里活活淹死。不过,”她话头一转,目光又转向庞统,“药方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薄薄一张纸,现在恐怕已经魂归龙王庙了吧。”   展昭原本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药方虽然不在了,但如此重要的药方,又是宫主一人钻研得出,宫主想必不会轻易忘记吧。”   娑婆仙子笑了起来:“我想你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我倾尽半生研究娑婆罗花,为了让它绽放,为了让它能够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我一人钻研得出的药方,可以填满整个两生宫了,你现在要我写出最完美的那一张,抱歉,我不能。”   展昭看向木藜,目光里有疑问的神色,木藜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药方不要也罢,咱们只要将娑婆罗花带回去,她能钻研出来的东西,难道我便不行吗?”   展昭吸了口气,上前轻轻搂住木藜:“我知道,你肯定行的。”   “等在上千或是上万活人身上实验过之后,她或许可以做到。”娑婆仙子轻轻笑了起来,左手握拳轻轻在膝盖上敲击,“只不过,不知道你们在包青天眼皮子底下杀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会把你们送上狗头铡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庞统冷冷开口:“这个问题,我想你可以等到了开封的时候亲自问包大人了。”   展昭松开手臂,看着木藜正要说话,大厅外却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展昭!你出来!”   展昭的身体轻轻一震,那个声音,是胡文素的。   门口红影一闪,胡文素忽然之间出现,手中举着一张纸,另一只手里,却是一只蜡烛。   蜡烛上火苗跳动,像是随时要舔上那张纸。   大厅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胡文素的声音清晰、响亮、一字一顿:“这是你们想要的药方,如果你们不想让它变成灰,展昭,只有你一个人出来,记住,只有你一个!如果其他人动一根指头,你们就永远得不到药方了,懂吗?”   药方竟然没有毁掉!竟然在胡文素的手里!   展昭和展鹰对视一眼,展昭朗声道:“好,我慢慢走出去,你拿稳手里的东西,好吗?”   “等等!”胡文素叫道,“我还要你拿一样东西过来!”   展昭沉住气道:“什么东西?”   “涅纳瓦之星!就在展鹰的身上!”胡文素的神情有些激动,“我知道,一定在他身上,他现在谁都不会相信,只有他自己,我要你带着涅纳瓦之星,一个人走出来!”   展昭看向展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展鹰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红色宝石,交到了展昭手中。   展昭摩挲了一下手心里的宝石,然后高高举起手臂,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跨步的一刹那,他听到木藜很低很低的声音:“展昭,一切小心。”   一步一步,随着展昭的走近,胡文素远远退开,似乎要时刻保持与展昭足够远的距离。   直到展昭也远远地退离了大厅,胡文素才轻轻一笑:“你一定要离我那么远吗?”   展昭神色不动,沉声道:“如果我走近,你确定你还能拿稳手里的东西?”   胡文素嗤笑一声:“你放心,我绝……”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展昭在她眨眼的刹那忽然出手,掌风森冷,蜡烛熄灭的同时,胡文素手腕一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掌中的药方。   在拿到药方的瞬间,展昭看到胡文素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极快却又像是极慢地,展昭看到胡文素整个人向后倒去,伸手狠狠按在身后石柱的一处凸起上。那一块凸起,完完全全地陷了下去。   “轰”的一声大响。   展昭猛然回头,却只见到大厅外几道石墙重重落下,空气中无数尘土砂石瞬间扬起。   在石墙落下的瞬间,展昭便已用最快地速度掠向大厅,但或许这正是胡文素有意带着展昭退后很远的原因。   石墙重重地在展昭眼前落下,隔绝了大厅中的一切声音。   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身后,胡文素的声音清亮、愉快:“展昭,你一定要离我那么远吗?”   展昭缓缓地回过头,一字一顿:“你想要什么?”   胡文素脸上绽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我想要你。”她看着手里的蜡烛,喃喃重复,“我想要你,听我讲一个故事。”   “十三年前,有一个姑娘,她在嘉兴南湖的湖畔垂柳下,认识了一个少年。那时候,这个姑娘喜欢作男装打扮,少年并没有认出她的女儿身,两人一见倾心,当天就八拜为交,对着嘉兴南湖的十里浩渺烟波举酒为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后来,那位少年知道,原来这个姑娘是知州的独生女儿,因为从小好武,不喜女红针织,所以一直作男装打扮。那个姑娘告诉少年,她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   “那时候,这个少年还是个恣意江湖的游侠,对官场嗤之以鼻,并不支持姑娘成为捕头的梦想。但是,两人既然是至交好友,所以这一点分歧很快就翻了过去。两人继续游山玩水、行侠仗义,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但是,那个姑娘没有告诉少年,她的心里,还一直藏着那个不告诉别人,却无比执着、无比坚定的梦想。有一天,这个机会到来了,大盗‘一笑惊魂’盗取了嘉兴第一富豪付左生的传世珍宝,也就是涅瓦纳之星,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十一年前,‘一笑惊魂’木剑生在妻子江婉自尽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他的下落一直是官府心心念念想要知道的。只要能抓到‘一笑惊魂’木剑生,她就可以名副其实地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头’,不会因为女儿身受人歧视,也不会被人说是靠了父亲的势力才谋得官职。只要能够抓到‘一笑惊魂’,夺回涅瓦纳之星。   “所以,姑娘不告而别,孤身一人踏上了追踪木剑生的道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故事就越写越长,作者果然是废话星人。 脑子里的那些故事可能就是几句话的事情,但真把它写成连贯的情节,还要顾及埋下的伏笔,前后呼应……真是好难啊/(ㄒoㄒ)/ 不过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原来木剑生才是这本书的隐形男主哇咔咔。 以及,木藜的洪荒之力马上就要爆发了哈哈哈   ☆、第二十七章:一个故事      “追踪着木剑生留下的蛛丝马迹,这个姑娘竟然一路追到了大沙漠。沙漠上气候诡谲,危机四伏,那姑娘不知多少次陷入绝境,又死里逃生,只是凭着一股倔强之气,这才坚持了下来。   “也是老天垂怜,姑娘在沙漠里的第五个月上,终于又得到了宝石的消息。谁知她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竟然发现,拿着宝石的,并不是‘一笑惊魂’木剑生,而是他的妹妹,木心。   “木心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会用毒,又擅使幻术,十分令人忌惮。那姑娘知道,若是硬拼,在这一个帮手都没有的沙漠之上,恐怕讨不了好去,所以,只能智取。   “是人就会有软肋,有缺口,那姑娘沉下心来调查了木心的情况,最终发现,那木心竟然是沙漠上一个很有势力的人的未婚妻子,两人几个月之后便会成亲。而这个未来的新郎官,好巧不巧,正是那位江南少年的亲哥哥,那位江南少年也因此带着家里的小妹子来到了沙漠,一起喝哥哥的一杯喜酒。   “剩下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姑娘找到少年,声称是破案追凶失了线索,竟然困在了这沙漠之上,走投无路。那少年自然收留了姑娘,约定好了吃完喜酒,便一起南下。少年的兄长见了,也丝毫没有怀疑,还嘱咐他的未婚妻子好生照料姑娘,少年的妹妹也总来看她,三个人竟然相处地分外融洽。   “大喜之日一天一天接近,几个男人都在忙着筹备婚礼,分不出心来管其他事情,几个姑娘成日里待在一起,彼此之间丝毫没有什么怀疑。于是姑娘感到,机会来了,少年的妹妹功夫并不强,不必顾虑,只要能制住木心,逼问出宝石的下落,再偷偷带着她回衙门,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婚宴当日,新郎官和新娘子行过礼之后,便把新娘子送进了洞房,剩下的人全在前厅饮宴,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吵闹的声音很大,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姑娘偷偷溜了出来,进了洞房。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那姑娘装作来送茶水,丝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一切都在按着计划进行,顺利得让人难以相信。然而,意外到底发生了,在询问宝石下落的时候,那姑娘觉得身体感觉不太对劲,意识模模糊糊地,忽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虽早知道木心擅使幻术,但到底少了防备之心,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着了对方的道。   “一段彻底的空白之后,姑娘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喜房外面,而原本是喜房的地方,泼天的大火烧得劈啪作响,燃火的火把,正握在姑娘的手里。只是那时候,她神志还不清醒,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天是红色的,地也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那少年的哥哥会声嘶力竭地喊着‘木心’往火场里冲,为什么那少年会神色那样惊慌,握住她的肩膀问她‘小遥在什么地方’,她只是恍恍惚惚地觉得,沙漠上发生的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啊,一场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醒来的梦。   “后来,那姑娘真正觉得清醒的时候,是那少年的兄长要杀她的时候,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喜房里,木心和那少年的妹妹竟然都被活活烧死了,而纵火的凶手,居然便是自己。   “姑娘自然百般解释,只是那少年的哥哥一句也听不进去。那少年尚有一丝理智,与他哥哥说明此事尚有蹊跷之处,不如调查清楚再说。谁知道,哥哥死了新婚妻子和妹妹,心智竟有些失常,只说了几句便开始大骂那少年勾结匪类,害死嫂子和妹妹,他一边流泪一边指天骂地,神情很是可怖。   “后来,哥哥向弟弟动起手来,出手毫不容情,弟弟只得出手招架,两个人大战了一场。只是,弟弟究竟不敢伤了哥哥,加之妹妹去世心中悲痛,最后竟被哥哥打得伤重吐血。眼看这死结无法解开,兄弟两人就此决裂,少年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再不踏进沙漠一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等到哥哥反应过来准备把那姑娘碎尸万段的时候,才发现,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逃走了。他在沙漠之中势力雄浑,立刻调动了所有的人要把这个姑娘带回来,不论死活。   “一个卯着劲抓,一个拼了命逃。然而,这个姑娘竟然真的没有被抓到,只是,也没能离开大沙漠。双方互相较着劲儿,越斗越是分不出胜负,一晃,便是九年。   “这九年里,姑娘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她早已有能力离开沙漠,但她偏偏不肯。木心死后,少年的哥哥拿到了宝石,那姑娘立下誓言,一定要得到宝石,完成当年的夙愿才能回到江南,回到家乡。   “机会终于来了,昆仑山两生宫竟然也看上了那颗宝石,打着为宫主结义妹子木心报仇的旗号,找到了少年的哥哥。嘿嘿,真是可笑,这样可怜的姐妹之情,竟然等了快十年,才想起来要报仇。不过这却是好事,双方都是实力强大的人,手里有钱有人,斗了个旗鼓相当,这是多么好的渔翁得利的机会啊。   “那姑娘算准了两生宫主一心只想着夺取宝石,便去找两生宫主,言明自己能够帮助她得到涅瓦纳之星,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彻底消灭那少年哥哥的势力,再帮她返回家乡。有求有报,合情合理,宫主对她深信不疑。   “有了这个姑娘的帮助,两生宫主对那位哥哥的了解直如人对自己手心的了解一样细致深入,决定先分散人手,逐步侵蚀那哥哥的势力,最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计划实施得相当顺利,两生宫无声无息地策反了那人手下的几个堂主,准备不日便要发难。谁知道最紧要的关头,竟叫那人的一个心腹兄弟得知了消息,日夜兼程地赶回去给那人报信,两生宫的废物没能拦住他,于是那姑娘便动身去解决这个报信之人。   “赶在那报信之人传信回去之前,姑娘终于解决掉了他,但是在返回的途中,她发现了一个人的踪迹。竟然是那立誓今生再不踏进沙漠一步的少年。十年过去,他的样子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很多。但姑娘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十年前南湖湖畔垂柳下的英挺身影。   “这样的节骨眼上,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呢?是来帮他兄长的吗?那姑娘不敢大意,立刻着手调查。却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跟在那少年身旁的姑娘,竟然是‘一笑惊魂’木剑生的亲生女儿,木心的亲侄女。更有趣的是,那姑娘一头白发,看起来竟然像是中了娑婆罗花花毒的模样。这样一来,他们的来意也很明显了,找到两生宫主,求问娑婆罗花的解药药方。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在发现那少年的第一时间,姑娘便派出了人手,只要是那少年和那白发姑娘经过的地方,都被两生宫的杀手血洗,一个活口都不留。果然,他的哥哥见到弟弟自毁誓言,不仅进入沙漠,还和一个两生宫的人走在一起,所到之处尸横遍地,便调集人手,一心对付弟弟了。   “在沙漠之上,若不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如何能躲得过这位雄鹰一般的兄长,那少年不曾防备,果然落入了陷阱。他兄弟火并之时,正是两生宫发难的最佳时机。有他自家的堂主开路,攻破地宫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了。   “谁知道,最后关头还是出了差错。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竟然能够以一人之力打退许乘风,攻入地宫。情势突变,姑娘只得趁乱跟进了地宫,准备伺机而动。   “只不过,宝石没有找到,却找到了故人。那少年已经被兄长关了起来,封住奇经八脉,形同废人。此时他兄长正受那白发姑娘的威逼,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来这地牢找他。   “多么好的机会。只要杀掉那少年,待会儿他们进来看到一具尸体,白发姑娘就再也不能放过他兄长了,以她杀进地宫的能力,那位兄长便是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只怕也抵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到时候,该死的都死了,得到宝石也不会费多少工夫,再也没有谁,能拦住她不让她回家了。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吗?   讲到这里,胡文素停了下来,像是在回想什么,嘴角浅浅地带出笑来,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可惜啊,这个机会,到底被她放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小胡同志,你要是再狠心那么一点,这些人早在十几章之前就领盒饭了咔咔咔…… 写完这章的时候,忽然觉得,命运就像是一个圈儿,运气好的,可以一路螺旋,扶摇直上九万里,越往上天地越大。运气不好的,就只能在原地打转,怎么努力都放不开自己心上的那一小块方寸。再倒霉一点的,向下沉沦,越走路越窄,越走越转不开身,一抬头,命运把自己缠的死死的,连天都看不到……   ☆、第二十八章:绝路决路   胡文素抬起头,发现眼前的展昭,神情也并不平静。   是啊,怎么可能平静?   胡文素笑起来:“展昭,我讲的这个故事好不好听?”   展昭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久好久,才伸手入怀,把宝石掏出来递给胡文素:“若这果真是赃物,待你回到江南,便将它交还给失主吧。”   胡文素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就平复下去,笑容明艳地接过宝石:“我找了它这么多年,怎么也得玩上几天再还回去罢?”   展昭退开了一步,缓缓抽出腰上悬着的巨阙剑,沉声道:“现在请你打开石门,放出我的同伴。”   “不然呢?”胡文素秀眉微扬,“你就杀了我吗?”   展昭摇摇头:“展某不会杀你,但是也不能叫你离开此地。”   胡文素的目光闪烁,终于叹了口气,开口时却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展昭,你一定要离我那么远吗?”问完这句话,她像是知道展昭不会回答,垂下头自嘲似的笑了笑,许久才道:“展昭,帮我个忙好不好?”   “天黑了,你把手里的蜡烛点起来。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问清楚了,我就放你的同伴出来,好不好?”   没有想到胡文素会提这样一个要求,展昭有片刻的迟疑,但胡文素既然允诺了要打开石门,眼下也只有照做。   蜡烛的光柔柔地跳起,一开始很小,像一颗金色的豆子,但不一会儿就蹿起了火苗。夜风时不时袭来一阵,展昭把左手笼在火苗外,挡住了风,火苗便稳定了下来,柔顺地微微晃动。   胡文素的声音终于柔和下来:“展昭,你看着我的眼睛。”   展昭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胡文素漆黑的眼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在脸颊上,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熟悉又陌生。那一对眸子,亮得像是揉了火光进去,展昭忽然就挪不开视线了。   胡文素的声音也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展昭,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那一天?一对新人红妆耀眼,喜烛高照,什么都是红色的,连天也是红色的,火光像是要跳到天上一样,真好看……”那声音像是带着什么摄人心魄的力量,款款柔柔,却能把人拖进最深的深渊。   展昭看到,那对漆黑的眸子里,各有一个小小的火焰在跳动,跳着跳着,就倏地燃起了泼天的大火!   眼前的场景扭曲得不像是真的,他看到漫天的火光里,桌上红烛高照,新娘的红盖头下露出诡异的笑容来,有人执着长剑进来,一剑将红烛劈成两截,火焰在地下瞬间蔓延开来!   展昭慌忙抬头,正看到胡文素笑容妖冶,长剑所指的方向,却是红巾蒙头的新娘。展昭忽然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伸手去掀新娘子的盖头。红巾下的脸,竟然是木藜!木藜脸上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悲伤,抓着他的衣袖不停地在重复一句话,嘴一张一合,然而他一个字都听不到,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分辨她变得飞快的口型。   只有耳朵里隐约响起一个模糊又熟悉的声音:“三哥!三哥!”   所有的血在一瞬间冲到头顶,展昭猛地转身,门外一蹦一跳进来的姑娘,两根大辫子在脸侧一荡一荡,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一晃一晃,开口叫他的时候,嘴角各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三哥,我要吃糖!”   那是小遥……   像是所有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展昭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的场景却忽然清晰起来,像是极快又像是极慢,胡文素的长剑挺出,直直地刺向展遥,他的妹妹。   展昭想也不想,手里的长剑夹带着雷霆之势,如同匹练一般挥了出去!   火光忽然之间熄灭。   展昭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但感觉上却像是那样黑暗了几世几生,展昭的眼前才恢复了清明。   手背上有刺痛,燃着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热热的烛油淌下来,滴在手背上,又转眼凝成烛泪……   然而展昭无暇理会这一点疼痛,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那只他拿着剑的手。   巨阙长剑,在黑暗中泛起冷冷的光,然而只有微弱的一点,长长的剑尖,竟已完完全全地没入了胡文素的胸膛!   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全身所有的力气却像是在被一瞬间抽空,展昭忽然就站不住了。胡文素软软地倒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脚下一软也跟着一起倒下,后腰重重撞在回廊的石柱上,但他竟无半点知觉,心里只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怀里的胡文素还有呼吸,她努力地抬起头,把目光凝固在展昭脸上,很久很久,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她又笑起来,原本涣散的目光也似乎因这个笑容发出光来:“展昭,你怎么、还是离我那么、那么远?”   展昭的眼眶发烫,但流不出泪来,声音像是哽在喉咙里的钝骨,吐出来的时候,沙哑的不像是自己的:   “为什么?”   胡文素吃力地挪了挪手,握住展昭的几根手指,这才叹气似的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告诉你。”她说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手指上又加了微弱的力气,好像生怕展昭把她的手甩开,才接着道,“就好像、好像你不小心、杀了我一样,我害死、小遥,也是、也是不小心的……你、你别再怪我了,你老是、这样,我心里很难受,你知道、不知道?”   展昭只觉得胸口难受得像是要炸开,有无数话涌到嘴边,却俱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声道:“我不怪你。”   “那我就,放、放心了。”胡文素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天忽然之间大亮,映得这个笑容又艳丽,又可怖。原来是一道闪电在头顶闪过,照得四下通明,紧跟着天边“喀啦”的一声巨响,滚过一道雷去,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   大雨泼在二人身上,瞬间将二人的衣衫淋得湿透。胡文素在展昭怀中瑟缩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却有些茫然,忽然咳嗽起来,殷红的血滴溅在脸上,说道:“大哥,我冷……”那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江南,她还任性胡闹,还叫展昭“大哥”。   展昭怕牵扯到她胸口的剑伤,不敢抱起她来,只能更低地俯下身去,手掌贴在她后心,真气源源不断送进她体内,只盼奇迹发生,能救她回转。   只盼她能不死。   雨却下得更大,天边的雷一个接一个地滚过去,像是什么野兽在怒吼。   泼天的雷雨声里,胡文素低声道:“大哥,我原本想着,什么、都不管了,去、去找你,江南也好,开、开封也好,我、统统、都不在乎。”她又咳嗽起来,“可是……可是,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久,该怎么、怎么面对你?没办法,还是没、办法的,对不对?”   展昭道:“有办法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我马上想办法给你治伤,好不好?”说着便想要抱她起来。   胡文素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使劲拉住展昭,却没有力气,只能吃力地说道:“不要,不要,这样、这样就很、很好。你别放开我。”眼见她气息越来越弱,展昭不忍再拂她心意,只得掌心不断加劲运气,低声道:“我不放开你,你放心好了,我一直在这儿。”   胡文素笑起来,满足地叹了口气:“大哥,这些年,我都觉得,你好像、一直、一直没走,就在这儿,对不对?要不然,我怎么能那么多次死里逃生?怎么、怎么能再见到你?”   展昭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十年来压在心里的无数情感翻腾起来,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头顶又一道闪电打过去,身周一片明亮,展昭眼中却是一片茫然,看着胡文素苍白美丽的脸,说道:“当年我一气之下离开,再也没有管过这里的事情,只顾自己,却将你留在这危险境地。是我的错,与你八拜结交,却不顾义气,丝毫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没有查清事实,却不明是非,在心中责怪你。今日还在此地重伤于你,我……”   “不!不!”胡文素原本嘴角带笑,听到展昭自责,连忙打断他,“不是的,不是的,如果不是、我今日胡、胡闹,你是不会伤我的,对不对?”她不等展昭回答,又接着道:“大哥,你若是,若是觉得有负于我,就答应、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气若游丝。   展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颤声道:“我答应你,你说。”   滚烫的泪水正好滴在胡文素的眼角,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说道:“那颗宝石,你帮我、帮我交还回去,好不好?你知道,我,我一向很懒,这些琐、琐事……”她说着咳嗽起来,剩下的话便说不下去。   展昭手掌不离胡文素的身子,说道:“我答应你,你放心。失主一定会很感激你,你不是想做天下第一女捕头吗?破了这件大案,朝廷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了。你尽快把身子养好,到时候走马上任,一定又威风、又英气。”   胡文素笑起来:“你就会哄我,是不是?”她说着声音却逐渐有了些底气,眼睛也亮起来,展昭心中却一片冰凉,知她此刻是回光返照,再难救转了。   胡文素微微笑着,轻轻地道:“大哥,咱们再一起到南湖上游船喝酒好不好,趁着太阳还没出来,湖上全是雾,水绿的像是翡翠,有花香,还有鸟叫,真好听,你听……”   展昭蓦地觉得怀里的胡文素身子一颤,头垂了下来,捏着他手的几根手指终于放松,瘫落在地上。展昭的喉咙瑟缩着,眼泪终于大滴大滴地淌下来,轻轻地摇了摇怀里的胡文素,低声叫她:“文素?”   胡文素一动不动,嘴角却仿佛兀自挂着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胡文素,我还想说几句。 可能有人觉得她是个反派,也可能有人觉得她只是个可怜姑娘。其实都对,这本书写展昭和木藜,胡文素的角色和主人公是对立的,处处和他们为难,完全就是个反派。所以这本书叫藜芦花开,要是叫九尾红狐回忆录,那木藜、展鹰他们才是反派,可能还会有人骂展昭渣男,骂作者是毒手后妈(木藜怒:你现在难道不是嘛!) 只是,戏里戏外,都逃不过四个字:人各有命。 单纯从胡文素这个人来讲,她不是简单的坏人或是好人,所以十年前的那段往事我选择让胡文素讲给展昭听。这件事,每个经历过的人心里都有一个版本,展昭也有,但他这个闷葫芦不愿意讲。 站在胡文素的角度,她的出发点并不是坏的,她为了追查盗匪,追回赃物,是有手段,但绝对没有丧尽天良,木心和展遥的死,她不可能是故意的,这只是一场意外,虽然她是这意外的因,但她也尝尽了这意外带给她的苦果。 结拜义兄因为自己做下的事情痛失妹妹,与哥哥决裂,这些都不是胡文素想要看到的,但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她并不是没有过错。反过来说,展昭两手一甩离开沙漠也无可厚非,毕竟胡文素害死了他亲妹妹,害死了他哥哥的新婚妻子,他为了维护胡文素已经和兄长决裂,还能怎么样呢?护着胡文素对着亲哥哥杀出一条血路吗?亲情和友情,从来都没有必要这样放到天平上去比较。 这一条路,胡文素自己选择的,一路走过来,没有谁有义务扶她,她自己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能自己一个人咬牙站起来,在沙漠里一熬就是十年。这十年,她从江南温柔乡里的小姑娘,长成大漠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冷血杀手,这是她选择的路,她也许后悔,但没有谁能怪的。 再说说展昭,他对胡文素的感情很复杂,不是一句简单的喜欢不喜欢或是爱不爱就能概括的。两个少年,在最美好的年纪里相遇,一见便结成兄弟知己,你问我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发展成爱情?有。但是发展成了吗?没有。 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命。 展昭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好几次我特意写他鲜衣怒马,恣意江湖。这么一个少年侠客,有朋友有家人,武艺高强长得也帅,江湖路走得几乎一帆风顺。结果,忽然一夜之间,妹妹死了,嫂子死了,哥哥疯了,凶手还是自己的结义妹妹,他亲手把她留下,让她酿成惨祸。这件事,展昭可能会怨恨胡文素,但绝对比不上他自责的程度。所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最大,他后来远离家乡又进入官场,和这件事情并不是毫无关系。 从这之后,展昭对胡文素的感情就很微妙了,友情尚在,但已不纯粹。有怨恨,但也不纯粹,更多的是自责。尤其在十年后见到胡文素之后,还有一种很微妙的内疚,所以展鹰几次要对胡文素下死手,都是展昭在拦着。 展昭是善良的,善良到有点滥好人,他不可能记着胡文素的仇,尤其到了最后的最后,胡文素将死,展昭的心里,就只剩下她的好,她又成了他的结义妹子,他会流泪,会难过,会盼她不要死,会答应她提出来的所有要求,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 但这不是爱情(你啰里啰嗦这么一大堆,是不是就想说这句话!) 最后,小狐狸过来领盒饭吧,表现不错回头给你发糖吃。   ☆、第二十九章:洪荒之力      石墙下降的时候,大堂里的众人都有些茫然,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时,竟然没人想到往外跑。   石墙降得飞快,等到所有的门窗被挡住,大堂里一片黑暗时,众人才猛然一惊。范从容瞪着眼睛看娑婆仙子:“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娑婆仙子也站了起来,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才淡淡道:“外面有一个应急机关被触发了,现在四面墙都已经堵死,咱们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范从容险些跳起来,“我就说那娘儿们把展大人叫出去是不安好心,宝石一到手就卸磨杀驴啊。啊呸呸呸,她才是驴……”   意识到出不去了,厅里的众人虽然还稳得住,但目光四射,都在找出路。   “那……”木藜向四周看看,问娑婆仙子,“这个大堂里,也有那个可以掉下去的翻板吗?如果有的话,水下有机关可以通向外面……”   听了木藜的话,几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希望,但娑婆仙子的话冷冷地把这残余的希望也浇灭了:“没有。”   庞统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道:“那走屋顶试试。”   范从容一拍大腿:“着啊,我老范咋就没想到,这入地不成,还能上天啊。” 说完一撩衣袍就跃上了屋顶大梁,前前后后敲打了一通,这才跃下来,满脸激动之色:“有门儿,估计是掺了石灰的,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打通,有凿子的话,一炷香都用不了……”   众人脸上刚刚露出喜色,娑婆仙子忽然冷冷一笑:“忘了告诉你们,这间屋子,大概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塌陷到地下,你们若是想凿穿屋顶,最好快些动手。”   一炷香!   范从容一下就火了:“就剩一炷香的时间了?你怎么不早说!”   看到其他人都一下子急起来,连庞统的眉头都皱紧了,娑婆仙子反而笑起来,不慌不忙坐下:“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如果不想被屋顶砸死的话,就赶紧想办法吧。”   这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现在看起来怎么看怎么欠打,范从容猛地跳起来,指着娑婆仙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娘儿们怎么不知好歹!天塌下来就砸不死你是怎地?你倒是坐的悠闲,有本事待会儿我们出去你还坐着!”   “范前锋!”庞统喝道,“不要自乱阵脚。再去看看还有什么能打通的地方。”   将军发令,范从容条件反射一个立正:“遵命!”虽然还想骂人,但是碍于将军的命令又不敢真的再吵闹,只能在屋子里泄愤似的绕圈子,像一只暴躁的小老虎。   自从进了大堂,展鹰就没再开过口,直到娑婆仙子宣布这间大堂还有一炷香就会塌陷,范从容暴走,他才抬起头来,反复看了之后,忽然一个纵跃跳上房梁,伸手敲了敲屋顶,又伸指狠狠抓拉过去,直抓的石屑纷纷跌落,这才停下手,跳了下来。   木藜一边抹脸上的石屑,一边疑惑道:“大哥,你……能打通屋顶吗?”   展鹰脸上的表情少见的严肃,沉声道:“阿藜,你还记得之前在古堡地牢里的时候,你跟我动手,把我地牢的石壁抓下碎石来吗?”   “地牢?”木藜愣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记……记得。”   展鹰指了指头顶:“上面的石顶比地牢的石壁疏松得多,你要是能抓破那堵石壁,顶上的,应该也能很快打通。”   “我……”木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表情很复杂,“那时候,我能抓破石壁,是因为,是因为……”   “我知道,”展鹰打断木藜,“你现在可能没办法再像那天那样……”木藜一听慌忙点头,展鹰“嗯”了一声,又冷冷看向娑婆仙子:“我想这个问题,大名鼎鼎的娑婆仙子一定能够帮你解答。”   娑婆仙子抬起眼睫,嘴角带着不屑,但却没有开口。   庞统一直沉吟旁观,这时才开口:“时间不多了,生死关头不做无谓斗口。宫主,”他说着一边漫不经心似的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目光森冷,“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娑婆仙子的手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目光在那戒指上滞留了片刻,这才站起,缓缓走到木藜身前,拉住木藜的双手,曼声道:“娑婆罗花的力量是神的赐予,卓央罗神选中的人,请接收我的引导,我将带你进入修隐之境。”   娑婆仙子的双手冰凉,木藜的手一被拉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听了她那段充满了宗教气息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想把手甩开,心说你胡言乱语什么,我这样倒霉的居然还说是什么卓央罗神选中的人,卓央罗神难道是阎王爷一路的人不成……   但念完这段话之后,娑婆仙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在木藜耳边述说运气调动之法,只听了几句,木藜便觉得心中几个难以想通的关节竟然一一解开,加上自己已有的理解和推敲,一直以来想要掌握的自如控制力量的方法竟然变得无比简单。仿佛那曾经如同体内蛰伏的巨兽一样的可怕毒性,换一个角度看,便成了如同内力一样强大的存在,只要不用来对付自己,便不会有伤害……念为之起、力随之动,听着娑婆仙子的低语声,木藜不由自主地按照她的说法,默默调运起了气息。   而此刻,两人以外的其他人心情却远不如木藜这样轻松自信,只因木藜的脸在短短的片刻内,竟然由白变青,由青变红,再由红转白,最后竟白得直如透明一般……范从容只看得目瞪口呆,展鹰却是眉头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而庞统,他的目光始终不敢离开木藜的脸庞,连气息都不由自主地压低,直到木藜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庞统才放松下来,几步走近,伸手拉住木藜的胳膊:“阿藜,你感觉怎么样?”   木藜抬起头,笑得很轻松:“我现在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放心,我这就去把屋顶打通!”她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畅,似有无数精力要散发出来,下意识便觉得打通石壁之类的都不在话下。与之前的几次“爆发”虽然相似,却少了那种毁灭的恶念,多了一种随心而动的舒适,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起来。   庞统的神情依旧严肃,握着木藜胳膊的手指却放开了,沉声道:“上去试试,不行咱们再另想办法,不必强求。”话虽然如此说,但木藜也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之语,剩下的时间不多,要是她不能一次成功,只怕这屋里的五个人都要丧命在此了。   念及至此,木藜立刻提气一个纵跃,在房梁上站稳之后,五指成爪,运劲向屋顶抓去,手指触到石顶,只觉得着手疏松,竟还不如木头坚硬,力道到处,石屑簌簌跌落,不到片刻便挖出一个坑来。   眼看剩下的石壁已经很薄,木藜索性握手成拳,向着石坑狠狠一捣,只听“喀拉拉”一声,石块纷纷跌落,同时一阵凉风从外吹进来,屋顶被打通了!   下面的范从容欢呼一声,叫道:“木姑娘,有你的啊!”   木藜忍不住一笑,手上加劲把洞掏大,但刚掏了几下,忽然感到整个屋子晃了一下,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庞统在下面提高了声音:“屋子开始塌了,阿藜你站稳了!”   木藜咬紧了牙,一只手原本撑着石顶,此刻也松开了去掏洞,脚下死死地钉住,不敢有一丝的松劲,同时屋子颤晃得越来越厉害,下面传上来几声惊呼,木藜一低头,只见下面的地板竟然已经陷落了下去,好在几个人都身有武功,及时跃开,没有落下去。   木藜双手加劲,猛地扳落一块石头后,大喊道:“你们先跳上来!”说着双手攀住洞口,身体一缩便跃了上去,她身量瘦小,又筋骨柔软,洞口虽小,她竟也跃了出去。   在屋顶上一站稳,木藜便蹲下身子,狠狠地凿击洞口边缘,从上往下使力要顺手很多,不到片刻洞口已经足够大。但屋子也是摇摇欲坠,展鹰几个人连忙从洞口跃出,庞统断后,一跃出就伸手环住木藜,带着她跃下了屋顶。   身后轰隆隆一声大响,回头时,方才还立着的房屋,转眼之间竟然已经整个陷了进去,扬起无数沙石尘土。   几个人死里逃生,心里一松,纷纷捂着口鼻咳嗽起来,飞扬的尘土间,展鹰一边咳嗽一边冲着木藜说了一句:“弟妹,能从这见鬼的地方出来,真是全靠你的洪荒之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把七夕番外里洪荒之力的出处做个说明\(^o^)/ 福祸倚伏这个词,简直就是第三卷的主旋律~~~~ 再有一个小小的结尾第三卷就结束啦,藜芦这文基本算是尘埃落定,再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就可以放他们小夫妻逍遥快活去了O(∩_∩)O捂脸,如果这个时候我说想要长评,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第三十章:别兮大漠      第一道拂晓的光从大漠尽头升起时,展昭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归途。   几辆驼车,一队驼群,七十二飞云骑,在沙地上行进得悄无声息。庞统将范前锋并三万士兵留在了昆仑,理清后事,自己同展昭、木藜先行一步,往开封去了。   展鹰并没有跟着离开,木藜虽然还想邀他到开封玩几天,但用展鹰的话说,十二堂四十八舵的兄弟们还等着他收拾娑婆仙子弄得一团糟的烂摊子,若是他贪图玩乐,只怕沙漠上就该天翻地覆了。   “不过,”送展昭、木藜上车前,展鹰在木藜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弟妹你放心,你和熊飞的喜酒,我这做哥哥的到时候一定去吃。”   木藜笑起来,重重点头:“那咱们后会有期。”   驼车缓缓行进,沿路的沙面留下一串串骆驼蹄踏下的圆润沙窝,不知什么时候一阵风来,便又会恢复平静光滑。   庞统治军一向甚严,因此行进路程虽长,却无一人说话。车厢里,木藜裹在一条绒毯里昏昏欲睡。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骆驼温顺的响鼻声,展昭看着木藜的睡颜,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他掀开车厢后的窗帘,透过窗棱,身后的地平线越来越远,只有那一片曙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耀眼。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老早之前,就一直在叨叨第三卷要收尾了,要结束了,等到真的画上句点,心里反而空落。大漠昆仑这一卷写得不是最长的,却是最慢的,反复斟酌,十年前的恩怨纠葛,人物间的复杂关系,情节的发展,都需要考虑。然而还是笔力欠缺,很多地方留了白,比如大漠之鹰和娑婆仙子的争斗,比如胡文素暗中的筹划,比如展昭和展鹰的默契配合,比如庞统和娑婆仙子不动手的较量……有些留白或许更好,有些尝试过去写,但是并不顺利,只能放下。不是有一句话么,好的作者是考验自己的想象力,不好的作者是考验读者的想象力,我还是个菜鸟,只能对不起大家了((((*?_?)_ 不过不管怎样,第三卷就写到这里为止了。大概福祸倚伏放在这一卷是再恰当不过的,大漠上一路凶险,几次走在丧命的悬崖边,但是最后的最后,木藜拿到了药方,展昭放下了过往,有所得,也有所失,算是他们想要的。 最后,感谢一路陪我走来的你们。我知道,以我这个神出鬼没的欠打更新模式,基本留不住读者,再加上第三卷更新的半中间也有不愉快,所以能忍受我各种卡文的你们就更珍贵,谢谢你们不离不弃的陪伴,鞠躬~( ? ??)?   ☆、第一章:时光不老   玉漏斯须即达晨,四时吹转任风轮。   寒灯短烬方烧腊,画角残声已报春。   明日便为经岁客,昨朝犹是少年人。   新正定数随年减,浮世惟应百遍新。   唐朝诗人方干的这一首除夜,描写的正是大年三十夜守岁迎春的景象,冬夜漫长,寒灯烬短,茫茫夜色里竟已能听到报春的画角,这一夜过后,便又老了一岁罢……古人守岁大抵皆有一年将尽、时光老去的感慨,方干这一句“明日便为经岁客,昨朝又是少年人”不知道出了多少岁月流逝之人的心声。想来能真正满心欢喜等待岁尽的,便只有那些天真烂漫的孩童了罢。   不过此刻的开封城中,倒有这样两人,虽已不是孩提年纪,等待着过年的心却要更喜悦,更兴奋一些。   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五,家家户户里的年味都浓得可以闻到,前夜里下了大雪,街上、房檐上积了厚厚的白雪,地上一路松松软软的银白,只有跑闹的孩童在上面留下一串串脚印,街上人来人往,踏着雪发出一阵阵“咯吱”声,显出一种只有过年里才能见到的热闹的静谧来。   白术药房。   招牌是老招牌,大夫是老大夫,却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如今的白术药房,罗思远罗老前辈在坐镇,据说是药房的上一任店主白光临走前特意将药房托付给他,罗老前辈答应后一直信守着承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白术药房从没有一天不开门不卖药的。哪怕三更半夜买药,也从没有不应门的时候。   这一日,全开封城便只剩下这一家药铺还开着,只是生意颇为冷清。   又有谁会在大过年的日子里出门买药呢?   罗老大夫端坐在柜台后,看着门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也不知在想什么。   眼前忽然一暗,罗老大夫眯起眼睛,看到走进门来的一对年轻的男女。女的穿着鹅黄色夹袄和长裙,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显得温婉柔和,只有目光里时不时闪过顽皮似的笑意,映得面容一下子生动起来。男的一身宝蓝色衣袍,眉目俊朗,身形笔挺,显得英气勃勃。   罗老大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样的客人,一般是不会来他的药房光顾的。   直到那男子将一张药方递给他,罗老大夫才回过神来,手颤颤巍巍伸过去,拿近了眯起眼细看,只看了两眼,就忍不住道:   “呦,二位抓这药是要给人服用的?”   那男子扬起眉毛:“老大夫这话何意?”   罗老大夫清清嗓子,枯瘦的手指在药方上一点一点,几乎要把那薄薄的纸戳破:“你看这几味药,大寒的大寒,大热的大热,过渡的药便只一味甘草,这副药吃下去,便是个壮汉也顶不住啊。”   男子看了看身边的姑娘,像是要说话,却被那姑娘抢在头里:“哎呀大夫,您就按方抓药吧,我们有分寸,吃不死人的。”   罗老大夫看那姑娘一眼,嘿的笑了一声:“哎呦姑娘,你能有什么分寸,老头活了这一把年纪,翻的医书比你见过的字还多,都没见过这么猛的药,你们小小年纪,可别被什么狗屁庸医骗了,这一剂药吃下去,肯定去见西天佛祖咯。”   罗老大夫说得兴起,并没有注意到,那姑娘瘪着嘴,看他的目光里都要飞出刀子了。倒是那男子温声道:“劳烦老大夫了,那就抓这副方子好了。”说着从怀里取出另一张药方来。   罗老大夫接过来看了,这才点头:“这才像个样子,有些道道,有些道道……”说着慢吞吞回过身抓药。他身后,黄衫子姑娘扯着男子的袖子,一劲儿地晃:“我的那张也抓上吧,公孙先生都同意了的……”   罗老大夫没仔细听,只隐隐约约晓得两人说了几句话,待他回过身去的时候,那男子又坚持将之前那张“虎狼之药”抓好,语气很肯定:“老大夫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   上门是客,岂有打客人脸的道理?   于是半柱香之后,罗老大夫打点好了几大包药,递给那男子,目送两人出了门,这才捻着胡须摇头:“唉,如今的年轻人呦……”   来白术药房买药的正是展昭和木藜,两人买了药之后便一起往回走,年三十里,街上显得既热闹,又冷清,也算是别有一番景致,二人也不心急,缓步而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木藜抱着展昭的胳膊,一面走一面低头去拿脚尖踢雪,她这门功夫好得很,一脚过去,雪花便低低地扬成一个美丽的扇面,再纷纷落下,走几步,又是一个扇面……   抓好了药之后,木藜的心情就好得很,一边玩一边哼着小调,时不时招呼展昭:“展昭你快看,刚才这一下雪花是不是在空中停得更久了些?”   展昭一本正经地嘲笑她:“三岁的娃儿玩得也比你强些,羞不羞?”   木藜就瞪他:“有本事你来,看看是谁不如三岁的娃儿。”   展昭从不吃这个激将法,回应得无比淡然:“三岁娃儿的游戏,我为什么要玩?”   木藜便恼了,下一脚装作不经意,把雪花扬到展昭的鞋面上去。   展昭右手一扬,拎着的纸包在空中一荡一荡:“再胡闹,再胡闹罚你多吃药啦。”   木藜的脸立刻皱起来,显然对展昭这一招毫无抗拒之力,只能晃他的胳膊:“能别天天吃嘛,我这么活蹦乱跳,也没什么病啊……”开始还理直气壮,但说着说着就在展昭的目光里没了气势,最后可怜巴巴地嘟囔:“苦……”   展昭没好气地屈指弹她的额头:“这么大人了,连苦也怕,好在有公孙先生,否则连你瞎改药方都不知道。”   “我没有!”木藜立刻叫起来,“我真的没有!”她看着展昭,眼神无比诚恳,“展昭,你信我,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你这么努力救我,才拿到那张药方,我怎么可能毫不在意地瞎改呢!”   展昭目光里有笑意:“真的?”   “真的!”木藜重重点头,“公孙先生后来写的那张药方,主要是调理用的,并没有什么化毒的功效。娑婆仙子的那张药方虽然是真的,但也不能直接用。毕竟她是为了炼药给那些死士用,我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直接用的话,后果很难料想。所以我才动手改药方的,而且,我改动的地方公孙先生也点头了不是?   “不过也多亏了娑婆仙子这个炼药的目的了,如果她也像我一样,一门心思地想着解毒,只怕就和我之前一样走进死胡同了。我也是看了药方才明白,真正的解毒方法并不是去除毒素,而是让娑婆罗花的药性完完全全地和身体相适应。有了这个方向,其实写出药方来反而没有那么难。”   展昭抿了抿嘴:“所以说,即使你喝药,体内的毒素也无法祛净了是不是?”   木藜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不要担心嘛,你看这么理解好不好?你也知道有的人服用了灵芝蛇胆一类的灵药之后内力会突飞猛进对不对?娑婆罗花就好比药性比较猛烈的灵芝,需要其他药的调理才能让它更好地发挥作用,你理解的毒素,也可以当成内力不是吗?”   展昭叹了口气,握着木藜的手紧了紧:“我不担心,阿藜,你一直都很坚强。即使没有我,你也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的。”   “怎么会?”木藜轻声道,“我刚到京城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城隍庙里了。后来你放我走,我才没有落个牢狱之灾。之后在苏州城,在黑蝶谷,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支持不下来了。   “这次到沙漠,大哥愿意帮我就是看在你的份上,小师叔如果不是通过你认识白玉堂,也就不会知道他是鬼谷九娘的关门弟子。得不到鬼谷掌门的信物,即便有千军万马,他恐怕也不能让娑婆仙子俯首听命,更别提拿到药方了。”木藜抬起眼睛,目光直直落进展昭的眼里,说的很慢,“你看,展昭,是你一直没有放弃我,我才有机会坚强。”   展昭静静地看着木藜,许久才叹了口气,摸摸她乌黑的头发,掌底的头发柔顺,却又细细绒绒,弄得掌心痒痒的,让手指忍不住停留。四周安静了许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我呀,就是拿你没办法。”   木藜终于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要你没办法才好,这样我才高兴。”   展昭也笑,声音低沉悦耳,他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木藜慢慢往前走,右手拎着的药包一晃一晃,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似乎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不经意里,雪花又纷纷扬扬撒下来,细细凉凉,落在发梢、眼睫、衣服上,有的雪花顽皮,会钻进领子里。   木藜摇一摇展昭的手:“展昭。”   展昭低下头,低沉的声音里却有一丝暖意,好看的眉眼弯起来:“嗯?”   木藜笑:“没什么,就是想听你的声音。”   展昭也笑起来,抬手拂掉木藜额头的雪花?,语调不紧不慢:“想听就说给你听,只要你听不烦,想听多久都可以。”   木藜眨眨眼:“真的?想听多久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   木藜握住展昭的手,微微笑起来:“不用太久,就这样一直听下去就好。”      ☆、第二章:故人不散   “咦?”走着走着,木藜忽然疑惑,“展昭,咱们这是上了马行街了是不是?这不是回府的路吧?”   展昭挑眉,目光里有揶揄:“不简单啊,路痴也认得路了。”   原来从沙漠回来之后,木藜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症状,不习惯走那种两侧都是民宅、店铺或是摊位的街道,无论宽窄,她都是一走就迷路,屡试不爽。开头几次都是委委屈屈地站在街角等着展昭来认领她,被找到的时候都是蹲在地上,皱着小脸东张西望,像只受惊的猫。后来展昭也就不让她出门了,实在要出也是由他领着,一路拉着,这才能放心。   这毛病说不严重也不严重,但久了木藜也不开心了,展昭总是巡街,出门的机会一下少了那么多,总是不方便。可是她自己说不出缘由来,就是一看到岔道口就发怵不敢迈步,总觉得路越走越窄,像是要挤过来一样。公孙先生看了,也没下个定论,只是说大概是沙漠里呆久了,长时间不走正经的路,这才有了这么个毛病。   对此展昭倒是不担心,他知道刚从沙漠回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不适应,木藜这症状算好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恢复,只是时不时提点她几句,偶尔拿她开开玩笑。   又听展昭拿这个打趣她,木藜嘟起嘴,不乐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在你旁边的时候我才能认路……”   “好啦,不逗你了。”摸摸木藜的头,展昭忽然伸手指了指前面,“看那是哪儿。”   顺着展昭指的方向,木藜看到一块高高挂起的牌匾,上面三个大字:   太白居   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发热,木藜喃喃道:“这是太白居啊……”几个月前的那场爆炸,那场泼天的大火,如今想起来,居然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那时她转身离开,此刻回头时,太白居已然平地又起,却不是原来那一座了。   木藜仰头看展昭:“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呢?是白玉堂回来了吗?”   是的,如今太白居的主人,正是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五鼠之一,锦毛鼠白玉堂。   展昭却不回答,只是拉了木藜一把:“走,进去就知道了。”   再次踏进太白居,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恍如隔世,反而意外的亲切,白玉堂是个有心人,重建的太白居和过去的旧楼几乎一模一样。木藜伸手摸了摸柜台,那时她还常常倚在这里看客来客往,那时还有人叫她老板娘……   “老板娘!”突如其来的喊声把木藜从回忆拉到现实,还没来得及抬头,腿上忽然一股大力撞过来,差点把她掀翻,多亏了展昭在后面扶她一把,这才站稳了,不过刚才耳朵边上那一声,是展昭在偷笑吗?   木藜白了展昭一眼,这才低头看向那个挂在自己腿上的“东西”。   瘦瘦的一坨,穿着衣服,应该是个人……   木藜努力忍着把这个大概是个人的家伙踢开的冲动,皱着眉头开口:“这位…兄台,咱们起来说话?你看地上这……”她的语声忽然塞住,声音停在喉咙的地方滚动了一下,听起来倒像是带了分哭腔。   抱着她腿的那个人抬头了。   那是……豆子。   腿上的力气像是忽然被抽空,木藜慢慢蹲下来,明明想看清豆子的脸,但眼前偏偏一片模糊,怎么都看不清,她听到自己发抖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豆子,是你?”   豆子跪在木藜跟前,早已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老板娘,是我啊!呜呜呜呜呜……”   木藜恍恍惚惚伸手摸了豆子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看到的虚影,然后理智才一丝丝回归:是豆子,他果然没有被炸死,他居然还被找回来了……   豆子还在抽抽搭搭,像极了过去挨她骂的样子,木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语无伦次:“没事儿了,回来就好,没事儿了啊,不哭了,不哭了……”说着自己的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看到木藜掉眼泪,豆子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方才努力忍住的冲动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木藜就开始嚎啕:“掌柜的我想死你了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展昭原本在一旁看着,眼眶还有些发热,待看到豆子这一抱,方才的情绪立时弱了不少,剩下的也化成了额上的青筋一跳,伸手就抓住豆子的领子把他捞起来,无奈道:“有话好好说,讲讲你的遭遇,你们掌柜的很担心你。”   豆子吸了吸鼻子,伸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这才哽咽着道:“老板娘,我对不起你。我我我,我鬼迷心窍,狼心狗肺,简直禽兽不如……”   这么抽象的话木藜实在难以理解,只能打断他:“行了行了,我问你答吧。”   “太白居出事那晚,你在哪儿?”   “我在,在俏丫……不对,是那个毒妇那里!”   “哦……那起火之后的第二天呢?你没回去看看?”   “我回去了,但是被那个毒妇给打晕了,然后,然后就再没有回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哎呀别哭了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她把你带到哪儿了?”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特别黑的一间屋子,他们一直关着我,问我关于,关于老板娘你的事情。老板娘,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我都没有说!”   木藜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看着豆子明显瘦了很多的脸,沉默了许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豆子不是咬紧牙关,也许早就被灭口了,但是他为了自己吃这样多的苦,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但想一想也觉得心疼。她的伙计,连被盘子烫了都要哭鼻子,却为了保护自己咬牙挺过那样的折磨。   豆子看着木藜眼泪又掉下来,连忙道:“老板娘你别哭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多亏了那位白大爷,把我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还给我吃给我穿,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木藜眨眨眼:“白大爷?”她扭头看展昭,“是白玉堂救了豆子?”   展昭无奈地叹了口气,帮木藜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这才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成惊吓了,你看,都哭成小花猫了……”   木藜吸鼻子:“你才小花猫,我这是高兴的……哎,白玉堂是怎么找到豆子的?”   展昭拉着木藜在桌边坐下,正色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讲。”   原来,白玉堂能找到豆子,纯属瞎猫碰上……哦不,纯属巧合。   七月时,五鼠在京城齐聚,为给一颠报仇,四处探查七妙人的去处,卢芳在京城人脉广,蒋平头脑灵光,白玉堂武功高强,五个人一齐动手,没什么查不出的。   果然,一个月后——那时木藜已经离开了京城——卢芳手下一个心腹之人柳元,竟然在城中认出了七妙人之一,妙郎中药不得。   几番探查之后,好巧不巧竟然又牵扯出另一个重要的人。   一个重要的死人——李守斯。   如果是展昭查出这件事,少不得要明查暗访,反复推敲,待证据完足了再下定论。但白玉堂可不管那么多,药不得既是七妙人之一,又与如此重要的命案有关,哪里还用得着证据。   于是,当天晚上,白玉堂一袭白衣飘飘站在了药不得的面前,长剑轻点将他制服。在削下他两只耳朵,并告诉他下一次掉地上的只会是更大的家伙时,药不得终于崩溃,吐出了实情。   原来,李守斯的命案,当真另有隐情。   妙郎中药不得来到京城后,竟无意中得知白光是化名隐居,实则是当年的神医江皓皝,而他手中正有一张药方需要辨明真假,如果能请到江神医,那当然最好。药不得与李守斯曾有生意往来,因此想要通过李守斯向白光请教一副药方。谁知,约在太白居见面的当日,药不得忽然得知,白光竟然是一颠的那个徒弟苏叶——也就是木藜——的亲舅舅,而这个药方与苏叶干系太重,药不得唯恐消息走漏,因此在白光赶到太白居之前用银针刺入李守斯的要穴将其杀死。也算是巧合中的巧合,李守斯原本身有寒毒,虽不致死,死后的表征却如同毒发身亡,被开封府查出,最后江文斐在公堂自尽——当然没有真死,那是后话。   药不得杀了李守斯之后,深感京城是个是非之地,因此第二日便动身离开,留下七妙人中的另一个——妙观音阮红玉,也就是俏丫,豆子口中的毒妇。   随后妙绣娘萧五娘跟着白玉堂进京,七妙人算是聚齐了五个,本以为木藜已是囊中之物。谁知后来李子言、萧五娘、虎擎天竟纷纷落网,药不得念着结义之情连夜赶往京城将阮红玉救出,还带上了被捆得如同粽子的豆子,一路南下,往苏州投奔霍不休去了。   原本南下之后便无危险,谁知合该他药不得倒霉,为了构陷田七在京城中做官的儿子和四品带刀护卫展昭,霍不休派他往京城打点几位要员,竟被柳元发现,紧接着白玉堂便找上了门,平白丢了两只耳朵。   白玉堂得知这些事情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展昭,展昭担心木藜安危,便南下苏州去寻她,谁知半路遇到了快马帮老帮主胡烈遭人埋伏,得他临死之前的嘱托,如此才有了之后苏州相遇,水榭火并一事。   只应了一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愿得一人心   苏州城之后的事情,虽然不好处理,却在意料之中。   婉兮水榭的鉴宝大会一波三折,最后的最后,江文斐并那王少爷与霍不休火并,旁边有展昭策应,情势原本已不可扭转。但那胡烈之女胡一波却是妙观音阮红玉乔装改扮,在水榭之中偷袭木藜,却在混乱之中重伤了展昭。之后,木藜带着展昭逃离,水榭中的最后几包炸药很快被木清华引爆,剩下的几人虽然武艺高强足以自保,逃出来后却也是狼狈不堪。   还好有白玉堂留下来控制了局面。   虽然江文斐与木清华很快失去了踪迹,但霍不休落网,飞鱼帮众被擒的被擒,逃亡的逃亡。苏州府尹赖长生交代了和霍不休勾结的事实,田七一家头顶的命案终于平反,虽然元气大伤,但到底没走到绝路。京城里也很快收到罪证口供,该翻案的翻案,该判罪的判罪,这一件大案算是圆满落幕。   而白玉堂却盯上了另一个人,胡一波。   也合着七妙人该当栽在五鼠手中,很快,白玉堂的追查便有了结果,在苏州城外的一间老宅里寻到了他们的老窝,活捉阮红玉,救出了豆子,并把他平安送回了京城。   只是那时展昭木藜正在沙漠,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   听完展昭的叙述,木藜愣愣地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展昭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木藜的头发:“在苏州的时候,你又是消失又是逃跑,状态那么差,你让我怎么告诉你,嗯?”   想到那段时间展昭为了自己整晚整晚地和公孙先生商量如何缓解病情,还要关心苏州案的善后,每天忙到没空休息,却还总是能给自己带回来喜欢吃的点心,木藜忍不住伏到展昭怀里,低声道:“展昭……”她原本想说谢谢,声音到了喉咙里却又塞住,那声谢谢像是有千斤重,但她还想要给他更多。   木藜缩在展昭怀里,瘦的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团,抱着他的动作却很轻很软,展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一抬头正好对上豆子快要掉下来地下巴,不由得神色微窘。豆子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木藜向端午出手之后,自己和白玉堂联手制住木藜的阶段,看到他们现在这样亲近,惊讶是自然的。   想到这里,展昭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平安喜乐,笑容不自觉地从嘴角浮起。半年前两人夤夜相识,大内皇宫的初次相逢,隔着她的镀银面具和他的七尺长剑。之后几个大案牵扯纠葛,从那时的剑拔弩张一路走到今天,其间几度分离,无数波折。而此刻,怀里的木藜安全、健康,不能不感谢那时的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此时此地,他才能给她更多。   ————————————   离开了太白居,展昭拉着木藜回到开封府。   这一日,开封府比往日却是热闹了许多。   前日里祭灶拜神之后,开封府众人便开始忙年。虽有不少衙役捕快回家,但留在府里的却也是个个喜气洋洋,忙着扫尘挂灯、剪纸贴画。一进院子就见赵虎马汉两个把几个小衙役指使得团团转,放下篮子又取剪子,搬了凳子又上梯子。赵虎马汉两个人倒是倚着石桌喝着酒,不亦乐乎。公孙先生在院子里搭了个长桌,铺好红纸笔墨,正一副一副写春联,张龙在一边老老实实研磨,时不时点着纸问些什么,想来是又有字不识得了请教公孙先生,对一边招呼他喝酒的赵虎充耳不闻。   而此刻,开封府里最有气势的那个人,是王婶。作为厨房里的一把手,每年过年蒸年糕的重要活计自然落到王婶的肩头,玉米糕、萝卜糕、红枣糕、千层糕、松糕,甜的咸的,足足要蒸好几大笼。过年的时候再分出一部分,依着每年的规矩布施给城里的穷人。蒸年糕的任务重,足要忙到大年三十,每到这时候,王婶便极有派头,谁去摘玉米啦,谁去剥枣子啦,砍柴的、烧火的、扇风的,通通都要听王婶的指挥,王婶矮矮胖胖的身材,往那里一站,伸手指点吆喝着发号施令,却还真有几分大将军的样子呢。   展昭和木藜回府,一进院就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一时竟有些不知道往哪里落脚。麦芃隔着大老远看到两个人,拍拍手就一路小跑了过来,他正被王婶安排着钳鸡毛鸭毛,此刻满脑袋都是毛毛,他却是浑然不觉,冲着展昭和木藜摇头晃脑:“展大哥、木藜姐,你们可回来了。今儿快班的小王也回家去了,就剩我和大刘几个钳鸭毛,我都快累趴下了,木藜姐,你可得帮我……”说完本来想做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出来,可惜脑袋上鸭毛飞舞,窜进鼻子里,没忍住逼出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断了他这段声情并茂的表演。   木藜忍着笑:“你干嘛偏叫我一个,我偏不,除非,除非你叫你展大哥也帮忙,我才愿意。”   麦芃眨眨眼睛,在自己累和展大哥跟自己一起累之间纠结了一下,果断地拉住了展昭的袖子:“展大哥呀!你就帮帮我吧……”   于是,一柱香之后,厨房外的空地上,展昭和木藜挽着袖子、蹲在地上,钳鸡毛。   木藜一边钳一边看着展昭忍不住笑:“你跟这鸡多大仇多大怨,钳个毛而已,像拔钉子一样哈哈哈……”   展昭停住手上动作,抬起头幽幽看木藜,额头上飘飘荡荡挂着一根黄白相间的鸡毛:“还不是你拖我下水,我这儿费心费力,你还笑我,太没良心了。”   木藜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手里那只快拔光毛的鸡也跌到地上,扬起不少羽毛,她没看到,自己头发上也落了几根。   于是展昭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给她把头发上的羽毛摘下来,木藜却觑着展昭抬胳膊去咯吱他。两个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直到都被鸡毛惹得打喷嚏这才消停了些。   安静干了会儿活,木藜又忍不住叽叽喳喳:“哎展昭你怎么这么好说话的,人家一求你就答应了,钳鸡毛这么掉份儿的活儿你也来干,又脏又累不说,还弄一身毛儿。你看赵虎和马汉,小酒喝着,二郎腿翘着,都不带干活的。”   展昭低头拔毛,头也不抬:“这不是有你呢吗?”   木藜“哼”了一声,手里蹭蹭蹭连拔几撮儿毛,故作不满:“你还说呢,我原本是拒绝的,结果被你反拉下水,也只能跟你劳心劳力咯……”说完又忽然担心,“哎展昭,咱们打个商量,待会儿他们叫你去给鸡鸭开膛破肚,刮肠冲血的时候你可别答应了,那巨阙剑还是留着擒贼吧,杀鸡什么的,那太大材小用了……”   那眼神,贼兮兮的,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展昭笑起来:“那不能。”说完特意顿了顿,这才慢悠悠补充,“杀鸡宰牛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当然还是得留给名满苏州城的苏不二大厨了,我这种无名小辈,怎么敢班门弄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木藜恨恨磨牙:“我在四海饭庄的时候,那都是人家伺候我,我就掌个勺,也就是跟了你,都沦落到给鸡拔毛了……”说完想起来什么,又哼的一声,气势汹汹威胁展昭,“王婶跟我说了,大年夜的饺子馅儿是我调,搁铜钱的饺子是我包,你再这么嘲笑我,小心我不告诉你是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中秋快乐(* ̄3 ̄)╭? 过渡章节,想尽量写写两人的小互动(≧0≦),写着写着就觉得很温馨。希望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吧~ 还想着要不要写个中秋番外,就是不知道你们想不想看捏 (^o^) ,不如投票吧,超过十票我就写$_$(我不管就是很想收到评论乃们不要嫌弃) PS 发出去才惊喜地发现,居然破百了耶,还是在中秋节,好有意义。藜芦这文写的小众,读者不多,我也就图写个乐呵,当然能让你们开心更好(≧0≦)能认识粉可爱的你们是我写文最大的收获了~ 总之,谢谢你们陪我一路走来咯,鞠躬~   ☆、第四章:白首不相离   一场鹅毛大雪里,开封府迎来了新年。   年三十的清晨,有着雪后特有的晴朗。澄澈明净的天上淡淡地飘着一丝白云,明亮的阳光投在雪地上,闪烁着一点一点的光。   展昭起得一贯很早,照常地洗漱穿衣,束发着袍。推门而出时,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雪的冰凉湿润扑面而来,不觉寒冷,反而神清气爽。展昭伸开双臂呼出一口白气,目光由远而近,忽然停在院里的那棵梅树上。   腊月的最后一日,梅花点点开得洒脱烂漫,白雪压枝,在风中颤颤巍巍。盘虬的枝干上,白的雪,红的梅,明亮得耀眼,空气里沁着点点梅香,丝丝雪凉,美好的仿若一个梦。   但是展昭的目光却不在树上,梅香幽幽,他的目光里,却只有一个倩影。   老梅树下,伊人如旧,黑发如瀑,眉目如画。   心上最柔软的位置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悬了片刻后便轻快地跳起来,带起一股暖流从胸口漾开,展昭走到梅树下,开口时眼底有笑意:“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木藜俏生生立在那里,抬头看着展昭秀眉微扬:“我就想着,站在这儿,你推门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怎么样,是不是很欢喜?”   展昭摸她发顶,故意逗她:“你猜?”   木藜果然恼了,龇起牙,凶巴巴地威胁他:“你敢不喜欢,我起那么早,天都还没亮,还下着雪呢!”   她发起脾气来像是炸了毛的小猫,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展昭忍不住笑起来,把她楼过来:“好好好,不敢不喜欢,我们的小木头天都不亮就起床,冒着雪等我,我怎么敢不喜欢?”   木藜在他怀里仰起头:“我特意找好的位置,正对你的门,梅花树下白雪地上,又有风景又有意境!”   “嗯,”展昭的声音低沉,低头凑到木藜耳边,“你就是我的风景,我怎么会不喜欢?”   木藜的嘴角忍不住扬起弧度,心软成棉花糖,但还要嘴硬:“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懂……”   展昭拍拍木藜的脑袋:“不过以后不要起这么早,公孙先生说了,你要休息好了,身子才能恢复得更快。”   木藜“哦”了一声,忽然做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扁着嘴道:“展昭,我最近睡得不好,总是做梦。”   展昭收起笑容,手指替她拂去衣上雪花,问道:“梦见什么了?”说完这句话,感觉木藜的身子像是轻轻抖了一下,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咬了咬嘴唇,才轻声道:“梦见自己变成了三四岁的娃娃,爹爹和阿娘叫我去山上采药,然后我背着竹篓在山路上走,结果一脚绊倒,从山上摔下去了。”   “就这样?没有其他的了?”展昭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有些不安,他对木藜的身世了解虽不透彻,但她既是木剑生之女,再加上二十一年前江府的惨案,那时木藜尚在襁褓,她……应该从未记得自己的母亲。   木藜摇头,目光里却像是仍旧有惊慌的神色在飘忽:“之前在昆仑山下的极乐花地,我曾经吸入花粉产生幻觉,那时我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展昭叹了口气:“阿藜,你不要多想,这种迷人心智的毒药让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你曾经想象过的情景,之后你一直挂在心上,这才会总是梦到,对不对?”   木藜缓缓点头,又摇头,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展昭,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头受过很重的伤,之前的事情就一直记不大清楚,爹爹还总是担心我会不会变成个傻子,我现在都记得,他那样侧着头看我,小心翼翼地,眼神好担心好担心……”   展昭伸手搂了搂木藜,另一只手抬起抚平她皱在一起的眉毛:“你呀,小脑袋就爱东想西想,我都拿你没办法了。”   木藜嘟着嘴,不乐道:“我有什么办法,做梦我总没法子控制,总不能不睡觉吧……”   “那……想点开心的事好不好?”展昭忽然微笑,“没准儿就不会做噩梦了。”   木藜眨眼:“什么开心的事儿?”   展昭松开木藜,向后退了半步,收起笑容,神色无比认真。   大概是展昭的神情太过严肃,木藜有些慌,下意识去拉展昭的手,轻轻晃了晃:“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展昭低沉却清晰的嗓音:“木藜,咱们成亲好不好?”   像是身边的所有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万籁俱寂里,能听到花开放的声音。   木藜微张着嘴,站在那里,面容有些失神。   展昭的声音低低响起,打碎了寂静:“咱们成亲好不好?以后的路,无论平坦还是坎坷,我陪你一起走;以后的日子,无论平安还是风波,我会保护你。我在这里,你的担心害怕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护你周全,守你一世的平安喜乐。木藜,咱们成亲,好不好?”   梅花树下,雪花静静地飘落而下,花瓣温柔地轻颤,“沙沙”、“沙沙”……   那一瞬,像是被无限拉长。   木藜看到,一粒雪花飘飘悠悠落在展昭的眼睫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嘴角的微笑温和依旧,却藏不住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的像是一片雪花飘落,重重敲在心上:   “好。”   梅花的幽香仿佛忽然浓烈,有阳光在雪片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清澈剔透。是太阳升起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到此结束了,尽力把该收尾的部分收尾。 剩下一些情节和转折,会在番外里讲到,如果不感兴趣,那就到此为止了。 It is what it is.   ☆、第一章:打酱油      “笃笃笃”、“笃笃笃”……   一大清早,厨房里便传出有节奏的响动,间或伴随着可疑的“喀喀”声,凑近了,还能听到屋内人的对话:   “木藜,你不帮忙也就罢了,把瓜子皮嗑一地是几个意思?”   “谁说我没帮忙了,我这不是在旁边给你……鼓劲呢嘛。”   “哪有你这么鼓劲儿的,叫你剥个葱都腾不出手来。快把瓜子皮扫了去,叫王婶儿看到又要念你了。”   “好好好,怕了你了。”   屋里窸窸窣窣、叮叮咚咚响了一阵,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木藜嘟着嘴出来,把手里的扫帚簸箕归置到了门口,顺势在门槛上坐下,两手托着下巴,脸上“无聊”两个字都要现形了。   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门里传来展昭的声音:“木藜,酱油没了,去买点回来。”木藜恨恨回头,展昭正在里面剁饺子馅儿,哪怕是手里操着菜刀,背影依旧透着潇洒。   木藜眯起眼睛,看在他这么帅的份上,就勉为其难替他跑个腿吧。   ************************   从开封府出来,木藜慢慢悠悠地在街上溜,地上积雪足有脚踝那么深,被踩实之后不少地方都滑溜溜的,白里夹杂着红,都是鞭炮放完之后落下的碎纸。   只不过到底是大年下的,街上的人虽然不少,但杂货铺大抵都还未开门,一条街走下来,竟是连酱油的味道都未曾闻到。木藜一双眼睛东瞄瞄西看看,嘴里忍不住嘟嘟囔囔:“这个王婶儿,明知道是大过年的,酱油都不屯足了,害得我还得出来买。”说罢也不一门心思买酱油了,在街巷间左穿右穿,见到摊位就停下来,似是对都什么很感兴味,看到有精巧地小玩意儿就拿起来,跟着摊主叽叽喳喳半天。没过多久的功夫,她那个用来装酱油的小篮子里就放满了她收罗的那些小玩意儿,什么鲁班锁、同心结、七巧连环,不一而足。木藜却还是兴致不减,挎着小篮子东瞅瞅西瞧瞧,不知又看到了什么,身子一扭,又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街上照旧人来人往,似乎并无异样。只有一个穿灰袍子的小个子男人放下手里的玩物,左右看了几眼,跟着走进了那条小巷。   刚踏进那巷子一脚,旁侧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灰袍子还没看清楚是谁,就觉得衣领一紧,整个人大头向前朝墙上栽了过去,灰袍子心里一惊,脚底下慌忙使力拿桩,谁知道脚后跟上又是一痛,紧跟着“砰”的一声,脑袋跟墙来了个亲密接触,直撞得他眼前星星都冒出来了。   木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笑嘻嘻来了一句:“我说大兄弟,这么宽的巷子,你怎么非往墙上撞啊,想不开是怎地?”   灰袍子捂着脑袋蹲下,哼哼唧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木藜伸脚踢了踢灰袍子:“跟了我三条街,就这点能耐,谁派你来的啊?也忒没眼力见了吧。”   灰袍子捂着脑门,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家将军担心你再迷了路,这才让我跟着,谁知道,谁知道你还打人呐……”   “将军?庞将军?”木藜有点哭笑不得,“就算担心我,也不用找人天天跟着我吧?”她看着那灰袍子脑门都红了,忍不住又略感抱歉,伸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随口安慰,“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儿不嫌丢人呐。你回去吧,跟你们将军说,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的,不需要他看着,让他老实呆着过年,回头我去看他。”说着把那灰袍子推出了巷子,这才回头拎起自己搁在地上的篮子,若有所思,照理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啊,小师叔为什么还要派人跟着她呢?还是这么个小怂包,不大像小师叔一贯的风格啊……   回到开封府,木藜一眼看到院子里的展昭和庞统。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木藜笑起来,刚跨进院子就大声道:“小师叔,你怎么来啦?不会是我把你手下人揍了,你来打抱不平了吧?”   庞统扭过头来,他像是从什么宴会里匆匆离席,一身华服,头顶玉冠,一身雍容华贵却还透着几分掩不住的沙场英气。木藜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喝了声彩:不愧是我小师叔!   展昭走到木藜跟前,伸手接过她的篮子,又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半是教训半是玩笑:“怎么跟你小师叔说话呢?没大没小。”木藜笑嘻嘻地,仰头看看展昭,心里补了一句:还是我家展昭帅。   庞统看到木藜进来,先是露出丝笑意,随即又皱起眉头,疑惑道:“什么打抱不平?”   木藜眉毛一扬:“就是你派来跟着我的那个灰衣服的小个子啊,身手也忒差了,你派他来,到时候真出什么事,那也是我保护他吧。你说说,你这不是看不起我嘛……”她叽叽咯咯说得高兴,忽然被庞统一句话截住了话头,他说:   “阿藜,我没派人保护你。”   木藜愣了一下:“不是你吗?我问他的时候,他说是他们将军,我寻思着我认识的将军好像也就你一个人啊。”   展昭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那个人什么样?他当时的原话是什么?”   木藜回忆了一下:“个头不高,年龄也不大,穿一身灰衣服,听口音是本地人。我试了试他的身手,看外功的路数,像是南派一路……”她说着也皱起了眉头,“我当时拽着他朝墙上撞了一下,他眼泪都快下来了,跟我说,是他们将军担心我迷了路,这才让我跟着的。小师叔,你真的没派人跟着我吗?这个人也不是你的手下   ☆、第二章:谁的来信   苏州江家的老爷子,江段文病危。   木藜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心里有些乱,又有些茫然。信纸上的字力透纸背,是神眼书生骆道明的手书,写的是书呈御前庞统将军座下。江段文的三儿子似乎是庞统麾下的一个下级军官,所以才会把信送给庞统……   应该难过么?信里这个病危的老人,是和自己有着血缘亲情的外祖父。木藜僵硬地把信还给庞统,清了清嗓子:“信,你是刚刚收到的吗?”   庞统点点头:“刚刚拿到,就过来找你了。”把信折好放回去,看着木藜的眼睛,“想好该怎么办了?”   木藜抬头去看展昭,展昭也正把目光投过来,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木藜抿了抿嘴,神情坚定:“我们这就动身,马上赶往苏州。”   送走了庞统,展昭轻轻拢住木藜,下巴靠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真的想好了?”   木藜的声音嗡嗡的:“想好了。”   展昭手臂紧了紧:“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木藜“嗯”了一声:“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回屋之后,木藜躺倒在床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从大漠回来之后,有意无意地,她一直没有想过苏州的事情。尽管几个月前,她还目睹了“神眼书生”骆道明和“妙货郎”霍不休在惋惜水榭的一场火并。事后她仓皇逃离,并没有理会骆道明如何收场,江文斐如何脱身;也不曾深思木清华究竟又身份如何,江段文在这场游戏里是什么角色,骆道明的计划得逞,江家又是否能够如他的愿翻身重振……   她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只是,如今却听到了江段文病危的消息。   之前的置身事外还勉强能够理解成是为了自保,现在再视而不见,那就是不孝了。只是,她的家世特殊,父亲是江洋大盗,母亲又是早早便跟家里断绝了关系的,自己别说认祖归宗,连真正的家里人都没有见过一眼。这次回去,少不得要受一些异样的目光。还好有展昭陪着她,否则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木藜叹着气在床上翻了个身,脚上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响,却是她床上的小篮子被自己一脚蹬翻,之前逛街随手买下的小玩意儿一股脑洒在了床上。木藜本来懒得去收拾,一瞥眼间却忽然愣住了。布玩偶和小面人中间夹着的那个信封,可不是她买来的。   木藜腾地一下坐起来,她一路上篮子没有离手,也不可能是回来之后被人塞进来的,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个装作是庞统的手下,跟着自己好几条街的灰袍人,在自己制住他之后,趁着自己不注意,把信封塞了进去……   看不出来,这个灰袍人是深藏不露啊。木藜撇了撇嘴,自己最近也真是被展昭他们惯得太厉害,这种小技俩居然都能蒙混过她的眼睛,看来也是时候洗手退隐了,否则师门的名声迟早毁在她手里……   木藜一边在心里转着小念头,一边凑过去观察那个信封,尽管那人花这么一番周章在信封上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但木藜还是没立刻伸手去拿那信封,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才把信封拿起来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打开来,上面笔迹端秀清丽,写着四个字: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什么物?木藜捏了捏信封,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倒出来一看,却是半片木梳。   木藜拿起木梳,伸指摩挲了一下,触感光滑细腻,上面的每一个纹理都极其熟悉,正是她从小到大不知把玩过多少次,一直带在身上的物件。之前在昆仑被娑婆仙子困住的时候,她身上的东西统统被搜刮了去。临走的时候,她让娑婆仙子归还,结果那老妖婆还推说东西都放在她的屋子里全被大水淹了,这不是还好端端的嘛。   只不过,是谁把这木梳还给她的呢?木藜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娑婆仙子还给她的。那却又是谁费尽心思把东西从娑婆仙子那里拿来,又用这种方式给她呢?   木藜仰着头思索半天,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忍不住自语出声:“不会是大哥吧。”   她话音未落,“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展昭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她这句话,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大哥?”   木藜朝展昭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把前因后果讲了一讲,又道:“我就想着,送个东西也要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会不会是大哥在开玩笑,或者,想给我一个惊喜?”   展昭拿过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道:“这字迹不是大哥的,倒更像是个女人的。”   木藜眨眨眼:“没准儿是大哥让人帮忙写的呢。”   展昭把信封和信纸凑近鼻子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太像。”他指着信封,“如果是从大沙漠把这个信封送来,无论是用什么方式,路途遥远,加上信封里又装着半片梳子,这一路颠簸,信封很难保存完好,但是你看,这个信封非但完好无损,而且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纸也是崭新的,信封口的浆糊虽然已经干了,但从它变硬变脆的程度来看,不超过三天,所以这封信应该就是刚刚封好转送给你的。   “而且,这里面的信纸是竹纸,虽然很常见,但是质地薄脆,不容易保存。像大沙漠那种气候,这种纸根本没有办法用。再想想大哥的性格,如果真帮你把这半片梳子找到,少不得要居功炫耀一番,这样低调地把东西送过来,还防着生怕你知道是谁,不像是他的作风。   “最重要的是,你说这个信封是那个一路跟着你的灰袍人趁你不注意塞到你的篮子里的,这说明,他不仅身手了得,而且应变迅速,了解你和庞将军之间的关系,对开封城也比较熟悉。就我所知,大哥的手底下很难找得出这样的人。   “所以,这封信应该是别人给你的。就咱们方才梳理的那些信息来看,这个信封的主人应该就住在城中或是离开封城不远的地方,而且对你十分关注,不乏了解。强将手下无弱兵,既然能有灰袍人那样的人才为他做事,我想这个人的才能和势力也不会太小。还有,这封信的信纸虽然很普通,但用的墨和笔却都是上品,这封信应该就是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好的,用普通的竹纸只是为了不引起你的注意。信上不过是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没有叫人代写的必要,所以这四个字应该是那人亲自写好的。那么结合此人的笔迹,以及这张信纸上的香味,我想,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秋思妹子的地雷,么么哒( ? 3?)?   ☆、第三章:神眼书生      木藜的嘴张的大大的,展昭说完话好久,她都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展昭拿手在她眼前晃,她才激动地一把抓住展昭的手:“你就看了这么两眼,居然就能知道这么多!你也太神了吧。”   展昭忍不住笑起来,伸指弹弹木藜的脑门:“这有什么,我常年跟着大人断案,要是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也就不用在开封府带着了。”   木藜直起身子:“开什么玩笑,你把信封给赵虎,他要是能看出你刚才说的一半,不,能说出来十成里面的一成,我就叫他师父!”   展昭哈哈一笑,伸手环住木藜的腰,把她带到自己怀里,笑道:“那可不成,万一真叫他看出什么,你不是平白矮了一辈?”   木藜仰起头,头顶的发丝擦到展昭的下巴,痒痒的。展昭忍不住在她眼角轻轻一吻,木藜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伸出纤长的食指去摩擦展昭的下巴,一面嘟嘟囔囔:“怕什么,反正有你陪着,叫师父就叫师父,不怕吃亏。”   木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揉了水光进去,展昭看得有些晃神,顿了顿故意逗她:“这可陪不成,虎子当年跟我学功夫的时候也叫过我师父。到时候你不光收了个师父,只怕还得多个师祖。连降两辈,你说划算不划算?要不,你先叫一声试试。”木藜张口就咬在他下巴上,声音含含糊糊,气息喷在展昭的喉咙上:“你想得美……”   第二天天尚未破晓,展昭和木藜便启程赶往苏州。木藜原本想骑马,却被展昭拦下,说是天气太冷,加上她身子尚未复原,说什么也不允许她骑马赶路,最后雇了一辆大车,寻了一个车技娴熟的车夫,尽快往苏州赶了过去。   一路上,木藜都有些心不在焉,展昭拉她说话她也没精打采,追问起来,她也只推说是在车上颠得不舒服。只是,木藜的一些小动作还是逃不过展昭的眼睛,她紧张的时候五根手指会无意识的滑动,像是指尖捏着无形的针。晚上睡觉的时候,展昭还听到木藜的梦话:爹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借着月光,展昭看着木藜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惶急的神情,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皱在一起的眉头抚平,握住她垂在膝盖上的手,她在梦里似乎有所察觉,身子动了一下,向展昭这边靠了靠,梦呓似的低声道:展昭,你不要离开我。知道她并不是醒了,展昭还是低声回答她:不会的,一辈子都陪着你。   七日后,展昭和木藜来到了苏州。江府的大门紧闭,想也知道里面大概已经忙作了一团。展昭递上拜帖,与木藜商定第二日再登门。   翌日清晨,展昭便同木藜前往江府。接待他们的人,不出所料是神眼书生骆道明。这位看似文弱,实则精明强干的书生自从入赘江府,便一手掌管了江家的生意,打点江家上上下下的事宜。江家上下也早已经在心中将骆道明当做大少爷而不是姑爷。如今老爷病倒,骆道明便俨然成了家中的主人。   江段文养有四子三女,三子在战争中捐躯,剩下一子在飞星将军麾下,如今仍镇守雁门关。先帝感念江老英雄忠心,特下旨诰封,赐龙首金杖。后江家家势愈大,名声愈旺,难免树大招风,江段文又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不懂得低调收敛、急流勇退,又不似其他名门望族那般广收门徒、多行善事,只是他江家有御赐诰封,众人虽然心里嘀咕,却也没人敢在明面上同江家作对。因此,江家生意上的朋友虽众,却也多趋炎附势之辈,少真心结交之友。   后来木剑生在江府留书,掳走江家大小姐江婉,这般丑闻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江湖上众说纷纭,却是同情讲理者少,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者众,江段文一气之下同江婉断绝父女关系。谁知事态变化,木剑生居然又接连犯下重案,江湖同道纷纷指责唾骂,这脏水泼着泼着就泼到了江家身上。江段文平生最看重的便是名声二字,事发之后,他虽然担心爱女,却仍是硬下心来袖手不理。最后江婉走投无路回到江家,岂知不知是谁走路风声,各路人马竟蜂拥至江家,最终竟逼得江婉举剑自刎。江段文深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江家也逐渐落败。   唯一的转机,便是江家三小姐江秀的大婚,神眼书生骆道明的入赘。骆道明在江湖中名声虽大,却并无什么显赫的背景,只是他精于生意计算,擅长与人往来沟通,自从他掌管江家生意,竟真的将一个行将落败的江家从泥潭中拖出,隐隐有声望恢复之势。   木藜和展昭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骆道明。几个月前惋惜水榭的鉴宝大会上,骆道明策划了一场大戏,只用了一个空盒子,一个假消息,便整垮了田七、霍不休两个生意上的劲敌,手段可以说得上是深不可测。   坐在江府的会客厅中,木藜看着一身素服的骆道明,心中的情绪却是颇为复杂,一面算是半个家人,一面却又总也摸不透他。骆道明的那一双眼睛,便像是两汪深潭,藏了不知多少秘密。   也许,这一趟来江府,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作者有话要说:  回顾一下前情   ☆、第四章:寸草之心      对于木藜和展昭的不请自来,骆道明虽未表现出不满,却也不见得如何高兴。   几个月前木藜给骆道明制造的麻烦险些让他的计划满盘落空,再加上骆道明派出几波人去调查,却至今未能查明她的出身,只知道她拜在“怪医僧”一颠的门下,在江湖上却没什么名声,远远不如一颠的另一个徒弟苏叶。更何况,惋惜水榭的鉴宝大会上,木藜亲口说出自己是江婉的遗女,还有滴血认亲佐证,叫人不能不信。没过多久,此事便在江湖上传开,不少人已经开始为着木剑生遗留的宝藏而蠢蠢欲动。   木藜的身份,一直是骆道明的一块心病。若木藜不是木剑生与江婉的女儿,那自然是心怀鬼胎,图谋他江家的财,或是名;若她真是木剑生与江婉的女儿,那么二十一年前的那段往事如果是真的,那木藜如今来到江家,只怕报仇的可能还要大于认亲。加上二十余年前觊觎木剑生宝藏的那群势利之徒、木剑生几次犯案结下的一众仇人,这群人,只怕是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跟着木藜一道前来的展昭了。一方面,展家在江南财大势大,如果能够结交,那自然是利大于弊,更何况,展昭同陷空岛五鼠的关系非同一般,骆道明正发愁同陷空岛的生意往来,见到展昭,便如同见到了半个白玉堂,言语中虽未点名,心中却着实欢喜;另一方面,展昭如今在京中为官,据说还是开封府尹包拯包青天的左膀右臂,有展昭在,谅那群江湖之中的闲杂人等也不敢在江府撒野。   骆道明心中的这些算盘,木藜与展昭自是毫不知情,对于木藜而言,此刻她更关心的,是江段文的生死。因此,寒暄过后,木藜便开门见山:“骆公子,木藜今日前来,主要是想看看我祖父的病情,你也知道,我跟着师父学医已有多年,或许……”她咬了咬嘴唇,却没把话说完。   骆道明无声地笑了笑,看着木藜的眼睛:“木姑娘自称是江家的遗孤,只是时隔久远又无凭证,恐此事牵涉过大,恕骆某不敢轻易相信。至于家父的病情,木姑娘愿意诊治,那是再好不过。只是这个时辰家父应当尚在昏睡,二位不如先用过了饭,待收拾得停当,骆某便带二位去看看家父。”   木藜咬了咬嘴唇:“我想先去看看他,行吗?”眼看骆道明面露难色,她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吵到他的,只看一眼就好。”   展昭也道:“骆公子,木藜思念家人心切,有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眼看二人执着要求,骆道明只好答应,带着二人往江段文的卧房去了。   江段文卧病的屋子里昏暗、闷热,一进屋,鼻端便满是药汤的气息。木藜跟着师父行医,进过无数这样的病房,几乎不用去看,她已经能够想象,躺在床上的病人是一副如何的模样。一想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祖父便是躺在这间屋子里奄奄一息,木藜忽然有种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手上忽然一暖,是展昭拉住了她的手。木藜抬起眼睛,像是饥饿的人看到水源一样,从展昭的眼睛里汲取着温暖和力量,然后才看向床榻。   床上的人盖着锦被,只露出满头银发,安静地睡着。床边还坐着一个妇人,一手支着下巴,正靠在床头的木柜上小憩。骆道明走到近前拍了拍那妇人的肩膀,低声道:“阿秀,阿秀,醒醒,有客人来了。”   那妇人睁开眼,大概是因为刚醒,声音有些含糊:“道明,我睡着了么?”随即清醒过来,站起来转向木藜和展昭,开口道:“你们……”她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木藜身上,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姐!”话说出口才恍然觉得不对,想要解释几句,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几步走过来拉住木藜的手,呜呜咽咽地吐出几个字:“你,你便是我阿姐家的孩子,是也不是?”   前一刻,木藜的心情还是紧张和惶恐多一些,但是眼前这个妇人的眼泪却如同一记重拳,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击了个粉碎。眼前的这个人,眉梢眼角都和自己这样相像,如果母亲还在世,见到她,也会是这样激动、喜悦得泪流满面吧……   等到骆道明的咳嗽声响起时,木藜才发现自己正抱着那妇人,呜呜咽咽地流着眼泪。骆道明伸出一只胳膊搂了搂那妇人,掏出手绢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人家都是大老远过来,你怎么一见面就先哭上了,没得教人家看笑话。”   那妇人低笑了一声,道:“嗨,你看我,最近老是爱掉眼泪,还带着你也哭起来了,来,我给你擦擦。”说着用手绢给木藜仔细擦了擦脸,又道,“姐姐她去得早,那时我还小,印象里她就是你这副模样。想来也是咱们血脉相连呢,我近来也不知是怎的,总是想起姐姐,刚才一回头便看到你站在那儿,和姐姐那样像,这屋子里又暗,我这才犯了傻……”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你都这样大了,若是姐姐还在……”   骆道明眼见夫人又要哭起来,连忙拉过来劝住:“好了好了,木姑娘回来了,这是喜事,莫要总是哭,你这几日也太劳累,大夫也说了,你身子要静养,这样大喜大悲的易伤气血。这样,你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交给我来安排,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好么?”又低声哄了几句,这才将她送了出去。待转头回来,木藜已经坐在了江段文床边,正给他切脉。   过了许久,木藜才将江段文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拢了拢被子给他盖严实。看着江段文苍老干瘪的脸,深陷的眼窝和凌乱的白发,木藜不禁有些失神,从前在江湖上听到江段文的名字,她也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她的祖父会是什么模样,为什么他竟会狠得下心来和母亲断绝关系,又能亲眼看着母亲自刎在他的面前……她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为什么他却从未试着找过她呢?   对江段文,木藜的感情从一开始便是复杂的,混合着爱与恨,惧与怒。   只是这些情感,在真正看到江段文的一刹那,看到这个卧在床榻之上睡得像个孩子的老者的一刹那,统统化作了怜惜,歉疚,和深深的无奈。   除非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否则她便有万般本领,也是救不了他了。      ☆、第五章:来时的路   在江秀——也就是骆道明的妻子,江段文的小女儿,木藜在病房中见到的小妇人——的坚持下,木藜给江段文开出一张药方,并答应每天巳时为江段文针灸,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恢复。   木藜答应时虽显得犹豫,但心中救治江段文的念头却早已坚定。毕竟她同展昭远赴江南,最大的希望就是靠着她习得的岐黄之术,救她的亲人罢了。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木藜想起了白光。   在授业恩师一颠死后,木藜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查清了自己的身世。父亲木剑生的生平,与母亲感情纠葛,以及母亲家中的各位亲属,木藜都了解的清清楚楚。由于父亲是个孤儿,父母过世后,她剩下的亲人,大抵便都是母亲家中的这些人了,若非母亲早早便与家中断绝关系,或许,她也不会孤身一人踏上逃亡与复仇的路了。   在这条路上,她碰到的第一个亲人,就是白光。   白光是江段文的二儿子,原名江皓皝。   江段文共育有四子,同许多父亲一样,江段文将期望与器重放在了长子身上,又将恋爱与宠溺放在了幼子身上。而二子江皓皝性格顽劣,整日里除了惹是生非,便是花天酒地,着实让江段文头疼了几年。因此,对这二儿子,疼爱是谈不上,只求他消消停停的,江段文便懒怠于理他。   江段文年轻时曾从军,后由着种种因缘跟着朋友做过近十年“土夫子”,也就是盗墓的活计,并由此发家致富,在江南娶妻落户,做起了珠宝古玩的生意。   在苏州定居下来之后,江段文凭着头脑灵活、手头富裕,将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家中妻贤子孝,可谓生活美满如意。江段文志得意满之余细思平生,觉得最大的遗憾,便是虽曾有过半年军旅生涯,却也未能披铠甲为国尽忠,因此闲来教子,便一心一意教导儿子兵法韬略,教他们日后当兵从军,能一了他未完的心愿。私心里,江段文又有另一重打算,自己倒斗的活计虽然没多少人知晓,到底不清白,若是家中儿子能在外立下战功,日后即便有人揭他的这一层底,也不至于连累了这一大家子。   后来,长子与三子先后从军,江段文虽然不舍,却也未曾阻拦。谁知待得幼子成年,竟也一意要从军,言道:几位哥哥能精忠报国,为何偏我不行?家中有三哥帮衬父亲,儿子放心。江段文苦拦不住,也只得放他去了。   便留下江皓皝一人在江南,那阵子他又迷上学医,暗地里跟了位高人,却未告诉父亲。谁知他整日里不见踪影,江段文自以为他是哪里胡天胡地去了,想想剩下几个儿子的出息,不由得越想越气,终于在一天里发了天大的脾气,逼着江皓皝也从军去了。   至此,江段文膝下,再无儿子。只剩下长女江婉,江段文便将她当做儿子般养。后又有了次女江柔,与长姐差着五岁,小女江秀,与长姐差着十一岁,皆由江婉照看着。江段文的一门心思只一半放在家里,另一半全然扑在珠宝玉石和生意往来上,渐渐地也便冷落了家里。   江家的转折,始于江皓皝从军后的第五年。大宋与党项族的一次交战中,江段文的长子与三子竟在同一役中殒没。据说,江段文得知消息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隔了好久才说出话来,开口连叫了三声:“好!”,竟再不谈起此事。不久之后,京中圣旨传下,抚慰江家痛失爱子,朝廷去了两位忠良,又赐龙首金杖,世世诰封,以嘉奖忠良。   逾三年,木剑生在江府留书,扬言盗宝。最终却盗走了江段文的掌上珠、心头肉,江婉。后江婉传书家中,言道以自作主张与木剑生结为夫妇,江段文一怒之下与其断绝关系,之后便闭门谢客,也不知是怠于解释,还是羞于见人。   而后,木剑生屡犯大案,在江湖中仇家愈多,终于有一日,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竟伙结了江湖中不少有声名的宗师侠客,一同来到江府,要江段文交人。   而这一日,正是江段文的六十大寿。   这一日,江婉在各路英雄豪杰面前自刎,血溅厅堂。   这一日,江皓皝留在家中缠绵病榻的妻子经受不住惊吓,过世了。   这一日,北燕战事告急,江皓皝所在的部队于长下岭血战后全军覆没。   这一日,江段文的次女江柔带着江皓皝的年方八岁儿子江文斐逃离江府,自此不知所踪。   这一日,江段文终于支持不住他支持了数十年的骄傲,在吐出成升的鲜血后,一病不起。   二十年后,木藜站在江府的大门前,看着大门上剥落的铜漆,终于忍下了敲门的冲动。   转身的时候,她想,这扇门里是她的亲人,这一回头,大概就再也不会见了。   直到木藜听到,江皓皝尚在人世的消息。   原来,她的母亲自刎的那一天,江皓皝并不在军队之中,而是私自赶回了苏州。   出于某种原因,他带着江柔和江文斐离开了江府,隐姓埋名住到了开封,一间小小的白术药坊,一个不问外事的郎中白光,竟与过往断的干干净净。木藜当时只得知江皓皝尚在人世,不晓得他藏身何处,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极可能目睹了母亲的自杀,也可能,是唯一知晓幕后真相的人了。   于是,木藜一面逃亡,一面寻找着江皓皝的踪迹,直到开封。   谁知又赶上江文斐案发,木藜终究年轻识浅,叫这父子俩不约而同借着这件案子脱身,离开了开封。待得再见,已是在苏州。白光引着木藜斗霍不休,木藜尚以为白光是帮她报七妙人的仇,及至惋惜水榭事了,木藜才恍然,白光是借她的手,保护江家。   从那之后,木藜再未得到白光的音讯。   如今,江段文病危。白光身为家中在世的长子,又有一身医术,为什么却始终未出现,医治自己的父亲呢?      ☆、第六章:路的两端      木藜在江府中尽心医治江段文之时,白光正在救治另一个人。   木清华。   惋惜水榭爆炸的当天,木清华为掩护木藜与重伤的展昭离开,在关键时刻炸掉了水榭的最后一根柱子,成功引得飞鱼帮的帮众来水榭相救霍不休,从而为木藜脱身赢取了机会。   只是木清华最大的一个弱点,便是不懂武功,内力更是半点也无。因此,木藜炸掉水榭的三根柱子也能全身而退,而木清华却因点燃火药之后未能及时入水后撤而受伤。若非江文斐及时发现下水救她,只怕早在几个月前,木清华便已经淹死在苏州的河荡里了。   只是江文斐使劲浑身解数,也依旧不能救她醒转,几番思量之后,他终于决定,去找他的父亲,白光。   这是江文斐开封假死之后第一次正面去见白光,告诉他自己并未身死的事实,然而,白光对于江文斐的到来并不如何吃惊,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见老朽了。”   江文斐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知道你知道。”语焉不详,倒更像是在打禅机。   白光回答:“我知道你知道。”同样的话,不同的含义,双方却已各自心照不宣。   厅堂中静了片刻,才响起白光苍老的声音:“说吧,有什么事?”   “父亲,我需要你,救一个人。”   *************************   木清华被江文斐安置在一个宅子中,就在不久前,木藜也是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只是那时江文斐恐木藜身上所中娑婆罗花毒为父亲所用,左右思量,一直未向他求助。今次换做木清华,相似的面容,相似的处境,只不知她是否能像木藜一样,挺过难关。   江文斐本以为,白光会将木清华错认成木藜,谁知白光把了把她的脉,捻着白须缓缓道:“这位姑娘不通武功,不懂水性,难得有胆有识,难怪你与她不相熟却也这样尽心救她。”   江文斐张了张嘴:“你……认识她?”   白光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我认识她……很久了。”   *******************************   十七日后,正午。   木清华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安静的像个孩子。白光照例坐在床边翻着医书。屋内十分安静,只有白光枯瘦的指尖划过泛黄纸页时发出的擦刮声响。   木清华醒来时,白光正沉浸在回忆当中,手指捏着书页。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这个季节难得的温暖,从一个合适角度投进窗子,一如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他尚是一个青年。   如同每一个家财丰厚却又不受父亲疼爱的儿子,他在苏州城里一贯享着不学无术第一,花天酒地无双的盛名,多少人当着他的面毕恭毕敬,转过头直戳他脊梁。   只是他从不在乎。   于他而言,人生似乎便是如此而已,不受宠爱,却自由自在,无所作为,却也问心无愧。直到他遇到白术,也就是他后来的授业恩师,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他收拾身心,不再流连声色、挥霍无度,像是任何一个发现了新世界的孩子,他秘密地改变着自己,秘密地成长,在心底悄悄地希望那个人能够发现他、鼓励他——哪怕只是一个赞许的微笑。   但是他等到的,却是父亲泼天的怒火,和最后甩下的那句话:   “你要么滚去军队,要么就不要再姓江!”   果然,他现在已不姓江多年了。   白光叹了口气,把书合了起来,目光下滑时,正好对上木清华迷离的目光。   白光眉毛耸动了一下:“你醒了?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说着倾过身子,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木清华,又把了把脉,点着头道:“你的运气不错,像你这般落水时间过长,又施救不及时的,我见过一些,再也没有醒过来。”   木清华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白光递给她一杯水:“小口小口抿着喝。你饿得很了吧?文斐一会儿就回来,你若是实在饿,我屋子里有些薏米粉你可以泡着和一些。”   木清华摇了摇头,抿了口水才道:“江文斐呢?是他救了我的吧?水榭的事情怎么样了?你……是他父亲?”   白光笑起来:“自己的小命都差点不保,却一心关心旁人。你还真是……和你母亲很像呢。”   木清华抬起眼睫看着白光的眼睛:“你知道我母亲是谁?”   **********************************   同一时间,木藜正趴在江府庭院中的石桌上,昏昏欲睡。   肩膀上忽然一沉,一件大氅罩下来,木藜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懒得睁眼:“展昭,我睡一忽儿。”   展昭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劝道:“困了就到屋里睡,外间冷得紧,仔细着凉了。”   木藜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动,我就闭会儿眼睛,真的。”   展昭无奈:“回床上躺着多好,这样趴着,仔细把脸压平了。”   木藜:“没事,压平就压平吧,压平也好看。”   展昭无语,真是,哪儿来的自信,过了一会儿,伸手拍她肩膀:“你看,哪儿窜过去一个猫儿。”木藜哼唧了一声。   又过一会儿,又拍拍她脑袋:“你看,那儿开了朵花儿。”木藜动了动肩膀。   再过一会儿,伸指扣扣石桌:“你看,流星。”木藜刷得抬起头,抬头看了一眼天,愤愤道:“大白天怎么可能有流星,骗子。”一扭头,看到展昭笑得肩膀直抖,忍不住一拳招呼过去,“欺负人,坏猫。”   展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果然,你们女孩儿家都喜欢流星。”   木藜警觉地抬头:“我们女孩儿家?还有谁?你是不是和别人去看过流星?啊?如实招来!不要笑!”      ☆、第七章:遥知君心      果然,展昭一提“你们女孩儿家”,木藜便立刻警觉起来:“还有谁?如实招来!”   展昭哭笑不得:“你当看流星跟看泰山日出一样么?有时有日的还能约着一道去……”   木藜的眼珠滴溜溜地转:“顾左右而言他,一看就是有猫腻,快说!”说着伸手作势要去掐他。   没想到傻姑娘也有机灵的时候,展昭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摇头道:“好吧,我是同人看到过流星……”一面灵活地伸手压服住眼前要炸毛的小猫,忍着笑道,“不过,是同我二哥和小妹一起,我小妹性格顽皮,常常胡闹,结果一看到流星立刻便很认真,说是向流星许愿,便能够成真呢。”   木藜眨眨眼:“真的?那你许的什么愿?”   展昭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阴影:“那天流星一颗接一颗,我开始不如何相信,后来却也悄悄地许了愿。想要家人安康,想要学成一身好本领济世报国,想要结交知心好友,想要家国太平,不受外族侵扰……”他低下头,露出一丝苦笑,“那时恨不得将所有的愿望一股脑都许给流星,确实太贪心了……”   木藜想起,在大沙漠中,胡文素曾经对她讲起过,展昭有一个亲生妹妹,在很多年前被展鹰的未婚妻子害死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胡文素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说了一句话:   “你眉梢眼角里像是有当年小遥的影子,就是展昭的妹妹。”   展遥,这应该是展昭妹妹的名字。   木藜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伸手握住展昭的手,想了想,道:“胡文素同我说到过你的妹妹。你……不要太伤心。”说完又立刻懊恼,她有什么立场来叫展昭不伤心呢?如果不是怀着内疚许多年,展昭不会连当年玩闹许下的愿望都要觉得懊恼,不是懊恼许的愿望太多,而是哪怕没有流星,哪怕没有许那么多的愿望,想念的人也回不来了。以后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但想要见她一眼却是再也不能,展昭一定很难过。   想到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展昭心里的那些想念和难过,怕是都没有一个能够倾吐的人……于是改口,“你可以伤心……不是,我是说,我是说……你如果很伤心的话,就跟我说说她吧。”   展昭看着木藜仰起的脸,紧张又小心翼翼,忍不住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姑娘,在为自己伤心难过呢。   “我妹妹单名一个遥字,只比我小两岁。”展昭微微抬起头,那段记忆已经许久不曾回顾,却依旧清晰,“我们一共兄妹四个人,大哥比我们大不少,不爱同我们玩,二哥性子跳脱,总是一个人跑出去,只是偶尔碰到什么好玩的,想起我们来才拉着我们一起。小遥的性格其实更像二哥,但不知怎的却更喜欢跟我在一处,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一根甩不掉的小尾巴。   “后来我拜师学艺,等到再见的时候,小遥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听我娘说,她总教小遥温柔娴静,学着女红针织,结果小遥的顽皮性格却是半分没变,着实叫她老人家发了不少的愁,生怕以后连夫家都寻不下……”展昭说着说着便挑起嘴角,“二哥还劝娘,说小遥生得好看,怎么会找不到夫家,还是厉害些好,以后不至于受了夫家的欺负。   “之后,大哥因为一件事情跟家中闹翻,一个人远赴沙漠。我去找过他几次,本是想劝他回来,但他在沙漠竟然过得不错,加之他不愿回家的念头颇为坚定,我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偶尔去沙漠,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些小忙。   “小遥也很想大哥,几次缠闹着要去沙漠,都被我拦下了。只不过,那次,大哥传信说,他要成亲了。我便带着小遥一同去了沙漠,毕竟是大哥的喜酒,怎么能不吃一杯呢?”   展昭叹了口气,神色平静无波,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的……”   木藜伸过手去,掰开展昭握紧的手指,轻声道:“我知道,你希望当时能够护她周全,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做不到的。我也没能救得了师父,而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师父也不会把毒引到自己身上。我很后悔,但是,我也知道师父不会怪我的。小遥也不会怪你的,如果你一味自责,她反而会不安的。”   木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怜惜和暖意,展昭忍不住伸臂搂住木藜的肩膀,轻轻吻在她额角,屏息道:“阿藜,谢谢你。”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一时间,庭院中分外安静,只有墙边一只吃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白猫悠悠闲闲地晃过。   …………   “展昭……”   “嗯?”   “问你件事哦。”   “嗯,说。”   “胡文素说,我跟你妹妹长得很像,真的假的?”   “……她的话你也信?”   “我就问你像不像嘛?”   “不像。”   “真的?真的不像?”   “我觉得不像。”   “发誓?”   “嗯,我发誓,我的阿藜容貌天下无双,没人和你一样。”   “这还差不多……”   *******************************   城郊的老宅中。   木清华小口小口地喝着江文斐带回来的热汤,热气喷在脸上,蒸湿了睫毛。   江文斐沉默地坐在一边,既像是专注地看木清华喝汤,又像是在仔细斟酌着什么,许久才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吗?”   木清华喝完了汤,正用手绢轻拭嘴角,动作文雅,神情也是不慌不忙:“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爹爹?”   江文斐挑了挑嘴角:“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份,我爹爹难道比你更清楚吗?”   木清华摇摇头,微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爹爹,而他却并未告诉你;而你,明知他知道我的身份,却不去问他,反倒等到他出去这才来问我。这……似乎很有趣。”   江文斐抱起胳膊:“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你就当是报恩成么?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木清华抬起眼睛,不知是不是被热汤熏蒸的缘故,一双眼睛眸光水亮,抿着嘴道:“那日在惋惜水榭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你应该听清楚了。”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楚:   “家父木剑生,家母江婉,我叫木清华。”      ☆、第八章:今人故人      这一日上,江段文的病情竟然有了起色。   江段文醒转的时候,正是深夜,本该熬夜随侍的小丫头子正倚着桌子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点到桌子上,忽然听到床边含混不清的声音:   “去把大小姐叫来。”   吓得小丫头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抬眼,看到老爷居然醒了,又是喜又是怕,也未细思老爷叫的是大小姐,扭转头推开门就喊:“老爷醒了!醒了!快叫人!快叫三姑娘和三姑爷!”   阖府的人都被惊动起来,江秀知道的第一时间便立刻打发丫鬟去请木藜,说完连衣服头发都未曾打理便往老爷房间去了。但江秀进屋时,却看到木藜和展昭已经在房中了,展昭站在一侧,木藜立在床边,正跟值夜的小丫头说话:   “老爷醒了之后,是他先说的话?”   “是老爷先开口的。”   “说的什么?”   “说是……说是叫我去叫小姐来……哦对,老爷当时的原话是,去把大小姐叫来。”   “你没听错?”   “没有没有,我听得真真的,是大小姐。”   “那之后你同老爷讲话了吗?”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我急着去叫人。但回转头的时候,老爷就是这样,睁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我叫他,他也不理人的。”   “嗯。”木藜点点头,示意那丫头推开,目光这才转到江秀身上来,“想是这几日的药起了些作用,老爷子气血通畅了,便清醒了一阵子。但还需再恢复恢复,才有可能恢复神智。他现在还不清醒,也不大能说出话来,你们好生伺候着饮食,有什么情况叫我就好。”   江秀连忙应了,凑到床前握住父亲的手,只觉得掌心中父亲的手像是轻轻动了动,看向她的目光浑浊、迷茫,却像是毫不相识。江秀忍不住落下泪来,低声道:“父亲、父亲,我是阿秀,我是阿秀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江段文的手又轻轻颤了颤,嘴唇颤抖着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江秀含着眼泪回头,问木藜:“我父亲,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木藜点了点头,并不吃惊:“他这样已经有一阵子了,你也不用担心,老人家现在有时候心里能清醒一阵子,只是还说不出话来罢了。再过几日,再过几日会有起色的。”   *****************************   自从江段文醒来,木藜在他房中呆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晚间了也并不离开,说是防着老人家夜里病情有反复,需得时刻看着些。江秀听了,自然满心欢喜地应了。   展昭却有些担心木藜,木藜身子刚恢复不久,临行前,公孙先生还特意嘱咐过他,说是千万不要叫木藜太耗气血,药也要按时吃着,不能累着。但是木藜现在,别说累不累着,便是最基本的睡觉也满足不了,只这么过了两日,眼睛下面已是有重重的阴影。展昭看着心疼,却也劝不动她,只能是尽量陪在她跟前,打打下手,也叫她少操些心。   这一日,太阳方升起来不久,展昭去拿两人的早饭,托着餐盘往屋里去的时候,看到几个下人慌慌张张跑开,听他们说话,似乎是有客人来了。江家是苏州大家,有客来应是常事,这几个下人这样慌张,反倒是不应该。展昭的脚步顿了顿,便继续往屋子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你!你!你!……咳咳、咳咳……”   声音苍老含混,展昭心头一震,紧接着一喜,想,江段文竟能开口说话了。赶忙快步上前推门,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怔在当地。   只见卧榻之上,江段文不知如何竟然坐起身来,满头白发箕张,脸上的表情狰狞扭曲,伸着一只胳膊颤颤巍巍,指得正是床前的木藜,只听他呼哧呼哧喘着气道:   “你个不孝儿!学谁不好,偏学你那不争气的姐姐!做下、做下这等不守妇道之事,你叫我江氏满门的脸面往哪儿搁!叫、叫你几个哥哥在人前如何抬得起头来!你!你!你!……”   说着似乎恨极了眼前的人,伸着的手指狠狠往木藜脑门上戳过去,木藜显然也是吓得呆了,竟然连躲闪也忘记,江段文这下又快又狠,直戳得木藜连人带凳向后翻了过去!   展昭也未曾料到江段文居然忽然发疯,情急之下来不及拉开木藜,只能将手中的托盘往桌上一扔,抢过去一把搂住就要摔倒的木藜,带着她连退三尺,赶忙低头看木藜有没有伤到。   木藜额头红了一片,却也破皮受伤,只是脸上惊魂未定,目光跳跃闪动,看着床上的江段文。   江段文方才一通闹,似是用尽了力气,扶着床沿边喘边咳,眼睛却还是看着木藜的,目光中的愤怒和嫌弃却逐渐转为怜惜,最终咳嗽着说了一句:“来,小柔过来,让爹爹好好看看你。”   木藜迟疑着往前走了一步,就被展昭拉住,她抬头看了看展昭,轻轻摇了摇头,展昭这才放开她,只是紧紧跟在她旁边。   木藜扶起翻倒的凳子,坐下来握住江段文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透着紧张和不安:“爹……爹爹跟我说说,姐姐,姐姐是为什么走了的?”   江段文却像是没有听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着木藜的头发,嘴唇哆嗦了一下,道:“小柔啊,你怎么就走了呢?你好好跟爹说,爹不会真为难你的,啊。爹是什么人,只要你开口,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有啊……”说着喉咙里呜呜出声,竟像是在哭。   木藜迟疑了一下,把手抽了出来,回头看着展昭,低声道:“江柔是他的二女儿,他现在神志不清醒,把我当做她了。”心中却隐隐不安,虽然江段文神志不清醒,但他刚才嘟嘟囔囔说出的那几句话,却似乎有所指,江柔是因为不守妇道忤逆了父亲,所以才逃出家门的……   这件事,和母亲的死,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木藜一面扶江段文躺下,一面回忆当年收集到的江家的信息,思索其中的关系,喂了水回身放碗的时候,门外忽然一阵“咚咚咚”响起。   进来的丫头是江秀身边的,叫酒心,这几天一直服侍木藜。只见她一面喘气一面道:   “小姐,外面有客来,夫人叫你和展爷去见呢。”   木藜皱了皱眉:“来的是谁?还得我们去见……”   “我凑近看了一眼,是一位年轻公子带着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一打眼看过去,和小姐你很像呢……”      ☆、第九章:终能聚首      木藜和展昭连忙赶到大厅。   还没走进去,便听到江秀紧张的声音:“你若是我姐姐的孩子,那我们家中的那位,又是?”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抬眼看到正往进走的木藜、展昭,又闭了口。   见过礼后,木藜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除了骆道明、江秀外,并无其他家人在场,而来客,木藜并不陌生,正是水榭一别再未见过面的江文斐、木清华,以及白光。   这一回,倒是凑了个齐全。   木藜冲着几人点了点头,到开封后,她曾给苏州去过信,简要说明了她相救展昭,以及盒子中并无药方,乃是骆道明障眼法的情况。江文斐亦回了一封,言说他几人均安好,不需担心。后来她便随展昭进了大漠,心上也没再记挂着此事。诚然,木清华是父亲曾给自己起的小名,二人又长得这样相像,她不是没有纠结过,只是,死生面前,这些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是如今,似乎不能避而不理了呢。   木藜稍一沉吟,先问主人:“不知叫我二人所为何来?”   江秀目光闪动,嘴唇动了动,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旁骆道明开口道:“如今家父病重,往日里离家的孩子们也纷纷回来。今日正好一聚,大家厮见一番也好。”这一番话说下来,看似漂亮,实则什么也没说,一来他本是半个外人,二来他心中存了几分疑惑,故不把话说死,也好留下退路。   白光一直半闭着双目,此刻向江秀道:“七妹,咱兄妹二人想来已有二十余年未见面了。我离家早,留下拙荆一人抚养幼子。拙荆向来体弱,你与我这孩子年岁相差不大,幼时便一道玩耍,对他颇有照拂,想来如今还能依稀识得罢。”说着拍拍江文斐,“去,同你姑姑见礼。”   江文斐上前向江秀行礼,抬起头微笑着道:“姑姑,可记得小时你带我在这院子里顽,那时后园里有个大池塘,咱们还一起坐在池塘边等荷花开呢。”   江秀缓缓点头,大概是忆起了旧时时光,眼泪在眼圈中直打转,招招手示意江文斐上前,拉着他道:“阿斐,好孩子,你说说,这好端端的,怎么一走就是二十年呢?”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江文斐点头:“侄儿顽劣,劳姑姑操心了。只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实非简单,不妨听我父亲讲讲,当年他带我们离开,也是确有苦衷。”   江秀看着白光,终于点了点头,道:“二、二哥,你说说吧,二十年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在军中吗?朝廷的抚恤旨下来时,我们都以为……”   白光睁开眼,缓缓道:“二十一年前,我记得清楚,是在六月初三那日,我在军中接到家里的来信,我本以为只是寻常问候,谁知却是六妹的求救信。”   白光这句话一出口,旁人尚不怎样,江秀却捂着嘴惊呼了一声,脸色雪白,像是随时都要晕倒一样。木藜看了一眼江秀,想起方才江段文神志不清时说的那几句话,心中已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然,白光接着道:“那时,六妹与一位姓方的公子相识,芳心暗许。爹爹却瞧不上那公子,嫌他家世不好,认定他没有前途,故而始终不允二人婚事。六妹拗不过爹爹,心中却也放不下方公子,竟收拾了行李,想着与方公子私奔。”白光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又徒然似的松开,苦笑道,“谁知被爹爹发现,捉住二人后,把那方公子打了一顿,这才将六妹带回了家。那方公子是个书生,本就体弱,再加上佳人离去,又挨了顿打,在家捱了几日便呜呼哀哉了。   “想来六妹心中也是难过欲绝,只是她那时已有身孕,父亲逼得又紧,她走投无路这才给我来信,言道家中父亲不容,她除了找我,便只有寻死这一条路了,盼我能救她同她腹中的孩儿一命。”白光说着叹了口气,“我接到信后不敢担待,立时便收拾行装往家赶。说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十几日后,长下岭两军交战,竟全军覆没,我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我回到江府那日,府中正乱。我找到六妹,本想着其他事情不管,先带六妹离开。谁知,那日我见到拙荆之时,她已是重病缠身,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饶是隔了多年,白光回忆起却依旧感到道心疼,似是有一团冰凉的火,从胸膛直烧到喉咙,顿了好久,喉咙才松下来,缓缓道,“我那时医术已有小成,看得出拙荆这病是救不回来了,拙荆自己心中也明白,在榻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将儿子带走,她在江家本也多受欺负,儿子一直守着六妹的照顾,所幸这才活了下来。如今六妹这一去,恐儿子再没有人照看,她放心不下,故而求我,一定要将儿子一并带走。我只好答应,带着六妹同文斐离开。之后没几天便得到消息,我那拙荆想是心中事了,再也支持不住,当天便去了。”说着眼圈也泛了红,他不愿叫人看到,低了头不再说话。   白光这一段话说完,厅中静了许久无人开口,过了半晌,江秀才“啊”的一声哭出来,抽噎着道:“二哥……那,那六姐她,她现在何处?”   白光的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道:“那日我带着她离开,后又在京城定居,只是她后来所嫁非人,亦是去得早,今日是不能来了。”   “阿姐她……她还是去了?”江秀的眼泪又流下来,还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被一直沉默着的木藜打断:   “舅舅,你回江府那日,正是我母亲身亡之日,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告知。”   白光抬起眼睛,落在木藜身上,许久才开口:“傻孩子,你以为我说的是谁,我说的正是你母亲啊!”      ☆、第十章:冰火两重      木藜僵立在当地,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白光方才的那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既让她清醒,又让她无法思考。   什么叫他说的正是自己的母亲?他方才说的难道不是江柔?母亲的妹妹?真论起辈分来,她也是该叫姑姑,哪儿来的母亲一说?   白光缓缓道:“你拉起右手的衣袖,看看臂弯处是不是有一块红色的印记,状若花瓣?”   木藜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白光,心中却掀起一片惊疑怔忪。   她右臂上的胎记,白光是如何知道的?   看她毫无反应,白光继续道:“当年我找到六妹之时,她身孕已有几个月,不能冒险赶路,我便带着她去到一处安全的所在,将孩子生了下来,这才继续上路。那时木剑生案发,江家已成了众矢之的,带着一个婴孩到底不便,我们便将她寄放在燕尾山中的一户农家之中。”他抬眼看木藜,“那个孩子是我亲手接生下来的,她的右臂之上,正是在臂弯之中有一个胎记,状若花瓣。”   听着白光的话,木藜的心“砰砰”地跳了两下,她记得清楚,燕尾山……那正是自己幼时同父亲住的地方。山脚下,一间小茅屋,屋前有流水绿树,有莺鸣鸟语,有松鼠白兔,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如果恐惧能如藤蔓一般生长,那此刻,细细的藤蔓应当是在沿着她的足腕向上攀绕,一面抽生着枝叶,覆住她□□的皮肤,让她动弹不得,浑身发冷。   只因,她已忍不住要去仔细听白光的话,已忍不住要去想,白光说得究竟是不是真的。这让她对白光、对自己,都感到一股无力的愤怒。   木藜的嘴角牵动了几下,却没能笑出来:“如果真如你所说,我是江家次女江柔的女儿,那我为何清清楚楚地记着,我自幼同父亲长大,家父姓木,双名剑生。承父亲教导,我虽不记得家母生前模样,但却也知道,家母姓江,单名一个婉字。你若真是如你所说,亲手接生了我,亲手将我安置在一处农家,为何从来不曾找我?为何我半点不曾记得,自己是在你所说的那个农家长大?”   白光半晌未答,不知是不是木藜的错觉,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竟像是带着几分怜悯。   这比咄咄逼人,更让她难以接受。   厅中一片寂静,冰凉的空气挤压得木藜几乎连呼吸都困难了,正在忍不住要发作之际,白光开口了,他继续道:   “我们当时想的是,待找到落脚之处,生活安定下来,便将孩子接回来。只是一路上竟是事端重重,没有半分安然之时。等到我们在京城落户,能够隐姓埋名的度日时,已是将近四年之后。我立刻动身赶往燕尾山,谁知……”白光的眉毛抽动了几下,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形,“待我赶到时,那家农人,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那孩子,更是没有半分消息。   “我向山中其他农户打听,终于了解到。就在半年前,那家的孩子上山采药,便再没有回来。想来是在山间失足摔死,尸体也叫野兽叼了去罢。那对夫妇苦寻不到,也不知是不是伤心过度,竟然收拾了东西连夜搬走了。”白光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我当时留下孩子时,给了他们不少金银,想来他们也知,若是孩子有什么意外,我是断断不会放过他们的,故而连夜逃了去。”   白光抬起眼睛,叹息道:“我也未曾想到,那孩子,竟然活了下来。”   木藜咬着牙道:“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与我也没有半分关系。你说的那个孩子,多半就是在山里摔死了。又或者,叫人贩子拐了去,叫好心人救了去,总而言之,她不是我!”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说的不错!”   木藜转过头去,看到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木清华,只听她不慌不忙地接着道:   “你说的不错,那孩子,的确是叫好心人救了去。   “救你的那个人,正是我父亲,木剑生。   “那是十七年前的夏天,我记得清楚,爹爹带我上山游玩,结果看到一个孩子摔在草地里,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满脸。师父当即救了她回家,正好我们家中有一位擅长药石之术的高僧在,那女孩子伤势虽然很重,却还是被救转了过来。”   听到“擅长药石之术的高僧”时,木藜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师父和父亲的关系确实很好,若不是如此,七妙人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宝藏谋害师父,师父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而死了……难道他们说的,竟是真的不成?   只听木清华接着道:   “为了救那孩子好转,高僧在我家呆了足有近三个月。只是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头的原因,那孩子醒转时,却是痴痴的,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谁,家住哪里,更不用提如何寻得她的家人了。   “我父亲便决定将那孩子留在身边,奇怪的是,他请求那位高僧带着我先离开一段时间,说是出去游历,增长见识也好。   “那时我还不明白,父亲竟是为了保护我,而演下了一场大戏。他原本……”   木清华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觉得迎面一股风扑过来,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喉咙上只觉得猛地一紧,竟是被一只手牢牢抓住,紧接着那只手向上使力,木清华双脚便离了地,她喉咙通不了气,转眼脸就憋得紫胀,努力睁眼看去,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竟然是木藜!   “你!胡!说!”木藜咬牙切齿,显然已经恨到了极处,一双眼睛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几乎是木藜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展昭、江文斐同时开口:   “木藜!”   “别胡来!”   展昭喊出声的同时已经一个箭步窜到木藜身边,一手握住她手腕一手拉住她肩膀,看着木藜的眼睛,大声道:“木藜!你看着我!我是展昭!”说着手上使劲让木藜撒手,又压着她的胳膊把木清华放下来。木清华双脚一落地就软软倒下,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展昭双手控住木藜的肩膀,看着木藜血红的眼睛,想起之前展鹰提到过的昆仑死士的眼睛会由黑转红,心中忽然慌了,公孙先生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木藜的病情需要长期服药化解,期间若是反复,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文下木有人了,略伤心/(ㄒoㄒ)/ 展小猫,小木头的一则日常: 某日,小木头收拾家的时候,从展昭的抽屉里翻出一沓可疑的信件,统统没有拆封,信封上写的是兄启,落款是唯唯,凑近了闻,还有香水的味道。 小木头心中警铃大响,这个唯唯一看就是个女人,居然给展昭写信,还这么频繁…… 拆开一看,全是肉麻兮兮的情诗!酸倒人的大牙也就算了,字还那么丑! 小木头愤愤,晚饭的时候,把一沓信封“吧唧”拍到桌子上:说!怎么回事? 展小猫无辜:怎么了? 小木头磨牙:谁写的信?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什么程度了?说! 展小猫:你是说这几封信啊? 小木头:什么几封?明明是十几封! 展小猫:哦……这信是白玉堂的,八成是这姑娘字太丑,他嫌烦,就把地址改到我这儿了。 小木头:……   ☆、第十一章:真相大白      所幸的是,木藜在展昭的声音里平静下来,一只眼睛的血色慢慢褪去,然后,是另一只眼睛。   大厅之上,除了木清华咳嗽喘息的声音,竟没有一个人说话的。江文斐上前一步将木清华扶起来,他知道木清华没有半分武功,木藜突然发难的这一下又狠又准,若是展昭动作再慢上几分,木清华可能就要有性命之忧。江文斐简单检视了一下木清华的呼吸心跳,又给她顺了顺气,木清华半倚在江文斐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此刻厅上各人脸上的神情也是各不相同。江秀是惊恐,骆道明是疑惑,江文斐是三分不满七分担心,而白光,则是震惊中带着几分玩味。   只有展昭,一心一意地看着木藜的眼睛,直到她恢复正常,才松下一口气来,手臂一拢将木藜搂在怀里,沉声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   木藜喘息了几下,轻轻推开展昭,又看了看木清华,哑声道:“你刚才说,你的父亲是木剑生,为了保护你,他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而让你跟着一位高僧去云游江湖。”她冷冷笑了一下,“好,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你来告诉我,这么多年,我逃避追杀的时候,你不知道躲在哪里逍遥自在,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了?怎么又记起来自己的亲爹了?嗯?”   木清华深深吸了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平视着木藜的眼睛,淡淡道:“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我也知道我现在的这些话你很难接受,但是,只要你冷静地听下去,你会明白的。到时候,如果你还想杀我,我保证,不会有人拦着你的。”她环视了周围的人一圈,继续道:   “我的父亲,木剑生,直到他逝世,都一直背负着偷盗、抢劫、杀人的诬名,但是今天,我要为他正名!”   木清华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递给展昭:“展大人,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开封府曾在去年收监了一名犯人,名字叫萧梦,江湖人称千面童女妙绣娘,萧五娘。我说的对不对?”她看到展昭点头,才继续道,“萧五娘被捕后三天,便自尽在大牢之中。但是,在她自杀之前,我的一位朋友见过了她,你手中的这张纸,正是她画过押的供词。展大人不妨仔细看看。”   展昭心中一动,展开那一叠纸,只见那纸上写着罪民萧梦认罪的字样,接下来,竟然满篇皆是她同木剑生之间的种种,二人如何相识,木剑生如何留剑离去,自己如何寻他不着,便借着他的名头犯案以激他出现。如何阴差阳错叫木剑生和江婉相识,最终竟在一起。她自己如何伤心嫉妒,如何为了报复二人设下毒计,将二人逼至绝境,最终江婉被她设下的计谋逼得举剑自刎。她以为终于能够同木剑生共度余生,谁知木剑生竟不管不顾,在舍身崖顶将仇人杀尽之后跳崖自杀。她万念俱灰之下本欲自尽,却从七妙人同伴中听闻他们图谋木剑生宝藏一事,索性步步为营,欲将木剑生的至交好友一颠和独生女儿木藜害死,谁知最终棋差一招,叫木藜逃了去,终于有了今日囹圄之灾。只是天道轮回,木剑生狠心负她,终于落得个犯案无数、害死妻子的恶名,他女儿虽逃得一时,但娑婆罗花毒性凶猛,想来也活不了多久。她自念此生再无其他心愿,不如到阴世去再同木剑生斗个千千万万年。待她死后,若是有人愿为木剑生正名,将这段往事翻将出来,她也无所怨,云云。   展昭读得忍不住心绪起伏,想不到这一见钟情的孽缘竟绵延了数十年死亦不休,当真是命运弄人。他将供词之中的内容向众人简要说过,隐去了关于木藜中毒将死的事情不谈,却也说了近半盏茶的功夫。   听完展昭的话 ,江秀先忍不住哭起来,抽噎道:“难不成,难不成说,我姐姐,竟是叫这个贱人害死的?”   骆道明连忙安慰妻子,一面给她拭泪,一面却在心中想:如果此话当真,那木剑生的宝藏却定是虚无缥缈了,以后也便不用再去费力寻找。   木藜的眼泪止不住地从面颊上滑落,歪着身子靠在展昭身上,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光却开口道:“如此说来,当年木剑生是为了防止萧五娘向清华姑娘下手,这才做下这偷天换日之举,用他人的性命,换自己骨肉的平安?”   木清华脸上红了一红,低声道:“父亲他受母亲去世的打击太重,后来已然性情大变,他当时已决心赴死,唯独放心不下我,只是,虽然是如此,却害了木藜姑娘,我在这里,代父亲向木姑娘谢罪。”说着也流下泪来,身子一低便向木藜盈盈拜了下去。   木藜后退了两步,避开她的跪拜,摇头道:“你不必代他谢罪,他……他虽然欺我,利用我,却也是救过我性命,养育过我。我不怨他。”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竟是之前有人用信封还给她的半片梳子,木藜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梳子断口上的刻痕,苦笑着道:“原来,这个残缺不全的字竟然是个柔字,我还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是婉……”她抬头看着白光,淡淡道,“剩下的那半片梳子呢?”   白光的双手本笼在袖中,伸出来时,手心中正躺着半片木梳。木藜接了过来,仔细将梳子的断口接合起来,只见木梳上刻着的,正是一个“柔”字,而白光手中的那半片梳子上,还刻着“永忠赠”这三个小字,想来这个 “永忠”,便是当年江柔的心上人了。   木藜的手控制不住的痉挛了一下,她把梳子放进怀里,看着白光道:“所以说,京城相见时,你口中去世已久的妹妹,便是我母亲了?”   白光点了点头:“只是我当时见你之时,并不知道你便是她的孩子,这件事情,若不是木清华姑娘,只怕也再没法重见天日。”   木藜继续道:“那李守斯……?”她未将话说出来,但意思却已很明显,江柔是白光的妹妹,李守斯是白光的妹夫,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   白光的神情僵硬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木藜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又看着江文斐:“所以你当时想要下毒害死李守斯,是因为他,虐待我母亲?”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一字一顿,目光嘴角尽是讽刺的笑意。   江文斐神情发窘,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才问道:“什么叫想要?李守斯不是已经死了吗?”   木藜“嘿”地轻笑了一声:“他是已经死了,可惜不是你杀的。七妙人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得知了你的师父爹爹竟是江府上的二公子,想要通过李守斯找到他,谁知被你爹提前察觉,这才杀人灭口。否则你以为你爹为什么急着为你顶罪,忙着借死隐遁呢?”她讥诮的目光从江文斐转向白光,哂笑道:“舅舅,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不等白光回答,又看着木清华道:“至于你,你父亲是遭受打击、性情大变,这才找到我做替罪羔羊。你呢,也是遭受打击所以贪生怕死吗?二十年,你从来没有哪怕告诉过我一丝一毫关于我身世的事情,更不用说帮我躲开追杀、甚至解决掉那些本该追着你的仇人。你希望我替你挡去危险,希望我去替你报得血仇,希望我去替你背负本来跟我没有半分关系的仇恨。而你呢,你就可以游山玩水、逍遥度日,待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时候,你这才站出来,高高在上的把这些秘密当成宝贝一样说出来,还说什么为父亲正名,这二十年来你去哪儿了?你若真是隐匿了身份想要调查是非,想要报仇雪恨也便罢了,但你告诉我,这二十年,你有没有半分想要承担责任,站出来做人的心思?嗯?如此厚颜无耻的事情,被你故作委屈的一说,倒像是有多高尚一样,倒像是你另有苦衷一样,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要可怜巴巴地告诉我,这二十年来把我蒙在鼓里的原因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不让我失去人生的意义,是为了不让我把时间浪费在寻找自己亲生父母上面去?啊?说话啊!”   木藜这几句话说完,目光在木清华、白光身上转了一转,冷冷道:“你们这些人,满口里说着仁义道德,大天说破,也不过是给自己自私的行为找找借口,好让那些个蠢货相信你们真是为了旁人着想,为了大义有所牺牲,说到底,都是一群令人作呕的伪君子。”   她说着往木清华的方向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木清华,许久才从嘴唇中轻蔑地吐出几个字:   “你也不用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如果我要杀你保证不会有人拦着的大话,杀你,真是会脏了我的手。”   这句话说完,木藜身子一拧便纵身跃出了大厅。众人追出去时,只见到她一身青衣,在屋脊间几个纵跃,如同一团青云一样,袅袅去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五娘和木剑生的恩怨,具体情况请见萧五娘番外篇:-D 还剩最后一章,不出意外明天再见。   ☆、第十二章:同路同心      待得展昭追上木藜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江边,还好展昭胳膊长将她拉住,否则要是由得她下水去,他可一时捞不到她。   木藜被展昭抓着胳膊拉到离岸够远的地方,一脸的委屈:“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就是下水冷静一下,不会寻死觅活的……”   展昭不吃她这一套:“大冷天的,在岸上也能冷静,还下水干什么?”说完看木藜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连忙又晓之以情,“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可答应过我,无论天上地下,刀山火海,咱们都不分开的。”说着一边放开手一边跟她强调,“你看你要是跳进去,我不会水,万一跟着你下去,还得劳你驾把我捞上来。”   木藜本来又是难过又是气愤,被展昭这么一逗,忍不住一笑,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抽噎着说了一句:“你讨厌死了……”   展昭哈哈一笑,把木藜搂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若讨厌死了,谁来逗你开心?”说着拍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出来,反正这里只有我,不会笑话你的。”   木藜伸手搂住展昭的腰,声音闷闷的:“也不是很想哭,抱一会儿就好了。”   展昭笑起来,伸手抬起木藜的下巴:“抱一会儿就能好,那亲一下呢?”   木藜脸红起来:“讨厌,人家正难过呢,你不要讲笑话。”   “好。”展昭立马收起笑容,“不讲笑话。那咱们商量商量,”说着搂着木藜在地上坐下来,一本正经地沉声道,“你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我就让你亲一下好不好?”   木藜窝在展昭怀里,胳膊肘一伸给了他胸口一下,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低着头半晌才道:“其实之前反复做那个梦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我应当是另有爹爹妈妈的。所以今天他们跟我说的时候,我也没有太吃惊。   “我小时候脑袋受过伤,每次我头疼的时候,爹爹,哦,是木剑生,就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现在想来,可能不光是担心我病发,也是担心我记忆恢复。   “我其实没跟他住多久,我不到十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家,然后在华山绝顶跟他的仇人同归于尽了。之后我就一直跟着师父,师父虽然没有告诉我我的身世,但是一直都在教我,人生在世,如果只是一心记着过往的仇怨,那活着便还不如死了轻松自在。他教我医术,教我治病救人,也教给我,即使真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也不是只有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算是报仇。   “所以,跟着师父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报仇还是怎地,只希望能跟着师父四处游历、治病救人,这样一辈子就好。如果不是七妙人设计陷害,我和师父想来现在应当也在一处,游山玩水,其乐无穷……”   展昭“嗯”了一声:“应该也见不到我了。”   木藜微微一笑:“想来老天爷也是见我太可怜,没爹没娘脑子还摔坏了,被人骗还替人家数钱,好容易跟一个师父都被我连累死……如果再不给我点希望,你说我可怎么活?”   展昭故意愁眉苦脸:“哎呀,让我想一想,如果你当时没来京城,没跑到御膳房偷酒喝,没抢人老掌柜的生意去太白居当掌柜,没有因为李守斯的案子被我盯上的话……”他故意停顿了好久,“那肯定就是在苏州四海饭庄把你这个乔装改扮的大厨子抓个正着,然后带回去给开封府的弟兄们烧饭。哎你怎么又打人呐……”   ……   又过了许久,两人肩并肩躺在地上。地上竟然还有枯草,倒也枕着舒服。   木藜叹了口气道:“展昭,你说,我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用手指去绕头发,一圈一圈,“不顾家里反对爱上别人,最终闹到两人私奔的地步。还未出阁便和人家结下私情,又生下了我。到了京城又再嫁人,结果遇人不淑又被人家活活折磨死……”手指头上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打了结,纠结成一团,“我却连见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展昭侧过身子,把木藜手指头上的头发拿下来,一根一根的分开,沉声道:“我虽未见过你母亲,却也能想象,她定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只是,老天爷待她终究是太无情了一些。好在她留下了你这个唯一的骨血,你母亲的在天之灵若是有知,也会感到安慰的。”   木藜眨眨眼睛:“你不觉得她不守妇道,伤风败俗?”她回忆起病房中江段文发狠的神情,“她这样的选择和举动,到底是为家人所不容的……”   展昭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母亲曾经给我许过亲。”   “什么?”木藜腾地一下坐起来,又被展昭拉回去。展昭笑起来:“怎么,担心你会有一个‘好姐妹’?”   “哼……”木藜撅起嘴,“我才不怕,你若是有老婆了,我就一脚把你踹进河里,叫她给你守丧去吧……”   展昭哈哈一笑,道:“莫要担心,我母亲当时执意要给我定亲,说是那家的姑娘相貌好,又懂礼数,诗书女红样样都通,简直是地上没有,天上难寻的好姑娘。”他摸了摸木藜的头发,看着木藜的眼睛,“只是,我不喜欢。我从没见过她,从没跟她说过话,这样的姑娘,我不要。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木藜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片淡定:“算你聪明。”   展昭道:“我当时虽然还未遇到你,但我心里明白的,我的姑娘,一定是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天上地下,不管有谁要拦着,我都和她在一起。”   木藜目光闪动,忍不住伸手搂住他脖子:“我也是,天上地下,不管有谁要拦着,我都和你在一起。”   展昭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起来,大哥当年跑到沙漠,便是因为家里不许他和木心在一起,木心也是倔强,一气之下就跑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结果没想到大哥还真的追了过去……”   木藜抿了抿嘴:“其实……你说的这个木心,是我爹,哦不,是木剑生的孪生妹妹。”   展昭扬了扬眉毛:“嗯,有点猜到了。不过……”   木藜警觉:“不过什么?”   展昭笑道:“反正她也不是你的真姑姑,你不用叫我大哥姑父,也不用做我晚辈了。”   木藜咬牙:“你可真会找重点……”   展昭道:“那是自然。”他搂着木藜,“重点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咱们都会在一起。这条路,咱们一起走,咱们两人,永远同路同心,今生今世,再不分离。”   木藜微笑起来,轻轻吻在展昭的嘴角:“今生今世,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番外卷也完结了。 这文从2015年写到现在,断断续续,居然两年了,今天暂告一段落。日后或许兴起,或许你们谁还想看,可能会有番外。 朋友们,江湖再见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